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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燕平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3

远远看见店门竟敞开着,大玲紧蹬了两步,找个阴凉处把车锁了,进到后面一看,炉子已经捅开了,王头儿坐在边上一把椅子上抽烟。大玲问不是病了吗,怎么又来了。王头儿说家儿呆着也没大意思,不如这儿混着,还能找乐子。大玲不让王头儿动,让他动动嘴就行了。王头儿笑了,说:也干不了几天了,听说店里马上改煤气灶,回头一根火柴,一转钮,齐了。大玲听出王头儿话里的味,就安慰他,在店里干这么多年,总不能让您卷铺盖回家。王头儿笑了笑,没言语。大玲掀开一个大铝盆,里边是炸糕面,一股酸味扑鼻子,再掀开另一个放红豆馅儿的盆,都能闻出馊味来了,大玲问王头儿还能用吗。王头儿让大玲甭操闲心,怎么着也不能扔了,再者说了,搁热油锅里一炸,只有香味了。大玲盖上盖儿,寻摸着干点什么,看看豆面丸子用的香菜蔫乎乎的,就接了点水洒在上头。王头儿一边看着,说大玲勤快,眼里有活,谁娶了你,那可是前世修来的,又问大玲有没有对象。大玲不言语了。这时候店里陆续有人来上班,先跑进来的是店里一个外号叫喜鹊的女孩,叽叽喳喳问大玲几点来的,是不是穿铜钟胡同,见没见着一个流氓,脱光了让人看的。大玲点头说看见了。喜鹊大吃一惊,嚷嚷起来,把你怎么样了。没怎么样,他忙活他的,我走我的路,谁也碍不着谁。一旁有人插话儿:到底是过来人,就是不一样。大玲心里一阵发紧,低头走开了。

隆福寺街里的炸糕是京城出了名的,一是馅儿大,咬开第一口就见着黑红的豆沙馅子,搁嘴里咂摸咂摸,淡淡的玫瑰香;二是面发的适度,略微的带着些儿酸味,炸出来泡大,那就是面发大发了,泡小,则没起来;三就是炸的火候,讲究炸好了,整个看上去还是白的,外地人头一回吃,愣说没熟,那就对了。刚到店里,大玲并不是炸糕组的,和喜鹊在豆面丸子组,大玲只负责从柜里往外边端,喜鹊负责往碗里盛。后来喜鹊嫌闷,跟大玲换了,她往外端,让大玲盛。丸子锅挨着炸糕锅,大玲从小爱吃炸糕,那时候炸糕五分钱一个,后来涨成一毛,自从进了店,不知怎么,一闻那股之油烟味,胃口全坏了,下辈子不吃都不想。炸糕远比豆面丸子卖的火,北京人口叼,馋,喜欢沾油味,味厚的吃食儿,说白了,缺油水。空闲的当,大玲就看炸炸糕,时不时的,得朝火里加煤块儿,压火,免得油太热了。炸糕坯子在油锅里面不改色,始终都白白净净,只能从周围细小的油泡,知道它们在那受煎熬。两三分钟翻一回个儿,翻个两三回,统共十多分钟就齐活(北京话,完成)了。炸炸糕的李师傅见大玲看的津津有味,开玩笑说:馋了吧。说着把一个刚出锅的炸糕,用那双一尺多长的筷子夹着,递到大玲眼前。大玲摆手,说不是想吃,只是看着好玩。李师傅又问大玲有心思开个自己的店,他去给她干活去。行吗?有政策啊,怎么不行呢,没见温州人都快要把京城占领了,明儿,北京人得给南方人当奴才去。看您说的,也忒玄乎了,不至于的,您这不是给自己炸呢吗。李师傅操了一声,谁知道我给哪孙子炸呢。喜鹊刚好进来,听见这话,笑道:我出去这一趟,您这辈分就长了,快着吧,外边好多孙子要吃炸糕呢,让您快着点。没留神,丸子汤泼了喜鹊一手,叫一声,碗差点摔地上。大玲让她当心点,这么大人了,毛手毛脚的,回头怎么嫁人。喜鹊觉得嫁人没意思,院里那些结了婚的,见天见打架,闹了半天结婚就为打架呀。李师傅一旁说,不全是,还生孩子呢,传宗接代,要不然现成的东西没人承受了。屁!喜鹊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让你儿子承受你手里这双大筷子呀。说着,喜鹊从李师傅手里夺过一只筷子,嘎巴儿一声,一撅两半,露出毛不刺拉的茬口,摔在油乎乎的地上,说她爸就是炸豆面丸子的,退休了,让她来顶替,饶着对人家千恩万谢,归了包堆,还不如爸呢,人家是炸的,她是端的,里外里的,还退化了。说完,笑,旁人看着,不知是笑还是哭,反正俩字:难看。大玲琢磨着:平时看着这丫头傻乎乎的,这工夫,水竟一下子涨上去了。

