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赵的叫赵平安,劳动科科长,东北建设兵团呆了八年,养成吃苦耐劳的品性,尤其耐寒,怕热,还不到三伏天,头上的汗珠子却已是噼里啪啦,掉个不停。王华走后,赵平安顺手关严了门,让大玲坐在刚才王华坐的那把椅子上,清清嗓子道:你的情况,杨主任已经对我们详细介绍过,包括你退学的原因,我们也都清楚,希望你不要背上思想包袱,要放下包袱,痛改前非,努力做人。赵平安说话的时候,并不看大玲,而是不停地翻抽屉,把那张一头沉(一头有抽屉,一头没抽屉的写字台)所有的抽屉,统统翻了个遍。大玲看见,所有的抽屉都整齐得不能再整齐了,就算揶着个石头子儿,也能伸手摸出来。最后,赵平安还是从中间那个抽屉的最上边,拎出一张求职表,摊在大玲面前。大玲填好了表,交给赵平安,让赵科长多照应,然后站起身,要走的意思。赵平安说:你虽犯了些错误,可也并非你自个儿愿意的不是,谁能不犯错呢,只要有决心改还是好同志。大玲心里很感激,觉得赵科长真是个实诚人。
五十七
十多天以后,劳动科下了通知,让大玲去隆福寺街里的小吃店卖东西。小姨先撇了嘴,说咱齐家还没人干过这种下贱的活。大玲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垂着眼皮,好像她已经做了下贱的事。姥姥看一眼大玲对老丫头道:话可不能那么说,毛主席不是说过,只要是为人民服务,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齐玉萍撇着嘴,还想说点什么,琢磨了一会,把话憋回去了。停了停问大玲是不是愿意去。大玲在家里呆烦了,本来就不是吃闲饭的人,加上姥姥整天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对着大玲照来照去的,哪怕眨巴眼,眨几下那边都一清二楚。大玲心里头,坚决不在家里呆了,又不能把原因说太明白了,听小姨问,就连忙点头,说愿意。小月说这下可好了,回头吃炸糕能走后门。小姨说就知道吃,去,念书去,念不好,回头也跟你姐似的卖炸糕。话音儿刚落,杨水花吆喝着进了齐家的院子,大玲迎出去,笑着说:谢谢杨姨。杨水花说:先凑合着干,以后有了好工作再换吧。大玲说:这工作挺好,就不劳您再费心了。姥姥在一旁说:瞧瞧,这孩子就是实诚,吃着碗里,不张罗锅里的。说着,朝窗户外头撩了一眼,见东屋房脊上站着一只大黑猫,头大得出奇,像只小脸盆似的,随口问谁家的,怎么从没见过。杨水花说是老二养的,也是才弄来的,老二奶奶为这还跟老二生一肚子气,嫌它能吃,一顿吃小半盆子饭,还得鱼汤拌了,这说话了,人都吃不上鱼不是。姥姥搭茬:不是有那猫鱼子吗,一毛钱一大堆的。杨水花一拍大腿,啪一声脆响,道:一毛钱也是钱,没人白给你,现在老二成天介猫家里,闲(咸)得像条咸鱼似的,甭说一毛钱了,嘣子儿都挣不来,还养猫,他自己个儿都快没人养了。姥姥道:跟我们大玲似的,去街道办事处找个工作不结了。又一声脆响,这回拍的不是大腿,是杨水花那两只铜板似的手,他也得去啊,谱大得皇上似的,老二奶奶一天到晚围着老二屋门转悠,小脚磨起多厚的膙子来,你尽管急你的,他跟没事人似的。姥姥问:老二究竟怎么个打算呢,横不能总吃白饭啊。大玲担心杨水花再拍大腿拍手,震得耳膜颤悠,这回没拍,而是把那张聚宝盆似的嘴,凑在姥姥的耳边,意思只让姥姥一人听见,实际上屋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听得真真儿的:跟他奶奶叫着劲呢,人家有话了,建平上大学不也得家里花钱,兴他上学,就不兴我在家里闲着,我妈寄回来的钱呢,不能就那么打了水漂吧。大玲姥姥把一双三角眼睁大了,污突突的眼白,衬着一对几乎没什么亮度的瞳仁,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不起眼儿,但这样的眼睛后边,还有一双眼,世上的事没它看不透的,俗话说的,人活乏了,糟木头一根儿,大不了多长出几双眼。姥姥也象征性地压低声音道:别把他们不当人儿,说着还用下巴指指大玲和小月,一个个的,比猴还精呢。又冲杨水花:老二那是混,就算你妈能养你一时,能养你一世?还不得自己奔,以后再成个家,娶个媳妇儿,小夹板就算套上了,好好往前边拉车吧,回头当老的一闭眼,算计的人没了,看你们那点多余的心思派什么用场。说完又瞅瞅大玲和小月,摆明了是说给她们听的。小月是听不懂,眨着眼,没话;大玲是揣着明白,晾糊涂,心里琢磨,这俩老的一开口就把能捎的全捎带上了,谁愿意听,就借故看看炉子上的壶开了没有,出了姥姥的屋。索性出了院子,来到胡同里。 入伏还得两天,已经热得蒸锅似的,男人一水儿的光膀子,大裤衩子。结了婚的女人不那么讲究,和尚领的背心,大窟窿小眼子的,该看见的基本都能看见,奶头突着,奶子颤的时候,奶头就不停地在背心上画曲线。只有姑娘,大长袖捂着,衣领都不敢大敞,生怕甩闲话。