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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燕平 当前章节:173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3

四十九

菜炒好了,摆在桌上,一个葱油豆腐,一个蒜黄炒鸡蛋,还有一个是吴蔷最爱吃的扒猪蹄儿,微火炖了大半天,摆那半天了,还颤悠着,馋得吴薇直流哈喇子。秀梅看见吴蔷望着猪蹄子发呆,笑着说:馋傻了是怎么着。吴蔷回道:谁馋呀,只不过觉得做的太好了,跟商店里卖的似的。妈在一旁接道:商店里的哪有秀梅做的好。然后扭头问秀梅:听你妈说,你家祖上是开酱肉铺的。秀梅笑着,却不说什么。吴蔷拍着手道:酱肉铺多好啊,天天吃。妈说就知道吃,猪转生的。菜快凉了,不见爸和吴萍的人影儿,秀梅走出院子,正晚饭,胡同里没几个人,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那是忙着回家赶饭辙的。将近七点钟了,天倒是没大黑,秀梅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七条里住的邋遢女人,手里没领孩子,光身一人,破衣拉撒的,还是那副德行相儿,秀梅本没想搭理她,可邋遢女人直眉瞪眼地盯着秀梅的脸,磨不过去了,秀梅招呼道:还没吃呐。邋遢女人停住,问秀梅吴大夫回来了没有。秀梅以为她就那么一问,没多想,道:马上回了。没想到,邋遢女人立马蹲地上了,说要等吴大夫。秀梅诧异道:你找他有事?他可说不准,有手术,晚上都兴许不回来呢。邋遢女人好像没听见秀梅的话,蹲在地上不动。秀梅无奈,只得又进了院子,跟妈说了。妈想了想道:八成有事,要真是看病,就得招呼人家进来等。吴蔷说别理她,人家都说她是野鸡。妈喝住吴蔷,让她别瞎编排人家,街里街坊的。吴蔷非跟妈拧着劲,说真的,胡同里人都那么说。妈转头对秀梅说,让人家进来等吧。秀梅拉开院门,吴蔷爸正好进院子,爸笑着说,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回来,一边回头招呼:进来吧,别客气。邋遢女人跟在爸后头,贼眉鼠眼地进了吴家的院子。这时候吴萍风风火火跑回来,一边站在水管子跟前哗哗洗手,一边叫唤:饿死了饿死了。一眼看见院子当中站着的邋遢女人,冲着她喊:你怎么跑我们家来了,谁让你进来的。爸在一旁喝住吴萍,说她没礼貌,还让吴萍叫阿姨。吴萍摔着两只手,对着爸的耳朵说:你不知道,她是野鸡,这几条胡同里没人搭理她。爸悄声道:不许胡说。然后问邋遢女人找他是不是看病,哪不舒服。邋遢女人撩起一只袖子,让吴大夫看,妈也凑上去,只见一条脏兮兮的胳膊上,长了一块五分钱大小的红疮,疮的周围还隐约地嵌着一条浅边儿。俩人对视一下,没说话。爸问身上有没有,邋遢女人点头,爸又问去医院看了吗,邋遢女人说人家不给看,爸奇怪道:为什么?邋遢女人吭哧半天,说人家嫌她脏。爸很气愤,说怎么能这样呢,救死扶伤,哪能以脏作为理由拒绝病人呢。并让邋遢女人明天上午去医院找他,不过这种病不是胸外科的,去了再说。邋遢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妈拽了爸的袖子,到窗根儿底下,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子,最后听爸说:怪了,这种病多少年都不见了。妈说:孩子们说的不是没来由。吃饭的时候,爸一直若有所思的,吴萍假装弄明白了,道:人家说她是野鸡没错吧,你们还不相信。妈瞪一眼吴萍道:小孩子,知道什么,野鸡野鸡的,多难听,那是该你说的话吗。吴萍还想争辩,让秀梅拦住了,不是刚说饿死了饿死了,还不忙着吃,都让人家吃完了。吴萍一看桌上,猪蹄儿早没了,吴薇手里拿着一块,正啃的欢,不能从人家手里抢,嘴上沾点便宜得了,说吴薇是狗啃骨头。吴薇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边啃着,一边告状,说吴萍骂她。妈说:甭理她,吃你的吧。吃完了饭,吴蔷帮秀梅拾掇桌子,吴萍和吴薇回自己屋了,爸冲妈使个眼色,妈跟着爸进了屋。秀梅和吴蔷支棱着耳朵听着,哪听的清楚,只言片语的,什么,明儿怎么办,要不就是,只能这样。有一个关键的字眼儿,秀梅听见了,梅毒。秀梅自言自语道:就猜着了,光听老人儿们说,没见过,这回见了。吴蔷追秀梅屁股后头问,梅毒是什么,什么叫梅毒。秀梅急道:小祖宗,你轻声儿吧,那也是你说的。吴蔷追到厨房里,秀梅笑道:你是学医的,我应该问你,你倒来问我,新鲜!吴蔷跑回自己屋里翻书去了。

第二天还不到中午,梅毒的消息,传遍了邻近几条胡同,发布人当然是秀梅。一大早买豆浆的时候,秀梅碰上了街道居委会主任杨水花,杨水花正戳在胡同中央,像个陀螺似的,不停地原地转悠着,跟派出所所长王华说话。还是跛子的老话题,秀梅端着盛豆浆的小铝锅,没停步,就把邋遢女人的事,像攘砂子似的,攘出去了。听王华说:嘿,还有这事,新鲜!晚上,杨水花来了,见秀梅正码放筷子碗,准备吃饭,就说:呦,瞧我来的真是时候,赶上饭辙了。秀梅笑着招呼:杨主任可是稀客,坐下一块堆儿吃吧。杨水花摆手,说是大儿媳妇儿正做呢,探着头,问吴大夫回来没,正巧孙福海家的,隔着墙头喊:秀梅,吴大夫来电话了,今儿晚上有手术,晚回来!杨水花听见,扭身朝外走,正好吴蔷妈回来了,顺口问邋遢女人的事。妈很诧异,问谁告您的。秀梅脸红着,妈明白了,对杨水花说:都是没定准的事,得等吴大夫回来才能告您实话儿呢。杨水花走了,妈沉着脸对秀梅说:你这舌头什么时候长这么长的,以后精心着,别把自己朝胡同里那些人那归拢。说完,进了屋,吓的秀梅不敢出声儿。吴蔷急着回学校,从厨房拿了个馒头就要走,秀梅非要炒个鸡蛋,看着吴蔷吃了,才让走。杨小宁在外边喊吴蔷,秀梅忙叮嘱吴蔷,对人家好点,别见异思迁的。秀梅笑着说:呵,还会拽词儿呢,哪学来的。秀梅说:毛主席著作里的话儿,看来没好好学。吴蔷在院子里冲妈的窗户喊了一声:走了。跑出院子,见杨小宁一脸的笑,吴蔷问晚饭吃了没。杨小宁摇头,吴蔷说:没关系,我这有馒头,秀梅自己发面蒸的,香着呢。

