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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洁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8

而我毕竟没有那么潇洒。事实是我找不到药,躺在床上,不能动,也睁不开眼。只要稍稍放低一点窗帘,我就会怀疑自己是否入土为安。

响铃的时候,有人轻轻推我,说该起床了,该上课了。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问你有药吗,头痛的药?她说没有。她当然是不会有的。寝室里除了我,没人有这种头痛病。我的头痛的毛病。我默默恳求她,替我请个假吧,让我知道自己在疼痛,让我有药,让我有病假,让我留下痛过的痕迹。因为那没有痕迹的痛,是痛在心上的。然而她的手从指间抽走,什么也没说。

于是今天,我旷课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整个白天,没有睡着。我不能睡着,我怕噩梦的纠结。我只能这样平稳地躺着,让我的头少一些震荡。

写字台上的圆形水缸里,可可伸长了脖子,把脑袋贴在玻璃上瞅我。可可是宇宙翔送给我的乌龟,买来的时候还没半个手心那么大,背上有黄绿相间的花斑,五官端正,爬行特别灵活。我在缸里铺了些碎石,它的生活就更悠闲了,每日往返于沙滩海洋之间,东张西望,乐此不疲。我忽然想起好几天没给它喂食了,夏季是它胃口最好的时候。我有点内疚,如此感伤的岁月,不如把它放进冰柜里,早早冬眠去吧。

窗外传来一阵动听的旋律,是洛杨在弹吉它。每天黄昏将至的时候,他都会坐在湖边一棵垂柳下练吉它,有时边弹边唱,唱《光阴的故事》。洛杨是校乐队Roamer(流浪者)乐队的灵魂,也是我们剧团的音乐编辑。洛杨会写歌,有他在,我们剧团永远都有原创的背景音乐。每次表演,音乐在关键时淡出,给人以巨大的震憾,把剧情推向新的高潮,举座哗然。洛杨的音乐太有感染力了,洛杨的才华是艺频及整个戏剧社都引以为荣的。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头痛减轻了些,便挣扎着起来去戏剧社。我不在乎做世上绝无仅有的耽误时光的人,可我不得不去戏剧社。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校园里时不时的有人走动,小桥流水,吉它悠扬,年华不是骤然老去,年华是在如此休闲的风景里悄悄走向亘古的。

剧场里空无一人。舞台上一片昏暗的灯光和一张道具床。

我走上台,坐在床上。床上几件从舞蹈团借来的天鹅们穿的芭蕾裙,因为我的存在而有了阴影。可是,真正让人有情绪的物质却是观之无形的,能够忘却的也同样能够刻骨铭心,我忘不却。

“宇宙翔,你在吗?”我望着台下空荡荡的观众席,“宇宙翔,你在吗?”

我想他也许是在的,如我一般的注视,如我一般的呼唤。生与死的距离究竟有多远,有哪一个灵魂愿意为我传达,要多少朝夕,才能穿过这远远的遥望。

“宇宙翔,你在吗?”一颗泪从我的眼睛里滚落出来,我一阵头痛,“宇宙翔,你在吗?你在吗?”我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失声大哭。

“文乐。”有人叫我。

我蓦地抬头,看到沙暮站在台下不远处。

“生活不总是随心所欲,不是吗?”他望着我那张挂满泪珠的脸说。这是《罗马假日》中乔对安妮说的一句话。

我一抹眼睛,一手心的泪:“可是……”

“根据台词,”他打断我说,“你应该说‘对,对的’。”

我怔怔地望着他。

半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司司南奇、艺频、洛杨、林百茜、卓卿等陆续走了进来。

“沙暮,你来啦……”艺频突然停住,讶异地盯着我,“你怎么来了?听你们班的同学说,你今天课也没去上,怎么啦?又头痛了?”

我从床上站起来,道:“那我走了。”

“等等等等,”艺频拉住我,一叠连声地说,“那你的头……行吗?”

司司南奇在一边调侃:“她的头不是长得好好的吗?”

周围一阵哄笑。我有点气,想骂人,但是我头痛。

“那我们就开始吧。”艺频从咖啡色的挎包里拿出剧本一挥,“灯光、背景、音乐,排第一幕。”

第一幕是在公主卧室。

我脱下鞋子,两腿交叉坐在道具床上。强烈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开始。”艺频一声令下。

我从床上站起来,一边扬着芭蕾裙一边说:“我讨厌这件睡袍,我讨厌我所有的睡袍,我还讨厌……”

“不对,”艺频走过来,“语气不对。你干吗那么一本正经?安妮说这话时应该是很不屑、很淘气的。再来一遍。”

我扬起衣服,用幼稚得近乎可笑的口吻说,“我讨厌这件睡袍,我讨厌我所有的睡袍,我还讨厌我全部的睡衣。”

林百茜扮演的女官上场:“亲爱的,你有这么可爱的东西。”她很有表演天赋,演什么都是那么游刃有余。

“但我没有200岁老呀!”我狠狠地扔下衣服,“我为什么不能穿睡衣裤睡觉呢?”