晚饭以后,大玲一般不出门,一是那些老爷们的光膀子让她眼晕,再有,出去干吗,以前奔吴家,跟吴蔷说话;如今吴蔷上大学住校,没地儿去了。今儿这是不得已,屋里又闷,可一来到胡同里又后悔了,满胡同的人,露着白花花的肉,整条胡同像一根塞满了肉的肠子;地沟返着味儿,可比人打嗝的味大多了,臭多了,湿淋淋、油腻腻的,从地沟最深处翻腾起来,透过生了锈的铁篦子,一股一股朝外冒,不慌不忙地散开,慢慢地,跟胡同里的人肉味、汗臭味、胳肢窝味,搅和在一起,胶胨似的,浮在半空里,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都跟你腻腻歪歪,贴着你沾着你,没一会儿,身上每个汗毛孔就全让它塞满了,硌蝇人。
大玲贴着胡同的墙边走。胡同里的每个小孩儿都喜欢贴墙走,手里拿根小棍,一路划着墙,嗤嗤啦啦的,掉一溜灰,墙上留下小棍划过的痕迹;要不就停下来,画个人脑袋玩,简单,一个大圆圈,眼睛俩横道,鼻子竖横道,嘴一横道;过两天,其他孩子加上几根头发,呲棱着,三毛流浪记。大玲走路离不开胡同里的墙,胳膊蹭着走,一袖筒子灰,要不用手摸墙走路,有时把手划出几道血印子,但心里塌实,还能躲人的眼,比方现在,能躲开那些一堆一堆聊闲天的,抱着肉膀子,谁有工夫往墙根儿底下瞅。墙上有好多字和画,除了那些呲棱着头发的人脑袋,还有鱼、小鸡、猫、蜗牛什么的:
墙上的字是用瓦块树枝儿划上的,什么打你丫的、你妈×、老二是傻逼、青蛋你妈死了,大玲她妈是香港特务……大玲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墙上写着什么字。有的写了好几年了,模糊了,又有人写了新的,砂子灰抹的墙,写多了,灰掉的狠,墙就凹进去了,灰掉干净了,露出里边的碎砖头。北京房子的山墙没用整砖的,一水儿的碎砖头,三伏天雨水大,经常听说谁谁家的山墙让水泡塌了,一般伤不着人,顶多一觉醒来,睁开眼,看见胡同里的景儿了。找房管局,用不了半天就码起来了。老房子的大梁、檩条还算结实,吴蔷家,岳东升家的房子尤其好,四梁八柱,就算是七六年那场大地震,也就像打了个寒颤,有个懂中国建筑的人说:北京老房子都是用隼衔接的,所以越晃越结实。话虽有点过,可地震的时候,胡同里真没倒什么房子。
五十八
过了那幢七十年代初盖的筒子楼,离吴蔷家只有十几步了,大玲想起那天秀梅对自己说的那些扎心窝子的话,心里打了个冷战,可已经走到这了,只得硬着头皮走。路灯坏了,有几个摸着黑聊天的,大玲听出是筒子楼上的人,虽叫不出名儿来,可口气是没错的,筒子楼的人跟四合院里人不一样,又跟北京周边真正住楼房的人不同,说矜持,又没拿捏好分寸,见不着四合院里人的古朴随和,整个四不象,一天到晚绷着脸,不得已,也是皮笑肉不笑的,所以胡同里的人,跟筒子楼里人,就像俩妈生的,隔一层。筒子楼里人心里,也是看低自己,那种高处的自卑,简直莫名其妙,按说居高临下住着,起码有位置的优越感,没有,相反,倒像低了人家好几分。这时大玲听一人道:那边够闹腾的。另一人说:不闹腾,吃饱了干吗去。又有人说:瞎闹腾,有能耐跟外地人抢去。
路过吴家大门的时候,大玲下意识朝门里边看,知道什么也看不见,影壁挡着呢,只能看见反射过来的灯光;支棱耳朵听,没声儿,吴家规矩大,不准大声嚷嚷,说话声都不能太高,因为说话声大,吴萍没少挨骂:不会小声说话,哪像闺女,一点规矩都没有。大玲在吴家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出胡同口。左右看,都是乘凉的人,手里的大蒲扇呱哒呱哒扇着,开会似的,热闹着呢,大玲犹豫着,这当口要是一个人在胡同里走动,简直就像检阅,所有人都冲你行注目礼,绝没有敬重,一根一根的针往你身上扎,除非杨水花那样的,皮像大象的那么厚,枪子儿都穿不过去;犹豫了一会儿,大玲磨回头朝家走,远远的听见有人喊老二,想是老二吃了饭出来遛弯儿。大玲一阵心跳,自己都弄不清楚对老二怎么个想法,夜深人静的时候也琢磨,琢磨不出所以然来,已经经历了两个男人,在感情上难免犹豫,再说,老二还惦记不惦记吴蔷;这念头刚一闪,大玲就责怪自己,人家惦记不惦记谁,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老二走近了,晃着身子,一颠一颠的,好像用点劲就能飞起来。老二也看见了大玲,裂开嘴,笑着,很放松的那种笑,浑身都松弛,从心里头塌实,眼前这女人是世界上最能让老二信任的,比奶奶还要可靠。经过大玲身边,老二的脚步一点没放慢,哪用说什么,交换一下眼神,点个头,一切都有了。大玲放慢了步子,像刚才路过吴家,下意识的,女人毕竟不同于男人,有诸多不忍,诸多难舍,大玲想听老二说句什么,老二偏什么也没想说,眼见擦身而过,大玲一肚子话,憋出一句:遛弯儿啊。
回到院子里,杨水花才从姥姥屋里出来,枣核儿似的身子下了台阶儿,对正进自己屋的大玲说:回头好好干活,别让人家说闲话。大玲听见杨水花走出院门的时候跟人打招呼:吃啦您?