五十

晚上快九点了,吴蔷爸才回来。见堂屋桌上还摆着饭菜,皱着眉头问:是不是都没吃啊,告你们多少回了,别等我,我这哪有准点啊。妈走出来道:孩子们都吃了,秀梅也垫补了点,我是不饿,也不为白等你。爸把脚上的三接头皮鞋脱下来,换了双崇奉呢面的布鞋,然后走到墙角的盆架子洗手,其实水管子就在院子当中,可爸就是不习惯在院里洗手,妈说:还当大夫呢,流水洗手多卫生啊。爸每次听妈这么说只是笑笑,习惯。洗了手,爸妈、秀梅仨人做桌上吃饭,爸喝粥的声挺大,妈笑他,说他叫化子转生的。爸就成心弄出更大声来。这时妈问:到底怎么着啊。爸一时没明白,邋遢女人,妈提醒儿。爸说咳,忘这事了,我把她交给妇科沈大夫了,还不知道检查结果,等吃了饭打个电话问问妇科就知道了。吃了饭快十点了,爸蹀躞着走到隔壁孙福海家,在那扇破烂的门上礼貌地敲了两下,孙福海家的高声问:谁呀,大老晚的。吴蔷爸说:是我。孙福海一下就听出是吴蔷爸,抄起床上的笤帚疙瘩,照着媳妇儿轮过去,骂:恁大个逼人,连吴大夫的声都听不出来,白活了你!孙福海赶忙着开了门,吴蔷爸一看,一家人已经睡下了,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大床占了大半拉屋,横七竖八的,都是小孩儿脑袋,孙福海家的拉扯着,往身上搭那件汗衫儿,汗衫是家常儿穿的,也就能遮半拉身子,一对哆哩哆嗦的大奶子,在吴蔷爸眼前跳来跳去,吴蔷爸一连声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人家都象我似的,睡的晚呢。孙福海早下了地,趿拉着一双没了后跟儿的布鞋,让吴蔷爸进屋坐。其实屋里一个凳子都没有,白天能坐床上,这会儿,都睡满了,没地方坐。吴蔷爸说:老孙你别忙活了,我就打个电话,问个事就走。吴蔷爸打电话的时候,孙福海家的索性裸着上身坐着,一来屋里灯光暗,二来仗着自己生过那么多孩子,怕什么啊。孙福海扭头一看,火了,手里的笤帚疙瘩本来就没放下,照着女人的胸口抽了一下。孙福海家的正坐那打盹,冷不丁挨了一下,一激灵,大醒了,慌忙穿好褂子。这边吴蔷爸三句话已经完事了,甩一句客气话,人就出了门,孙福海还没来得及答话,吴蔷爸已经进了自家院子。

吴蔷爸走进北屋,经由堂屋进了右边的卧室,见吴蔷妈歪在床上看书,问看什么书。吴蔷妈矫情道:现在连名儿都省了,敢情我还不如笤帚疙瘩呢。一听笤帚疙瘩,吴蔷爸忍不住笑了。问笑什么,吴蔷爸先还不说。经不住妈追问,只得把刚才在孙家打电话的情形,向吴蔷妈学了一遍,吴蔷爸脸上禁不住热辣辣的,说:没想到孙福海家的那俩奶子,那么……想了半天,吴蔷爸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儿。吴蔷妈吃惊道:通啊,你真庸俗,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呢。吴蔷爸不解道:庸俗?我怎么庸俗了?吴蔷妈说:你刚才说了什么,难道芝麻粒儿大的工夫就忘干净啦。吴蔷爸噢了一声道:你是说我说孙福海家的奶子……吴蔷妈捂着耳朵不听。吴蔷爸的手摸到了吴蔷妈的胸,吴蔷妈突然安静下来,象只绵羊似的,随便吴大夫怎么在自己身上“做手术”都成。俩人喘的稀里糊涂的,吴蔷妈示意把窗户关上,四合院忒拢音,一点动静,就象装了扩音器,听的真真儿的。吴蔷爸说不管那些,咱又不是偷情,正大光明的事,捂着盖着干吗。吴蔷妈坚持让吴蔷爸起来关窗户,说主要怕秀梅。吴蔷爸更不明白了,秀梅怎么了,倒怕起她来了。吴蔷妈说也不是怕,是觉得秀梅也老大不小了,按常理,早该恋爱结婚了,不傻不苶的,听见咱们这边动静,会有想法。吴蔷爸笑道:有想法是正常的,怕的是没想法,那不有毛病了,那就该看病了。说到看病,吴蔷妈突然想起来,问邋遢女人的病。吴蔷爸说:沈大夫说是梅毒,怎么治还得商量,她没工作,没男人,谁负责医药费,听说家里还有俩孩子呢。吴蔷妈说:象这样的,街道上总得管吧。吴蔷爸笑道:就杨水花那样,不让那女人戴着高帽儿上街游行就算万幸。吴蔷妈说你以为还跟文革那会儿似的,逮谁游谁啊,现在什么年头了,改革开放了,谁还干那种缺德事。吴蔷爸说:这跟改革开放没太大关系,这是习惯,是我们国人的传统,疾恶如仇,像那女人,无疑就是恶了。吴蔷妈不屑道:亏你还是学医的,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吴蔷爸把一只手放到吴蔷妈的肚子上,捏着堆积的肥肉,玩笑道:看看,这些脂肪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李大夫?要不要吴大夫帮你,让这些多余的细胞消失?吴蔷妈推一把丈夫:去。吴蔷爸把身上那件和尚领背心脱下来,叠好,放枕头旁边,吴蔷妈激情荡漾地等着丈夫,吴蔷爸很细致地进入吴蔷妈的身体,吴蔷妈能从丈夫的动作,联想到他在手术台上的风格,每个细节,包括每根血管的凝结,每块组织的处理,都竭尽精致细腻。吴蔷爸祖上是苏杭人,吴蔷妈打趣说,肯定是开绣庄的,八成吉祥剧院里台上的行头,都出自你们家。吴蔷爸在吴蔷妈的身体里,左探右访,嘴里还不停地问:这儿好吗,这儿怎么样。吴蔷妈笑道:你这哪叫行房,纯粹一卖肉的。吴蔷爸噗哧笑了,也就泄了气,道:太累了,睡吧。

