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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 /作者:薛燕平
这是一部北京胡同文学。从上世纪七十年代,直到新世纪开始,《琉璃》就像是一位老人,叙说了一段京城历史。男主人公老二深爱着胡同里的女孩也是同班同学吴蔷,但也是同班同学、老二的邻居大玲更是对老二爱的一往情深。恢复高考后,吴蔷考上了大学,而大玲因为意外怀孕,失去了进大学的机会,只能把对于老二的感情深埋心底;而没有考上大学的老二心里一样的自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蔷被同班同学样小宁抢走了……
春风文艺出版社 出版
一
老二和吴蔷他们乘坐的长途车,是早晨七点从平谷县城出发的,到他们插队的果庄是七点四十五分,到北京东直门终点站是上午十点整。当那辆四面透风、油漆剥落显得花里胡梢的破车“噗嗤”一声停下来,老二背着三个包先下车,紧跟着,吴蔷空着俩手从车上跳下来,知青们起哄他们俩,说老二是吴蔷的长工,是给吴蔷扛活的。老二把包放地上,象没听见那些话似的,眼朝周围瞭了一下。昨晚北京下了雨,地面上湿漉漉的,停车场边上的坑洼地积了几滩雨水,水里沤着些报纸破鞋烂菜叶儿。七十年代的东直门,是京城有名的杂巴地,密云、延庆、平谷三个郊区县的长途汽车川流不息地发车、到站,从上面走下来的多是些蓬头垢面的人,都像是逃荒的。北京的老人儿说这地界儿净是拍花子的,他们伸出一只手,朝小孩儿的头顶上轻轻拍一下,小孩儿就乖乖地跟他们走了,神着呢。
从东直门往城里走的只有6路无轨电车,站牌下面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老二提议走回家去,没人反对。吴蔷想帮老二背一个包,拒绝了。老二走得飞快,两只脚像装了风火轮,吴蔷跟屁虫似的跟在老二身后。杨小宁是老二和吴蔷的同班同学,一个村插队,此刻紧跟在吴蔷的身后,他无论回家还是从家回村,从来不带包儿,甩着两只手,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儿。杨小宁长了一张娃娃脸,给人感觉永远在笑。这时,他真的在笑,那两只女人般多情的眼睛像正午的猫眼,觑成两道缝儿,两条目光像是沾了水,潮乎乎地落在吴蔷的屁股上。实际上,完全的衣服和裤子都极其宽大,身上各部位的位置也就是个大估摸,杨小宁的目光只是落在了吴蔷身体的中间地段,这也不妨碍杨小宁,通过吴蔷走动时衣服褶皱的伏动,产生丰富的联想,并由此心生异样,身体膨胀……就在杨小宁血流加速的时候,老二突然停下来,一耸肩,把身上的三个包咕咚卸在地上。只见从一辆130卡车上跳下来个司机,直朝老二走过来,没等周围人反应弄明白,老二已经一拳把司机打了个满脸花,司机捂着鼻子蹲在一棵树下,血顺着手指缝流出来。吴蔷扯老二的袖口,问干吗打他。老二说:丫挺的,犯照。一旁的杨小宁瘪了,把目光从完全身上敛回来,定定神儿,然后埋怨老二不该打人,说老二野蛮。吴蔷瞪杨小宁一眼,说:谁野蛮啊,说话注意点啊。杨小宁嘲笑吴蔷,又不是老二老婆,干吗那么向着他。吴蔷扯老二袖口让老二快走,她怕警察来。老二冲杨小宁笑,是那种得意洋洋的笑,他告诉杨小宁嫉妒没用,又用嘴朝吴蔷努一下,有能耐抢走啊。杨小宁的眼睛睁得老大,一副吃惊的样子,其实他并不是吃惊,这种表情是他的常态,是一种天然的保护,像一道无形的墙。他用一种绵软的声音说,并没打算现在跟老二抢。
北新桥十字路口朝南左拐一百米是个委托行,铺面不大,两扇破破烂烂的木门摇摇欲坠。老二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委托行的生意就很红火,还在那儿卖过一件皮袍。老二长到认了路就往这儿跑,委托行就像个吸铁石吸着老二,这儿什么都有,大到雕花的木床,小到女人用的绣花针,再长几只眼也不够用。有一次老二从委托行里偷出一只翠绿的扳指儿,奶奶喜欢扳指儿戒指儿什么的,所以当老二贼不溜球地从裤兜里掏出扳指儿的时候,虽然知道这东西来路不明,奶奶还是又惊又喜戴在了大拇指上,还对着太阳眯眼照了照,然后用手胡噜一下老二的脑袋。委托行的门前总是停着几辆板儿车,买卖大件东西可以租用。老二上初中的时候就跟这些蹬板儿车的爷们混得烂熟,这功夫,老二一溜七八个人来到委托行门口,那些正打扑克的板儿爷们都抬起头跟老二打招呼,其中最年长的大伙都喊胡爷的,右手托着一只玉嘴的烟袋锅看人打牌。烟杆儿被摩挲得锃亮,黄铜烟锅儿逮着点光儿就闪几下子;仔细看,烟锅里并没烟叶儿,拿着它不为别的,只为喜欢。说那是宫里头传出来的,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即便不是宫里的东西,也是有点来历。胡爷并不姓胡,喊他胡爷是因为他留了小半张脸的络腮胡子,板爷堆里他说了算。这时胡爷大声地喊一个叫六儿的,六儿有十多岁,长一张胖呼呼的脸,胡爷让他送老二他们,老二他们就全把包放在六儿的板儿车上。从北新桥到张自忠路,六儿除了不停地跟路边剃头修车的人打招呼,再就是一个劲儿问老二考大学的事,一直到了张自忠路口,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杨小宁他们几个都住铁狮子大院,就是那个著名的段祺瑞执政府,到了路口就往右拐了,杨小宁临走还回头冲吴蔷扮个鬼脸。六儿一直把老二和吴蔷送到他们住的黄土坑儿胡同,还要朝里边走,老二拦住了,这才掉转头回去。