六十四

下午五点半下班,刚一打点儿,喜鹊就把那副脏乎乎的套袖从胳膊上扯下来,然后是那条脏得发硬的围裙,揉成一团,塞进工作柜里,嘴里喊着:这一天又混过去喽。见大玲推着车前边走,追上去,亲热地搀着大玲的胳膊,问大玲是不是马上回家。大玲说不回家干吗,有什么可逛的。说着到了民航大楼的后身,民航大楼是五十年代的产物,八层高,在当时已经算是北京的摩天大厦了,后身用灰砖砌了道丈来高的墙,冬天刮旋风,没人敢停步。夏天就有来京上访的在这搭铺睡觉。大玲和喜鹊走过的时候,有好多摆小摊的,大玲唠叨了一句:这都摆上了,外地人可真会做生意。喜鹊说你还别气不忿儿(北京话,心里不平),有本事也跟人家叫板去。大玲心里动了一下,是个要强的人,要强的人自尊心大,易伤,伤了的时候,自愈的能力也强。一路走着,沿街都是小商贩摆的摊儿,想问问他们一个月下来能挣多少,不敢问,人家凭什么告诉你啊,在人家眼里,你是堂堂正正的北京人,皇城脚下吃皇粮的特等公民,人家挣多挣少跟你有关系吗。这时候听喜鹊说走了,车来了。再往身边看,没人了,一辆四路无轨停在站上,仨门,人挤的都不要命了,有劲的自然先上,没劲的往后捎着,老头老太太别想,车上实在没地方了,门口的人还堆着,售票员喊:下去几个下去几个!门口的别挤了,下去!关不上门了!等下辆吧下辆马上就来了,说你呢。指着一个把在门口的壮汉,你!就是你!你不下去这车没法开。那壮汉扯着东北口音儿道:咋我不下去就开不了呢,我咋那大本事呢。横。售票员不吱声了,没辙,车开不了,司机下去了,也是个壮汉,从车前头绕到车门口,像薅草似的,把塞在门边的揪下来,东北壮汉也不例外。然后上车,关了门,车开走了。大玲在没上了车的人堆里找,没有喜鹊,可见上去了。大玲转回身往隆福寺街里走,正是下班买菜的时候,人挤人的,推车的更走不动,车把还时不时的刮了旁人的衣服、菜篮子什么的,泼辣的老娘们儿高声喊:你刮着老娘了没看见啊,眼睛是出气儿的呀!刮人的也不道歉,没那习惯,话说回来了,道了歉,也照样听骂。不是一个刮人的,也不是一个人挨刮,骂人的有人应和,挨骂的也并不孤单,此起彼落的,加上一旁买菜讨价还价,眼睛里耳朵里都没拾闲儿。大玲顺着墙边走,到了钱粮胡同口往里瞟一眼,见辛大爷闷头修鞋,只穿了件侉拦背心,露着干巴瘦的胳膊,大玲觉得辛大爷挺可怜,一个人过日子,平时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一个,不由自主的,大玲朝辛大爷走过去。刚好一双鞋修好,递给等的人,那人穿上,走两步说挺好,然后掏出五毛钱递给辛大爷,走了,一边走还一边低头朝脚上看。回头,见大玲站着,辛大爷笑了,问刚下班吧。大玲点头。坐吧,大玲摇头,说您修您的鞋,我就这站会儿,跟您说两句话。得,辛大爷说,我也不修了,跟你说话儿。甭介,大玲忙拦着道,我是说闲话,没正事。辛大爷拿起一只掉光了瓷的缸子,喝了一口里边的黑水道:老百姓都是闲话儿,赶上人家中央领导了,人家那是句句话都是有用的,连放屁都不是瞎放的。大玲扑哧一声笑了,说您真逗,屁还有用啊。嘿~,别拿屁当屁,话说道光三十二年……行了行了,大玲又拦住辛大爷的话头儿,有意把话岔开,问喝的什么水,怎么是黑的呀。高沫啊,茶叶末子,沏的浓了点,加上缸子里的茶锈,可不黑了。辛大爷说着又端起缸子喝一口,见大玲咧嘴替他苦,笑着说:丫头真是心善,可你记着,心善让人欺负。大玲不信,谁那么坏,欺负善良的人。这你就不懂了,恶人为什么生的?为善,恶跟善相勊,傻丫头,以后你就明白了。大玲有点疑惑,看着辛大爷俩眼珠子弹球似的,转来转去。辛大爷笑着哄她,别听老头胡说,逗你玩的。大玲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趴辛大爷耳朵边说:我也想摆个小摊儿,您觉着怎么样。修鞋?大玲说不是,卖小吃,就是隆福寺街里卖的那些。半天没说话,辛大爷最后问她有本钱没有。大玲想了想,说跟姥姥借。能借你?大玲说想试试。末了,辛大爷找补一句:要真想干,回头我帮你。

姥姥没说话,小姨齐玉萍先从饭桌上跳起来了,衣袖挑起一根筷子,飞起来,又落在饭桌上,打在小月的碗边上,吓一跳,小月叫唤:至于吗,妈,什么事都大惊小怪,白活那么多年。最后一句声很小,可饭桌上的每一个人,包括李常青都听得真真儿的。别人都不说话,姥姥瞪小月一眼,说她没规矩,有那么跟大人说话的吗。小月嘴跟刀子似的,来一句挡一句,一句不糟蹋,听姥姥说了,回一句:她算大人吗。李常青拍一下桌子,说小月太过分了,小孩子家家的跟大人顶嘴。小月今晚是吃了呛药的,话都横着出来,小脑瓜子灵,表述能力又强,见爸冲上来,更不在话下,说:你就别来凑份子了,管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按下葫芦起来瓢的,够你累的。最后小月明确表态,支持大玲姐,省得同学骂她卖炸糕的。大玲一听,笑道:我还是卖炸糕,你打量我是卖金子啊。可那是你自己的买卖,说不定弄个万元户,多牛啊,有钱比没钱强。齐玉萍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她说丢不起人,家里出个个体户,什么样人才当个体户啊,都是进过监狱、挨过处分的社会渣子,那样的人哪哪都没人敢要,万般无奈,逼上梁山,才硬着头皮干个体户,象咱这堂堂正正的家主,干那个,出去怎么见人呐。大玲心里琢磨:不知道当初让学校开除那档子事,算不算处分,要是算,照小姨的说法,自己干个体户也算得上正道。见小姨还没完没了的,心烦,饭没吃完,就回屋了。

