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老二跟小莉结婚的第二天晚上,王继勇到老二家,带来朱西成的死讯。王继勇看着老二的新房,对老二说:没想到你干事这么利索,眨巴眼工夫就把婚结了。看来我得加把劲,别像朱西成似的,临死还是单倍儿一个。老二问朱西成是谁,王继勇说同学都忘了,见老二还没想起来,就提醒住人大宿舍的,上学总跟杨小宁他们一块来,穿一件毛蓝的外罩,脸儿像白骨精似的。老二想起来了,初三上到后半学期,转来一个高个女生,有家庭问题,坐教室西北角,学习挺棒,老师一提问,她就举手,滔滔不绝,从老师的表情看出,都对她喜爱有加。老二吃惊道:她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王继勇摇头,只知道朱西成去日本留学,后来就在那工作,昨儿听说死了。小莉这时候插话,说王继勇你真腻歪人,我们大喜的,你这扫兴,你就缺德吧,哪凉快哪呆着去。王继勇呲牙笑,说小莉你还挺在意的,赶快去北屋找你婆婆烧注香,你婆婆可是什么都敬贡的主儿,连黄鼠狼都当亲爹念叨着。小莉说:去你的,别污蔑人了,明儿我告你的刁状,看你还能进这院子。
老二结婚的第三天是个礼拜,上午十点多钟,杨小宁吴蔷带着孩子回来了,老二正站胡同里跟七号院的几个老爷们神侃,瞭见一家三口进了胡同,想走,可又一想,怎么就应当我躲人家呢,好像是我理亏似的。这么想着,俩脚又重新立定站好,还特意的运了气,整个身子生了根似的,挪动一毫米都难。杨小宁从心里就不是示弱的主儿,反过来说,人家才是真正的爷,从别人碗里抢食儿,高明!现在,更不用装孙子了,在卫生部那样的衙门口,什么样的高级人没见过,什么高级饭没吃过,久而久之,杨小宁就低着眼皮子看人了;不单看人,看物看事,都不用抬眼皮,真正傲视。你老二算老几呀,一个胡同串子罢了(北京胡同里游手好闲的人,一种蔑称);这些心里的东西,不会摆在杨小宁那张娃娃脸上,老远的,先招呼老二,第一声,老二故意没听见,第二声才扭头,而吴蔷早领着孩子,悄没声儿的顺墙边走了。老二嗬了一声,音儿是飘着的,透着一种自大的感觉,里边的话是:瞧你丫那德行,人五人六的,有什么了不起。明显没人家混的好,气不忿儿,不服,这就叫爷,爷就是这脾气,即便立时三刻,脑袋就要落地,也不能趴了架。杨小宁不在意老二的行为方式,心情正像正午的太阳,好的不得了。部里刚又给他调换了新房子,三室一厅,还带两个大阳台,其中一个大到可以同时俩人在上面打太极拳,虽是旧房子,可房子宽敞,砖混结构,墙厚实,隔音好,冬暖夏凉。行政处的老刘,把房门钥匙交到杨小宁手里的时候,拍着杨小宁的肩说:行啊,够能混的,部里那些资格比你老的有的是,都没你这么好运气,谁让是部长红人呢,留神旁人得红眼病。杨小宁把原先的家具全扔了,花三千块钱,换了一套最流行的罗马尼亚家具,吴蔷高兴极了,打电话让秀梅过去挑了几件要扔的拿回来,秀梅左看右看,哪件都想要,还指着一个钢琴漆的五斗柜说:瞧瞧,多好的东西,这都要扔,给卖破烂的,十块钱都不值,不是造孽吗,阿弥陀佛。这时候杨小宁嘴里贺着喜,想掏钱,手到半路,停住了,他是怕老二拒绝,丢面子。旁边几个明显都不待见杨小宁,从他站这那一刻起,全都商量好了似的,不言声了。杨小宁给自己找台阶,说你们聊着,家里还有事。杨小宁听见后边人议论他,话说的糙,杨小宁假装没听见,心里骂: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傻逼。脸上笑着,进了吴家院子,见女儿朵朵正蹲着,揪花盆儿里的狗尾巴花,杨小宁喊朵朵,让她停下来,朵朵吓哭了,喊妈妈。一旁秀梅埋怨杨小宁,杨小宁说不能这么惯着,长大不成了黄世仁了。吴蔷笑着说:干吗非成黄世仁啊,怎么想出来的,一点想像力都没有。杨小宁说:我又不是中文系毕业,哪来的想象力。吴蔷说:没文化,中文系毕业就一定有想象力呀。吴萍在西屋隔着窗户喊:有完没完,吵吵什么呀,人家这复习呢,你们敢情大学毕业了。吴蔷冲杨小宁吐了吐舌头,杨小宁忙道歉。俩人去了北屋,吴蔷妈坐堂屋八仙桌旁看报纸,杨小宁叫一声妈,吴蔷妈脸上笑成一朵花,丈母娘见不得女婿,比儿子不知亲多少倍的,问杨小宁饿不饿,渴不渴。吴蔷说才几点啊,您自己饿吗。说的大家都笑了。吴蔷妈问秀梅想好吃什么了没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别饿着谁。秀梅的眉毛一挑说:您以为六零年啊,饿呀饿的,来不及做,咱出去吃去。