二
老二和吴蔷没走几步,碰上了王大玲,跟他们也是同学,大玲父亲早死了,母亲改嫁到香港,大玲跟姥姥过,所以没去插队,到一家街道办的服装厂当了工人。大玲推一辆半新的二六飞鸽女车正要骑上去,姿态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一眼看见了老二和吴蔷,就把翅子收了,一张黑而俏丽的脸上现出极其灿烂的笑容。她跟他们搭讪,问是不是放农闲假了,还是回来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大玲的目光犹疑不定,像是水上漂着的东西,她看见了老二背着的三个包,就问哪个是吴蔷的,老二就把其中两个放在大玲的车上,大玲送吴蔷,老二背着自己的包成心放慢了脚步好让俩女孩跟自己拉开距离。老二知道大玲喜欢自己,对得了,那是铁板钉钉儿的事,因为大玲是说一不二的女孩儿,象胡同里的灰色,变不了了。吴蔷不同,是个迷,这种女孩儿不能用颜色形容,她是胡同里的光和影,随着四季而变化,谁也不懂她心里真正想什么,她就是水里的月亮,风里的铃声,只能看和听,用手感觉,没戏。可人是天生的贱骨头,越是弄不懂的东西越想弄懂,无法感觉的偏要哭着喊着去感觉,这话说的是老二,是老二对于吴蔷那份心思。直到吴蔷和大玲走进了吴家的院门,老二才跨进自己家院子。
黄土坑儿胡同是南北向的,从北一路数过去仨公共厕所。原来北京的四合院里,院院都有厕所,定时有掏粪工人来掏,背着一米高的大粪桶,粪桶是木制的,用铁箍箍结实,桶旁边挎一个长把儿大粪勺。大粪车一来,胡同里的小孩儿就喊:掏大粪的来啦!然后就夸张地捂着鼻子跑。那时候有一个掏大粪工人叫时传祥,因为敬业,掏大粪出了名,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他的一句话成了名言:宁愿一人脏,换来万家净。应了那句话,行行出状元。大人们用时传祥教育孩子:看看,什么干好了都有出息。孩子们都听话,不少孩子暗下决心,长大当一名大粪工。掏大粪的也有脾气,这院里人话语间要是透出些微鄙视的意思,掏粪的时候,就成心往院子里拉拉屎汤,让这院人臭上一天。文革期间,院子里的厕所被当成“四旧”全拆了,一水儿改成公共的了,用的是北京旧城墙的砖,古朴厚实,外地人来北京,见了公共厕所都感叹:北京连茅厕都那么有文化。九十年代中期有一阵子政府鼓励市民献城砖,想恢复旧城墙,街道居委会也呼吁了几声,就有人站在胡同当中喊了一声:你让我立时三刻哪拉哪尿去!居委会的人就哑巴了。老二的家离第一个厕所不远,院门朝东,进了院门迎面一个影背,影背上依稀有字,没人琢磨上边写的是什么。院子不大,只有三间北房和三间南房,东面是十号院就是大玲家院子西屋的后山墙,墙根儿有一棵水桶粗的桑树,每年五、六月份,桑葚熟了,落一地,不小心踩上,把整个院子都染成紫的了,老二奶奶就说,瞧瞧,改染坊了。北屋廊檐下是一棵小水桶粗细的石榴树,果木不成材,树干离地一尺便分成了两股,亲姐妹似的依偎、纠缠在一起。这六间房对于老二家来说太宽敞了,因为全家只有老二、老二的弟弟建平还有老二的奶奶一共三口人。老二的父母文革前就去了香港,因为老二的爷爷在那边有点产业。那时老二五、六岁,弟弟建平才两岁。文革一开始,就有人骂老二:你爸你妈是香港特务,你也是小特务,你奶奶是老特务!老二原封不动扔回去:你爸你妈才是香港特务,你丫是小特务,你爷你奶都他妈的是老特务!奶奶踮着小脚儿一趟一趟跑居委会,反复说老二的爸妈都死了,居委会主任姓杨,长的胖,胡同里人叫她杨胖子。杨胖子审问老二奶奶,那口气就像从来不认识似的:那你们怎么生活。老二奶奶的眼泪刷就下来了,然后用一种极其悲凉和微弱的声音诉说生活无着,怎么变卖家当,养活两个孩子。杨胖子似信非信地看着老二奶奶。文革的高潮渐渐过去以后,到了七十年代,老二才知道奶奶一直在说谎,奶奶不说谎他们家的日子就没法过,其实奶奶并没有变卖什么家当,确切地说,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变卖的,奶奶的父亲当年在北京是开轿子铺的,攒下的那俩钱早让老二的二舅爷,就是奶奶的二弟倒腾得精光。家里倒是有不少旧家具,可老二奶奶当时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能值什么钱。老二的父母辗转托人带过来一些钱,交给他们在北京的朋友,朋友再交给朋友,最后由一位朋友家的女佣送到老二家。老二见过那女佣,穿的很干净,脸上也很光洁,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大家气派,当老二对奶奶说起那女佣时,老二奶奶撇嘴,说老二没见过什么叫气派。老二奶奶的爷爷是在旗的,皇亲国戚,奶奶的二爷爷在南边开盐行。二爷爷每次上京,绫罗绸缎不用说了,香稻米带来多少担,累趴下多少挑夫啊。老二烦奶奶的那种表情,松弛的眼皮包着一双闪着贼光的眼珠。老二对奶奶那近乎京剧道白的叙述熟悉而厌倦,若干年后,北京的市场上充斥着不同产地的香稻米时,老二不厌其烦地打趣奶奶:这是你二爷爷运过来的吧。