六十五

李常青跟过去,见大玲猫黑儿躺在床上,便拉开灯,劝,别跟这号人至气,犯不上。顺手拉把椅子,坐床边,一双眼咕噜咕噜转着,时不时瞟一眼大玲。大玲闭着眼,不理他,知道看着自己,小刀子似的,把衣服一寸一寸割开。大玲身上就一件家常穿的针织没袖及膝裙儿,说是裙子,北京人叫褂儿,源自于马褂儿,凡是到膝盖的长衣服,北京人都叫褂儿。大玲身上的这种衣服是文革产物,针织的,有弹力,上下一边粗,胡同里的女人谁都有,白地儿小蓝星星的,白地儿小红星星的,白地儿绿点儿的,白地儿粉点儿的,说它单调也行,说它花哨也不为过,可洗不了几回,那些点儿、星星的就掉色儿了,印染技术不行。老娘们不喜欢穿,体形变成水桶了,肉叠几道,衣服也跟着叠几道。大玲穿上就不一样了,条儿顺,穿什么都好看,此刻躺在床上,开始仰躺着,李常青进来以后,面冲窗户。李常青坐在椅子上,看见的就是大玲那起伏有致的身子,腰像一凹深谷似的,深得难以想像,屁股像是道山峰,突然迭起,水草丛生土地肥沃,有中等想象力的人就能达到顶级陶醉,李常青的想象力中等偏上,不光大玲的身形,还有那股美妙的气味,正如佛堂香火上的清烟儿,每一缕都朝他鼻孔里钻,让他激情澎湃,没法自已,不知不觉间,两腿间的物件跃跃欲试,一个小浪头跟着一个小浪头,在李常青的身子里撮起来。李常青略微把两条腿岔开些,意思是不刺激它,免得它张狂,没想到,它竟然见风就长,没一会儿,涨得就不象话了,幸好大玲背对着他,兴奋和尴尬都是一个人的事。可手就闲不住了,鬼使神差的,朝大玲伸过去,拣最高的地方下手,大玲没防备,吓得一激灵,猛回身,见李常青一脸贪婪相,鼻头上的红色染到了脸上,红成一片了,还汪着油汗,嘴下意识半张着。大玲虽只吃了半饱,可眼前这张脸还是让她想吐。挥手打掉李常青的手,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李常青离床太近,大玲没法下到床下。李常青虽让人家打了手,却丝毫不在意,色胆大的人,脸皮厚,大玲半躺在床上,两只胳膊支着身子,俩奶子正好送到李常青眼前,绷着身子的缘故,俩乳头清清楚楚,更让李常青垂涎欲滴,毫不犹豫,一把薅住了大玲右边的乳房,俩手指头就往乳头上用力,乳头是女人敏感处,大玲忍不住嗷的叫了一声,李常青吓得清醒了,腾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到了门边。听院子里齐玉萍问怎么了,叫唤什么。李常青忙应了一句:一只土鳖爬身上了。齐玉萍唠叨,土鳖也至于害怕,又对李常青道:差不多得了,这孩子就让你们惯坏了,说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她那副模样往那一站,是做买卖,还是展览啊。

李常青从大玲屋里出去以后,大玲故意敞开门,让那股子男人的味散散。大玲不喜欢男人身上的味,可她不能否认,那股味让她兴奋,比如现在。开了门就得关灯,蚊子会进来,大玲每年夏天都不支蚊帐,姥姥支,那顶蚊帐有年头了,是顶淡粉色带浅条纹的纱帐子,不用的时候放樟木箱子里,再拿出来,一股好闻的樟木味,每次姥姥从箱子里拿出那顶蚊帐,大玲都要感叹真好闻。大玲不是不想支蚊帐,是家里没有给她买蚊帐的闲钱,小姨和李常青有一顶,比姥姥的差远了,普通豆包布的,稀薄,腿脚有劲的蚊子能钻进去。大玲没有蚊帐,就格外注意不能让蚊子进屋,这时候开了门,灯黑着,可还是有贼蚊子飞进来了,绕着大玲的身子嗡嗡个不停。无奈,又把门关了,单等着蚊子飞近了时,用扇子打,打不着,气的大玲坐在黑屋里喘气,想心事。决定的事就不会变了,大玲就是这么个犟人,家里一片反对声,够喝一壶的,能商量的人找不着一个,想起老二。一想老二,大玲眼睛湿了,说不出为什么,想起老二陪自己去协和医院做人流,大玲早把老二当成最贴心的人了,活在世上,得有贴心的人,生的时候,可以悄悄的来,跟谁都用不着打招呼;死就不同了,像一个人出门,得跟家里人说一声,一个屋檐儿下边住,一个锅里舀着吃,再熟,必要的客气还要有;人死的时候,跟你贴心的人打个招呼,理所当然。听姥姥说老二去了济南,不禁为他担心,想打听,又不知道找谁,说不定老二奶奶根本不知道他在外边干什么,再穿了邦。又想自己的事,既然张罗出去了,个体是干定了,往后缩,太没面子。这么想着,迷了迷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窗棱响,大玲惊醒了,看看外边,月亮明晃晃的,映在窗帘上的影子清清楚楚的,是李常青。大玲装睡,不理他,李常青摸准了大玲的脾气,赖着不走,知道大玲睡觉轻,而齐玉萍睡的死,炸雷都震不醒;李常青悄声让大玲开门,别再装了,回头姥姥听见。大玲一直猜不透姥姥的心思,明知道李常青馋嘴,姥姥却不闻不问,顺其发展,有时候大玲都想,姥姥的神经不正常,一边是自己的亲闺女,一边是亲外孙女儿,按说李常青应该被挤在门缝里才对啊,怎么就任着他胡作非为呢。一个男人敲一个女人的门,哪有敲不开的。李常青是铁心要进去的,从敲窗户的声儿就能听出来,不紧不慢,不疏不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大玲这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原先就让叮过,再叮一口也是小小不言。刚才李常青的挑逗,也让大玲心潮澎湃,正值妙龄,又经历过男人,哪有不想的道理,不过觉得不应该那样,到底应该哪样,谁说的清,人就活个糊涂,傻瓜才叫真儿。大玲没穿鞋,踮着脚跟儿,拉开门锁,转身朝里走,被李常青一把拉住胳膊,借着黑,大玲的身子软了,就势儿倒在李常青怀里,刚才那股子味,又回来了,大玲张大浑身的毛孔,拼命朝里吸着,还惦记着门没锁,李常青明白她的心思,一手托着大玲羽毛一样的身子,一手伸出去,把门插关儿(北京话,门锁)重新插好了,像黄鼠狼噙小鸡儿似的,把大玲弄到里屋。然后撩裙脱裤,朝下边伸手,已经湿成一片,轻而易举,车就开进去了。完事以后,李常青答应开铺子的钱由他出,大玲问,赔了怎么办,李常青支起胳膊,说:别把你赔进去就成。