老二去孙福海家打电话。拉开孙家那扇晃晃悠悠的小门,一股子糊巴味直刺鼻子,孙福海家的正下死劲的打三闺女小瑛子,嘴里还不停地骂:小丫头片子干什么都不上心,蒸饭都蒸糊了,饿你三天,看你还贪玩。最小的孩子叫小六子,黑乎乎的小手正攥着一块糊嘎巴饭吃的正香,小嘴周围粘着好些米粒儿,吃完一块,又去锅里抓挠,孙福海一巴掌打过去,刚拿到手里的饭嘎巴又掉进锅里,小六子哇一声哭起来,孙福海家的放下小瑛子,转身抱起小六子,冲孙福海大吼:操你妈的,你干吗打六子!小六子是孙家唯一的男孩儿。孙福海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跟家里的对骂:你这骚逼娘们敢骂老子!说着就要去薅六子妈的头发,被老二一把掐住腕子,孙福海试巴两下,动不了,心里窝着火,便冲老二来了,竖着两道豆虫眉,喊道:碍你屌事!该抱奶抱奶,该吃咂儿吃咂儿,在这儿搅和哪门子。老二一向看不起欺负女人的男人,这世上,女人跟小猫小狗,花儿呀草儿的一样,摆明了是让男人疼的,连这都看不明白,还当什么男人。看孙福海横眉立目冲自己来了,就放了手,笑着对孙福海说:这不结了,打自己老婆不算本事。孙福海领教过老二的厉害,不敢接招儿,霜打了的庄稼似的,蔫了,用右手大拇指堵着一个鼻孔,呲一声,一股稀鼻涕飞出去老远,然后趿拉着一双掉了后跟儿的破鞋,推开门走出屋子。孙福海老婆胡乱拢了下乱草似的头发,用自己的衣袖擦了小六子的鼻涕,瞪一眼老二,掀开千疮百孔的门帘,进了里屋。
五十九
老二透过门帘上的洞,看见孙福海老婆解了衣襟,露出一对布袋似的奶喂孩子,小六子的半拉脸埋在母亲的肉怀里,舒坦得不能再舒坦了,一边吃着奶,一边哼哼唧唧,全世界的幸福就在这儿了。
老二是来等王继勇的电话,吃晚饭的时候,王继勇院里的小喜子跑老二家,说王继勇带话过来,让老二一会儿接个电话。老二纳闷儿,问小喜子谁告你 的。小喜子说甭管,反正有人告说(说要轻读)。说完走了。小喜子这种人,在胡同里有专门的位置,打比方炖一锅肉需要一个钟头零一分钟,小喜子就是那一分钟,没那一分钟,那锅肉就不那么烂糊,不香,不带劲儿;再打比方老太太衲好一双鞋底子,得用锤子砸平了,鞋穿着才平整舒服,小喜子就是那把锤子,没他,鞋底子平不了,那双鞋穿起来也就没法舒服。总之,小喜子就是一根儿针,一条线,甚或是家庭妇女针线笸箩里的一块补丁,要不就是一瓶胶水儿,总之就是那种可有可无,又完全的不能无的东西,胡同里的大小事儿,没这号人,就转不起来,比如王继勇找老二,没小喜子,王继勇没法跟老二勾搭;当然小喜子能得到相应的报酬,一盒大前门香烟,几斤全国粮票。没报酬也不打紧,回头再说,也不那么计较,像北京人喝豆汁儿似的,就好那一口,让他别管闲事,不成,跟你急。电话铃一响,老二把话筒捞起来,不是,找别人的,让孙福海老婆接,不接,还运气呢。老二说,那一毛钱不挣啦。孙福海老婆想了想,乖乖走了。话筒就那么撂着,老二琢磨着,这得等多长时间啊,想走,犹豫着,恰好孙福海家的回来了,说声不在,挂了电话,紧接着铃声响了,这回是王继勇,问怎么他妈老占线啊,说什么逼事呢。老二笑,问他几天没漱口了,怎么这么脏。王继勇说:从上到他妈的下边,没你妈逼干净地方。老二说,你丫是不是就让我听你骂街来了,有什么屁快放。王继勇问老二猜他在哪。你丫在哪我他妈怎么知道,你丫爱在哪就在哪。王继勇说我操,这么大火性,谁招惹你了。老二运口气道,没谁,闲呆的。王继勇说,得,跟兄弟我说呀,兄弟给你找事。老二呸一声道:你丫除了坑蒙拐骗投机倒把,还能干什么。王继勇舔着脸道(舔着脸,北京话,厚脸皮),算你说对了,我正投机倒把呢,你是不知道,如今投机倒把已然是光明正大的事了,不像过去,藏着掖着,不敢见人,废话少说,你来趟济南吧。老二吃一惊,你在山东呐!那边得意道:怎么着,没想到吧。哎哟,那得多少电话费呀。甭管了,哥们儿有胆打这电话,就说明咱有钱。王继勇催老二去济南,说有要紧事让他帮忙,过后,少不了他的,路费实在没有,先找胜利借,回头他还。撂下话筒,老二正愣神儿的当,孙福海老婆已经站在眼皮子底下,伸着手。老二说:操!我接电话也要钱啊,你丫真黑,刚才白救你了,欠让男人狠揍你。说着在衣兜里一通摸索,只掏出四分钱,拍在电话机旁边,往门外走,还听见孙福海家的唠叨:谁让你管那些闲事的,活该,你自己个儿愿意,谁还拦着你呀。