女官放下手里的餐具:“睡衣裤?”

“只穿上面那件!你知道吗,有些人睡觉时什么都不穿……”

“不对不对!”艺频大叫着,神情很严肃。我知道艺频排起戏来是六亲不认的,这是她的职业病。“你说话时应该看着女官---斜着眼睛看她,像一个小孩在向大人试探着要求什么……”

我头痛欲裂。

艺频继续说:“‘你知道吗’这四个字要重读,安妮是怀着想引起对方足够重视的心理说这话的。再来一遍。”

我尽量装出轻松的样子,说:“你知道吗?有些人睡觉时什么都不穿的。”

女官把手搭在胸前:“我很庆幸地说,我不那样……”

“文乐,”艺频再一次打断,“这时你应该撅着嘴看着女官……算了算了,你下来吧。”艺频一脸同情地看着我,“你抱病来排练,我骂都不好骂你。”

我当然是不会等人来骂的。我实在头痛。我从床上直接踩进鞋子里,步履蹒跚地走下台。这个沈艺频,又不是王家卫,又不是导演国际巨片,神气什么啊神气。我想骂人。

“你吃药了吗?”沙暮问。

“没有。”我坐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沙暮回过头去看司司南奇:“南奇,你带琉璃沙了吗?”

我猛地一怔。

司司南奇摇摇头。

“出来时记得带一些就好了。”沙暮叹息着,自言自语地说。

我诧异极了,分明回想起宇宙翔也常提到一种叫“琉璃沙”的东西。据说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沙子,能拯救生命、护住祥和,通常人迹罕至的大漠才有。我还记得宇宙翔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他要去海边寻觅琉璃沙,如果寻到了,就送一袋给我。一切都清晰如昨,难道那不是一个神话么?

“你见过琉璃沙?”我问沙暮。

“见过,”他不紧不慢地回答,“我们宫殿里有这种沙子。”

“什么宫殿?”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头又开始剧痛。

“就是戈壁,就是我们居住的地方。”

见鬼,这个故弄玄虚的家伙。我不想再追问下去,也无力再追问下去。宇宙翔已经死了,重要的是,宇宙翔已经不在了,已经确实地从这个星球上消失了。琉璃沙是什么,对于这个金发碧眼来历不明又古古怪怪的家伙如同笑话一般。

我说了声:“导演,我回去了。”就走了出来。

天色有点黯淡,地面正恢复自然的清凉,我清醒了许多。

远处又传来Roamer乐队“别的那呦呦,别的那呦呦,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的歌声,来来回回地唱,想必也是国庆上的节目吧。我已经厌倦了。

绕过红色塑胶跑道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我看到陆楚蓝一个人在操场上打篮球,奔跑、跳跃、上篮,动作潇洒利落得几近疯狂。陆楚蓝是篮球队队长,曾是宇宙翔生前最好的朋友。

我走向前,陆楚篮一个投篮不进,球碰在框架上,滚落到我脚边。

“文乐,你来了?”陆楚蓝一见到我,便露出哀伤的表情。

我坐到篮球架下,问:“你怎么一个人打球呢?”

“是啊,现在我只好一个人打球了。”他也走过来坐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无端端地触到痛处,我怎么能忘了往日的现在都是宇宙翔和他一同打篮球的。

“至今我还记得那天他去参加联谊赛之前充满自信的笑容。那种必胜的信念感染了整支球队,作为队长的我真的自叹不如。”陆楚篮漫无目的地凝视着远方,语气缓慢而沉重,“每一场比赛,他总能以那样的决心鼓舞人。无论对手多么强大,我们始终是一支最有凝聚力的队伍。他惊人的意志默默地告诉我们,不到最后一刻就永不放弃。”

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

“我永远无法忘记是他的存在让一支快要死去的球队复苏并重新充满斗志。”陆楚蓝站起来,捡起球狠狠地朝对面的篮框扔去。

宇宙翔。

如果生与死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就请你再从那个世界里跨回来吧,回到我们中间。谁愿意隔着生命细数昨日,谁言情至深处生死便可无怨尤。疏星寥落,我在这里祈祷,还会有人与我遥相呼应吗?

宇宙翔的笑容浮现在我眼前。他的阳光般的笑脸,一直、一直浮现在我眼前,挥之不去,让我痛彻心肺。

今晚,又是一个不眠的夜。

可可也是很通人性的。这几天它一改以往的活跃,不吃不喝,也不多动,整日趴在沙滩上,闭着眼,对任何声响都漠不关心。有时甚至把四肢藏进硬壳里,半天不出来,我见不到它均匀的呼吸。它在悼念宇宙翔么,还是为我的几日忽略而耿耿于怀?