六十六

大玲去店里,跟经理说不来上班了,经理以为她有事请假,对她说,只准三天,多了扣工资。大玲说不是请假,是彻底不来了,不要这份工作了。经理个儿矮,听清了大玲的意思,便抬起头,用卫生眼球盱着大玲,最后不冷不热地说:你可想好了,再要回来不可能,这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喜鹊跑过来,俩手拍着大玲的肩,说大玲有志气,让挣了钱别忘了她。接下来有半拉月,大玲整天跑街道工商派出所,办执照租房子,忙得不亦乐乎。办事处劳动科的赵科长不拾闲的夸大玲,说大玲自谋生路,给政府解决困难,也给青年人做出了榜样。赵科长说话的时候,一双三角眼从上到下,不停地打量大玲,最后停在大玲的胸脯上。大玲没戴乳罩,光身穿一件针织半截袖儿汗衫,一紧张,乳头硬起来了,眼见汗衫上突出来两颗枣,想掩饰都不能,只能把目光向别处望;要是有别人在场,大玲又是一种做派,俩眼就像铁钩似的,钩着赵科长,热辣辣的眼波,一个劲朝赵科长身上泼,明显的挑逗他,而赵科长,只能抓耳挠腮,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不能有表示,干耗。赵科长心想,这小妮子不一般。

大玲让派出所所长王华给她租间房子,就景山地区这一带,远了不去。说这话的时候,大玲一只胳膊朝半空里划了一下,抬胳膊的当儿,王华看见了大玲的腋毛,黑黑的一小丛,王华的心难免一动,再看大玲的脸,紧绷绷的皮肤闪着光泽,张嘴就露出一口白牙。王华的心一个劲软下去,软得没法收拾,一筷子糟面条。嘴上说:你放心,远了,我也不答应不是。大玲瞅空把李常青憋屋里,问他说话算不算数。李常青鼻子立码红透了,觉得大玲简直不把他当男人。大玲恨恨的,什么男人啊,无非见了女人就想脱裤子罢了。李常青正坐桌旁看书,小月和齐玉萍都出去了。李常青把书放桌上,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大玲,大玲眼望天花板,等李常青回话,李常青心里琢磨,这孩子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嘴上说,那我现在脱裤子成不成。说着,真站起来解裤腰带。大玲瞪他一眼,说一会儿小姨回来看你怎么着。李常青顺口道:那就一块操。大玲脸红了,骂李常青不要脸。李常青嬉皮笑脸道:正不想要这张脸呢,浑身上下,就这张脸最难看,看看这肌肉。说着举起右胳膊,一用劲,胳膊上就凸起个肌肉包。大玲不耐烦了,要走,李常青一把拉住,转身打开墙角那只两开门的大衣柜,上面贴一张《红 灯记》李铁梅举红灯的剧照,一层一层的,把浮头的衣服拿开摆在床上,最后抖搂出一件的确良布的军装,从右下边的兜里摸出一个纸折的钱包,大玲认出那是自己折的,撕的一张《智取威虎山》的画报,纸挺厚,上边还覆了一层亮亮的膜,不怕水。大玲手巧,钱包折得见棱见角,谁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李常青解开钱包上的按扣,拿出一个蓝色的存折,递给大玲。大玲打开看了看,一千块,又看了看李常青,吐了吐舌头,说太多了,以后怕还不起。李常青笑着,说大玲对自己太没信心了,还指望她赚了钱加倍还他呢。大玲认真问李常青她能不能赚到钱。李常青想了想说:凭你这股倔劲甭说几张纸票子,恐怕一座金山也挣回来了。大玲拿了李常青的存折出屋,姥姥站在丁香树荫儿下望着大玲,想把存折揣裤兜里,姥姥说别掖了,早看见了。又朝李常青屋里努嘴,说给这点钱他是应当应分的,甭惦记着还钱,也甭不落忍。这时候,丁香树上落了一只喜鹊,呱呱地叫了两声,姥姥笑着说,看,给你贺喜来了,通人性。