五十一

吴蔷查遍了教科书,都没找着梅毒,让杨小宁帮着查找。杨小宁说:别费劲,没有,一上学我就翻过书,统统没有。吴蔷不明白,那不是一种疾病吗,怎么能没有呢。杨小宁说:这你就不懂了,这是中国的国情,问你爸就清楚了,刚解放的时候,有个捣毁妓院,解放妓女运动,打从那起,咱们国家就向世界宣布,没有妓院,当然也就没性病了,梅毒就更不能有了。吴蔷一脸认真:可现在有了,教科书上就应该有,否则,我们这些学医的都不懂,老百姓怎么办,像邋遢女人,得了,都不知道怎么得的。杨小宁像个长者似的,拍着吴蔷的肩膀道:别像唱京剧,有板有眼的,现实生活就是一通王八拳,没谱,胡抡,抡哪是哪。接着,杨小宁给吴蔷讲梅毒,从发病的原因,症状,一期什么样,二期什么样,致死的原因,等等,比病理课王教授讲的生动多了。吴蔷奇怪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哪学来的。杨小宁笑而不答,惹得吴蔷掐着杨小宁的胳膊不撒手。杨小宁就势儿把吴蔷揽怀里,吴蔷挣脱了,杨小宁也不恼,只随着她的性儿去。在杨小宁心里,一向认为女人天生是愚笨的,老天爷就没打算给她们太多的智慧,压根儿,她们就不是靠智慧生存的,充其量,是寄生物,就像枣树根儿下边滋出来的芽儿,再壮,也是有靠儿的,是蘖,不是本,本是男人,男人有根,女人没有,是浮萍。杨小宁自信,就象北京孩子喜欢玩的不倒翁,里边有个铁疙瘩,结结实实站着,行动从容,有板有眼。自信源于智慧,跟聪明两码事,没人说杨小宁聪明,聪明是外在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智慧藏着,论辈分,长于聪明,它能看透聪明包含着的愚蠢;聪明一般转化不成智慧,有人一辈子是个聪明人,聪明白了头了,还是聪明,可尽干些个愚蠢事儿,有话儿: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其实这种人不单一时糊涂,一世也没明白,只是没让人看见;有的人却是压根儿智慧,与生俱来的,表面看起来于常人无异,一做事就看出来了,大事小事,总比别人棋高一招,杨小宁是也。他并不恼怒吴蔷的轻浮,他心里明镜似的,吴蔷并非轻浮,而是年少的张狂,充其量是女人的把戏,在他来讲,跟当街耍猴的没区别,猴要么钢丝上翻筋斗,要么作怪样,总之一句话,取悦人,但猴子的自由在人手里掌握着,自由度只取决于绳索的长短。但杨小宁是爱吴蔷的,只是爱的有些阴险罢了,不像老二爱吴蔷那么纯真,用王继勇的话说:纯真管鸟用,傻逼。

邋遢女人住七条,不属于杨水花所在居委会的管辖范畴,杨水花想管都没法管,干着急,好象这块脏自己不擦简直对不住祖宗八代。杨水花在胡同里象个陀螺似的,转来转去,找七条居委会,商量处理邋遢女人。七条居委会李主任很泼辣,无论长相还是工作作风都有男人的风格,嗓门粗,随便吆喝一声,老牛叫似的。李主任不让杨水花叫邋遢女人,人家有名有姓,王玉花,邋遢女人是外号,叫外号不尊重。停了停,李主任对杨水花说:怎么处理王玉花,是我们七条居委会的事,跟你们魏家居委会没关系,让杨主任别瞎操心。杨水花听了,心里不畅快,好心好意帮你们,当成了驴肝肺,面儿上有点难堪,看着李主任办事那么干脆利索,杨水花低头看看自己臃肿的身体,有点自惭形秽。她们站在七条和东四北大街交叉路口说话,车来人往的,汽车喇叭声时时打断谈话,杨水花更觉得李主任高深莫测。杨水花打算回去,左右看着车,过马路,后头李主任说:谢谢吴大夫,人好,医术又高,是咱们景山地区的光荣。杨水花胡乱应着,过了马路,知道李主任已经往七条胡同里边走了,转过头,呸一声道:臭德行样,以为自己是盘菜呢,谁上你啊。杨水花生了李主任的气,没法报复,跟人家平级,都是主任,谁也碍不着谁,想给人家使坏,街道办事处又没有过硬的关系,只得作罢;那口气没出来,拐弯抹角,总得找地方撒出来。杨水花跟魏家居委会的人说:我们管辖的胡同,不能再让王玉花来回走了,谁知道她来这干吗,接着卖淫呢。有人提醒杨水花,不能说这个词儿,办事处刘主任一再强调过,不能用“卖淫、嫖娼”这类词儿,这是社会主义坚决不允许的。杨水花拍了拍脑袋,埋怨自己记性不好。反正邋遢女人不能从我们这过了。

其实邋遢女人已经被收住院了,是吴蔷爸帮着联系的,还帮着垫付了住院费。七条居委会的李主任跟东城福利院联系了,打算把孩子送去。福利院说如果实在没别的亲戚,只得收留。送孩子的时候,好几个人跟着去了福利院,看俩孩子象两只呆鸡似的,坐在福利院的板凳上,谁都觉得可怜。再看周围,老老小小,不是傻,就是苶,没个囫囵人,回来说:人活着就那么回事,好活歹活都是一辈子。胡同里有几个男人心神不宁,跟邋遢女人有一腿子,怕自己也染上脏病,偷偷找吴大夫,吴大夫说要去医院检查。女人们大吃一惊,冲着自己的男人喊道:你们真是生冷不忌,明儿看见木头桩子,也能找个窟窿杵进去。胡同里的小脚儿老太太心里乐开了花儿,就怕没乐子,这下乐子找上门了。老二奶奶一天里多上好几回厕所,就为的在胡同里多走几趟,多开几场胡同会议,忙活的连做饭都耽搁了,惹的老二隔着院墙喊饿死了。胡同里最塌实的女人就是大玲的小姨齐玉萍了,往常下班进胡同都是骑在车上,顺着墙根儿,慢慢溜儿,这回干脆推着车,脚底下迈的是方步,走一步,略微顿一下,见人就打招呼:还没吃呐,噢,做着呐;哎哟,老没见了,这一程子忙活什么呢。大玲姥姥从公共厕所里捣腾着小脚出来了,看见老丫头一脸的得意,心里说:傻丫头,瞎得意什么呀,自己男人什么德行样。嘴上却道:玉萍,快家去,小月那闹腾呢。齐玉萍愣了愣问小月闹腾什么,姥姥摇头说不知道。