西屋吴萍听见了,喊:出去吃啊,等等我喊小月让她一起去。妈说:你倒积极。吴蔷接茬儿:你又不怕影响复习了,小吃货一个。话头儿一拐就拐到老二的婚事上,吴蔷有意回避,低着头,一声不吭。吴蔷妈纳闷道:这老二怎么就是死榆木疙瘩脑袋呢,放着那边大玲对他扒心扒肝的他愣是不娶,胡同里人谁心里不是这主意,偏当事人糊涂车子,非找个什么小莉,没什么来历不说,据说跟厂里的人不清白,这老二究竟图什么,怪不得老二奶奶说他不通人性,咯塄。秀梅却说:您这话就说差了,大玲扒心扒肝,得问人家老二心肝在哪,一个爷们,兴人家有脾气,那碗饭是好,可时候长了,放馊了,再好的饭食,一馊,味准变,馊饭还得逼着人家捏着鼻子吃了?我倒觉着老二是个有性子的人,兴许能干出点什么来。这时候杨小宁插进来道:他能成什么事,不学无术的白丁,打架斗殴有一手,要在旧社会开个镖局什么的,将就了。吴蔷不乐意道:得了,谁你都看不上,就你有能耐,放着大夫不当,偏当什么秘书,每次同学聚会,人家看你的眼神,不屑一顾的,我受不了。平时杨小宁根本不把吴蔷的话当话儿,嗤之以鼻:女人见识。可今天当着丈母娘的面,吴蔷说这话,杨小宁觉得丢面子,心里老大不高兴,面上又不能显出来,便兹遛进了老丈杆子的屋。吴蔷爸正焊着一个二极管,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说声坐。杨小宁就坐下了。没话找话的,焊着呢。吴蔷爸点头,刺刺的接着冒火花。焊完了一个二极管,停下来,摘了花镜,问杨小宁:什么时候来的,天热吧。然后又拿起一个三极管,准备接着焊。杨小宁问道:您这些东西从哪倒腾来的,现在市场上找这些东西不容易。吴蔷爸停住手里的活说是,不好找,问杨小宁北新桥那个委托行知道吧。杨小宁当然知道,没少去,门口综着一堆板儿爷。吴蔷爸说是啊,就是那,那里头什么都有,不过这些东西是那里边伙计,拆了好几个旧半导体才弄出来的。杨小宁说:那您不是把人家生意搅和了。吴蔷爸说:那怎么叫搅和,我是按半导体的价买的,不过让他帮我拆拆罢了。杨小宁笑道:那人家没觉着您这人怪,说怎么这老头这样啊。吴蔷爸突然问杨小宁,他是不是真老了,让杨小宁说实话。杨小宁愣了愣,道:不老不老,您一点也不老,您不是还做手术吗,能做手术就说明不老。吴蔷爸得到女婿的安慰,一高兴,停下手里的活儿,跟杨小宁聊天,尽管女婿那一摊子事,是他不熟悉,也不喜欢的,可他还是问:部里是不是考虑提拔你了?杨小宁笑着说:哪那么好提拔,还得两年吧。吴蔷爸问杨小宁是不是有个姓杨的副部长,就是你这个杨,叫杨志欣的。杨小宁说有啊,问吴蔷爸怎么认识他。吴蔷爸说是医学院的同学。杨小宁吸了一大口气道:您怎么不早说呢,他是常务副部长。吴蔷爸说因为没联系,所以几乎忘了,那天也是看报纸,才知道他当了副部长。杨小宁心里有了底,却没再提这事,饭桌上更是没露一点口风,吃了饭就张罗回家。打电话给东四五条口上出租车行,要了辆出租车,没十分钟,一辆皇冠来了,一家三口上了车,摇下车门,冲着妈和秀梅挥手,让回去。晚上洗完澡,换上真丝的睡衣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等吴蔷哄睡了朵朵,杨小宁一把搂住吴蔷亲嘴儿,亲的特别热烈,直亲的吴蔷起了性,俩人喘着粗气进了卧房,杨小宁用脚关了门,紧跟着就帮着吴蔷解睡衣的扣子。吴蔷有点纳闷儿,今儿这人是怎么了,热的让人受不了,平时扒他身上,他半天没反应,好不容易硬起来,没两下就收了兵。吴蔷忍不住问杨小宁吃什么药了,这么猛。杨小宁对着吴蔷的耳朵,热烘烘说道:春药,你爸给我的。吴蔷不信,说爸不会给你那种东西,爸成什么人了。杨小宁也不搭话,只一个劲动作,吴蔷嗲着声大呼小叫了一阵,还没到高潮,杨小宁就泄了,吴蔷去了卫生间,杨小宁一滩泥似的躺在床上,安逸得不得了,脸上挂着笑,吴蔷再回来的时候,笑容还在着,问笑什么,答说女人太让人高兴了。吴蔷琢磨一会儿,还是摸不着头脑,不理会,躺下睡了。
七十七
第二天杨小宁用中午休息,去了躺王府井工艺美术商店,花一千二百五十元,买了一只象牙雕刻的帆船,让售货员仔细包了,最外边却用旧报纸随便裹巴裹巴。下午一上班,别人都还睡眼惺忪,没完全醒过来,杨小宁就揣着那只裹了旧报纸的象牙帆船,进了杨副部长的办公室。象只猫似的,轻巧地跨过外间的小会议室,弓着腰,抬起右手,在那扇深褐色宽阔的门上,谨慎地敲了三下。里边说声进来吧。杨小宁把那只象牙帆船,放在杨副部长宽大的办公桌上,说:这是我爸送给您的,让您有空来家玩。杨副部长问:你爸是谁。杨小宁说了,然后紧紧握了杨副部长的手,杨副部长说:没想到你是吴通的女婿,怎么不早说呢。杨小宁说怕给您添麻烦。