前天洛杨兴致勃勃地来找我,说为《罗马假日》新写了一段音乐,想作为演出时的主题曲,便叫我来填词。那是一首节奏舒缓而略带忧伤的歌,编曲有些复杂,几乎没有完全重复的旋律。头不痛了,我便在写字台前坐了整整一下午,一边写一边回忆剧情里精彩的片段,但怎么样都没法押韵。我有点火,爬到床上看窗外的风光被细雨淋湿,松弛的泥土变得柔软而浓重,不知不觉,笔下竟溜出这样一段文字:

那天清晨/你向我走来/初起的阳光/是你的笑颜/你对我诉说/要去海边/寻找琉璃沙/留住永远/你的话语犹在耳边/为何你却消逝不见/我独自过着没有你的夏天/像蝴蝶活在没有花的季节/琉璃沙里掩藏着什么/从前的约定从前的诺言/琉璃沙里掩藏着什么/点点滴滴全是我的心愿

歌的名字叫《琉璃沙》。

我不免有点惆怅,为什么总是经意不经意地怀念起那段已故的岁月呢?

我拿着歌词去戏剧社。

今天我们是排安妮公主逃出使馆,和乔初次相遇的那一幕。

我侧躺在一个堆满乱七八糟的货物的街角里。

“我想你最好坐起来,你太年轻,警察会逮捕你的。”演乔的沙暮在一边推我。

我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哦,2点15分回来换装……2点45分……”

“你知道,掌握不了酒量的人不该喝酒的。”乔的口气里略带埋怨。

我发现沙暮其实很会演戏,不论眼神、举止、语气都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艺频说他只是暂时从别的剧组里调过来的,但感觉竟像科班出身,许是如周迅一般,天生的演员。

“‘哪怕我已死去、被埋葬,尘土之下的心也会为听到你的声音而欢悦’”我微微睁开眼,看到沙暮英俊的脸庞,“……你知道这首诗吗?”

乔说:“你知道什么。你博学,饱读诗书,穿着高贵,却睡卧在市街上。你能否解释一下呢?”

“这世界需要的是美丽和高尚回到年轻一代的灵魂之中……”

“文乐,”艺频在台下叫道,“语速太快,你别忘记这时安妮喝醉酒了,吐字哪能那么清楚?”

和沙暮演戏,不对的永远是我。

“你们休息一下吧,”艺频回头冲着大伙道,“大家休息一下吧。”

我坐在舞台边上,双脚任意地垂着。沙暮走下台,坐在观众席上。司司南奇如影随形,守在他身边。艺频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煞有气势地往嘴里灌去,举手投足都充满了职业导演的风范。林百茜还是淑女模样,用馨香的纸巾轻轻擦拭着粉脸上的汗珠,卓彬在一旁巧笑倩兮。

“要是这次演出顺利,我们就好好庆祝一下。”艺频笑盈盈地说。

“导演,我们要出境旅游。”卓彬毫不客气地说。

“出境?”林百茜问,“你想去哪儿?”

卓彬道:“去埃及看金字塔。”

“那还不如去法国看埃菲尔铁塔呢,”艺频发话了,“文乐,你呢?”

宇宙翔的脸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想去大漠。”我说。

众人好奇地盯着我。是的,我想去大漠,我想去寻找宇宙翔所说的那种奇异的沙子。除了我,还会有谁去实现那没有兑现的如烟轻逝的承诺,即使它根本只是一句玩笑。

“你想来我们戈壁国旅行吗?”司司南奇打破了沉默,“国王一定会好好款待你的。”

众人又好奇地盯着司司南奇。

寂静的剧场里,忽然响起一阵优美的旋律。洛杨坐在高高的长腿凳子上弹吉它,闭着眼边弹边唱:“那天清晨,你向我走来,初起的阳光,是你的笑颜。你对我诉说,要去海边,寻找琉璃沙,留住永远……”

我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你的话语犹在耳边,为何你却消逝不见。我独自过着没有你的夏天,像蝴蝶活在没有花的季节……”

虽然洛杨的才能早就众所周知,但我仍然讶异于他驾驭节奏的能力,轻重缓急,每个音符都切中要害,把整首歌的感觉拿捏得不差分毫。每个人都沉浸在他变幻莫测的吉它声中和清澈而富有灵气的嗓音里。洛杨简直是音乐天才。

“……琉璃沙里掩藏着什么,从前的约定从前的诺言。琉璃沙里掩藏着什么,点点滴滴全是我的心愿,点点滴滴全是我的心愿,啊,点点滴滴全是我的心愿……”

吉它回到前奏时的旋律,慢慢地在大家一片掌声里停止了。

“洛杨,你太棒了,这首歌如果拿到Roamer乐队去参加市里的比赛,准得冠军。”

“是啊,你应该去念音乐学院,呆在我们戏剧社,实在太辱没你了。”

“以后你要是成了歌星,可别拒我们于千里之外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地纷纷夸耀,赞不绝口。

“这首曲子不是为《罗马假日》而写的吗?”林百茜打破一片赞美。

“好像是啊,洛杨,”卓彬接口说,“你填的词么?”