五十二

齐玉萍回到家,见小月在屋里做作业,问:你闹腾什么呢?小月不解地仰着头反问:谁闹腾了?这不好好的做作业呢。齐玉萍这种女人,是俗话说的那种一根筋,脑子不会拐弯儿,即便撞到了南墙上,也不知道怎么撞上的,揉揉脑袋,骂墙。换个人,一见小月并没闹腾,心里就该明白是怕自己待胡同里惹闲话,然后,该干吗干吗了。可齐玉萍不是别人,所以就别指望她消停,把两条柳叶眉一竖,眉心立码写了个“川”字,冲着小月道:没问你现在,刚才你闹腾什么!小月跟妈正相反,是个极明白的孩子,换个说法,妈把明白全给了孩子,自己把糊涂留下了。小月不理齐玉萍,只顾做作业,嘴里还哼起歌,最流行的邓丽君。齐玉萍没完没了,围着小月转悠,非逼着说刚才闹什么了。小月唱完一段歌,抬起头说一句:你太可笑了。然后又接着唱。姥姥进了院子,琢磨着老丫头就得跟小月叫劲,站当院喊:玉萍,玉萍,你看我眼睛里是不是进砂子了,咯得慌。大玲从厨房出来,要帮着看,姥姥摆手,大玲就又回去做饭。齐玉萍跟着老太太进了北屋,让老太太坐凳子上,凑上去想给老太太翻眼皮。老太太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好像没了。然后问:常青有日子没回来了吧。齐玉萍点头,说:他忙,要学的太多了。再多也得回家呀,老太太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副牌,哗啦哗啦地来回倒着,牌在半空中,像道水流,眼花缭乱的。齐玉萍笑着说:没想到您还有这手儿。妈说:别打马虎眼,跟你说常青的事,没见胡同里那些女人,脑瓜顶上,一人一块火炭顶着,你以为自己头上顶着的是绣球啊,丫头,仔细着,明儿翻了船,看你怎么着。看了看老丫头那身打扮,一件男式衬衫,快耷拉到膝盖了,脚上是一双穿的走了型的灯芯绒布鞋,玻璃丝袜子还破了个洞,老太太撇嘴道:说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不能往死里招呼啊,你这样,男人的眼珠子都得让你气掉出来,麻利儿的把衣服换了,没有,去隆福寺买去。齐玉萍不听劝,觉得这是勤俭持家,历来的美德,谁能说不是呢。第二天就是礼拜六,李常青还是没回,齐玉萍心里猫抓似的闹腾,忍不住去孙福海家给丈夫打电话。打给宿舍楼传达室,一个老头儿接电话,说李常青刚出楼门,齐玉萍让帮着喊一声,老头儿就大声喊李常青,声够大的,等了一会儿,老头告诉齐玉萍说,走了。齐玉萍问是不是没听见,老头儿说听见了,摆手,意思不接。齐玉萍气的摔了话筒,孙福海家的嫌摔了话筒,摔坏了算谁的。齐玉萍正在气头上,就说:本来就是个破话筒,什么摔不摔的。孙福海家的哪是省油的灯,撇着河南腔道:谁破呀,你才破呢,你们家有几个好人,扒灰的!齐玉萍揪住孙福海家的衣领子,让她把话说清楚,谁扒灰,扒谁了?扒你了?不要脸!孙福海家的一巴掌打过去,把齐玉萍的眼镜打到地上,镜片掉出一个,碎了。齐玉萍眯缝着眼,跟孙福海家的抓挠起来,孙福海从外边进来,见两个女人扭做一团,像被万能胶粘住的,扯都扯不开,索性不管了,站在一边,抱着膀子说:打吧,有能耐打出脑子来。齐玉萍只是嘴头子上有功夫,碰上孙福海家这样蛮横的,心里先让了三分,手上就没了劲,抽空从地上捡起眼镜,戴上,只一个镜片,孙福海家的见了,却笑起来。齐玉萍回到家,一头扎进屋里,用枕巾蒙了脸,哭起来。小月不理她,跑大玲屋里玩,大玲问:你妈呢,电话打通了?小月摇头说不知道,管她呢,神经病,不是嚷嚷就是哭,没病才怪。大玲到东屋一看,见小姨哭的浑身乱颤,一副塌天的架势。就问怎么了,刚还好好的。不理大玲,大玲想劝,不知道缘由,没法开口。大玲去北屋,问姥姥,姥姥正拿着一把折叠剪子剪指甲,老眼昏花,费劲,大玲要帮着,不让,大玲问小姨出什么事了。大玲等着姥姥说话,心里打鼓,怕自己和李常青的事让小姨知道。姥姥把掉身上的指甲抖搂到地上,说:把心放肚子里,你那事,东屋不会知道,除非你自己告她。大玲脸上发烧,把话岔开道:小姨哭呢,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姥姥说:别理她,闹去吧。姥姥剪小拇指甲,更费劲,大玲要拿指甲刀去,姥姥拦着,说用不惯。大玲抬腿想走,姥姥让她呆会儿。大玲站在门口,姥姥让坐椅子上,坐了,俩眼睁大了,不知道姥姥要说什么。姥姥把指甲都剪完了,还有倒刺儿,然后问大玲这往后有什么打算,不能老在家闲着。大玲长出口气,因为即便姥姥不说,自己也正是这么打算的,就算妈每月都给自己生活费,那也不能靠着妈活,再说,姥姥不把钱的事挑明了,也就不好意思提,一提,就太生分了,毕竟是姥姥。大玲把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对姥姥说了,每句话都入情入理,姥姥听着,心想:真是个明白孩子,只可惜毁在男人手上。