大玲听说老二已经结了婚,心里反倒安静下来,吃饭睡觉都恢复正常了,好像前些天闹腾,就为了等老二结婚的信儿。去饭店一看,远没自己在的时候看着舒爽,地面渍着一层油腻,眼见一直没用碱水洗刷,把喜鹊叫来问,说人都支使不动。大玲说谁不愿意动谁回家去。说完,就坐在靠窗户的一把椅子上,看着窗户外头的街景发愣。喜鹊走过来说:姐,别生气了,是我懒,觉着费那事干吗,地脏点又不影响生意。大玲看一眼喜鹊道:得了,甭说了,明儿起,你别来了,家呆着吧。喜鹊一听,哭了,连忙说软话儿,再不敢了,以后真不那样了。大玲打断道:什么以后,没那日子了,回家以后去吧。说完,撂着脸子,不再理喜鹊了,任凭她怎么说,哪怕下跪呢。喜鹊去找辛大爷,辛大爷还没来。下午四点多钟,辛大爷来了,喜鹊哭诉,辛大爷眯眼听着,喜鹊让辛大爷去说情,辛大爷找到大玲,大玲先开口,问是喜鹊让来的吧。辛大爷点点头,大玲让辛大爷甭劝了,早想这么着,一直下不了狠心,喜鹊在这店里忒跋扈了,店员都瞅着她不乐,她不走,别人心里不痛快,早晚的事。又从抽屉里拿出个折子,让辛大爷交给喜鹊。是一万块钱,让喜鹊另开个店吧,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她。辛大爷一句话没有,拿着折子转身,临到门口,对大玲说:自己个儿的事,自己弄顺当了,日子还长着呢,也甭苦着自己,有合适的就那什么……北京人说的“那什么”,包含的东西可多了去了,辛大爷虽没说完,可搁谁心里都明镜似的。
过了两天,喜鹊又来了趟店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归拢了一个纸箱子,用塑料绳捆了,放墙角,问正上菜的李子,老板哪去了。李子是个又高又胖的三十多岁的娘们儿,粗声大嗓,说:不知道,今儿头晌午来了一趟,还带着一个山东做啤酒生意的,男的,后来走了,就没再来。喜鹊是想谢大玲那一万块钱,就穿过马路,左转右拐的,奔黄土坑胡同大玲家去了。喜鹊来过好多次黄土坑,胡同里人基本都认识她,一路打着招呼,进了大玲家院子,跟齐玉萍打个照面,问大玲在吗,齐玉萍朝身后努嘴说:在,和个啤酒贩子摆活呢。喜鹊敲门,大玲一见是喜鹊,问怎么是你,我以为你把我恨死了。喜鹊进了屋,见椅子上坐个粗眉大眼的男人,看着比大玲小,正犹豫着不知怎么称呼,大玲笑眯眯地拉喜鹊坐在床沿上,指着粗眉大眼道:这是骚捞子,山东那边过来的,做啤酒生意。喜鹊笑道:怎么叫这名,怪有意思。大玲解释道:他是他妈生的第八个孩子,养不起,就按尿桶里想憋死,恰巧他叔来家,就顺手从尿桶里捞出来,才保住小命,所以叫骚捞子,叫捞子就行。喜鹊跟大玲说话的工夫,见这叫捞子的不错眼珠盯着大玲看,就知道这人打大玲的主意,心里不塌实,憋不住想跟大玲说,一看大玲,也是满脸春色,眼神一波一波往捞子身上泼,想这是两相情愿的事,我这瞎操哪门子闲心。这时候窗外的石榴树上一阵灰喜鹊叫,惊了喜鹊的想头,就站起来,说要去北屋看老太太,等大玲送出屋门,喜鹊扭过头,说:那一万块钱明儿有了还你。大玲心情好,蒯了喜鹊的胳膊往北屋送,道:谁想你还了,那是送你的,就这样,我也欠着你的人情,姐心情不好,就当你是出气筒了。喜鹊进了北屋,大玲姥姥正坐沙发上打盹,电扇呼啦呼啦吹着,喜鹊关了电扇,老太太醒了,瞅了半天,才看清是喜鹊,想站起来,使了三回劲,没起来,喜鹊说:您坐着吧,常来常往的,甭客气。老太太笑道:哪是客气,想起来活动活动。说着,伸胳膊让喜鹊扶她,喜鹊过去扶老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转脸,老太太又坐凳子上了,指着沙发对喜鹊说:也不知道谁发明的这玩意儿,软不拉沓的,不如咱这硬板凳。喜鹊笑道:您不坐不得了,谁还强求您。老太太摆手,说:这不是那丫头一片孝心吗。说着用手指指西屋。喜鹊知道是说大玲,想打探打探,又一想,老太太耳朵跟塞了棉花似的,也就算了,可刚进来马上走又觉着不合适,就拿眼四处望,隔着窗户,看见一只又肥又大的黑白花的猫,从东屋房檐上溜达过去,嚷一声:谁家猫,狗个儿。老太太头都没扭,道:黑白花的吧,老二家的,一天的偷吃别人家东西,谁见谁嫌;一群小女猫围着,鬼哭狼嚎的闹腾,眼不见的工夫,就一窝小猫出来了,给谁谁不要,多烦人呐。喜鹊打断老太太道:您瞧您烦的,好像那些小猫崽子是您下的似的。老太太嗨一声,说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喜鹊说闹着玩呢。