老二没回家,一路琢磨着朝胜利家走。天已经热得不象话了,满街筒子都是光脊梁的,晃眼。老二穿了件和尚领的汗布背心,一条蓝卡其布长裤,就这么着,在街上已经算得上衣冠楚楚了。认识的人老远打招呼,问去哪儿,穿这么齐整,不怕长痱子啊。老二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心思在借钱上。压根儿没跟任何人接过钱,甭说不熟的人,就是熟透了的,也没演过这一出啊。老二心里虽上下翻腾,脚底下却一步没停,等拐进胜利家住的炒豆胡同的时候,也就彻底塌实下来,反正是王继勇让来的。炒豆胡同属于北京胡同里清静的那种,说不上什么原因,有的胡同人气儿高,无冬立夏的,人总是兀泱兀泱的;有的胡同,比如这炒豆胡同,天再热,也冷清得像是老女人的门槛,见不着人影儿。所以这胡同也有阴阳之分,炒豆胡同属阴无疑;人少,就显得不那么热,路灯也稀,老长的胡同,总共三盏,鬼火似的,胆小的,非吓着不行。冷不丁儿的,路灯底下一对男女紧紧搂着,新鲜事!谁这么大胆啊,不想活啦,光天化日的,吃了豹子胆,搁往常,让联防的看见了,一下一,抓个现行流氓。老二想着,放慢了脚步,想看清那俩人的脸,没门儿,正嘴对嘴,啃呢。走过他们身边,老二听见从女的嘴里发出轻微的吭叽声,那声音就像一根针,刺中了老二的心,激灵儿的,立时三刻传遍了全身,跟吴蔷在景山那一出,不停地在脑子里来回晃悠,天原本就热,穿的又多,一紧张,身上汗津津的,下边有了感觉,低头一看,妈呀,裤子撑起老高,一顶小帐篷似的,幸好这时候左近没人,老二紧走几步,到了一棵大槐树下,停住脚,想等自己撤了火再走,偏这时候走来个娉娉婷婷的女子,穿了双半高跟鞋,一走三扭,借着昏黄的路灯,老二能看清那女的是细腰大屁股,在朝上瞧,一对沉甸甸的大奶子,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老二心里刚刚平复下去的欲火,噌一下,又蹿起老高。简直就是鬼使神差,老二凑到女人身边,一伸手,摸到了女人的屁股蛋子,沉甸甸肉墩墩的,还有十分的弹性,就这么一下子,老二竟象触了电似的,浑身麻酥酥痒乎乎的,脑子里空空的,一门心思对付眼前的女人,另一只手就照着女人的胸前摸过去了。这女人大约三十四五,正扭扭地走得带劲,没提防有人袭击,先是惊得失了声,想喊,可尽管张大了嘴,却是发不出一丝声响;毕竟有了些岁数,看清了老二的脸,知道是个毛孩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开了:小逼崽子,也不睁眼看看,老娘能让你敞开的在里边爬,累死你个逼养的玩意儿。一边骂,还挺了那对大奶,冲着老二,嘴里一个劲唠叨着:给你吃给你吃,你兔崽子今儿不吃都不行。老二傻了,愣着,却被女人一把薅住下边,老二一急,推女人,女人就势儿倒地,哭骂开了:哎哟我的妈呀!这是谁家的野小子啊跟老娘耍三青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人下没人教的玩意儿早早晚晚进局子灌辣椒水儿坐老虎凳……附近的门洞有人朝外探头,老二想走,不能,裆处还被女人死死拽着,扯又扯不开,不敢用劲儿,怕她嚎,万般无奈时,胜利突然出现了,旁边还有个女的,老二一下明白了,刚才在路灯底下亲嘴的正是胜利。天哪,简直是大救星。胜利劝那女人:大嫂,赶快回家吧,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这兄弟不对,看我面儿上,放他一码得了。说着,搀她起来;女人的屁股正被一块小石头硌的生疼,见有人扶她,顺势起来了,一边还不依不饶:要不是这位大兄弟,老娘跟你没完。然后拍拍屁股上的灰,接着扭她的屁股,走她的路。
六十
胜利问老二干吗去。老二说:找你去。胜利瞪他一眼,旁边的女孩儿突然发出一阵大笑,胜利冲女孩儿说:笑什么呀,有那么可笑吗。女孩儿停了笑,脸上的笑纹儿还在着,说:你难道不觉着可笑呀,我觉得可笑极了。说完又笑,这回笑得不那么大了,低声掩嘴的。四周围还有人看热闹,多是女人和孩子,本来就闲的难受,这回且琢磨呢:呦,这是怎么回子事儿呢,狗男狗女的。胜利拽了老二的袖子朝自己家走,女孩儿跟在后边,直到进了胜利家的院门,仨人一句话都没说。进了院门,胜利放开抓老二的手,好像不怕他跑了,然后曲里拐弯儿的一通走,终于走进胜利住的东屋。伸手拉开灯,胜利冲那女孩儿道:去锅炉房打壶水来。女孩儿出去了,胜利嘲笑地望着老二,还是一言不发。老二跟胜利不熟,满打满算,今儿才是第二次见面,就赶上这档子事,老二从心里觉得难为情,脸红耳热的,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合适。他希望胜利骂他几句,再难听也没关系,可他觉得胜利不是那种会骂人的人,事实正像他想的,到现在,胜利没骂他,非但没骂,连一句埋怨,或者责备的话都没有,这让老二感到无所适从,他没法体会胜利的心境,就像两汪水,中间隔着山,是清还是浊,没法知道,人家那边的太阳比我这边的大、红,天也比这边的蓝、高,至于大和高到什么程度,是老二无从揣摩的,用句老话儿:差着行市呢。在老二眼里,胜利先是高干子女,其次是知识分子,这两样,跟老二,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老二看见胜利从那张乱糟糟的写字台上拿起一本书,随便翻着,然后躺在屋中间的躺椅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来回晃,全当没老二这个人,茄子干儿似的,穿绳晾起来了。老二一颗心,就没完没了的往下落,手心儿出汗了,接着是脑门子,眼见汗把背心洇湿了,老二揪起背心呼沓呼沓地扇着。