奶奶听见院门哐啷响了一声,她正撅着屁股,在那棵长了多年的桑树下收拾破烂儿,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那些东西挪个地方,比方现在老二奶奶把破木头废铁从西墙根摆放到东墙根,然后像怕它们逃跑似的用一根粗铁丝牢牢捆住;倒腾破烂儿,这几乎是居住在北京胡同里人的一种习惯和嗜好,业余时间除了站在胡同里闲聊天,蹲在墙跟儿下象棋,再就是倒腾破烂儿。那些东西早就被沙尘覆盖,确切说,是浸泡,统统肮脏的说不出颜色,用一句北京话说:脏了吧叽。破木头、烂铁、废弃的小孩儿车轱辘、铁环(六七十年代北京胡同里孩子自制玩具)、烘尿布的烘篓(北京人用来放在煤炉上烘干婴儿尿布的工具,铁丝制成),被人抚摸无数遍,嘴里还叨咕着:破家值万贯。一旁要是有人,比如串门的邻居,或是看热闹的小孩儿,倒腾破烂儿的人还会悉数那些破烂的历史:这车是我家小三子用过的,这铁环是大蓬子玩的……倒腾破烂儿的目的并不是卖,即便卖也是极少数量,一般都是些不带感情色彩的东西,比如一团铁丝、一截儿烂烟筒什么的。大部分破烂儿被清扫后重新码放好,它们只有一种功用,就是帮着人们记忆过去,破烂是北京人无法丢弃的日子。院门响的时候老二奶奶刚把破烂捆好,正满意地拍手上的尘土,见老二走进来,就龇着牙笑,一边将手上残留的尘土擦在衣襟上,一边说:想着就该回来了,大秋完了嘛,再说要考大学了,昨天还来信,问你和建平考大学的事,让你写封信说说你俩怎么打算的。老二一边听奶奶唠叨,一边朝自己住的犄角那间南房走,心里说,没什么打算,能有什么打算,有打算也跟你们没关系。老二见那棵桑树勒着一道粗铁丝,奶奶搭衣服使的,就说:早说让您把铁丝往别地儿栓,您就是不听,这棵树早晚让您勒死。奶奶说,小子!甭跟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先回你屋歇着。
老二打开门,屋子里一股霉味,打量四周,虽缺了人气儿,屋子倒收拾得干净利落,彩色条纹的床单一个褶儿都没有,床头柜、写字台、五斗橱,还有靠东墙立着的大衣柜,一望而知都是有年头的旧货。当年红卫兵抄家的时候差点让人当“四旧”抄走,奶奶坐在院门口哭天抢地不让抄家的进院子,还下死劲扯着那个领头的裤腿儿不放。倒不是她知道这些旧货以后会值钱,那都是她当年的陪嫁,当家的死得早,无数难眠之夜,就靠这些旧东西陪着,久而久之,东西有了人的神气儿,是老二奶奶给它们的,反过来,也支撑着老二奶奶,烦闷的时候,摸着它们,说上几句心里话。老二不喜欢屋子里的旧东西,除了那股子难闻的味,对他,它们永远是陌生的,物件跟动物似的,只能有一个主人,既然是奶奶的,就不能是家里别人的;尽管老二比它们后到这个家,照样混不熟。他多次提出换新家具,奶奶让他甭想,让他死了这条心,然后就是一通咬牙切齿的唠叨,说老二和建平是有人下没人养的玩意儿,整天就知道算计她的东西,当初就不应该养活,该掐死他们。然后就跑到厨房里把那些锅碗瓢盆弄得叮咣乱响。老二琢磨着自己挣工资的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家具换了,然后娶吴蔷,就在自己这间小屋里,哪儿也不去。想到吴蔷,老二的心里就觉得暖和极了,他觉得吴蔷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儿,换句话说,这世界上他只要吴蔷,剩下的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恢复高考的事让老二有些心神不宁,心里骂:还恢复哪门子高考呢,就那么混吧。看着别人高兴成那样,自己可不痛快了。这次回城,老二不象以往,一回来就往胡同里跑,找他那些狐朋狗友瞎侃,猫自己屋里发愣,坐在窗跟前那把老式木椅上胡思乱想。奶奶的影子映在挂了窗帘的门上,乱糟糟的头发像个鸟窝似的晃来晃去,问老二中午想吃什么,榨酱面?打卤面?还是烙饼摊鸡蛋。这些都是老二奶奶自己喜欢吃的,老二喜欢吃米饭炒菜,肉片炒茄子,韭菜炒鸡蛋,扁豆炒肉丝,西葫芦炒肉片。老二不言语,不言语就是不喜欢,老二奶奶坚持问,坚持的意思就是让老二在她说的那些吃食里挑一种。问得急了,老二就说什么都不想吃,奶奶让步,去闷米饭摘豆角了。
三