刚要出胡同,喜鹊碰见了老二,旁边还走着个女的,猜出是新婚媳妇儿,就堆着笑给老二贺喜。老二说喜鹊客气,改天有空到家坐坐。又对小莉说这是喜鹊,大玲店里的。喜鹊接道:不在店里了,让大玲辞了。老二不冷不热问大玲干吗辞她,肯定她做错什么了,大玲那么仁义。喜鹊说:仁义值多少钱一斤啊,那是没事拿来逗乐子的。老二听出喜鹊的话儿,指着喜鹊的粗腰说:还编排人家大玲呢,把你养这一身肉,光卖肉也够吃一阵的。喜鹊知道大玲和老二的关系,也知道老二土匪似的,没人敢惹,话头一转,到了老二家猫上,让老二管管,别满世界生,过两年这就得成动物园。老二说喜鹊都变成杨水花了,小莉拉着老二要走,喜鹊又多嘴道:这就是抢食儿吃那位妹子吧,真会逮空,找着地方就下嘴……小莉哪是吃素的,见喜鹊说话挤眉弄眼的样心里早烦了,见枪口对准了自己,把挽在手里的老二的胳膊一甩,准备跟她干一顿,还没张嘴,却被老二拦住,硬拽着往家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骂喜鹊:瞧她那猪样,怪不得让大玲开了,除了吃什么都不会。
七十八
老二拉着小莉进了院子,奶奶正举着个笤帚疙瘩绕着圈打大森,像是成心逗老太太,大森绕着院子跑圈儿,就是不上树不上房,老太太戳着一双小脚,磕磕绊绊的,哪能追得上一只猫啊。老二问奶奶干吗打它,一个畜生,不懂事。奶奶站住,呼呼地气喘道:厨房瞅瞅去,刚买的半斤肉,准备吃馅的,韭菜都摘好了,瞧让这杂种操的糟蹋的,我不打它还留着它?说完,又抡着笤帚追猫,小莉上前拦住奶奶,说:您甭它一般见识,那半斤肉,您就当我吃了,回头让老二骑车出去给您再买半斤得了。搀着老太太的手,往北屋廊檐底下,一只木登上坐了,顺手捞起地上扔着的一把蒲扇,给老太太扇着。见老二还站着当院愣着,就催他出去买肉去。老二不情愿,小莉直冲使眼色,只得推了车,哪知道车老长时间不骑了,车链子都锈住了,小莉让骑她的,老二不愿意,嫌是女车,小莉想了想,只得自己推了车去买肉。老二刚要回屋,奶奶朝他摆手,意思让他过去,老二站着没动,让有什么事就说。奶奶说:你媳妇儿什么时候生。老二问生什么。奶奶道:废话,还能生什么,生孩子呗,我要抱重孙子。老二听奶奶说,又走回到院子里,大声道:您要是想生您自个儿生去,反正我没工夫;再者说了,怎么什么事都该轮着我去干呀,您怎么不张罗建平生孩子呢,他还是大学老师呢,智商高,生出孩子接茬当大学老师,多风光。我生出来孩子不是投机倒把分子,就是二道贩子,您听着好听是怎么着。说完进自己屋了,奶奶站院里骂:兔崽子!就不该把你养大了,就该那时候饿死你。老二奶奶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孟宏强!你这丫头养的,扔下这俩杂种,自己享乐,下辈子你就变猪变狗!老二听见奶奶又骂爸,乐了,推开门说:您骂孟宏强丫头养的,那您不就是那丫头吗。老二奶奶满地寻摸东西,摸着一截儿木头,朝老二拽过去,老二赶紧关门,打在门框上,当啷掉地上。老二还逗,说:您准头儿还成,您祖上肯定是骑马射箭的。小莉买肉回来,听祖孙俩骂,就说:吃饱了撑的怎么着,闲拿的呀,老的不像老的,小的不像小的。还把车驾子踢的当啷响。老二奶奶不吱声了,扭着一双小脚进了北屋。老二看了看小莉,才发现她长了一副三角眼,一骂人,额上一对短粗的眉毛几乎竖起来,难看极了。老二皱了眉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点上一枝,眉头皱的更紧。小莉只顾自己碎嘴唠叨的发脾气,没在意老二表情的变化,反而因为奶奶一声不吭回了屋,更觉自己占了理儿,两手插在腰间,仰了头,高着声,话珠子雨点似的朝下砸。老二一枝烟抽到一半,满院子都让小莉的话盖严了,半枝烟摔地上,弹起来一尺高,二话没说,一个大耳趄子,照着小莉的脸扇过去,小莉没防备,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睁大眼,望着老二发愣。小莉穿一条连衣裙,说是裙子,其实上下一边宽窄的袍,倒地的时候,膝盖先着了地,小莉瘦,膝盖跄破了,自己并不知道,老二看见小莉的膝盖流血了,黑紫的血流,顺着膝盖往小腿肚子流,象一条蠕动的蚯蚓。老二心里一下子痛快了,恍然大悟似的,看着小莉腿上的血流,象见了老朋友,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一会儿的工夫,就让全身舒舒坦坦了。老二的性情里有血腥的东西,以前打架目的就要见血,没见着血,心里不塌实。老二没想打小莉,他有个原则:不打女人。即便男人,也打强硬的,象杨小宁那样的软不拉叽的,不屑一打。可小莉还是让老二心花怒放了一阵子,原因是她可恶,一嫁到这,胡同里老娘们的习性,没几天,就全闷熟了。老二记得小莉说话的声音不这样,眼睛也不是这形状,怎么孙悟空似的,说变就立码变了。操,打就打了。心里还是发虚,脚底一滑,进了屋。