洛杨犹豫了片刻,道:“文乐填的。”

“这太离谱了吧,导演,跟《罗马假日》的内容根本风马牛不相及。”林百茜总能在关键时刻强而有力地抓住权威。

艺频看着我,有些小心翼翼地说:“的确如此啊。”

“可我觉得这篇歌词真的很适合这首曲子。”洛杨有些为难。

林百茜故意看着我,高声说:“写得再好也是徒劳。为了我们的演出,歌词必须重写。对吗,司司南奇?”多么冠冕堂皇的话。我知道她是记恨于选角的事才如此积极的针对我。

“对啊……只是……太可惜了。”司司南奇叹惋地说。

林百茜继续联系群众的力量:“沙暮,你说呢?”

沙暮不作声,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前方,一副事不关己的傲慢神情。

“沙暮,你说呀!”林百茜催道。

沙暮瞥了她一眼,接着看看卓彬,看看洛杨,再看看艺频,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之后,他一拧眉,不屑地吐出一句话:“我不懂音乐。”

气死我了。这通俗的流行音乐还有什么懂不懂的,他分明是冷眼旁观,分明是怕事、怕得罪人,恩,见风驶舵、明哲保身、窝囊、没出息、又犯神经。

林百茜看他模棱两可,显然有点失望,便叫了声:“导演。”

“好吧,”艺频终于说,“歌词重写。”她看了我一眼,补充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要抢时间。”伸手从洛杨手里拿过歌词,递到我面前,“重写一遍,好吗?”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我,空气如死了一般,分明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你另请高明吧。”我跳下舞台,径自走了出去。

我是不是真的再也找不到任何方式来纪念宇宙翔了?宇宙翔走了,是否我在人间也没有位置?唯一的最了解我、最明白我的人走了,留下我空洞的躯体毫无生命可言。甚至,在这样一场重大的不幸之中,居然找不到责任所在。这便是宿命么?只因他太优秀了,太重要了,太幸运了,所以死神说“我必须收回他,那样才不失公平”,所以宇宙翔就暗暗地跟着走了,江山太平,仅此而已。那么,又为什么要留下我,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厮守往昔,酿回忆之苦酒,见叶落成冢却无计留春。毕竟,先走的那个才会比较幸福。

暮色渐渐降临了。我又来到了安曼乐园。我坐在过去和宇宙翔常坐的长椅上。

夜还未深,安曼乐园依然冷清。

长椅的靠背上刻着詹姆斯.亨利.利.亨特的一首诗:

Jenny kissd me when we met,jumping from the chair she sat in;

Time,you thief,who love to get sweets into your list,put that in!

Say I’m weary,say I’m sad,say that health and wealth have missd me,say I’m growing old,but add,Jenny kissd me.(我们见面时珍妮吻了我,她跳出了坐椅迎过来;时间啊,你这窃贼就爱作美事的记录,也记下那事来!说我疲倦,说我沉郁,说健康和财富遗漏了我,说我衰老,但要加一句:珍妮吻了我。)

我用手轻轻抚过那清晰的刻痕,享受不到月光的明亮,深得仿佛要烙到一个人的心里去。那必定也是一个故事,不知在抚今追昔之时之还会不会有人触景伤怀呢?

我捂住脸,不想让人看见一双泪眼迷蒙。可我掩饰不了内心的无助。

“文乐。”一个声音在唤。

我从指缝间望去,沙暮站在喷泉边,染着霓虹的色彩的细水珠溅在他漂亮的金发上。

“你怎么来啦?”我没好气地说,心里还惦记着歌词的事。

“随便逛逛。”他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准备坐下。

“哼。”我倏地一下起立,大步流星地走了。

沙暮紧跟上来,口气硬硬地说:“你去哪儿?”

我去哪儿?去看露天电影,去坐旋转木马,去乘快艇,或者回学校,总之,我去哪儿不归他管。我不理他,只顾胡乱游走。沙暮跟在我身边。

我要踏遍乐园的每一处角落,在她还未沸腾以前。这传说中的天堂,我的城堡,我从不曾遗漏过一个风景。如今我却容不下她的热闹,她也收留不了我的寂寞。真正的寂寞并非在孤独中寂寞,而是在热闹的世界中惊觉只有我在寂寞。这梦里的城堡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将恒星作浮光,流星作掠影,天地间的繁华只成了她哗众取宠的点缀。而我在这一片金壁辉煌之中仍旧暗淡无光。

“文乐,你看。”沙暮忽然指着高高的静止的摩天轮,“我们坐摩天轮吧。”他饶有兴趣地说。

摩天轮里有稀疏的人影,静静等候着客满转动。我抬头望着它直入云霄的顶端,一阵胆战心惊。我怕高。何况我已经尝受了精神上的毫无依附的感觉,这还不够么?