这时候,老二坐在椅子上,捅捅半导体,翻翻抽屉,闲的难受,不象在生产队里那么高兴,懒洋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扭身,又躺在床上。院子里有人走动,不用看,从步子的节奏和轻重上就知道是弟弟建平。孟建平像根竹竿儿,胡同里见过老二父母的人都说建平根本不象他们生的,公母俩都又矮又矬。老二压根儿就觉得,建平长成这样就是给自己当陪衬,那竹竿儿还不使手一撅就折啊。除此之外,两人的脾气禀性爱好完全不同,别的不说,此时此刻,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却在院子里溜达,一个满怀心事郁郁寡欢,一个踌躇满志跃跃欲试。建平知道哥回来了,院门一响,他就把自己的眼睛对准特意留的一道窗帘缝,看见了哥那张黢黑的脸,也不出来搭讪,装不知道,北京人的礼数在这兄弟俩身上全不适用。建平那间屋子用深色窗帘遮得是严严实实,只给自己留竹篾似的一道缝,能看见外边,外边人看不见他。鬼子在明处咱在暗处。
奶奶吆喝建平帮她做饭,让帮着摘豆角,建平没听见似的在院子里接茬儿溜达。奶奶明知道建平不会帮她,可还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解闷呢。老二让建平到他屋里来一下,老二感觉到建平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老二的窗跟儿底下,老二看见建平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仰着头,真象语文课老师交的“单立人”旁。问是不是准备高考,建平点头,单立人上边那一瞥就动了动。建平高中刚毕业,成绩优秀,正不知干什么好,高考恢复等于给他打开一条光明大道,有种欣喜若狂的劲头。兄弟俩一个屋里一个屋外,聊着,建平的声音里是一股太阳味儿,老二的声音一股湿乎乎的霉味儿。老二问建平打算考哪儿,建平说想上北大。问有把握没有。说试试看。最后建平问老二考不考。老二支吾一阵,没说出个所以然。
北屋的廊檐下,一尺高,一米见方的小饭桌摆上,三只一模一样的小板凳也放周正了,桌子上的油漆掉个净光,只在桌子腿上能见着点棕色,桌面却被擦的噌光瓦亮,木头纹儿一波一波的,漂亮。奶奶来回来去从厨房端菜端饭,每端一次,嘴里就“小兔崽子”骂一回。哥俩佛爷似的坐着不动,吃的时候,也没话,奶奶把菜里边的肉片挑出来,朝哥俩碗里送,唯恐不公平。建平就着几根扁豆几片肉,吃了一碗就撂下碗筷不吃了,老二用建平吃一碗的工夫吃了两碗,把菜汤朝碗里一攉,拌饭,胡噜胡噜,吃的直冒汗。等哥俩都吃好了,奶奶这才盛了半碗饭,慢慢吃起来。
管孟建军叫老二,并非真的排行老二,北京人说“二”另有含义。一般说这人真“二”,那就是说这人缺心眼儿,北方人说的二百五,上海人所谓十三点。老二小时侯经常惹祸,能干的坏事都干过了,砸玻璃,踩漏房顶。北京的旧房顶都是一块块的灰瓦仔细码上去的,根本不抹灰,一踩,就有缝,雨一淋,没不漏水的,胡同里大部分都是私房,漏了就得自己修,为这,老二奶奶没少赔邻居钱。老二还喜欢抢小孩手里的吃食,一块馒头,一角烙饼,不光是因为肚子饿,主要觉着好玩,小孩咧着嘴回家对妈说老二抢他的吃的,就站在院门口骂老二是“有人下没人养的玩意儿”。大人聚在胡同里闲聊,说建军这孩子真够“二”的,这么着,老二的真名倒让人忘了。
长大成人以后的老二,在胡同里人看来还是“二”。其实老二变化不小,至少他不像以前无缘无故砸人家玻璃,或者动不动就往房上跑,踩坏别人家的屋瓦,他对抢吃的这类事也丧失了兴趣;自从跟吴蔷交朋友,连打架的毛病也收敛了。老二的“二”劲儿渐渐减弱,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他周围的人对此几乎无知无觉,尤其是这小半年以来,恢复高考的风越刮越紧,老二变得有些沈默,沉默中蕴涵着些微忧愁。像其他北京男人一样,老二的内心其实很软弱,拿得起却放不下,对事对物,充满宿命感,他们总把一句话挂嘴边上:“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每年每月每天,都感觉到有个人在决定着他们的命运,而那个“人”始终存在着,无论怎么样的改朝换代,这个人的力量都不会减弱。
老二吃了饭,碗一推出了院门。“十一”刚过不久,空气里泛着甜兮兮的味道,过年过节的气味,像一锅白面打的糨糊,粘乎乎的浮在半空,让人从心里腻得慌,却又唯恐溜走,巴不得它多留些日子,再难过的年都是好的,甭管富人还是穷人,也别听他口头上说怎么不喜欢过年,心里都是想着的,年节对于北京人来说,就像是“老相好”,情分在那儿,铁板订钉,甩不掉的。热衷于年节,源于北京人乐观的生活态度,光宿命不成啊,日子得一天天的过,饭要一口口吃不是?