没想到礼拜天一大早,不到八点钟,李常青回来了。只有姥姥起床了,其他人还睡着,大玲虽醒了,却赖在床上不起,想心事,也不确定想什么人什么事,蜻蜓点水似的,一会想起跟薄新华在一起时,薄新华一种表情,一个手势;又想起李常青的动作,比如他修车时,喜欢固定哼一首歌,是歌剧《红珊瑚》里边的珊瑚颂,大玲想的更多的是老二。大玲这么想事,就像胡同里老太太过年过节喜欢做的一件事,翻箱底儿,翻箱底儿翻的是物件,大玲捣腾的是心思。胡同里人箱底儿装的都是心爱之物,有钱人家,比如吴蔷家,再比如岳东升家,箱底儿都是值钱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那是文革前,文革后,岳家的箱底儿早空了,连箱子都让人抬到胡同里,用斧子劈了,可惜了啊,那么好的樟木箱子,三伏天到了岳家院子,满院子樟木的香味儿,愣劈坏了一把板斧,谁家的斧子来着,箱子的主人没说什么,板斧的主人急了,找街道上吵吵,让赔。大玲想老二,想他的样子,想他怎么笑,笑的时候,左半边脸浅酒窝里的阴影儿,收了笑容,酒窝的阴影儿就平复了,头发根儿粗,老辈人说这种人撅,命硬,方人,谁挨他谁倒霉。又想老二这阵为自己和李常青做的事,心里除了不落忍,还存着些儿温暖,又生出点幻想,觉着老二这么做,是念着旧情的,不管怎么说,吴蔷之前,老二的心思在自己身上的。这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姥姥问:怎么这早晚回来了,今天不学习了?李常青笑着,红鼻子朝上翘着道:哪能老学呢,还不学傻了。姥姥说:我看你已经傻了。压低了话音儿,让赶紧进屋去,把昨晚上的事大概学了一遍,最后说:你估量着吧,今这顿闹腾是脱不过去了(脱,北京人习惯读第三声)。李常青说:没事,一哄就好了。大玲慢腾腾从床上坐起来,睡觉就穿了背心,丰满的乳房,露着一大半,身子一动,一阵颤,顺手从椅子上拿了衬衫穿上,下身是一条蓝卡其裤子,塑料拖鞋。先对着镜子梳了头,鬓角上抹了点发蜡,人显得精神,然后拿了漱口杯子去院子里刷牙。大玲到院里,李常青已经进了屋,剩姥姥一人站院里,仰着头看房顶。问您看什么呢。姥姥冲房顶努嘴儿,大玲顺着看过去,见两只猫正打闹。大玲笑着说:您真是的,有什么看的。说完,站水管子旁边接水,挤牙膏,刷牙。姥姥说:我就喜欢看猫儿狗儿,干什么都是明目张胆的,叫唤就叫的人抓心抓肺,行动的时候也不挑地方,哪怕房檐儿呢,哪怕一翻身就掉下来呢,全不管那些。大玲刷着牙,听着姥姥发臆症似的唠叨,有意识放慢了刷牙的速度,抬头看,那两只猫早没影儿了,却听见东屋里嚷嚷起来。姥姥就像没听见似的,扭着小脚回了自己屋。

五十三

李常青进屋的时候,齐玉萍已经准备穿衣服起床,一看人进来,又一出溜,褪回被窝儿里了(褪,音tùn,四声)。闭目合眼的(目,轻读,发ma音),开始斗气了。李常青靠上床头,坐了,脸上还是笑着,只是笑容全糟践了,没人看。一只手伸到被窝里,捏住了齐玉萍的一只奶子,像扔破烂似的,齐玉萍把丈夫的手扔出来,裹紧被子,以防再伸进来。这次把嘴凑上去了,臭烘烘的,没刷牙,隔夜的臭味儿。齐玉萍火了,把被子一掀,齐玉萍有个习惯,无冬立夏,都是裸睡,这么一掀被子,光光的肉身子露出来了。李常青有日子没沾女人了,一见女人裸体,身上就有了感觉,忍不住了,饿虎扑食般扑到齐玉萍身上,口手并用,一阵揉搓。齐玉萍也是好久没见荤腥了,那一阵揉搓,没法不喘。一边喘着一边生气,加上李常青手上用过了劲,疼了,齐玉萍连气带疼的,把李常青推下床,嘴里骂道:操你祖宗的,打量老娘是窑姐儿啊,想差了你!接着翻腾细帐,说李常青不管家了,心野了,有能耐永远别回来。李常青不言语,任着齐玉萍骂。他了解女人,尤其齐玉萍这样的女人,没心计,心里存不住事,脸就是一张纸,什么都写在上边,这样的人活几辈子都没长进,种庄稼的叫“慌”,不长棒子的秸秆儿。周围的事,看不明白,自己身上的事,更弄不清楚,还喜欢凭着自己的兴趣胡来,偶尔,听家里人的话,得到一时一地的好处,比如听了妈的话,跟李常青结了婚,除了那只红鼻子带来些许嘲弄,其余的都是荣耀,李常青在房管局混的不错,人气儿眼见往上升,上了大学,金榜题名,夫贵妻荣;下一步怎么走,往哪走,注意事项是什么,齐玉萍一无所知。指望妈再一句一句告诉你,不可能了,一是妈老了,世道变化太快,一个没文化的老太太,哪来那么多谋略;二是妈知道老丫头的为人,里里外外全是糊涂,就是亲妈也没耐心,给她这老大不小的人讲道理。李常青对付齐玉萍,只有一招:沉默。齐玉萍就是一堆柴火,哪怕说一句话,等于往柴火上浇油;不说话,就是一座冰山,至少是一堵墙,自然而然,火就小了,熄了,灾难也就平安度过。齐玉萍昨天一晚上基本没合眼,快到天明的时候才打个盹,身上虚,刚又骂又嚎的,累了,爬起来穿了一件汗衫儿,要穿裤子的当儿,让李常青拦下了,愣按着把裤子扔地上,又强脱了汗衫儿,自己倒穿的整齐,也来不及脱裤子,把裤扣解了,急扯白脸地揪出来,忙着伏到齐玉萍的光身子上,里外不到四五回,趴着不动了。齐玉萍知道丈夫的本事,哪能放过,用指甲掐着李常青的肩膀,不让起来,嘴上还责问:这是糊弄谁呢,打发要饭的呀,屁大工夫,出去?想都甭想。人虽没起来,可身子面条似的,软塌塌了。无奈,从床上爬起来,齐玉萍问怎么早泄了呢。李常青红着脸,鼻子更红,嗫嚅道:不知道,那次还好好的,太累了吧。听丈夫这么一说,齐玉萍心先软了,昨晚想好的,等丈夫回来怎么闹腾,这时候早扔天边去了。穿好衣服走到堂屋,小月的房门紧闭着,心想,这小丫头片子,这时候了还不起来。敲门,没人应,大玲在院子里看见了,说:早跑出去找吴萍玩了。齐玉萍琢磨,莫非听见爸妈折腾了?这多不好,大人那点寒碜事,让小孩子逮着,脸面不全丢了,以后说话没威信。这么想着,进了北屋。李常青一进屋,老太太跟大玲站院里说了两句话,也进了自己屋,却不坐下,虽站不稳,还是站着,而且站的地方并不靠近窗子,如果靠近窗子,外边就能看见,老太太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即便外边没人,她也不愿意那么着;离开窗子大约一米半,这样她看得见外边,外边看不见她;不能拉上窗帘,扒着窗户缝往外看,四合院里的规矩,睡醒了就得把窗帘拉开,不拉窗帘就是没起床,再不就是干见不得人的事,反正,大白天不能拉窗帘,约定俗成的事,都得这么做。老太太看见小月象只兔子似的,从屋里蹿出去了。说不准小月因为什么走,吵架?李常青进屋的时候,小月八成还没醒。大玲看见小月出院门,喊住,不知问了什么,小月说句话,跑了。老太太脚疼,坐椅子上了,老丫头朝北屋来了,老太太没动窝,猜不透她要干吗。齐玉萍进门先喊声妈,老太太应一声,还是没动,齐玉萍进了东跨间,见妈端坐着,从神情上,齐玉萍看的出来,老太太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事,一时倒不好开口了。老太太问:小月爸干吗呢。齐玉萍脸腾一下红了,俩手成了多余的,不知放哪好。往窗户外头,却见李常青大步进了西屋,找大玲去了。齐玉萍没在意,看见桌上的半导体,拿起来,开了,一边调着台,一边说:这阵子有什么好相声吗,您听没听姜昆李文华说的照相,革命造反光头相,好玩着呢。老太太也看见李常青进了大玲屋,没齐玉萍心里那么塌实,她知道底细,怕大玲屋里万一出点事,就找个借口说忘了问大玲中午吃什么,好准备,就踮着脚儿出了北屋,走到西屋窗根儿下头,还咳了一声,进去的时候,还是看见李常青跟大玲拉扯。老太太的脸呱哒撂下来,小声对李常青说道:你也忒胆大了,你媳妇儿说话就能过来,要是把她惹翻了,日子就别想过消停了。说完,打发大玲出去买菜,从贴身兜里掏出两块钱给了大玲,忍不住埋怨道:你也是的,不会想法脱身,男人虽是苍蝇,不抱没缝儿的蛋,必是有了腥味,才招了来的。大玲有口难辩,接了姥姥递过来的钱,脚底下沉,走出院子,正碰上小月和吴萍,在大槐树下边踢毽子,俩人都不甘示弱,踢着,争着,都说对方赖皮,脸红脖子粗的,看见大玲从院子里出来,一边一个,缠着大玲跟她们玩,大玲说要去买菜,头也不回的走了。吴萍看着大玲的背影,悄声问小月:你们家是不是老欺负大玲姐,每次看她都跟受气包儿似的。小月想了想说:谁管他们大人的事儿,不过要是谁敢欺负大玲姐,我饶不了他。吴萍说:你怎么知道现在她没受气呢,不跟你小屁孩儿说得了。小月不服气,两条细眉往上一挑,说:得了,谁欺负谁都瞒不过我,上次跛子老婆骂大街,还不是我把她治服的,有什么了不起的。吴萍不再说什么了。吴萍比小月,差一截子,这一截子没输在长相上、学习上,输的是气儿。俩人都是人尖子,在班上,这次你第一名,下次就是她。小月比吴萍更刁,更横,霸气十足,没人敢招惹,那股霸气,飘在其他人的头顶上,不得不屈从她,迁就她,听信她,进而维护她,追随她;吴萍有时候不服气,鼻子里哼一声,叨咕一句:狂什么呀。小月说:怎么着,不服呀。末了,只有她俩玩在一起,跟别人玩没意思,棋逢对手。