天热,谁都不想吃饭,大玲家跟胡同里别人家差不离儿,恨不能顿顿都是凉水捞面,芝麻酱卤,黄瓜丝儿的菜码儿,吃着痛快,尤其大老爷们儿,呼噜一口,大半碗下去了。小孩儿不高兴,小月恨透了面条,一到吃饭,看见铝盆里泡着的面,再看看饭桌上一碗调得稀乎乎的芝麻酱卤,就嚷嚷不吃不吃。吴家不同,除了吴蔷妈和秀梅,对面条都没多大兴趣,尤其吴萍,一见面条,连饭桌都不上,一头扎自己屋里,一直等到秀梅另做了,比如烩饭(北京普通百姓家里吃的一种饭食,用头一天的剩菜、剩米饭,烩在一起),这才出屋吃饭。索性,吴家一般不吃面条,或是米饭炒菜,不然就是熬粥蒸馒头,酱豆腐臭豆腐北京辣丝儿(一种咸菜,腌好的酱菜头切丝,拌上芝麻辣椒末),有时候有一盘猪头肉,往馒头里一夹,咬一口,香。吴蔷不吃猪头肉,原来就不喜欢,进了医学院,解剖课净是拿猪做试验的,吴蔷记得第一节解剖课,老师上来就问什么动物跟人的身体构造最像。有说猴的,有说羊的,有说狗的,老师摇头,最后说是猪。下课,吴蔷凑到杨小宁耳朵边说,没想到,那么脏的东西竟然最接近人,可见人也不怎么样,打那以后,吴蔷便不再吃猪肉了,还给自己找辙,说吃什么象什么,何况猪原本就跟人相似。杨小宁笑话吴蔷,照她这种思路,可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非饿死。

吴家刚摆好饭桌,有人敲门,秀梅趴门缝儿一看,是小月,拉开门问是不是找吴萍。小月笑眯眯的问秀梅,你们家吃了没。秀梅说刚要吃。吴萍见小月来了,立码站起来,从身后又搬了个凳子,放自己旁边。小月也不客气,坐下就吃,拿起一个大馒头,掰一半,咬一口,没等全咽下去,就挟起一块带着肥茬儿的猪头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秀梅笑着问小月是不是几天没吃饭了,跟狼似的。小月说家里没完没了吃芝麻酱凉面,现在一闻芝麻酱就反胃。说话的工夫,小月一个馒头下肚了。吴萍人来风儿,见小月吃的欢,平常根本不吃猪头肉,嫌肥,这会儿也卯劲的吃起来,俩人你争我夺的,没其他人什么事了。不一会儿,一盘子猪头肉被俩人分光了,吴薇没吃着,咧着嘴哭起来,秀梅赶忙去厨房炒了一盘鸡蛋才算了事。

六十七

吃完饭,秀梅拾掇家伙,吴蔷看吴萍和小月在院子里跳猴皮筋儿,秀梅看见了,说吃了饭就跳,留神得盲肠炎。吴蔷拦住秀梅的话头儿,让她说话有点科学性,阑尾发炎是身体机能出了问题,跟跳不跳没关系,正说着,杨小宁进了院,约吴蔷出去逛,吴蔷扭头冲北屋喊了声:妈,我跟杨小宁出去了。没等妈回音儿,俩人早出了院门,秀梅追上去,关照早点回来。吴萍突然问小月,大玲是不是当个体户去了。小月脚没停,嘴里还唱着:一八一五六,一八一五七,马蔺开花二十一。中间停顿的时候,应一句,去了,卖炸糕。然后接着唱: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妈从北屋走出来,听见小月的话,就对秀梅说,没想到大玲这丫头竟然走到这一步,个体户,那都是什么人才干的,都是从监狱里出来,没路可走的人。秀梅撇嘴道:她这种人,要在旧社会,说不定早进窑子了。妈打断秀梅,让她别这么编排人(编排,北京话,议论、贬低人),都一个胡同里住着,留神闪了舌头。秀梅这才不言语了,灰不出溜,去了厨房。妈对正跳的起劲的小月和吴萍说,一定要好好学习,别像大玲似的,回头当个个体户,让人瞧不起。正赶上小月抻筋儿,吴萍跳,小月有空琢磨吴萍妈的话,听她这么说,心里老大不高兴,毕竟大玲是自己家人,小月又是火爆脾气,话就直通通出来了:个体户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又没偷没抢。小月越琢磨吴萍妈的话越觉着不对劲,脚底下一松,猴皮筋从脚腕子上出来了,吴萍正跳在兴头上,见小月松了筋,就埋怨妈,干吗在这裹乱。去扯小月的胳膊,想让她继续玩,小月哪听那一套,使劲摔掉吴萍的手,边朝院门走,边说:以后再也不来你们家玩了。