“我有恐高症。”我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就走。

“如果掉下去,”背后传来沙暮的喊声,“我会带着你飞的---”

我是那样地诧异,止住脚步,感到身体沉重得不能动弹。我诧异,因为宇宙翔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久久地站着,没有回头。听不到习惯了的青春舞曲,身边开始人来人往。

“什么?那不可能!”艺频霍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沙暮五个月前就来我们学校了,那时宇宙翔还没出车祸呢。”

“可是他不止一次地说出和宇宙翔一模一样的话。”

“那只是巧合。早知今日,当初我们就该演《人鬼情未了》,你一定再投入不过了。”

“可是哪有那么巧的事呢?”我几乎用哀求的眼光看着艺频,希望她给我一些支持。

“听说沙暮是英籍华裔,父母过去都是有头有脸的外交官……”

这话也许不假,据说校方特地为沙暮单独空出一间寝室,想来他来头不小。

“再说,沙暮和宇宙翔根本就是两种类型的人嘛。”艺频俯下身,扶住我的肩,一脸担忧地说,“你这个样子,叫我们怎么办啊?”

我不响,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

艺频送我出她们的宿舍楼,临别时又再三叮嘱我去戏剧社。我敷衍地答应,心还是无法从那个荒诞的幻想里收回来。

宇宙翔已经去世一个星期了。短短的七天,对我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七百个世纪。我怎么忘怀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尤其在他去世之后,昏睡的记忆一一苏醒,成了唯一能安慰我他在身边的解药。每次在一番彻头彻尾的欺骗中,我真的以为宇宙翔尚在人间了;每次如梦初醒,心也就愈加地痛。如果自欺欺人能让人解脱,便赐予勇气,让我义无返顾地去深信沙暮就是宇宙翔的化身,是为彼此传递信息的使者,是死去的宇宙翔生命的延续吧。让我为你相信有来生。让我遇见流星,让我许下星愿。如果你能感应,请用一种方式证明你的存在,安慰我,帮助我,解救我,带我及早逃离这无谓的猜忌与莫大的悲苦。

我没有去戏剧社,我坐在湖边的石凳上。夏天的湖面平静如镜,偶尔有风吹过,微微漾起涟漪。小路蜿蜒如蛇,雨花石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仿佛镶满了珠宝一般。没有天使和白鸽,只是这样留心地望着风景,就感觉经过了天堂。我不能有任何动作。我只能静静地观望。这脆弱如玻璃般的世界,会因我的不小心而玉石俱碎。Roamer乐队在柳树下练习,旋律浪漫而抒情,和声协调而轻柔。

靠近我,不在乎被寒风吹透。你的笑我最爱,你的泪我最痛,是同样的爱,拥住一起呼吸的冲动。靠近你,我突然觉得好轻松。我的天你收藏,我的错你包容,是同样的爱,让我们终于了解,幸福就是灵犀相通。

很温柔的歌。只是如今,我再也没有机会品尝那种幸福。

我起身离去。我听到玻璃做的天堂,被无情地打破了。

戏剧社里已经开始排练。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避过艺频的注意,少一顿训。

现在正在排乔与韩德森的一场戏,演出的是沙暮和卓彬。

“真的吗?你真的已经拿到了?”韩德森兴奋地问。

“我拿到什么?”乔假装莫明其妙的样子。

“公主的故事,独家新闻!你拿到了?”

“没有,我并没有拿到。”乔冷冷地说。

我紧紧地盯着沙暮,这个从外表看上去古怪而英俊,始终一身讲究的西装革履,皮鞋总是一尘不染的公子模样的人,会是宇宙翔的复活么?如果是,为什么沙暮又全没有宇宙翔热情开朗天马行空的个性呢?但是,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居然又说出完全一样的话来。我不明白。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司司南奇,他在嚼口香糖。

“司司南奇,你们究竟是从哪儿来的?”我忍不住问。

“戈壁。”他不加思索地回了一句。

“别开玩笑,我知道,你们的身份很特殊,你们究竟是谁?”

司司南奇转过头,仔细打量我脸上的表情。

“请你告诉我,这很重要。”我强调说。

“沙暮的父母在英国,他一个人回来念书,这与你有关么?”