小莉是不会哭闹的,她不是那种豁得出去女人,她总会给自己留着后路,即便眼前的路全被堵死了,也不至于没路可走;如果眼前有好多条路,条条都挺顺畅,她也会打着滚儿,耍着棒,吆三喝四闹腾一阵,但她心里却是总有根绳提搂着心的,总之一句话,她懂得度;度是什么?打开汉语词典,度有十好几条解释,其中一条为:事物量的增减不改变事物的质超过界限,就要引起质变。这是哲学范畴的东西,小莉没学过哲学,那对她来说太深奥了,只不过天天过的日子,让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这正跟哲人们嘴里的道理合了辙。究其原因,小莉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了,滋味比一杯白水还差,心里是要强过白水的,那是心思,世界上多少心思只是心思罢了,实际的东西,又跟心思有多少联系呢?所谓心有所想,事有所成,那都是编来哄人的话儿,全是瞎掰。这工夫见老二进了屋,小莉才吐出刚憋了半天的那口气来,一低头,看见了小腿肚子上的血,一点没觉吃惊,随便用裙子边抹一把,站起来奔厨房洗去了。洗干净了,才看清膝盖上半寸的口子还朝外涌血水,去了奶奶的屋,想抹点红药水;奶奶坐屋里看电视,见小莉进来,假装没看见,任着她翻抽屉找棉花红药水的,根本不理会。老二奶奶不喜欢小莉,小莉第一次来家,奶奶就不待见,嫌不好看。老二说画好看,只能挂墙上。其实奶奶心里想着大玲,跟老二有过接触的女孩儿里,奶奶最看重的就是大玲,懂事,模样耐看,说话中听,身上的味好闻,每次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老二就笑,说您不是属狗的呀,还闻来闻去的。奶奶说:你哪知道,好女人好男人,一闻就知道了。小莉抹了红药水,用纱布覆上,橡皮膏十字贴了,又去了厨房,坐那把瘸了一条腿的凳子上,开始剁肉。先把肉皮剃了,肉一条一条切了,然后紧一刀慢一刀的剁,声音也就高一声低一声的传到院子里,刀在肉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纹路,小莉的心随着刀的起落,一会儿悬起来,一会儿落下去。有件事让她苦恼:跟老二有那事以后,月经照来不误。小莉想有孩子,她知道老二心野,心野的男人要用孩子栓,这是厂里高压车间的李姐告诉她的。她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李姐,李姐说:女人头一次怀孕不容易,象鸡下蛋,脸且红呢,且在那瞎叫唤呢,耐心点。夜里缠着老二,逗弄他,让他起性,硬起来为止。月经照来,小莉对李姐说:我不成吧,怎么没动静呢。李姐让她行房的时候腰下边垫个枕头。小莉问干吗垫枕头。李姐也说不清楚,反正好多人都这样,就怀上了。小莉就照吩咐,垫个枕头,还是怀不上。李姐也没招了,让小莉去医院检查,看是不是有病。小莉不愿意去,怕让人知道了说闲话。李姐说:那你总怀不上孩子就不怕人说了。小莉想再等等,不定哪次就怀上了。
七十九
肉剁好了,放一只大海碗里,酱油喂了,这边就蒯了面,和面;面和好了,醒着,切韭菜,和馅儿,揉面,揪面剂子,擀皮儿,包;一切都有条不紊,忙而不乱。等饺子煮好了,喊奶奶和老二吃饭,老二才到厨房帮着往奶奶屋里端。奶奶牙掉的只剩上下四颗了,用筷子霍开一个大肚饺子,鸡蛋里头挑骨头,说韭菜切的不匀;肉剁的不细;没滋味,盐放少了;饺子得多放盐,一煮就嫌淡了。让舀碗汤来,见汤里边有零星的韭菜,说:看看,有破的,饺子皮捏紧着点。奶奶挑刺儿的工夫,老二一盘饺子已经下肚,吃第二盘才想起来没蘸醋,笑着对小莉说:太好吃了,忘了吃醋,拿醋来。小莉去厨房拿醋瓶子,奶奶这边数落老二道:没你这么夸媳妇儿的,媳妇儿就是牲口,得拿着鞭子,隔不一会儿抽一下子,让她知道当媳妇儿是件难事……小莉手里拿着醋瓶子进来了,听见奶奶最后一句话,问:您那时候觉着当媳妇儿难不难,当媳妇儿有什么难,我就不明白了,您好好跟我说说。