听胜利说:热就开电扇吧,别沤一身痱子。胜利这句话里隐着关心,老二走到墙角开了电扇的开关,呜一下子风起来了,老二没话找话,应和胜利刚才的关心:华生电扇就是有劲,听这声儿。胜利问老二找他干吗,却听门一响,女孩儿打水回来了,暖壶撂地上说:你们家张妈真逗,说还没过门儿就干活,真勤快。胜利说:别听她瞎唠叨,什么叫过门儿呀。女孩儿认真道:你真不懂啊,过门儿就是嫁人。胜利挥挥手说:行了行了,你们女人呐。女孩儿生气了,噘着嘴,然后拉开门,说:我告阿姨去。女孩儿的脚步声噔噔地朝北屋去了。胜利问怎么样,老二不解,什么怎么样。女孩儿呗。说完,胜利合了书,放在胸前,眯眼望着老二。老二犹豫了一下说:挺好的。胜利笑道:别装了,说任性不得了。老二也笑了,你知道了还问我。胜利一屈腿,从躺椅上站起来,把手里的书,放回到那张乱七八糟的写字台上,老二看清了书名:《梦的解析》,是个叫什么德的外国人写的。老二吃不准那个字念析,还是念拆,想问胜利,问也没什么用,算了。老二感觉那一定是本很难读的书,听王继勇说胜利是个做学问的,究竟做学问是怎么回事,王继勇和老二都弄不懂。但王继勇和老二都佩服和尊敬胜利,不是因为做学问,是胜利这人讲义气,遇到事肯帮忙,而且人家是高干子弟!如果这讲义起搁一般人身上,让人尊敬的程度就会打点折扣,身份越低微,折扣打的越大;胜利讲义气,又是高干子弟,这品性的含金量就得提高,就比别人的显得可爱,也比别人的闪亮、辉煌。
胜利借给老二三十块钱,一张十块的,剩下都是两块或一块的,厚厚的一摞。老二小心翼翼地装进裤兜,用一只手捂着,一路担着万分的小心回到家,用一块蓝色方格手绢严实儿的包了,压枕头底下,做了一夜的梦,大部分是钱让人偷了,要不就是让人抢了,而且不是三十块钱,是三百。第二天老二去北京站买火车票。广场上人山人海,大部分人都蓬头垢面,像是刚从西天取回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低头看,满世界垃圾,废纸就不用说了,讨厌的是那些西瓜皮,粘乎乎的汁水,经过无数人踩踏,一点儿没糟蹋,全被挤出来了,每一块西瓜皮方圆一米左右,又粘又脏,打量一块?是一块接一块,可想而知,地面黏糊到什么程度,十头大象也能粘的牢牢的。进了售票大厅,先是一股汗馊味噎得人没法喘气儿,老二用俩手指头捏了鼻子,在盛满了人肉粥的大厅里挤来挤去找售票口,好不容易找着了,队排的见头不见尾。老二走到紧前头,想加塞儿,被一个警察拽出来了。又活动到了门外头,见有倒腾票的,一张加两块钱,老二舍不得,一张去济南的车票才十块零两毛。老二又折回到售票大厅里,急得转磨,汗馊味也闻不着了,正没主意呢,听有人喊他,叫的是孟建军,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叫了两声,老二才觉磨出来是在叫自己,扭头,见一个穿制服的正满脸带笑地迎着,想了半天,才猛然记起是中学同学叫什么纪国勇,就喊纪国勇!穿制服的说:我不是纪国勇,我是纪永年,纪国勇是我同桌。周围的声音太乱,老二基本只能看见制服的嘴在动,意思大半是猜出来的,但最后一句却听的很清楚:你来买票啊,去哪?老二挤到纪永年身边,问他在这干什么。纪永年说是车站执勤的。老二说太好了,帮我买张去济南的车票。纪永年二话没说接了老二递过来的钱就走了。老二看见他穿着那身制服,象是穿了件游泳衣似的,在人海里一个劲游着,然后进了一个只准工作人员进的小门。老二的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盯着那扇小门,小门每开一次,老二的心都一阵跳。其实,老二并不在乎那张火车票,大不了不去济南了,王继勇在他的生活里不算什么,只是火车站的一切,那些拥在广场上,挤在售票大厅里的人们,每一张猪肝色的脸上,透露出的焦灼无奈,明显的穷困,在老二眼里都能归为叫花子,他们为了在广场上抢一块空地方,大打出手,女人揪女人的头发,男人老拳相加。让老二弄不懂的是,这些人干吗不踏实儿的呆在自个儿家里,跑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受这份罪,图哪门子啊;老二想着:要是站在北京站钟楼上,往下看,一定是一幅让人心酸的画儿。返回头又问自己:那我到这儿干吗来了?表面上为王继勇,细琢磨,又不是,心里有股劲撑着,必须做这件事,不做不行,那是连老二自己都不能左右的,所以来火车站,看见眼前的一切,碰上纪永年,托他给自己买票,这一切都是有人安排好了的,没法拗着,明白也好,糊涂也罢,定准顺着走。终于,小门再拉开的时候,纪永年出来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弄着票没有,就那么一张没变化的脸,上边的每一根纹儿的走势没任何的改变。纪永年走近老二,抱着老二的肩膀朝售票大厅外头走,出门左转,就到了个铁栅栏门前,那是车站运送行礼的出入口,没什么杂人。