吴蔷家住在黄土坑胡同的南头,独门独院,一扇紫红色大门终年紧闭,探出墙头的是棵枣树,油绿的叶子,秋天的时候结满一树红枣,孩子们谗得直流哈喇子。吴家的院门虽然终年紧闭,但吴家的历史,胡同里的人再清楚不过,吴蔷的爷爷是北京城里一位有名的老中医,专治面部偏瘫,过世没几年。吴蔷的父亲虽也是医生,却是西医,当年吴蔷的父亲飘扬过海去留学,等他西服革履地回来,吴蔷爷爷一看他那身行头就火冒三丈,捋着下巴颏那半尺多长的灰白胡须大声质问吴蔷父亲,穿这身衣服怎么号脉,并说吴蔷父亲糟蹋他的钱。吴蔷父亲耐心解释西医跟中医不一样,不用号脉,用听诊器,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吴蔷爷爷是被儿子身上的外国味弄晕乎了,也就没再吱声。吴蔷父亲后来成为北京西城一家大医院的著名脑外科专家。文革前,吴家那扇紫红色大门经常有西装革履的人进出,甚至还有蓝眼睛高鼻子的老外;文革一来,吴蔷父亲理所当然成了里通外国的叛徒特务,戴了高帽儿游行,英姿飒爽的红卫兵小将让吴蔷父亲交出与海外联系的密码,吴蔷父亲哪知道什么密码,大不了一通皮带,所受之罪不必赘述。吴蔷家的房子是吴蔷爷爷留下的家产,当年用两袋白面买下的。这是哪年头的事儿了,两袋白面买个两进的院子,吴蔷从父亲的嘴里知道这所宅子在当年只值两袋白面,就一脸的不屑,丹凤眼细眯着,腮帮子上的一对酒窝深深浅浅的。父亲是个极其温和的人,善于动手迟于动嘴,看着吴蔷的神情只是微笑。母亲也是大夫,是父亲留学的同学,标准的大家闺秀,祖上是在京城里开绸缎庄的,吴蔷母亲的皮肤异常白皙,父亲打趣母亲,说那是你们家开绸缎庄开的,皮肤都跟缎子似的。家里的保姆叫秀梅,聊天把这句话传到了胡同里,就在文革时成了吴蔷父亲和母亲的特务接头暗号,红卫兵小将们由此发挥了无穷的想象力,甚至把接头地点替吴家选绸缎庄,在此也不一一赘述。有着缎子一样皮肤的母亲用葱根儿似的手指,刮一下吴蔷的脸蛋儿,跟小孩子说不清楚价值和价格之间的麻烦事儿,两袋白面买个两进的院子,吴蔷母亲私下里也想不通。吴蔷记事时起秀梅就在吴家了,确切说,秀梅就生在吴家,秀梅的母亲自打年轻时就伺候吴蔷的爷爷,京城里有钱人家保姆也是自小家养,就像家伙事儿,用惯了不想撒手,人用惯了也一样,大户人家的佣人就是家里的一员。吴蔷的任性是秀梅惯出来的,每次吴蔷使性子,秀梅就百依百顺,要月亮的时候,顺带手还得扯俩星星。下面的两个妹妹吴萍和吴薇倒很听话。
老二在胡同里魂儿似的转悠,心里是想碰上吴蔷,才分开多一会儿功夫就想得慌,这比饥饿和干渴更难受。老二看见吴蔷家的枣树上还有好些没打干净的枣,已经不那么新鲜诱人了,枣树的叶子也是种陈旧的墨绿。中午,胡同里安静,大部分人都午睡,只有几个六七岁的孩子在树荫底下跳房子。跳房子的孩子里就有吴蔷的小妹妹吴薇,见了老二,喊声建军哥哥,然后接着跳房子。老二想问吴薇大姐在家不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其实吴蔷和大玲把包放下没一会儿就出门了,上学俩人就要好,这功夫准备好好玩半天。大玲先用自行车带着吴蔷,到自己上班的那家街道服装厂请假,大玲让吴蔷先坐在车后座上,然后骗腿儿骑上去,吴蔷问大玲沉不沉,大玲摇头。大玲把车骑得飞快,进服装厂大门的时候都没减速,差点撞厂长身上。厂长姓薄,又正好是个跛子,所以喊他的人都心怀鬼胎。厂长问大玲怎么这么晚才来,大玲说同学插队回来了,请半天假,陪同学玩去。薄厂长看了看大玲身后的吴蔷,满脸堆笑,说应该的。请了假,掉转头往回走的时候,吴蔷问大玲对厂长的态度怎么那么冷淡,大玲脸红了一下,说没有啊,就那样。吴蔷和大玲去逛隆福寺街。大玲把车停在钱粮胡同的西口上,跟大玲住一个院的辛大爷在胡同口修鞋,大玲让辛大爷帮忙照看一下车,车锁锈了,不好锁。辛大爷正忙着给一双攀带儿布鞋钉鞋掌儿,他问布鞋的主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是钉皮的还是钉胶皮的,小姑娘犹豫着,辛大爷出主意让小姑娘最好钉胶皮的,便宜又耐穿,皮的又贵又不禁磨。辛大爷听有人喊他,抬头先看见了吴蔷,说这丫头越长越出息了,顺口问是不是回来考大学的,又扭头跟大玲说,甭锁了,锁什么呀,就放这儿,且收不了摊儿呢。
四
大玲和吴蔷顺着钱粮胡同的南墙走。北面大半条胡同都被一个“高干”大院占了,一丈高的围墙上拦着带红磁珠的铁丝网,两扇红色的大门闭得是严丝合缝,门槛足有一尺多高,隔了大约十米的车库门是灰色的,灰色大门的右下边开了个一人高的小门,小门倒是经常开,有穿戴整齐的军人出入,他们都长着红扑扑的娃娃脸,脸上堆满了幸福的微笑。行人从高墙下走过时,没人敢停留,几乎东城区所有的人都知道那里面住着中央首长,一位曾经出生入死的元帅,人们不但不敢在墙下停留,就连从墙下走过时仿佛大气儿都不敢出,一方面是出于对元帅的尊敬,更多的则是对于权力的敬畏。这可是京城的传统,惧怕官宦,权力比钱财好使。
过了元帅大院,到了铜钟胡同口,再拐俩弯儿就是人民市场(隆福大厦前身),懂必武提的字儿,神气儿!吴蔷扯一下大玲的衣袖说她快饿晕了,话音儿没落,就一屁股坐在一家院门口的石狮子上,死活不走了。大玲站在一旁看着吴蔷弯着腰的笑,她说插队的人好象都得了饿痨了,吃多少都吃不饱。吴蔷说你要是插队就知道什么叫饿了,然后就有气无力地扶着门框,最后吴蔷把嘴附在大玲的耳朵上,低声地让大玲先买点吃的东西送过来,她饿的走不动了。大玲说,哎哟,至于吗。就朝隆福寺街里那几个小吃店跑去。隆福寺街里的小吃是全北京有名的,尤其是街东口那间不足十五平米的煎灌肠店,里边的人总像闹蝗灾,人兀恙兀恙的。大玲进的是西头一间店铺,这里边的油炸豆面丸子最好,一毛钱一碗,撒在浮头的香菜碧绿,馋得人哈喇子直流。