摆明了就是打架。小莉这点勇气,是刚才老二那句话给撮起来的,丈夫都夸了,老太太就别搬弄,又不是婆婆。老二奶奶一个饺子还没吃到嘴里,却先吃了一口气,再看小莉那张脸,怎么看都不顺眼,嘴里呼哧呼哧的,不知是牙少漏风,还是心火上蹿,手里一双筷子就扔在了桌上,不吃了。颠着脚,跑院子里高声骂开了,说小莉不是,说老二怎么娶这么个媳妇儿,瞎了眼。高声是为让街坊四邻听见,生怕那点家丑别人知道的晚了。小莉在屋里落泪,老二只顾吃,当什么事没有一样,醋碗里泡着俩仨的饺子,吃的红头涨脸,吃饱了,打几个响嗝,出了北屋门,奶奶还跺着脚骂,就说:您不饿呀。又看见院门口挤着看热闹的人,说:想看进来看,站门口多不得看啊。听老二一说,人群哄一下散了。晚上,小莉也不张罗睡觉,坐那把太师椅上耍小性儿,老二浑身脱光了,拍着床沿儿,让小莉过来;小莉心里巴不得的,面上拗着。老二说:你他妈的过不过来!老二的话里已经有了气,小莉这边还犹豫着,她摸不准老二接茬是不搭理她呢,还是过来拉扯她、强迫她,没想到,老二一步蹿到跟前,照着小莉那张毫无特点的脸,攥劲的又是一巴掌,这边说话了,什么事只要一开了头,接下去就顺当了,打人也一样,以前说不打女人,现在打了也就打了,打人本身就不是件好事,所以不打女人打男人,也说明不了什么;而且这女人是自己的老婆,打老婆不是新鲜事,古已有之,既是过去有的事,咱做了,充其量是仿效,不是发明,只是个协从;犯罪讲究协从不问。这些都是老二第二次打了小莉后的想法,他想的工夫,小莉吓傻了,坐那把太师椅上发呆,等老二又说:你过来。小莉像是个木偶似的,顺着老二的声儿,乖乖地走到床边,老二说坐下,她就坐了,老二又说躺下,小莉就躺下了,脱衣服就脱衣服。老二在她身上动作的时候,难免碰了她腿上的蹭伤,疼,她也没反映,疼心里得了。老二完了事,用手摸了小莉的乳房,说还是他妈的一大一小,怎么长的。说完就呼噜呼噜睡过去了。
杨小宁很快被提升为药品司的副司长,办公室换成了单间的,办公桌大了两圈,还配了一套黑皮沙发,宽敞舒服;茶几也大,坐沙发上掸烟灰,还得站起来猫着腰;地毯虽不厚,可走在上边没声儿了,进来办事的人,不由得蹑手蹑脚,毕恭毕敬,说话自然敛了声,连目光都是有分寸的,不长不短不轻不重的,让你觉得得到了十二分的尊重,杨小宁算是真正体会到了当官的美妙感觉。再赶上那会说话的,有意没意故意把副去掉,杨司长,只这一声,杨小宁心头像是抹了蜜。在单位心情好,回到家更没什么不高兴,话说回来,杨小宁不是那种拿老婆撒气的男人,家是家,外头是外头,分的清楚,两头不说话。这才是男人呢,没事拿老婆当气筒子,算什么本事啊。杨小宁回了家,眼见快七点了,吴蔷才回来,换了鞋就不想动,说刚做了个白内障手术,那老头一个劲紧张,本来一个小手术,做了俩钟头,累死了。杨小宁问朵朵呢,吴蔷说让秀梅接黄土坑去了,下午打的电话。看着吴蔷是做不了饭了,得,出去吃吧。吴蔷吭吭哧哧的,怕花钱。杨小宁说:行了行了,你嫁都嫁我了,孩子也劳您驾生了,再见着你累,我还算男人吗。吴蔷笑了,看着杨小宁,那张娃娃脸没添几根皱纹,反而显得更白净了。杨小宁等着吴蔷换衣服,抽空打了个电话,问吴秘书,药品监察的事。吴秘书还在单位没走,杨小宁就说:这么辛苦,回头得发加班费。吴秘书说:工作之内工作之内。吴蔷换好衣服,问给谁打电话,男的女的。杨小宁成心逗她,女的。吴蔷问漂亮吗。杨小宁回道:还成。吴蔷真不高兴了,撅着嘴,坐客厅沙发上不动窝了。杨小宁说:哄你玩你就信了,老长不大,小孩儿似的。出了小区,看见一个新开张的四川馆子,门脸装修的古香古色,门口还站着俩把门的,杨小宁说吃川菜吧,吴蔷怕辣,杨小宁说也不是都辣,咱捡那不辣的点。俩人走进去,环境也是古香古色的,琢磨店老板一定是个有文化的人。转着身看了一遭,吃饭的没俩半人,犹豫着想走,有人后边喊杨小宁,回头,竟是王继勇。杨小宁问王继勇怎么在这,王继勇说:这是我的买卖,当然得在这了。张罗杨小宁吴蔷,靠窗边一张桌上坐,吴蔷不坐,王继勇看出了吴蔷的心思,说:大小姐,知道您瞧不起我们这号人,原先在班里,您眼皮子都不会冲我们这样人抬一下,可这时代在前进啊,保不准哪天您有事求到咱头上;今儿这顿饭就算老同学请了。杨小宁听王继勇这么说,觉得这人还是有几分真诚劲,就小声对吴蔷说:那就给人家这面子吧。拉着吴蔷在椅子上坐了,转脸又对王继勇说:话是句句都对,免单却是万万不能的,要搁过去,开张还要收贺礼呢,顶多让你打个八折,里外里的我们还是占了便宜。王继勇说:占什么便宜,现在就打着折扣呢,知道你升官发财了,不在乎一星半点的,回头说不定还求到你衙门口,你可别说不认识。