这时候纪永年才从制服的左上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明儿早上八点五十一分,别晚了。又寒暄了几句,说有事尽管找他,老同学嘛。然后转身走了。老二把票掖裤兜儿里,浑身轻飘飘的,舒坦。晚上去奶奶屋,告她明儿要出门,奶奶问去哪。济南。奶奶瞪着眼问去那干吗,好好的。不干吗。只一句就出了奶奶的屋,回到自己屋里,躺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翻腾来翻腾去的,想起昨晚那个大屁股娘们儿,下边又鼓起来了,正经话儿,老二背了个强奸犯的名儿,可连女人的身子到底什么样,还没见着。一边觉着冤,把裤扣就解开了,伸进一只手,从裤衩边上掏进去,捏住了自己的命根子,已经涨得象根儿塞满了肉的猪大肠,粘乎乎的,流出些肮脏物儿出来了,顺着龟头的外沿儿,一通轻抚慢揉搓,不敢往上了,马上溢出来,水龙头关不上,随它去吧,不能控制,想着吴蔷的脸,白皙粉嫩,酒窝里存着谁都不知道的东西,老二也不想知道,溢出来了,行了,齐活。刚完,门开了,奶奶问干吗呢,见老二红头涨脸的,一下子明白了,这岁数什么不懂啊。骂:就作践自己吧,抽大烟似的,抽康了拉倒,小兔崽子不干正经事,净想邪的歪的!一个鲤鱼打挺,老二从床上起来,下边又凉又湿顾不上了,一阵风似的,推门出屋,出了院门,左右看看,不知去哪儿,头顶上,夜空干干净净的,月亮象弯钩子,假。老二一般不朝天上看,一个人不活到无路可走那一步,是不用老天爷帮忙的。老二总觉着有个人在他心里呆着,这人对他好,可怎么想,也想不出这人是谁,就在老二望着天的一刹那,想起来了,那是橡胶厂的小莉。老二琢磨着去找小莉,小莉告诉过他她家就住美术馆后街,忘了几号,找找看,运气好的话,兴许撞上呢。
六十一
老二去了济南,胡同里的生活照旧,谁也没多什么,谁也不少什么,吃了饭就砍大山,砍够了就睡。学校放暑假了,吴蔷回到家里,杨小宁天天来找,不是逛景山,就是游北海,要么骑着自行车兜趟颐和园,吴蔷不用费劲蹬,杨小宁推着吴蔷的后腰,在胡同里一阵风似的穿过,过瘾。有时候碰上大玲,两边都点点头,算是招呼,都不问对方的情况,不用问,一切都写在脸上,谁得意,谁失意,明明白白。
从那次做了人流儿,大玲老觉磨着脚跟子底下发软,姥姥让她看看中医,西医就知道动刀子。大玲不愿意吃中药,苦,还得费工夫熬。姥姥对小辈人的话,一向觉得没道理,什么叫费工夫,人活着要的就是工夫,省着工夫干吗,下辈子变猪,傻吃闷睡去?大玲听姥姥劝,穿过山老胡同,进了中医院的大门,挂了号,打听诊室在哪,走过三座院子,到了医院的仅后头,还是一座四合院,院中间一棵遮天避日的银杏树,扇子似的叶片儿,在阳光下闪着油光。病人里头,上岁数的多,年轻的谁耐烦看中医;看中医的,一般都是需要调理的病,表面好人一个,像大玲不过身子虚,活得糙的根本不来医院,白花那些钱。大玲看见北屋挂着内科的牌子,就径直朝北屋走,堂屋放着几个柜子,顺墙两溜木质长椅,长椅上的绿漆差不多掉光了,露出木头本色,上边零星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大玲把看病的本儿,放在一张小桌上,椅子上坐了。东边屋门帘一撩,一个护士模样的女的出来喊了个人名,一位老太太站起来走进去了。西边的屋门帘一撩也喊个人名,没人应,又喊了两声,还是没有,接着就喊王大玲。大玲走进去,见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中医,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满脸带笑,示意大玲坐下,大玲坐下了,又示意大玲伸出一只胳膊,大玲伸出胳膊放在桌上的一只小枕头上,号脉。这只胳膊完了,接着号另一只。然后伸出舌头,看舌苔,看完了,一句话没有,开方子,方子开完了,交给大玲,问:会煎药吗?大玲笑道:以前给我姥姥煎过。老中医说:我给你开的是补药,时间要长一点,要不药性出不来。大玲去药房抓药,药房说有味药没有,大玲问是哪味,说:鹿角,要不您去同仁堂看看,他们的药全和。大玲拿了方子先回了家,跟姥姥一说,姥姥就要去找岳家,大玲拦着,姥姥说:许红卫兵给他们家败,就不许咱用点。说完扭着小脚去了岳家。一顿饭的工夫回来了,手里捏个小纸包,喊大玲,大玲接过纸包,打开,精薄的鹿角,在太阳底下显得愈发珍贵。大玲担心歉了岳家的人情,姥姥让大玲甭操那么多闲心,麻利儿的把病治好是正经。