我一惊,他的神情变得严肃得可怕。我觉得他的话有些可疑。

“文乐。”这时,沙暮从台上走了下来。他们的戏告一段落。

虽然他并未听到我们的谈话,我仍然有点尴尬。

“文乐,我也写了一首歌,送给你填词吧。”说着,他竟然从裤袋里拿出一张乐谱。

我一愣,接着忍俊不禁,道:“你在向我道歉吗?”

沙暮躲开我的目光,神色中居然露出一丝腼腆。

“谁写的曲子?”洛杨对关于音乐的一切都非常敏感,“我来弹一下。”他自说自话地拿过乐谱就弹起吉它来。

音乐泻出来,充塞着整个戏剧社。

众人刹时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极其惊异地向洛杨看去。

“天哪,洛杨,别对我说这是你写的歌!”

“洛杨,这是你上幼儿园时写的?你真的有很大长进啊。”

“洛杨,是不是这几天太热,你烧坏脑袋啦?”

众人一片取笑。

洛杨终于弹不下去,巧妙地将旋律转移到别的曲子上去了。

沙暮当即调头就走。洛杨一下子停住吉它,众人也住了口,来不及反应发生什么,沙暮已冲出剧场。我一把夺过洛杨手上的乐谱,跟着追了出去。

“沙暮,沙暮---”我冲他背后大叫。

他毫不理会,只顾一个劲地朝前跑。

“沙暮,你停下---你听到没有?你停下,你停下---”我歇斯底里地大叫。

然而,他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分明有意要甩掉我。

我一下子怒火中烧:“沙暮---你混蛋---你给我停---”

沙暮终于停了下来。从戏剧社到树林,短短几百米,我已经体力不支,大喘粗气。

“你、你这个混蛋,你跑什么跑?!你……”我预备破口大骂,突然又想起我来此一趟的目的仅仅是安慰他。我放缓口气,说:“沙暮,你别介意嘛。他们也不知道这首歌是你写的,只是开开玩笑嘛……”

他背对着我,大吼道:“你别管我!”说完,狠狠地将手打在树干上。

“你的脾气怎么这么坏啊?我哪里得罪你啦?你到底和谁生气啊?”我耐着性子说。

“你别管我!你别管我!”他倔强如牛。

我受了哪门子的窝囊气,我真的火了。我绕到他面前:“你凶什么凶啊?你以为你是谁?父母做官就了不起啦……”我突然发现他脸上极其难过的表情。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伤心呀。

他慢慢地抬起眼睛,用那双忧郁而失落的眼神注视着我。我恍惚一阵心痛。

“文乐,”他很轻地一字一句地问,“我很笨吧?”

我惊慌地看着他。现在的他,压根不像平常那个清高甚至有点傲气的沙暮。只因他强烈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了?他是这样一个不能碰触的人么,还是隐藏在优越的外表之下的他其实是那样不自信?他的变化让我手足无措。

“不是的,不是的。”我使劲摇头,“沙暮,你不要这样嘛,我会很内疚的。这首歌很好听啊,”我摊开乐谱,“写词又方便。我们来打赌,如果五步之内,我能把词填好,你就不准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说完,我朝前迈了五步,转过身,对他念道,“走石桥,过池塘,月亮爷爷亮光光,骑着马儿去烧香,一烧烧到屁股上,疼得他直哇哇叫。”

天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歌词,而是我信口胡诌的儿歌。

但沙暮却信以为真了,如小孩一般豁然开朗,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今天是国庆节。凌晨五点不到,宿舍楼里就蠢蠢欲动,听得见女生们尖尖的高跟凉鞋踩出的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还不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吵得我无法睡眠。寝室里也有人起床,像小媳妇似的叠被子打扫房间,洗在肥皂泡里浸了一夜的衣服,忙进忙出,不亦乐乎。等到一切就绪,便安安定定地对着镜子梳妆打扮起来,一个个出落得亭亭玉立、闭花羞月。我是不能没有十小时以上的睡眠的,用被子蒙住头,直到满室的阳光照进来,挡不住白昼的侵袭,我才带着一副睡眼惺忪起床、刷牙、洗脸、早餐、整理内务、去戏剧社。不知如果做人省略这些步骤,生活里还剩下些什么。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出海为生,用黄瓜和巧克力来保持体力,远离世俗之纷扰,简单而踏实,这是我理想中的生活,我的人生抱负仅限于此。然而这理想却一日日上升为幻想,我走不出这座城市的灯红酒绿,也不愿从旧梦里挣脱。

学校举行游园,剧场里却在紧锣密鼓地为晚会的演出进行最后的彩排。

我无比欣羡那种自由的活动,没有我的戏,我就站在剧场外的楼道上,透过明净的落地玻璃窗看外界一番活跃的景象。艺频也不反对我偷懒,只是会一起跟出来,再三嘱咐:“晚上的戏你是主角,是成是败可就全看你了。”

我便反驳:“你不是一直夸洛杨说‘我们的演出全靠你的背景音乐出彩’吗?”