五十四

大玲故意去九条口的菜市场买菜,放着近便的剪子巷不去,不在乎赶着做午饭,反正是礼拜天。礼拜天的胡同与往常不同,空气里飘浮着一股甜兮兮的味,吸进肺里,浑身的筋骨全抖搂开了,赶上好天,比如今儿,艳阳高照的,人越发慵懒,只想站胡同里神侃闲聊,恨不得当饭吃,眼看着太阳几竿子高,肚子里开始闹腾,才琢磨着找饭辙。其实北京人吃东西不那么讲究,一个火烧,一杯花茶,就当顿饭。有人说,那得看哪家,岳家就另说着,别人一个火烧当一顿饭,在岳家,一顿茶点都让你看花眼。大玲贴着胡同的南墙走,背阴,六月初的太阳,热的扛不住了。大玲贴墙走,除了躲阴凉,还有个原因,就是大玲天生胆小害羞,这是秉性,死都改不了的;见了胡同里人也不打招呼,眼皮朝下一耷拉,过去了,都说大玲各色,其实是怕,怕什么,怕谁,也没具体的,就是一种感觉。惧怕,跟人的年龄无关,这是一个人在下生之前,就长好了的,像人身上的一个物件,死的时候,再原封不动带走。有好逗人的,大声问:大玲,干吗去,鬼来了!大玲并不怕鬼,天黑倒好了,心里反倒坦然,这么说吧,人比鬼可怕多了。

大玲伤心,离开小月和吴萍,一转身,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明白,明摆着是李常青找兴的(找兴:找茬),帐全算自己身上呢。她想着姥姥说话的那种口气、表情,简直像电影里,老鸨子跟姑娘说话。尽量不让眼泪流下来,噙在眼眶里,最好吞回肚子里,这是大玲常做的一件事。大玲觉得,泪水不是咸的,有工夫咂摸滋味的人,一定没真正到了伤心处。对于大玲,眼泪的用处,就是能发泄心里积攒的哀怨。她不愿意别人看见自己流泪,流泪必然因为伤心,周围人看见要问缘由,谁愿意透露自己的心思呢。大部分人晚上流泪,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只是默默的,不能出声,四合院拢音,留神让人听见。大玲是个要脸面的人,世上的事偏反着,没一桩为大玲挣了脸面的,说起来,胡同里的邻居们,给足了面子,要是个外乡人,早往他身上淋屎汤了,胡同里三号院刚搬来的那家,女的养汉,男的还蒙鼓里,有一天上着半截儿班,让居委会杨水花喊回来,推开院门,见家里的一身屎尿,刚要问,扑通跪下了,跟丈夫说自己偷了人。出出进进的,有人吆喝:偷逼养汉偷逼养汉。最后没法住了,只得搬家。这样的人家没根,在北京住一辈子,也永远是“外人”,不停的搬家、换地方,攒下点人气儿,烟儿似的,一会儿就散尽了。大玲的家不一样,有根基,只要走进任何一条胡同,打听齐家,都知道,然后指点着告诉,怎么走,大门儿什么样。那阵,大玲跟跛子的事闹开了,听听,话这么说:挨千刀的跛子,钱烧的,人家齐家怎么得罪你了,大玲那孩子看着挺机灵,没成想,是辆糊涂车子。还有人骂于翠花:傻逼娘们,一天到晚胡咧咧,自己男人的家伙锁不牢,女人什么都能马虎,单单这样东西要精心看管,用完了,立码好生收着,不是闹着玩的。数落大玲的:以后怎么嫁人,谁敢要,破了身的,要在以前,唾沫淹死。有人反驳:什么叫破了身的,你以为旧社会啊,妻妾成群的,光男人能痛快,女人不行,妇女能顶半边天,毛主席说的,男人干什么,女人也一样。言而总之,没人甩出“偷逼养汉”一类涉及伦理道德的话,胡同里的规矩,每个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人情儿是根基。