杨小宁笑道:咱俩可是牛蹄子,两瓣儿,整个不沾边,下辈子兴许咱俩能凑一块堆去,这辈子没戏了。王继勇是那种势力到极点的人,比他差一点的,都懒得搭理;可心里又自卑到了极点,他明白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角色,最怕人说他社会渣子、混子、胡同串子;象蜜蜂似的,有甜头,无论大小,牟足了劲的往上综,他特别佩服胜利,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有事没事的把胜利挂嘴边,快成口头语了:要说人家胜利,那是个人物,人家是高干,家里有警卫的,可人家认我这哥们儿,怎么着,干瞪眼儿吧。其实没人干瞪眼儿,更没人管高干不高干的,人家各自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高干不高干的,碍不上人家的事。王继勇喜欢照自己心思揣度别人,那是他平白无故加给别人的,他自己势力眼,别人就都得照他的样儿势力。再论眼前的杨小宁,上学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是学习好点,那在当时算什么菜啊,学习好,没用啊,还不是一样插队;又是老二蔑视的,找个辙就剋丫一顿,经常被打的鼻子流血,王继勇几乎没拿正眼瞧过杨小宁,直到杨小宁把吴蔷从老二手里戗过来,王继勇才转变了对杨小宁的看法,心里为杨小宁叫了声好,但他知道自己跟杨小宁是两股道上的车,人家现在大学读罢,进了大衙门口,听说又得了老丈杆子的计,前途没法限量。
八十
说着话,三个凉菜已经端上来了,吴蔷看去,一个凉拌笋丝,一个老醋蛰头,还有一个芥末鸭掌,吴蔷挟了一筷子笋丝,放嘴里细细嚼着,没一分柴,味道清淡而非寡淡,不由得点点头。王继勇看吴蔷点头,笑道:能把吴大小姐伺候点了头,不容易啊。杨小宁说:没想到你还能做生意,刚进来的时候,还以为这的老板是个文化人呢。王继勇说:你说对了一半,我这是跟别人合伙的,那才是真正的老板。杨小宁问是谁,王继勇讳莫如深不告诉。吴蔷好奇心重,非让王继勇说,王继勇绕个弯子,说李大鼻子的一个朋友。提起李常青,冷了两分钟的场,都碍着一个大玲,话没了。王继勇转了话头,说起朱西诚的事,杨小宁摇头,说不知道。王继勇故意提高声音道:死了!吴蔷吃了一惊,忙问原委;王继勇说不太清楚,只知道是让人杀了。杨小宁好长时间没回爸妈家了,大院里的事一点不知道。只听说朱西诚两次高考,都因为家庭问题没被录取,她妈托了朋友,去日本读书了。朱西诚的才分,男女生都清楚,真可说是才高八斗,如今却听说死了,杨小宁心里觉着实在可惜,就叹口气道:唉,真是命薄,中国这么大,就容不下一个有才华的女人,哪去讲理啊。王继勇接道:那都赖她爸,好好的,当哪门子右派啊,有什么话站中间不好说的,非站右边。这下好了,闺女上不成大学,只好出国寻死去了。吴蔷说:瞧你们俩,什么话题不能说,专找别扭的。又说饿死了,王继勇连忙招呼伙计上菜。连着两个都是辣的,一个重庆毛血旺,一个干煸牛肉丝,见吴蔷皱眉头,猜出不能吃辣,让再上俩不辣的。没一会儿,端上来一个芋儿烧鸡,吴蔷扒着头看,见上面还是浮了一层红油,就不敢下筷子。王继勇道:进了川菜馆子,上上下下就没有不辣的,你闻闻这味儿。说着,怂起鼻子,朝半空里吸了吸,说:这味都是辣嚎嚎的。俩人说话的工夫,杨小宁在一旁大吃小嚼的,看那架势,饿惨了,吴蔷一看,笑道:八百辈子没吃饭,赶上叫花子了。索性把手里的筷子放桌上,歪着头,看杨小宁吃,比自己吃还舒坦呢。王继勇问要不来二两?杨小宁摇头,说晚上还得看文件,明儿药品监察。吴蔷捂着嘴笑道:那是你们当官的事,别跟我们老百姓念秧儿。然后跟王继勇相视而笑,俨然的,已经站在一条战线上了。王继勇心里像抹了蜜,一脸的巴结冲着吴蔷笑,又招呼伙计,看有什么不辣的菜,尽管端上来。吴蔷说不用,吃碗面得了。这时候杨小宁腰里的呼机嘟嘟响,杨小宁说声:家里电话。示意吴蔷去回。吴蔷回来神色就变了,说朵朵病了,发烧,匆匆忙忙要走。杨小宁要跟去,被吴蔷拦下了,让杨小宁接着吃,明儿一早部里不是有会吗。杨小宁关照吴蔷打车去,吴蔷点头,走了。王继勇说:看看,人家多心疼你。杨小宁笑道:女人嘛。问王继勇怎么还不结婚。王继勇说:谁跟我呀,整个一混子,有今儿没明儿的。