暑假放了一个礼拜,李常青才回到家里,齐玉萍问这一个礼拜干吗了,说是在图书馆看书。齐玉萍撇嘴,书比你媳妇儿比你妈还亲吧,嘴上这么说,心里为自己男人得意,这样的男人才值得依靠,懂得用功、上进。往男人脸上看,只觉得哪哪都好,连那个大红鼻子也是万分顺眼。打发大玲买了二斤韭菜,半斤肉,自己剁肉,大玲择韭菜,俩人在厨房里忙活着包饺子,小月进来告诉:我爸要出门儿。齐玉萍一听,撂下手里包着半拉的饺子,去问男人。没一会儿,俩人呛呛起来了。一个拦着不让走,一个说早约好的,去一个朋友家。齐玉萍嚷嚷着问什么朋友,没家没业是怎么着。李常青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齐玉萍杀猪似的大哭大叫。大玲听见姥姥房门响,知道姥姥去劝了,没用,喊声更大了,声音虽大,可说的什么却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小月对大玲说:姐,我真烦我妈,没想到她这么俗,白当回老师。大玲不让小月编排自个儿妈,那可是妈呀,这世上什么能比妈更好的。得了,小月根本不以为然,问大玲当初干吗不跟自己妈走,那可是香港,听说那地方什么都不用干,躺着都能过好日子,姐你怎么不去呢?所以甭拿妈说事儿,那都是有人吃饱了没事干,编出来哄人的。大玲一脸吃惊,看着小月,心想,这孩子人虽小,心可大去了,以后不是省油的灯。齐玉萍脸上挂着泪儿,重又进了厨房。小月和大玲都不敢言语,闷头包饺子。包完了,煮,偏火不好,半天不上来,姥姥在院里喊:不成加把柴火,等吃上猴年马月了。大玲去煤棚子里扒拉劈柴,一扭头,见李常青穿戴整齐,正朝院外走,李常青觉着后背痒痒,一回头,看见大玲,笑笑,接着走,转眼不见了。李常青回头那么一笑,让大玲觉得很陌生,象很久以前认识的,又像压根儿不认识,觉得这人不会再属于这个地方了,不属于黄土坑胡同了,一刹那,大玲理解了小姨刚才的哭闹,女人的感觉,尤其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像是太阳早晚得升起来一样,准极了的。
六十二
李常青去的是胜利家。李常青是通过周平与认识胜利的,周平与的女朋友,那个西语系的杨扬跟李常青的女同桌方紫凌,就是老二和王继勇在食堂门口看见的,跟杨扬在上大学之前就认识,这么着,四人在校园里越走越近乎,周平与念叨胜利,李常青说:闹了半天,你老去炒豆胡同,跟我们家斜对着,也算是有缘了。周平与笑着说:缘分都在他手里呢。说着用手指指天。李常青见周平与这么说,就问他信上帝吗。周平与觉得李常青话问的太直接,便笑而不答,停了停道:信与不信,只一念之间的事,全看你自己的状态。李常青也笑了,说周平与够玄乎的。到了胜利家门口,摁铃,一个保姆模样的人,把大门上的那扇小门拉开一道缝,问找谁,说找胜利,二话没说,让进来了。穿过几道游廊,保姆模样的人告诉李常青,再过了前面那扇小门东屋就是了。刚走过那扇小门,就听见一阵大笑,有女人的声儿。李常青紧走几步,来到东屋门口,门大敞着,第一眼就看见迎面坐着的杨扬。杨扬也看见了李常青,冲他招手,满脸的笑还堆在脸上,然后对坐在摇椅上的胜利说:你的街坊来了。胜利站起来道:这是李常青吧,听杨扬、平与他们说过。方紫凌一旁道:说起来你们俩早该认识,住这么近,以前在街上碰见过也为可知,就是不认识。胜利说:要是不跟你同桌,我们哪认识去。李常青注意到屋角里坐着一个人,在旁人寒暄问候的时候,那人一言不发,只用眼睛冷冷地观察。李常青从那双冷眼里,捕捉到一丝热情,但转瞬即逝。这时听胜利说:这是建宏,川大哲学系的。那个叫建宏的勉强站起来,跟李常青打个招呼,一句话没说,又原封不动坐下了。话题转到美术馆开展的法国印象派画展上。李常青不懂画,只听见过一些名字,什么凡高、高庚、莫奈,杨扬顺便谈起一本小说,叫什么《月亮和六便士》,方紫凌让杨扬借她看看,杨扬说不在手里让班上一个同学借走了。胜利说:怎么不问我借啊,我什么书都有。说着,从桌上翻出一本小书,递给方紫凌,方紫凌拿着翻。胜利说饿了,出屋喊:张阿姨,张阿姨,开饭吧。那边有人应:来了来了。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端个大托盘,满头大汗进了屋。把托盘上的菜一样一样放在沙发前边的茶几上,都是家常吃的,一个肉片炒扁豆,一个烧茄子,一个素炒圆白菜,量都不大,胜利皱着眉头说:这够谁吃的。胖墩墩女人道:甭慌,还有炸酱面呢。再转回身,端来个钢精锅,一锅面条,凉水泡着,右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还掐着个玻璃瓶,里面多半瓶油渍渍的炸酱,黄豆大小的肉丁儿,清清楚楚。周平与说:我最喜欢炸酱面了。胜利逗他道:你是上海人,凭什么喜欢我们北京的吃食儿。杨扬说:我还是江苏人呢,我也喜欢。方紫凌吃一惊道:你是江苏人,一点口音没有,以为是土生土长的老北京呢。杨扬说:谁稀罕当你们的老北京呀,一个个大爷似的。方紫凌笑:那你还把北京话学这么地道。杨扬说:我没特意学,咱不是有语言天分吗。这工夫碗也拿来了,吃米饭的,吃面条的,抢成一片。只有建宏没动,还坐在角落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儿。胜利招呼他:再不吃没了。