五十五

快要走出魏家胡同,碰上了秀梅,手里拎着刚买的菜,从绿色尼龙布提兜里,露出一绺鲜嫩的韭黄儿。大玲忙问哪买的,这么新鲜。秀梅打量着大玲的脸,应道:九条口上。大玲问多少钱一斤,答一毛钱。大玲摇头道:真够贵了,谁吃这么贵的东西。秀梅索性把提兜放地上,抹着头上的汗说:你们家吃什么不成啊,兴许比吴家还阔气呢,装穷吧。大玲没言语,犯不上跟秀梅这号人计较,毕竟是个佣人,抬脚想走,秀梅一只手扇着风,一只手叉腰道:你刚是为跛子哭呢,还是为你姨父。这话等于往大玲心口上扎刀子,大玲一哆嗦,脸儿煞白。抬起的脚,不由自主放下了,并非要跟秀梅理论,而是浑身没劲,发软,想不起流眼泪,倒出了一身冷汗。秀梅不拉倒,笑吟吟地望着大玲,意思等着她回话。大玲猛不丁心疼了一阵,缓缓,也就过去了,看着秀梅,想起以前找吴蔷玩,秀梅给她们送吃食,什么花生沾(花生米外面沾一层糖),铁蚕豆,杏话梅,金糕条,应有尽有,大玲感觉秀梅就像那些吃食似的,又甜又香的。眼前的秀梅,脸上还是笑着,过去的感觉全没了,生,大玲不知道说什么,扭身走了。快到中午了,阳光足,晒的人身上刺痒,大玲感觉不到,只觉得身上冷,意识里去买菜,却进了八条口那个小百货店,从亮处进到暗屋子里,俩眼是黑的,有人问她:姑娘,买什么呀。大玲随口答道:买菜。笑,说:这没菜。大玲也看清了,周围全是针头线脑,衣服扣子,蒲扇万金油什么的,转身出来,却觉得头昏眼花,愣撑着到了九条口小菜市场,买了俩茄子,回到家,就一头扎到床上,不起来了。中饭晚饭都没吃,姥姥以为中暑了,琢磨着,不至于啊,这才什么节气。让小姨去问,问不出;让李常青去,磨磨叽叽,不想去,姥姥瞪着眼数落,家里的事不管,李常青只得朝大玲的西屋走,拉门拉不开,锁上了,怎么让开都没用。李常青回到姥姥屋里,说:这不赖我吧。姥姥亲自去了,叫了半天,大玲开了门,姥姥见脸上没一点血色儿,禁不住心疼道:到底谁惹你了,于翠花?老二?大玲使劲摇头,还是不说,倒在床上,面向窗户。姥姥叹口气,找把椅子坐了,看着大玲躺着的身形儿,该高的地方高,该矮的矮,心想:这样的身子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姥姥走到床沿儿,挨着大玲坐了,一只手摩挲着大玲的后背说:孩子,人这一辈子,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呢,这么跟你说吧,人来这世上干吗来了,你以为是享受来了?想差了丫头,是吃苦受罪来了,是当牛作马来了。有没有天生享受的人,有哇,可咱不是没那个命吗,那是人上人,宝塔的尖儿,那能有几个呢?心甘情愿的给人扛活吧,人活一个字,熬。苦熬甜熬,好熬歹熬,活熬死熬,反正得给人家熬够了,熬痛快了,这辈子才算完了,兴许下辈子,你就是那个宝塔尖也未可知。姥姥说话的声很轻,象一缕又甜又润的水流,慢慢滋润大玲那颗苦巴巴的心。六月的晚上,七点多钟,天色依然象鸡蛋青似的,亮晃晃的,月亮也有两竿子高了,冷光让天色夺了,显不出来,只模糊地现出个轮廓,两种光线混合着,从窗户照进来,不用开灯,屋里就亮成一片水色。大玲虽没动窝,姥姥的一番话,一剂止疼药似的,让那颗疼得发紧的心,松懈下来了。听见院子里小月的声音,问她爸下礼拜回来吗。李常青叨咕一句,小月又说,有本事永远甭回来。然后是摔门的声儿,李常青松垮的脚步声,来到大玲的窗根儿底下,妈,我回学校了。老太太嗯了一声。外边还没挪步,老太太心里明白,等大玲的话。大玲忙应一句:小姨父走好了。脚步声这才由近往远去了,听见院门的哐啷声,门轴缺油,吱拗的声,接下来,静了。姥姥站起身,对大玲说:想吃,就蒸个鸡蛋羹,甭亏了自己,现在鸡蛋也不要本了,随便买,咱们家虽然比不上岳家和吴家,也不缺嘴少穿。姥姥走了,大玲起来,头一阵晕,坐在床沿儿上,看着自己的影子打在墙上,头发象草似的,拉开抽屉,拿梳子梳头发。整整衣服,推开门往厨房走。小姨从屋里出来问,想吃什么。大玲说自己弄,小姨又回了屋。大玲进了厨房,拿一只蓝边大海碗,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着,差不多了,兑水,加点盐,搁蒸锅里蒸。觉着憋的慌,要上厕所,回屋撕点手纸往院外走。路灯刚亮,光弱,深绿色的,底下围着一群聊闲天的人。大玲低着头,靠着墙快走,还是听见一句半句的,话题都是绕着个体户,这可是个新生事物。胡同里的老爷们议论翻了,鸡掐架似的,扎着翅膀,都想试巴试巴,又相互瞅着,生怕自己做了打头的,吃了亏。一个人说,毛主席说过,凡是新生事物都值得提倡。一个说,那你去提倡啊,把你们家祖传的秘方拿出去卖,不是说宫里的吗,治女人的病的。一个说,得了,对面就是中医院,人家信谁的啊。一个说,要不开个春卷铺子。一年有四季呢,过了春天怎么办。过了春天卖大饼啊,不成就改卖炒饼。大玲进了公共厕所,刚蹲下,听见脚步响,杨水花进来了,见大玲在,一边急扯忙慌的解裤子,一边对大玲说:你怎么不去街道办事处报名呢,人家正给待业的人找工作呢。大玲忙问:真的?都有什么工作?杨水花尿憋急了,这时候正酣畅淋漓尿着,哪顾得上回大玲,一通山响,人本来胖,半蹲着,猫着腰,一大半尿在坑外边,溅的哪哪都是,大玲心里虽硌硬(硌硬,不喜欢,恶心。硬,轻读),脸上却不能表露出来,把心思全放在找工作上,接茬问明天去行不行。这时候杨水花已然尿痛快了,说话也就一路的痛快:行,行啊,就说魏家居委会杨主任让你来的,回头我再关照他们,让他们给你找个好点的工作,不管怎么着,你也考上过大学,退学的原因街道上会为你保密,你就放心吧。