再就是豆腐脑、红豆馅炸糕和炒肝儿什么的……香味拧在一块堆,朝大玲的鼻子里灌,大玲也饿了,她像只陀螺似的在充满香味的小吃店里转着,最后用一块五毛钱为吴蔷和自己买了两只豆馅炸糕、两块驴打滚、还有褡裢火烧和硬面饽饽什么的,所有的吃食儿就用一张草纸垫着,捧在大玲手里,颤巍巍朝吴蔷走过来。大玲让吴蔷快拿,说坚持不住了,那张草纸早就被油浸透了,热炸糕还烫着大玲的手。吴蔷拿了浮头的两个硬面饽饽,然后就不知所措地看着被烫得呲牙咧嘴的大玲。恰巧,这时打院里出来一位小脚儿老太太,看见大玲和吴蔷就乐了,嘴里不知叨咕了一句什么,返身回屋,一会儿,手里掂着一个竹子编的小笸箩,走到大玲和吴蔷身边说:先用着,完了还我就得。看着大玲她们把吃食儿放在笸箩里,老太太扭扭地朝不远处的公共厕所去了。
吃完还了笸箩,大玲和吴蔷挎着胳膊沿隆福寺街朝东走。见东口那个旧书店里人头攒动,吴蔷就问大玲考不考大学,大玲犹豫了一下反问吴蔷。吴蔷说当然考了,不考怎么回城呢。大玲问老二考不考,吴蔷说他考不考你怎么不去问他,倒来问我。说完就看着大玲笑。吴蔷知道大玲喜欢老二,大玲不丑,就是皮肤黑了点,好多男孩喜欢,说大玲是黑牡丹。大玲认死理儿,单单钟情老二;老二喜欢吴蔷,吴蔷就觉出老二的份量,因为老二的后面有大玲,大玲的后面又有那么多喜欢大玲的男孩,滴里嘟噜一串,糖葫芦似的,吴蔷那种女孩的虚荣心就彻底得到了满足。看着吴蔷在笑,大玲心里一阵阵发酸,吴蔷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老二的心,在自己,那完全是梦。大玲偷偷看吴蔷,吴蔷正因为阳光太足而眯缝着眼,卷曲的眼睫毛的影子就落在脸颊上,抿嘴的时候,酒窝就显出来了,一股甜甜的女孩味大玲自愧不如。大玲在吴蔷面前总觉得自惭形秽,要说人生是一台戏的话,各种人物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那吴蔷就是小姐,大玲就是丫鬟,这辈子是变不了了,命啊。
紧挨着旧书店的就是那个满京城都有名的煎灌肠店,三米的铺面,门开在东半拉,门窗用劣质的深绿色油漆草草抹两把,小孩洗脸似的,没涂抹到的地方露着木头本色。污脏的玻璃从外边看不着里边,里边看外边也就看个大估摸,这些都碍不着灌肠的味道。灌肠的半成品是些黑乎乎的淀粉坨子,上面还有成形的手指头印儿。俩人又馋灌肠了,推门走进灌肠铺子。迎面一位尖嘴猴腮戴白帽(白帽已经脏得变成灰的了)的师傅,用一把锋利的月牙刀切灌肠,灌肠切成扬树叶儿大小的片儿,每片都是一边精薄一边两毫米左右,为的是煎的时候容易焦脆,尖嘴猴腮的师傅把那把月牙刀使得眼花缭乱,切好的灌肠一会就堆起座小山。交钱、排队取灌肠,这些事一律是大玲的,吴蔷只管坐在墙犄角的凳子上等着吃。灌肠一毛钱一盘,交了钱,大玲就站在煎灌肠的大铁铛子前排队等着拿灌肠。煎灌肠的炉子是用一个汽油桶改的,里边用灰搪了,烧的是煤球,火旺旺的,里边的煤球一个个就像金蛋子。排在大玲前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浑身油渍麻花邋里邋遢,左手牵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的左手拽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正起劲地嘬着自己的手指头。邋遢女人不耐烦地东瞅瞅西看看,顺手打女孩叼着的手指头。大玲心里腻歪,不想看她,可又忍不住。大玲听姥姥说过,女人生了孩子当了妈就都另一个样了,就不象当闺女时候那么要好了,就是个老娘们。眼前的邋遢女人好象是对姥姥的话的一种印证,自己以后就有可能变成眼前的女人,想到这个,大玲心里别扭。这时听见邋遢女人说要五盘灌肠,还非让人家给她那五盘灌肠每盘多加一勺蒜汁儿,不给加就粗声大嗓地吼。
等大玲端了两盘灌肠走到吴蔷身边,吴蔷悄声问大玲认识不认识邋遢女人。大玲摇头,吴蔷把嘴对着大玲的耳朵说,怎么会不知道呢,住在七条里胡同的寡妇。蒜汁儿咸了,灌肠的味道大减,吴蔷皱着眉头,大玲说,不想吃就算了,吴蔷就把剩下的倒在墙角的泔水缸里,大玲凑合着吃了一多半,说:没原先好了,还不如买点回去自己煎呢。完全说:现在哪找大油去,花生油煎出来的更不行了。俩人出了灌肠店还接茬说邋遢女人的事。大玲想起来,邋遢女人叫玉花儿,男孩外号叫脏猴儿,女孩叫小玉儿,孩子没有父亲,孩子是跟谁生的不知道。吴蔷撇嘴道,不可能,跟谁生的孩子自己会不知道?大玲说,也许真的不知道,听姥姥说她的男人很多,靠男人养活。吴蔷和大玲对“一个女人有很多男人”没什么概念,吴蔷坚持认为男人再多也应该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大玲说:废话,今天是他明天又是他,你让她怎么分得清。吴蔷笑起来,小声对大玲说:好象你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似的。立马,两人都羞红了脸。走进胡同,大玲突然停住脚猛一拍脑袋,车忘推了,还在钱粮胡同口辛大爷那儿。