小月出了吴家的院门,一抬头看见了老二,心里一阵高兴,嘴上喊道:建军哥哥,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去哪了,干吗去了。末了又加了一句:我姐想你了。老二背上扛着一个大包,手上还拎着一个小的,看上去包挺沉,脚下边都不利索了。听小月这么说,笑了,露出一口又白又齐的牙,把背上的包放地上,从手上拎着的小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团粉布,展开,是一件短袖衫,流行的软面料,胸前还缀着一只亮晶晶的蝴蝶。小月惊呼道:太好看了,是给我的吧。老二说,哪有小孩儿穿这个的,老师不得说你啊,是给你姐的。见小月撅了嘴,又掏出个一拃长的工艺绢人儿,给小月,小月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笑了,说好看,比真人好看多了。回到家,把那件带蝴蝶的衣服给了大玲,说是老二让给的,大玲问老二他人呢。小月说废话,人家不回家还去哪儿。大玲愣神的工夫,小月已经把那件蝴蝶衫套自己身上了,正在大衣柜的镜子前照个不停。大玲看见说,要是喜欢就穿去吧。小月高兴极了,一股脑儿,把刚才吴家说大玲的坏话全抖搂出来了,大玲听着,心里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等小月拿着衣服出了门,才把两泡快要淤出来的泪,痛痛快快泄出来,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睡觉早了点,这么热也睡不着,洗把脸,重新梳了头,想去胡同里转转,万一碰上老二,谢谢他的衣服。胡同里人比刚吃完晚饭那阵,一点没减少,只是话头儿弱了,该通的信儿通完了,该议论的也议论够了,还说什么呢,没人说要回家睡觉去,耗也得耗着,有人说了,睡觉有什么好儿,俩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跟死了一样。没话找话,有人用手里的大蒲扇拍一下大腿,嗨一声,瞧这蚊子,贼上了(贼,第一声,盯上的意思),怎么打怎么不走。那是瞅上你了,瞅你俊。一阵笑。见大玲走过来,鸦雀无声了。胡同里人习惯,只要在胡同里有点故事的人,都能有一鸟入林百鸟压音的效果, 尤其女的,好看的尤甚。大玲走过去,后头有人假装咳嗽,还有人的嘴里发出啧啧声,无聊。路过老二家门口,院门半开着,大玲伸头朝里看,巴望老二能在院子里。却只看见建平从屋里出来,见大玲站门口,就招呼,让进屋坐,又指了指老二屋,说在家呢,刚从济南回来的。大玲说知道,犹豫着不想进。老二屋里问建平跟谁说话,建平不理老二,回自己屋了。老二骂建平操性,大玲忙走进老二家院子,让老二别骂建平。老二从屋里出来,指着建平的窗户,说:你瞧丫那德行劲儿,我招丫惹丫了,一天到晚跟该丫三百吊钱似的。老二奶奶从北屋出来,见是大玲,问吃了吧。大玲笑着说:您瞧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吃。奶奶笑道:嗨,不就是个话儿吗,你这孩子也忒认真了。大玲随着老二奶奶进了北屋,见屋中间的条案上竟然烧着香,烟雾细的象根儿白线似的,袅袅升起来,半空中散了,屋子里雾气腾腾的,更显得燥热。大玲吃惊,问这是干吗呀,还搞封建迷信呐。老二奶奶捂了大玲的嘴,低声道:小姑奶奶,少说一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说完,上前,把没着完的香灭了,拉开条案上一个不丁点的抽屉,把剩下的香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对大玲说:这两天闹得凶,拜拜她,让她消停消停,管用。大玲越发糊涂,眼睛瞪的核桃似的,问老二奶奶究竟贡的谁。老二奶奶把一只手搭在嘴上,对着大玲的耳朵说:黄鼬,闹腾的太凶了。刚说完这句,突然扬起头,对着房子顶棚大声说:行了吧,这两天好吃好待诚的,也该知足了,到别人家去吧。大玲在一旁捂着嘴不敢笑,这时老二在院子里喊大玲,让她去他屋里坐会儿。大玲借机会从老二奶奶屋里走出来,到了老二屋里,把刚才的事学给老二听,老二让大玲甭理她,神经病。大玲看见老二的床上卧着一只猫,问老二什么时候养的,没听说养猫。老二说刚在4路车站捡的。大玲问取名了没有,老二说刚想了一个,叫大森。大玲想了想:说好,就叫大森,也配它,个头大。转回头,对着那只猫大森大森的叫了两声,又对老二说:怎么不理人呢。老二说刚取的名,也得让它习惯了。问大玲是不是真的干个体户了,大玲歪着头反问老二,个体户好不好。老二觉得没什么不好,说自己现在也是个体户,而且还投机倒把呢,这次跟王继勇去济南,带回来半车皮花生呢,在北京一倒手,就挣这个数,说着伸了五个手指头。五十?什么五十,五百。大玲伸着舌头,半天没说话,最后问老二:王继勇靠得住吗,听说他进过局子。老二不以为然,进过局子怎么了,我还被派出所关过呢。大玲不愿意提那档子事,打马虎眼,说那跟进局子是两码事。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看表,快十一点了,大玲还不想走,嘴里说走走的,身子却不动窝,老二让大玲踏踏实实坐着,反正明天没事,想睡几点睡几点,谁也管不着,咱这个体户就这点好处了,还不好生享用。正说着,院子里有人喊老二,正是王继勇,老二说:瞧,真不禁念叨。让赶紧进屋来,别在院里跟狼似的干嚎。王继勇进了屋,看见坐在床上的大玲,一脸坏笑,对老二说:对不住了,搅了你们的好事。老二对着王继勇的后背擂了一拳,嘴里骂着:你丫找死啊。大玲不在意,反而站起身给王继勇让座,王继勇受宠若惊的样儿,说不敢,站惯了,又加了一句:压根儿就买的站票。大玲捂嘴笑。见大玲笑了,王继勇更来劲,讲刚从山东学来的笑话儿,说有个媳妇儿爱放屁,嫁了人,到了婆家不敢放了,憋的脸儿蜡黄,婆婆问,病了?摇头,那怎么回事。说是屁憋的,婆婆让她尽管放。媳妇儿说你得把屋里的东西拿出去,要不然全都得让我崩跑了。屋里什么都拿出去了,就剩下墙上挂着的俩葫芦。媳妇儿开始放屁,震的整个村子来回晃荡,村里人以为放炮娶媳妇儿呢。婆婆扒着门缝一看,只见那两个葫芦被崩得落不了地。婆婆说话了:媳妇媳妇你停停屁,让我的葫芦落落地。老二说王继勇:你丫真能神砍。再看大玲,早笑得东倒西歪,直抹眼泪。王继勇根本不理会老二,看着大玲说:你要是想听,我再给你讲一个。老二拦住王继勇,让他歇歇,还没完了。王继勇说,这不是哄大玲呢。老二说,她是孩子呀,让你哄。王继勇说老二:那你以前怎么哄吴蔷呢,摘星星摘月亮的。老二听了,变了脸,刚要开骂,王继勇连忙举手投降。又转回身讨好大玲道:明儿带你看彩电,你去不去。大玲问什么叫彩电,王继勇说就是带色儿的电视,以前咱看的不都是黑白的吗。老二让大玲别听王继勇吹牛逼,王继勇瞪大眼睛说真的,刚在宽街儿看见胜利了,胜利请他去他们家看彩电。王继勇嘬嘬牙花子道:听听,人家说的可是请。老二指着王继勇说:你丫还惦记着总往人胜利家跑,人家是高干,有车有院子有警卫的高干,你他妈一个平民百姓,你去了,给你个笑脸,那是人家对你客气;人家要是板着脸不让进院子,也是应当的,讲究该吃哪口饭就吃哪口,该坐凳子的,就别惦记椅子。王继勇被老二这番话说愣了,凸着一双金鱼眼,咕噜咕噜,没反应,足有半支烟的工夫,王继勇才嘿了一声,说没看出来,你老二还有等级观念呢,高干怎么了,不是人啊,跟别人一样,一个脑袋俩胳膊俩腿一根儿鸡巴一个屁眼儿,没什么大不了,我看人家胜利从没这么想过。大玲心里很赞成王继勇的话,还为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惊讶,这应该是老二说的,大玲一直觉得老二是最有见识的,自从跟吴蔷断了,老二像换了一个人。王继勇问大玲明天去不去胜利家,大玲想了想答应了。