“我没空跟你闹,总之,如果演出失败,所有后果你一人承担。”

我入高中不久就参加了戏剧社,两年已尽,大小公演也不计其数,这是每回演出艺频必讲的话。也就是说这话时,艺频尤其刻意表现出作为一社之长的威严,而我也总在这种不可言说的压迫之下变得顺从。其实艺频是很有人格魅力的人。

在戏剧社里闷了一天,连中午的盒饭也送至科艺楼,像个心甘情愿受牢狱之灾的囚犯。

傍晚早早来临,学生们陆陆续续来到剧场。观众席上没有我们的座位。我们呆在后台,耐心等待一小时左右以后作为压轴戏的《罗马假日》的演出。艺频久经沙场,沉着地吩咐灯光师和安排谢幕时的队伍。

剧场顷刻间爆满,甚至有人从教室里搬来课椅自设加座。人声嘈杂,笑语连篇,一派其乐融融。

“先生们,女士们。”主持人一登场就引起一片哄堂大笑,“我还没开始,你们笑什么?”再郑重其事地说,“我宣布今晚的国庆文艺联欢会现在开始,预祝你们度过一个美好而难忘的夜晚。首先,”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我们请出帅哥如云的Roamer乐队为我们带来一首《青春舞曲》,大家欢迎!”

Roamer乐队在一片掌声中闪亮登台,主唱洛杨的出现更是让观众们一阵惊呼。

“太阳下山明天一样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洛杨的歌声很快就带动台下的观众一起高唱:“别的那呦呦,别的那呦呦,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别的那呦呦,别的那呦呦,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台下居然有人跟着节奏跳起了新疆舞。多么开怀,多么尽兴,我也曾如此一般无忧无虑。

一首《青春舞曲》完毕,亮相的是舞蹈团四个女生表演的劲舞。纤纤柳腰在跳跃的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狂乱扭动,活力四射,动感十足。这是舞蹈团里唯一的女生组合,名叫“月亮海”,听说也是团里的招牌节目,深得人心。只见她们时而狂野,时而温和,随着音乐的起伏一张一驰,驾轻就熟。一个在凌乱中一跃而起的飞翔的动作更是赢来一阵热烈的掌声。编舞十分引人入胜。

“感谢‘月亮海’的精彩演出。”主持人居然换上一套很不合身的唐装重新登台,又引得众人捧腹大笑。“我们的晚会真是好戏连台,高潮迭起,相信接下来的一位会把我们的节目推向最高点,那就是---”

众人屏息而听。

“我们的篮球明星陆楚蓝!他将为我们演唱一首《朋友》。”

女生们爆发出一片尖叫,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毫不矜持地高喊着“陆楚蓝,我爱你!陆楚蓝,爱死你!”这就是大时代下培育出来的花朵,世道真是合理,这样的女子若长在旧时之中国便也没有容身之处了。

陆楚蓝穿着白色汗衫,浅蓝色的宽松七分裤上场,依旧一身干净休闲的装扮,不用夸张的服饰衬托,他高大帅气的模样和无意之间流露出来的迷人气质已抢尽风头。我有点奇怪,以前除了蓝球赛,他从不参加学校组织的任何活动,特别是文艺晚会,他连看都不看。他宁可独自在体育馆里练篮球,或者睡觉。他一向讨厌出现在被女生们团团簇拥的场合。他不渴望受女孩青睐。他对林百茜那样的美女也无动于衷。他没有作为一个男人的丝毫的无聊的虚荣心。这是众女生对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原因。

“谁能够划船不用浆,谁能够扬帆没有风向,谁能够离开好朋友,没有感伤……”

我一下子忧郁起来。这首歌是为纪念宇宙翔而唱的吗?

“我可以划船不用浆,我可以扬帆没有风向,但是朋友啊,当你离我远去,却不能不感伤……”

我的心情渐进低谷。

“但是朋友啊,当你离我远去,却不能不感伤……”

台下掌声如潮。

我呆呆地坐在化妆镜前,周围一圈灯泡把我的脸清楚地映在镜子里。泪缓缓淌下来,粉底、眼影、口红化成一气。

宇宙翔,他听得见陆楚蓝的歌吗,他感受得到我的悲伤吗,他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么?