大玲要去推车,被吴蔷拦住了,辛大爷会给你推回来的。大玲就让吴蔷去她家玩,吴蔷又怕秀梅告她妈,大玲说你不会给她两毛钱。吴蔷说,什么呀,秀梅根本不是那种人。两人走到胡同里,下午两点多的胡同空得像条饥肠,小孩子虽然不睡午觉,却还是让大人们领回家像圈小鸡儿似的圈起来。大玲牵着吴蔷的手朝自己家院子走,路过老二家门口,俩女孩一阵紧张,紧张得有根有据,老二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门里闪出来。再看老二,也紧张,紧张里藏着着急,从吃过中午饭满世界找不着吴蔷就是这种心情,直到此刻活生生地见到了,心情才缓和下来,就剩下点紧张,这能从他两只脚不停地颠蹬上看出来。老二还是故做镇定,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假装漫不经心,问俩人去哪玩了,大半天就没见人影儿。吴蔷忸怩着红着脸不说话,身体麻花似的拧着;大玲不能不说话,她明白自己在这三个人中间的位置,她跟吴蔷是好朋友,而吴蔷是老二恋着的人,自己喜欢老二,这种罗圈关系里边,自己处在最不利的地位,但她没有能力改变这种现状,她连漠视甚至嫉恨都没有,不是没有,是不能有,像抑制对于老二的感情似的抑制着漠视和嫉恨,她知道,那种可怕的感情一旦产生,她不仅失去吴蔷,连老二也就彻底失去了。保持现状,自己至少可以活在一种感情的幻觉里,大玲觉得自己就像是吴蔷身旁的一棵草,老二爱的雨露虽是沐浴吴蔷的,但小草也沾了光。大玲那时侯不知道“卑微”这个词,再加上年龄毕竟太小,年龄小想事情就简单,只要能看到老二一切就全有了。
五
大玲的脸也红了,跟吴蔷的脸红有所不同,大玲的脸红几乎可以被忽略,一是因为大玲的肤色黑,脸红与不红,旁人看不出来,只是自己感到脸发烧罢了;二是虽然脸红发烧,却没人注意,她是为老二红的脸,但老二只关注吴蔷,至于大玲无关紧要。大玲说:我们逛隆福寺了,还吃了小吃。大玲的话一点用都没有,老二象压根儿没听见,俩眼直勾勾看着吴蔷。大玲一直不敢看老二,把自己很热的两道目光辣辣地搭在吴蔷的身上。吴蔷脸红是显而易见的,吴蔷肤色白皙,针尖儿大小的痦子、痣什么的都一清二楚,更甭提脸红了。吴蔷脸一红,简直就是桃花盛开,不但颜色好看,香味都能闻的着,着迷的不光老二,连大玲都发呆。大玲邀老二一起去她家玩,老二点头,三个人鱼贯着朝大玲家走。大玲家门前一边一棵老槐树,每棵都得两人合抱。大玲的姥姥说的邪乎,她嫁过来的时候树就这么粗,有人问,那长这么多年等于白长?不是长得慢吗。甭管怎么说,树的确是有年头了,洗脸盆大小的树节疤,一个挨一个像是泥巴捏成糊上去的。这是两棵洋槐,树叶又圆又小,浅绿,五月开一树槐花儿,香得噎人,槐花里边的芯能吃,放在舌尖上品,甜的。北京马路边上种的都是国槐,树叶深绿,开极小的绿花,最不招人待见的是容易生肉虫子,北京人叫“吊死鬼儿”,从树枝上当啷下来,走路或者骑车,不小心弄身上,胆小的吓出一身冷汗。离槐树十多米远就能觉着它的荫凉了,每次从外面回家,大玲都要把头仰起来看树顶,看树顶上的天,有时候看见树顶上落着鸟,又看见鸟在枝条上跳来跳去,就想着,什么时候自己能变成一只鸟,自由自在地飞。
树根把地面拱起半米高,树皮厚得不能再厚了,一条一条裂着,上面总会有斧子印儿,总有闲人,看着不顺眼,用斧子砍,无济于事的,只落下几道印儿,树就是树,不会跟人计较。大门槛儿踩成了一个凹兜,关上大门,多肥的猫都能顺利通行。门扇上的油漆掉光了,零星剩下几块,翘着,好像用手一扣就能扣掉似的。门洞有三米长两米宽,一到晚上就黑咕隆咚,起先门洞两边各一个条凳,两米长一尺宽,厚度也足足够一尺,完全就是一整棵大树据巴据巴放那的,大玲记得自己小时候爱跟伙伴围着条凳玩,就有淘气的猛不丁推倒条凳,砸了谁家孩子的脚,孩子抱着小脚丫坐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后来条凳不知不觉就没了,一大早起来,离大门住的最近的老刘头儿见条凳没了,问院里其它的人,条凳怎么没了。其它人异口同声问老刘头,你离门最近,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然后就聚在一起议论感叹,怎么就没听见,那么大两条凳子,怎么就能没点动静呢。说的是,偷那干吗呢,值不了几个钱,就是少了个歇乏的,不开眼。条凳一没,门洞里有段时间空荡荡的,好在不久北京人取暖就由煤球改蜂窝煤了,有几家人把蜂窝煤放在门道里,填了大家伙心里的空缺,那俩条凳才彻底从四合院人的心里没了。