六十八

大玲的小吃店在美术馆后街,小取灯胡同的把口上,地点是没挑儿了,所谓寸金之地;租金也是便宜得让人嘬牙花子,二十多平米的铺面房,一个月十块钱,便宜到家了。有人骂王华,操他个瘸妈的,再巴结也吃不到嘴里,干着急吧。有人不信,怎么知道没吃着,听说那女的谁上都行。那你去,看行不行。我没权没势的。还是的!你不是说谁上都行吗。我不跟你逗闷子(逗闷子:开玩笑),明儿我也弄个店儿开开,你给我借张脸蛋子使使。你没有脸蛋子啊,让我给你借?我这不好使啊。闲话虽多,碍不着大玲忙活,像一只树梢头上的喜鹊,跳来跳去的,人也比先前精神了,俩眼原本就有神采,现在更像是在太上老君的丹炉里炼过的,闪闪发光。赵科长找个木匠,帮着打了个牌匾,李常青的毛笔字派上用场了,去东四文化用品店买了两瓶大红的广告色,一只排笔,写了“大玲小吃店”,牌匾挂起来的时候,得了一片叫好声,没想到那酒糟鼻子这么一手好字。李常青站一旁,用手摩挲一下鼻头,嘿嘿笑两声,小声叨咕一句:文革练的,见天见写大字报。有人起哄,让拿到琉璃厂估个价儿,卖个千儿八百的,后半辈子就拿下来了。

真干起来了,大玲才知道做事的难,一个人忙前忙后,脚后跟儿恨不能都朝前了,每天干到后半夜,第二天天没亮,迷瞪着眼就得爬起来。姥姥说得找个人帮忙,一个人做生意,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大玲琢磨着找谁,先想到喜鹊,找到一问,没想到喜鹊直摇头,早跟妈说过,妈不让,还说那不是正道。大玲心里不高兴,脸上倒还堆着笑,回家跟姥姥说了,姥姥说甭理那些人,北京这地界儿,压根儿看不起做生意的,都巴结着做官,话说回来了,哪那么多官做,可丁可卯就那么些位子。现在世道变了,没闻见风都是从钱眼儿里刮过来的,透着一股子臭味,再过些年瞧瞧,没钱的人还能抬起头来?对大玲来说,姥姥的话就是定心丸、安神剂,什么事,只要到了姥姥那,就变得伏贴顺气。

大玲正发愁,老二拎着一个点心匣子进了院子,说是奶奶让送的。大玲姥姥迎出来,踮着小脚,一手扶着石榴树,嘴里说着客气话,街里街坊的客气什么呀,吃了没,没吃这儿吃吧。老二说这才几点啊就吃,您糊涂了吧。姥姥也笑了,接过老二递过来的点心匣子,朝大玲屋里努嘴,老二会意,去了大玲屋。大玲对老二说:你们家礼儿还挺多的。老二笑着说,都是我奶奶,生怕街坊邻居挑礼儿。大玲说还不是因为你闹事闹的,回头有事,别人好担待。老二不以为然,说她没那么想,只顾自己的面子。大玲突然想起什么,问老二最近干吗呢。老二说没事,过一段再跟王继勇一块去趟南方,看那边有什么钱可赚。大玲让老二先帮帮她,老二想了想,答应了。