“哎呀,文乐,你怎么流泪了?马上要上场了,快来补妆。”艺频慌而不乱,立刻拿来化妆盒,三下五除二地帮我把妆化好。

她只看得见我的眼在流泪,却听不见我的心在滴血。

我不知道外面在表演什么,似乎是相声,小品,吹单簧管,表演什么都与我无关。那热闹的气氛和忘我的沉醉叫我相形见绌,拒绝我、排挤我、丢弃我,我不在乎。

“节目进行到现在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精彩的节目才刚刚开始,请大家稍候片刻,接下来是我们的压轴大戏---话剧《罗马假日》。”主持人高亢的夸张的嗓音传入我耳中。

“赶快,赶快,出场了,”艺频火烧眉毛,等不及循循善诱,粗鲁地将我推至台上,“你稳着点。”

帷幕降至一半,几个学生在台上摆布景,木床、梳妆台、插着郁金香绢花的花瓶、芭蕾裙,待一切准备就绪,我穿着幼稚的印着西瓜太郎的睡裙飞快地跳上床。

帷幕缓缓升起,灯火通明。广播里传来一段报道:“派拉蒙新闻社向您提供安妮公主拜访伦敦的特别新闻报道。”

台下渐渐宁静,我定了定神。

“在安妮公主受万众瞩目的欧洲各国首都友好之行中,首站她受到英国皇室热烈的欢迎,在接下来的三天行程里,她参观了白金汉宫,接下来便飞往阿姆斯特丹,接着又来到巴黎,然后到了罗马永恒的城市。”

第一幕,公主卧室。

我站起来,边扬着芭蕾裙边嘟囔:“我讨厌这件睡袍,我讨厌我所有的睡袍,我还讨厌我全部的内衣。”

女官手端盘子出场:“亲爱的,你有这么可爱的东西。”

“但我没有200岁老呀!我为什么不能穿睡衣裤睡觉呢?”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体会不到表演的乐趣,接收不到观众的讯息。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操练了几百遍的情景,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和创造,没有即兴发挥,一切按部就班。我是个多么老练而可悲的演员,喜忧哭笑都如技巧一样控制自如。

艺频站在幕后观望,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必须正常地把这部戏演下来,这是她给我的底线。

第一幕结束,帷幕落下,按照指示我去后台换装。

“演得不错,就是有点拘谨,你要心无杂念,完完全全进入角色的心情,好了,现在放轻松,你一定行的。”艺频在一旁鼓励。但我知道通常这个时候所有赞扬的话都不是真话。艺频太懂得心理了,她明白批评或指责反而会让演员乱了阵脚,所以她对剧中的任何细节都不置一评。

我换上一套白色晚礼服上场,把昏暗的灯光想象成月光,把放着四张椅子的长方体塑料台阶想象成出租车,把卓彬想象成司机,把沙暮想象成乔,把自己想象成酒醉的安妮。

我们坐在车箱里。一束强烈的圆形光线包围了我们。

“我们上哪去?”我口齿不清地问。

“你要上哪儿?我应送你去哪儿?你住哪儿?说,你住在哪儿?快说你住哪?”乔咄咄逼人。

我昏昏欲睡之际,吐出三个字:“竞技场。”

乔向司机说:“她住在罗马竞技场。”

司机回过头:“地址是错的。小姐,你瞧,时间对我来说太晚了。老婆,我有三个小孩子。三个小孩,你知道‘小孩’吗?我的车要回家,我也一起回家。”

乔无可奈何:“到马格塔大街51号。”

我仰脸朝着刺眼的灯光,几乎真的昏睡过去。我的头便开始隐隐作痛。

好不容易熬完这一幕,我回到后台,趴在化妆台上,双眼酸痛得流泪。艺频又在一边嘘寒问暖,絮絮叨叨个没完。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我睡着了。我竟有一种预感,感觉自己快死去了。

五分钟后再次开场。艺频狠狠地把我摇醒。我累得无法将身体挪动半步。艺频冲着我耳朵喊“振作点,振作点”。

我要振作点,我必须为了整个戏剧社的荣耀逼迫自己振作起来。

第三幕,乔的房间。

“我想我到外面喝杯咖啡吧!你最好去睡觉。”乔说。

我晕头转向地朝床边走去,乔一把拉住我:“不!不!是睡这儿。”他把我推到卧椅边。

我闭着眼,很满足地说道:“太好了。”

乔从衣橱里拿出一件睡衣,扔在卧椅上:“睡衣在这!穿好了快去睡觉!你清楚了吗?”

“谢谢。”

“你睡在这卧椅,不能睡在床上和椅子上。在卧椅上,清楚了?”

我睡意朦胧:“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一首诗吗?”

乔说:“你已经告诉过我了。”

“‘我会拒绝玫瑰,在阿克洛瑟朗尼亚山的……’”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宇宙翔的脸。我恍惚看见99年夏的结业典礼上我们合演《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情景。他声情并茂的表演让全场的观众黯然泪下。

“文乐!你怎么了?”我听到身后艺频急促的叫声。

我麻木得像石蜡一样没有丝毫反应,台下有些骚动。

“‘在阿克洛瑟朗尼亚山的冰雪之椅中’,雪莱的诗?”沙暮急中生智,改换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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