大玲走在前头,拉着吴蔷的手,吴蔷身后紧跟着老二,俩女孩的气息直朝老二鼻孔里钻,老二有点晕头转向,两次踩了吴蔷的脚后跟儿,吴蔷不敢言语,她不知道老二是不是成心的,要是成心的,自己一叫,那不就辜负了老二。影壁前头也不清静,东院刘家倚着搭了个小棚堆破烂儿,往右走是个二十米左右的小跨院,院子当中又是一棵老槐树,比大门口那两棵还要粗壮,树干长到两米多分成两叉,整个大树像是一条倒挂着的巨大的裤子。大玲跟这些树们朝夕相处,熟悉到视而不见的程度,她从容地从树旁边走过,一绺眼神都不朝树身上扔,这些树在她的生活里似有似无,可有可无,不管怎么着它们都守候在那儿了,没日没夜的用精气神儿滋润着她和院儿里的人,院儿里人那种平淡和坦然就是由树来的。出跨院正对着三间北房住着大玲姥姥,大玲姥姥有一双标准的三寸金莲,走起路来风摆荷叶,真正婀娜多姿。大玲姥姥话多,只要把眼睛睁开,嘴里的话就象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往外流,直把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灌得满满的。大玲的小姨、小姨父和表妹李小月住三间东房,俗话说,有钱不住东南房,尤其东房,西晒把人晒个贼死,所以小姨父的脸总象猴屁股,没时没晌红个没完,小姨父叫李常青,就是《红色娘子军》里洪常青的那个常青,大玲背地里叫小姨父红常青。大玲住了西边三间,那是沾了父母的光,大玲的母亲是小姨的大姐,小姨和大玲母亲之间还有两个女孩,早嫁出去了。父亲是在大玲十岁时死的,大玲十五岁母亲改嫁给一个香港房地产商,大玲坚决不跟母亲走,在这之前大玲是从课本上知道有香港这个地方的,从地图上看,离北京太远了,遥远就陌生,陌生就害怕。而且那家伙说话及其滑稽可笑,那时候北京人还没把粤语和鸟叫联系起来,主要原因是大家都在为温饱而战,一个人要是吃不太饱穿不太暖是没什么想象力的。大玲只觉得这人说话费劲,听不懂,要母亲翻译,有时母亲也不懂,大家便一块不言语了。母亲走的时候没拿什么东西,只提了一个很小的灰色人造革提包,一步三回头,眼睛里噙着泪。大玲躲在姥姥屋里死活不出来,谁劝都不出来,小姨吓唬说,你这次不见就再也见不着你妈了。那也不出来。最后都去胡同口送大玲妈了,大玲只是扒着窗缝看了一眼妈的背影,因为伤心而颤抖的背影,这背影牢牢地刻在大玲的心里,并随着年龄的增大日渐清晰。
这时候吴蔷家的保姆秀梅正满胡同转着找吴蔷,吴蔷的母亲提前下班回家要找吴蔷谈话,听听,多严肃。吴蔷母亲进门的时候,秀梅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打瞌睡,膝盖上撂着绣活,是个枕套,给吴薇绣的。秀梅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吴蔷母亲推门进来,便站起身,脸上的睡意没消下去,笑容却漾上来,叫了声:李大夫。吴蔷母亲让秀梅把吴蔷喊过来,有事找她说。秀梅慌忙着先去西屋叫醒了吴萍,打发她上了学。回到北屋,见主人正站在八仙桌旁给自己倒水喝,秀梅抢着替她倒了。秀梅从吴蔷妈严肃的表情上看出,这是要跟吴蔷谈考学的事,便悄没声儿的退出堂屋,匆忙来到胡同里找吴蔷。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就站在一棵树下张望。两点钟,胡同醒了,自行车铃流水似的从胡同一头响到另一头。有人提醒秀梅,去老二要不大玲家,吴蔷一准跟他们在一起。
秀梅走进大玲家院子,正碰上大玲的小姨齐玉萍推着自行车朝外走。齐玉萍中等个,身材匀称,皮肤白净,眼睛不大,但有神。穿一件普通的一字领白衬衣,蓝卡其布裤子,黑色灯心绒攀带布鞋,干净利落,在附近汪芝麻胡同里的吉祥小学教书,一说话就跟一般人不一样,咬字清楚,声音也好听,水萝卜似的。秀梅喊她大姐,问吴蔷在不在,齐玉萍用头朝后一指,道:听见没,仨人正热闹呢。说完,光啷光啷推车走了。秀梅走进正院,见北屋的窗帘动了一下,知道,准是大玲姥姥在偷看,老太太就这习惯,知道院子里来了人,不紧忙着出屋看是谁,先从屋里朝外窥视,看清了来人的身份才决定出去不出去;如果出去,先定好了用什么样的方式寒暄,用什么样的语调跟对方说话;或者一看是自己不愿见的,干脆躲在屋里假装没看见,让家里其它人去应酬。秀梅料定大玲姥姥不会出来,她瞧不起秀梅,秀梅是吴家的佣人,大玲姥姥等级观念强,哪怕一个锅里舀饭吃,主人还是主人,下人就是下人,丝毫不能马虎。大玲姥姥的祖上是为官,到底多大的官,大玲姥姥从不吐口,猜去吧,越往大里猜越好。大玲姥姥平时接人待物拿足了架势,让人摸不透这老太太到底多大谱。多大的谱?不就一个老太太吗,没事摆摆架子,闲的。出乎秀梅的意料,大玲姥姥一推门,“吱扭”一声,从北屋出来了,密密麻麻的皱纹扭成了一脸的笑。大玲姥姥主动跟秀梅打招呼,问秀梅歇没歇着。秀梅是那种明白人,自己的身份地位哪会不清楚,只是揣着明白装胡涂罢了,你敬我一分,我还你三分,多一分也没有。大玲姥姥从屋里出来跟秀梅搭讪,秀梅用一张满月般的笑脸迎上去,身子也就转了向,朝了大玲姥姥。大玲姥姥也不兜圈子,问吴大夫星期几出门诊,又拍拍自己的脑门儿,说这一阵子脑仁儿疼,想让吴大夫给瞧瞧。秀梅告诉大玲姥姥吴大夫星期几星期几出门诊,说您去的时候打个招呼,号都甭挂,直接进去找吴大夫就得。大玲姥姥想夸秀梅,想了半天想不出夸什么,就咧着嘴笑。吴蔷已经从大玲屋里出来了。秀梅看见吴蔷就说:还疯呢,你妈找你赶紧回家去。吴蔷跟着秀梅出了大玲家的院子,大玲姥姥一直送到大门口。吴蔷问秀梅什么事啊,至于找到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