七服药吃净,大玲走路不觉着飘了,姥姥摇着头,叹服道:怎么说来着,得病都要趁年轻。欠了岳家的人情,想法子还上,还人情要逮机会,平白无故,显得假。好容易机会来了,岳家的大妈过世,说是大妈,实际上是岳东升大老婆,打旧社会带过来的,比岳东升大六岁,一辈子没生育。前儿还好好的,吃了碗冷面,睡下就没起来。八十四岁,应了七十三八十四的老话。没儿没女,也就没人伤心,没人哭丧。自从前些年闹红卫兵,岳东升就死人一个了,没什么事能让他大悲大喜,说看透了也行,说吓傻了也不为过,反正整天届直眉瞪眼,象尊庙里的佛龛。家里大小事宜,都是二老婆说了算,象大玲姥姥淘换鹿茸,就得找二老婆。大妈死在家里了,自己联系火葬厂,麻烦了,叫十回,九回爱搭不理,三伏天啊,活人恨不能臭了,甭说死人了。胡同里有人出主意,找吴家啊,吴蔷爸不是大夫吗,让医院派辆车,先拉医院太平间,进了太平间,万事大吉。旁边说话:什么叫万事大吉呀这人都死了,怎么叫吉呀,损点儿了。说不上损,白喜事。这边抬着扛,那边有人去了吴家,跟秀梅要了吴蔷爸的电话,去孙福海家打电话,正是吴蔷爸接的,听明白了,一句话没说电话挂了,没半拉钟头,车来了,一副小担架,一块白布单,人就走了。事办的痛快,岳家心里舒坦,要谢吴家,可吴岳两家平时没来往,托大玲姥姥,大玲姥姥因为鹿茸的事,心里还欠着岳家,就满口答应。一副小脚挪到吴家门口,敲门,秀梅应着开了门,笑着,把大玲姥姥迎进院子里。问吃了没有,姥姥说,什么时候,就吃啊吃的。秀梅说:这不是没话找话吗,您老人家没事不登门啊。姥姥把岳家的意思说了,秀梅忙着摆手,早有话了,街坊邻居谢,一概回绝,生老病死的,谁免得了,这吴大夫早关照的,成规矩了,家里人都知道。事没办成,大玲姥姥打开一只红漆樟木箱子,樟木的清香味窜出来,塞满一屋子,翻腾半天,压箱子底儿的,哪件都舍不得送人,本想找出一副被面,统共五副被面,都是货真价实的真丝锻,正宗的湘绣,舍不得,重新阖上箱子盖。晚上吃饭的时候,让大玲明儿下班的时候,去人民市场买两副线绨被面。齐玉萍纳闷,咱家又不缺被子,买哪门子被面啊。姥姥把鹿茸的事说了,齐玉萍一拍大腿:还用买,我结婚的时候,常青同事送了五副,用了俩,还有仨搁那搁着呢,拿一个不得了,值当去买。说着起身回屋,一会儿,手里拎着一副被面来了,鲜绿的,姥姥说好看,白喜事,正好用。李常青一旁道:一个够吗,要不再拿一个,搁也是搁着,过两年就不时兴了。齐玉萍瞪了丈夫一眼,李常青不敢再吱声。
这天,大玲起个大早,赶着去店里把火炉子捅开,七点来钟,就有去隆福寺吃炸糕的。往常都是看店的王头儿弄炉子,王头儿这两天风湿病犯了,谁都不愿意早来,大玲自告奋勇,别人也就心安理得在家睡懒觉。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梳头,大玲的头发,黑、亮、多,后面扎个马尾辫,一根尺来长的粉玻璃丝随便打个结,前边的刘海儿自然弯曲,趁着一张微黑俏丽的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透着一股子倔犟劲,暗红的嘴唇,棱角分明;一块天然美玉。从李常青放假回到家,大玲更加精心拾掇自己,不是有意讨好,出于女人本能;特意找隆福寺街温州裁缝,做了一件浅绿真丝绸蝴蝶袖掐腰低领衫,配一条藏蓝涤纶后开茬儿西装群,长筒肉丝袜,脚上是一双透明半高跟儿塑料凉鞋,看上去,从里到外,透着撩人,男人痒痒,女人嫉妒。收拾停当,轻轻拉开门,南墙根儿底下,李常青正光着膀子举哑铃,哑铃是自己做的,一根木棍一头坠块石头,举一下,嘴里轻轻发一声叹息。大玲有些惊讶,没想到比自己起的还早,刚才左右照了镜子的,知道身上没不妥当,走起来就格外自信;眼睛朝前看着,只用余光收着李常青,其实这时候余光是主要的,主要的目光倒可以忽略。李常青刚好把哑铃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大玲朝院外走,李常青猫着腰,抬着头,问怎么这么早。大玲说去捅炉子,李常青心里不平,小声唠叨一句:让个女孩子捅炉子,真想得出。大玲没停步,回了句:跟你没关系。李常青来个窝脖儿(北京话,被别人抢白而没话说),气没处撒,等大玲出了院门,一气儿举了三十次,出一身臭汗,这才痛快了。
六十三
大玲从钱粮胡同进去,穿过曲里拐弯的铜钟胡同,然后从人民市场西墙进到隆福寺街。铜钟胡同大大小小的弯要拐七八个,其中一个死弯,连自行车都拐不过去,得推着,要是走个迎头,距离近,胆小的,能吓着。大玲骑着车,七拐八拐,路熟,所以没费什么劲,到了那个死弯儿,下了车,光顾推车了,冷不丁冒出个男人,几乎贴在大玲的身上,着实吓一跳,再仔细看,面前的男人,一条大裤衩褪到膝盖,全套家伙什儿一样没剩,都露在外面,那条孽根直直地冲着地面,象一架气势汹汹的轰炸机。朝脸上看,大玲忍不住暗笑,只见那人闭着眼,嘴里喃喃自语,全然一副入境的神情,大玲只不过是个药引子,此刻药引子已经用不上了,光剩自己忙活。大玲象扒剌一块挡道的石头似的,把那男人扒剌开,悄悄推了车,从男人身边过去,然后骗腿上了车,骑出大约十米远,要拐弯出胡同了,还听见男人大声的呻吟。大玲想:反正胡同本来就那么脏,再多那么点脏东西也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