五十六

就在北京人诈唬着干个体户,挣大钱,当万元户,而面对一只浑身是宝的大刺猬,不知道从哪下嘴的时候,聪明的温州人,脸上带着浙江潮湿的微笑,大举向北京进军了。他们的眼睛里闪着财气,恨不得一眨巴,就能掉出一颗金豆子来。很快,他们把北京人不屑干的,比如卖菜,做衣服,开早点铺子一类的小营生,统统揽过去,百元的利不嫌多,一分钱利不嫌少。具有皇家气派的北京人,恰恰不明白,他们所谓的大钱,正是一分钱一分钱的积攒起来的;话说回来了,北京人即便懂这理儿,即便满地的都是一分钱,他们也未必愿意猫腰去捡拾,生财有道,穷亦有原因。当王大玲在一九七八年的夏天,走在去街道办事处的路上,让她惊讶的是,隆福寺街两旁,星星点点的布满了卖菜做衣服的个体小摊儿。摊主不是当地人,不是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爷,而是一些胖乎乎圆墩墩的外地人(北京人把北京以外的人一律通称外地人)。大玲问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这些摊儿什么时候有的。老太太茫然摇头。往钱粮胡同里走两步,问辛大爷。辛大爷答,说话也有半拉月了,呼啦一下子,闹蝗虫似的就来了。菜比公家的便宜新鲜,衣服做的合身,裤子五块钱一条,最时兴的样式,前开口,喇叭裤,丫头小子们都疯了,尤其棉花胡同里那些戏剧学院的学生,三天两头出新样儿,出什么样,人家做什么样,老裁缝铺子不给做啊,象造寸、红都,光手工费就顶件衣服钱。辛大爷说的造寸,是解放初期上海迁京的裁缝铺,做工精细,透着上海人的讲究;红都是北京本土的,计划经济时代,多为特权阶层服务,不面向百姓,要说谁谁在红都做衣服,一准是高干,或是高级知识分子,要出国,听的人,没不羡慕的。王大玲离开辛大爷,朝街道办事处走,眼睛不够用的,眼前的事真新鲜,没见过,兴奋,脚底下就轻快。大玲还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上看见了苇子叶,才想起来,马上要到端午节了。想起往年端午包粽子,没地方淘换苇子叶,用竹叶代替,哪有粽子味啊。回头告诉姥姥,有苇子叶了。到了办事处,传达室拦着问:找谁啊。大玲说去劳动科,找工作。传达室的说:劳动科不在这办公,在皇城根儿那条假马路上。大玲只得出了办事处,往南,就快到中国美术馆了。美术馆东门前有个不大的花园儿,说是花园儿,其实就是几条石子铺的甬道,分割出几片几米见方的地,长着侧柏。略微宽敞的道边,就有下象棋的,俩人下,周遭四五个七八个人,围着观阵,愿意支着的,嘴里闲不住:踩他的炮,对,拱卒拱卒,哎呀,真有你的!瞧,比下棋的还急呢。出了小花园儿,立码到了美术馆前脸的大空场,售票处排着长龙似的队伍,两边的大牌子上赫然写着:法国印象派画展。大玲看见排队买票看画展的,多是些胸前别着校徽的大学生,每张脸上都春风得意,好像展览单为他们开的,报纸上怎么说他们来着:天之骄子。大玲加快脚步,心里惴惴的,原本应该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命运不济,真是天壤之别。不去想了,紧走两步,到了街道办事处的劳动科。一溜三间红砖平房,靠南墙车棚里停了四五辆自行车,大玲推开最外边的一个门,见一个女的正低头写着,就问:同志,谁负责就业啊。女的没抬头,答道:仅东头那间房,找个姓赵的男的。大玲推开东头的房门,找着姓赵的男的,说明来意。姓赵的男的看着有三十来岁,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大玲,听大玲说话声,一回头,大玲认出是派出所所长王华,心里一激灵。王华说:这不是王大玲吗。大玲点点头,没吭声儿。王华看大玲,比先瘦了,却出挑的更漂亮,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妩媚,举手投足的,早脱了先前的女孩儿气,夺人眼的,是女人的娇媚,真是万般风情。王华嘴里禁不住走了板儿,先是说大玲更漂亮了,然后色眯眯地望着大玲道:跛子走了,没再找个主儿,闲着也是闲着。大玲没言语,好在这话不是头一回听,装听不见也就过去了,转脸对姓赵的说是来找工作。姓赵的不理会王华的话,知道自己政府人员的身份,一脸正经,让大玲把情况详细说一下,大玲说:我们居委会的杨主任跟您打招呼了吧。姓赵的挑着一只眉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恍然道:你就是那个考上大学又退学的?大玲心里一阵紧张,她摸不准杨水花跟办事处的人究竟说了什么,她害怕杨水花那女人,这种怕是从骨头里生出来的,或者说是天生的,就像老鼠怕猫,比老鼠怕猫更甚,老鼠有惧怕的理由,而大玲的恐惧没缘由,说不清,道不明,又合情合理,至于合什么情合什么理,又是说不清的,可它分明坚硬地存在着,比如杨水花的眼神,象水里的涟漪,一波一波的,停不下来,既停不了,别人也就没法把握;这么说还是抽象,打比方你上街买菜回来,在胡同里碰上了杨水花,你提留的菜兜子鼓鼓囊囊的,杨水花的眼睛就象个小铁勾似的,非把你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看个究竟,你说买了芹菜,芹菜叶就露在外边,杨水花铁勾儿似的眼神,瞄着菜兜隐蔽的地方,直到你摊开兜子,里边的东西大白天下,杨水花才踏实了,眼神才象飞累了的鸟,歇了。姓赵的想把王华打发了,对王华说:改天再聊,瞧,我这有事了。王华不情愿地站起来,临出门还回头瞅一眼大玲,象是落下个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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