有个男人在身边,大玲心里塌实多了,他就是什么都不干,哪怕坐一边光喝茶抽烟儿,就得,大玲就觉得这身上有用不完的劲;胆子也大了,说话有了底气。只是少了位常客,王华。自打大玲的店开张,王华一天没落过,那架势,改这儿上班了,见天开门不到俩小时,透过擦得锃光瓦亮的玻璃,就看见王华低头锁他那辆崭新的二八凤凰加重车,其实他不锁也没人敢偷,派出所所长的车,那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那把弹簧锁也是锃亮的,外边一根儿透明的塑料管套着,锁眼儿见不着一丁点的绣茬儿,成龙配套,那身土黄的制服也跟往常不同,原先是有座也很少坐,朝地上一蹲,一站起来,腿窝处就一大堆褶子;裤子长也不在乎,裤腿磨破了,还总沾着土。从来大玲的店,王华立码就利索了,谁都知道为什么,开他的玩笑,让王华娶了大玲算了。王华说废话,家里的怎么办。这天王华走进大玲的店,一眼看见老二象根锉木桩子似的,杵柜台后边抽烟,王华一愣,老二先打招呼,王华慌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老二。老二说抽我的吧,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洋烟,王华说:喝,牛啊,两天没见你小子,发了。接过老二的烟,点着,吸一口,烟在嗓子眼处兜一圈,慢慢吐出来,想给自己缓缓神儿。尽管这样,脸上还是不自在,就像是让人当场捉了奸。大玲心里明镜似的,背过身,偷偷乐。王华试探老二,问他怎么有空这呆着了,听说济南跑买卖去了。老二记着王华在派出所审他,问老二一句,就解恨地朝地上吐口吐沫。老二这工夫的腔调就拿着:您不是也这儿呆着吗。王华心里像是打着一面小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支烟抽完了,烟头用脚尖捻死,拍拍身上的土,其实身上什么土都没有,为的是给自己个台阶儿,开车扶把骗腿上车一摁车铃,滴铃铃走了。那边没走利索,至少王华的味还没散尽,这边劳动科赵科长一掀门帘子进来了,脸上的表情,跟刚才王华的一模一样,象双胞胎,比双胞胎还双胞胎。只是赵科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的,不是“大前门”,是一包没拆封儿的“哈德门”。老二又把那包洋烟摸出来,弹出一支,给了赵科长。老二和赵科长没过节,对赵科长也就十分客气,赵科长当然知道老二是什么样的人,犯不上招惹他,也就自然而然以礼相待,而且赵科长不像王华,王华只想床上那一件事,大白天的恨不能用眼睛把人家的衣服扒光了,赵科长不同,赵科长对大玲是心怀爱慕,看大玲,就看象百货商店橱窗里的东西,喜欢,却没想着要据为己有,或者说不敢想,猫闻腥儿似的,闻闻罢了,他不知道大玲水有多深,到底有多少男人跟她有牵扯,那些男人究竟跟她有多深的关系。赵科长接了老二的烟,赶忙上下的找火,这功夫,大玲已经划着了一根火柴,赵科长凑到大玲的手边点着了烟,借机会用手拍拍大玲的手,表示谢意。还咂摸大玲手的滋味。顺便问老二这一段时间干什么。老二聊起去山东做生意的事,赵科长说老二有眼光,山东地势好,临海,那样的地方自然有贸易的根基,二来山东人比较实在,不像南方人那么精明,老得防着他们,象现如今在北京混的南方人,有一个算一个,不就是看中咱北京人兜里的钱了。大玲在一旁笑了,说咱们北京人兜里有几个钱啊,人家值当大老远来赚呀。赵科长认真道:甭几个钱,就是你平常吃喝用的,日常的花销,让人家赚走了,人家的腰包就鼓起来了。大玲对赵科长的话不以为然,北京人就喜欢当街神侃瞎聊,票子落地上,都不带弯腰拣的,照这么着,不饿死就算好。赵科长俩手指头挟着烟,仔细端详大玲的脸,眉宇之间、两旁的太阳穴,都冒着一股股祥瑞之气,心里琢磨:这丫头片子跟老二肯定是有一腿子,过两天再挣俩钱,更不知天高地厚了。也就把先前对大玲那点子爱慕之情打了几分折扣。等赵科长走了,大玲一个劲冲着老二笑,老二问笑什么,大玲也不答话,心里是一千个满足一万个顺气,这时候店里的人多起来,有喝豆浆吃油条的,有吃炸糕喝豆腐脑的,大玲忙的说话都没空。老二对大玲说:这不成,得找人帮你做,雇俩人吧,那样你就能当真正的老板了,以后开个饭馆饭店的,象翠花楼似的。大玲说:你也忒离谱了,哪能提翠花楼,人家那是京城八大饭庄之一,甭说别的,凭王府井那地界儿,就沾足了光儿了。老二觉得大玲这地界儿也不错,两步就到了皇城根儿了,再朝东就是景山,还不好啊,那么多皇上保佑呢,可京城的寻摸,也没这儿的风水好。大玲说:不是没想过找人帮忙,不是一时半会找不着合适的吗。

六十九

这天王继勇来了,店里已经打烊,老二正把一盆发面往后边厨房抬,见王继勇鬼头鬼脑地进来,就问他这几天干吗去了,怎么不见人影。王继勇小声跟老二说:刮刀要跟咱们一块做一笔生意,完了能挣这个数,说着伸出俩手指头。老二知道王继勇比划的是两千,问他什么生意能赚这么多。王继勇笑了笑,看了一眼大玲没说话。锁了店门挂上板,仨人站在店门口又说了一会儿话,王继勇说应该找个老头夜里看店。大玲说那不又是一笔开销吗。王继勇说:就你们院那辛大爷,一个老绝户(绝户,没儿没女的老人),哪过夜不一样,一个月给他十块钱,让他这儿睡,东西还随便吃,哪有不乐意的。老二觉得这主意不错,大玲担心辛大爷不愿意。老二让大玲去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行。老二被王继勇拽走了,大玲一个人推着车走,脑子里转悠着王继勇的话,猛一抬头,却见辛大爷远远地朝自己走过来,肩上背着他那个帆布大包。大玲停下脚步,望着辛大爷,辛大爷只穿了一件跨栏背心,下身是一条灰秃秃的大裤衩,一双灯芯绒布鞋,已经踩得没了后跟儿。辛大爷看见了大玲,停下脚步,扮个鬼脸,还把大玲当孩子逗。大玲也停下来,等着辛大爷,象猛然想起似的,辛大爷拍一下脑门子道:哎呀,老糊涂了,这丫头都当老板了,还以为在隆福寺上班呢。问大玲生意好吗,大玲就着坡下驴,让辛大爷晚上给她看店。大玲准备足了让人拒绝,没想到辛大爷一口答应,还拿自己逗闷子,说反正是老绝户,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要不现在就去。大玲说不至于,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大玲和辛大爷一起进了院子,一个往东一个向西,大玲回头看一眼,正好看见了辛大爷的背影,驼着背,脚后跟儿又黑又皴,长年累月积攒下的,大玲想招呼辛大爷到家里一起吃,话在嘴里转了两圈,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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