以前杨小宁跟王继勇没来往,这一顿饭的工夫,倒觉着这人有点意思,虽然很势力,凡事却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倒比那些闷头读书之人悟性来得彻底,这么想着,心里就有点相识恨晚的意思;见杨小宁不言语,王继勇猜不透想什么,以为琢磨自己刚那句话,却听杨小宁说:能混出个饭馆子来,也不容易了。又问老二忙什么,王继勇笑道:你还踮着他,那就替他谢了。接着一下子把声儿挑上去了,说老二的确是位爷,甭管怎么说,老二是黄土坑胡同的爷。说完,王继勇的俩大眼珠子咕噜咕噜转着,等着杨小宁回应。杨小宁不言语,挟一筷子毛血旺里边的豆芽,塞嘴里,慢慢嚼着。前边说过的,这张娃娃脸天生带着三分笑模样,其他一切表情,都被遮过去了。见杨小宁不说话,王继勇也就不纠缠,自己倒了杯二锅头闷头喝着。
吴蔷回到黄土坑胡同已经八点多钟了,见朵朵躺在秀梅的床上睡着,妈和秀梅一个坐椅子上,一个在床沿儿上守着,压低声音问还烧不烧。妈的声音更低,几乎用气声回:退下去了。然后拉着吴蔷的手出了屋。一天的暑热还没退,站在院里像是站在锅盖上,从大腿根儿往上蹿热气儿。到了院里,妈说话还是小着声,西屋吴萍复习功课,吴蔷指指西屋,问还有几天高考。妈说:过糊涂了,不是你生日那天。吴蔷的生日是七月六号,正好高考第一天。吴蔷想了想,笑着说:可不是,真忘了。又问想好考哪个学校没有。妈说:非跟着小月学,考外语学院,没人家学的好。吴蔷让妈别担心,虽她去吧,反正有学上就行了。妈让吴蔷把朵朵放这,让秀梅看几天,甭上幼儿园了,再说,幼儿园老师一天到晚让孩子蹲马桶,马桶印儿都快长屁股上了。北京的幼儿园,老师图省事,总让孩子蹲马桶上,省得孩子闹腾。吴蔷怕影响吴萍复习考试,就这么几天了,别因为朵朵,闹得那丫头心里不痛快,本来就矫情,还是过后再说。妈觉着有道理,也就没强求;又问朵朵爸怎么样,听说升职了。吴蔷点点头,朝天上看了看,混混顿顿的,没星星也没月亮,她想起小时候秀梅指着这样的天叫瞎天,说老天爷还睡着呢,那时候吴蔷想,老天爷睡觉什么样呢。现在想起来挺可笑,不由得笑笑。妈在一旁说道:你爸这两天也不舒服。吴蔷忙问怎么了,这才想起半天了,还没进屋看爸,就朝北屋走,进堂屋门就喊爸、爸。爸问是大丫头吧,等吴蔷进了爸的屋门,爸还趴在桌上忙活。吴蔷说这么晚了还忙什么呀。爸从眼镜上边朝吴蔷看着吴蔷,笑着说:才几点,还早着呢。吴蔷问:您眼睛什么时候花的,我怎么没注意呢。不由一阵心酸,眼圈红了。一般来说,老大因为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受父母宠爱也就最早、最多,尤其当妈的,甭管后来又生了多少孩子,可对老大却是一惯制的爱,所以老大都跋扈、娇气,象吴蔷,漂亮聪明,不偏她偏谁去。除了妈偏疼,自己还娇自己,娇了自己不算,心眼儿软,遇事没主意,不像吴萍,贼心眼儿多,自己要干的事,哭天抢地也要干,九头黄牛拉不回。吴蔷心里算了算,爸已经六十出头的人了,要不是顶着专家的头衔,早退休了;问爸现在还上不上手术台。说上的少了,眼睛手都大不如从前,加上你们这届的毕业生真有优秀的,何不让他们多干,老大夫在旁指点指点就行了。吴蔷听出爸话里的无奈来了。一个外科大夫如果不能上手术台,比死还难受。其实爸不能上手术台的原因是他的手,虽然常年锻炼,可老天爷就像要嘲笑他似的,偏让他的手抖得像筛糠,正是那个帕金森综合症作怪。但他周围的人,包括同事家人,都知道他的自尊心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病,别人背着他为他担心,甭指望他自己面对;话说回来了,就是面对了,想治,有招儿?中国人凡有点年岁的都知道柬埔寨国那个宾努亲王,人家还是世界知名人物,头点的象上足了弦的玩具,没法子治,何况普通人。吴蔷叫了一声爸,然后就没话了,干呆着。爸问朵朵还烧不烧。吴蔷摇头,想说句什么,张了下嘴,又忍住了。吴蔷是想劝爸退休,她一个同班同学,分到爸的医院,就在爸科室里,有时候还跟爸一个手术组,吴大夫基本不能动手了,全凭他的学生干活,有人闲他站在一旁碍事,摔出的话就不中听。最后吴蔷说:爸,我先回去了,您自己注意点,甭累着。说完又进了秀梅的屋。这工夫朵朵醒了,见了吴蔷,张着小手要抱抱,吴蔷抱了朵朵,对妈说:您也不劝劝我爸,甭让他干了,瞧手抖成什么样了,您真是的。秀梅接道:这可不是你妈的过错,是吴大夫自己的毛病,认死理儿,原来,多通情理的一个人,现在谁说都不成了,要不说人越老越不招人待见呢。吴蔷不乐意了,爸作为男人在女儿心里的位置,没人能代替。吴蔷道:我爸没不通情理的时候。说完这句话冲着秀梅撒娇道:您这么说我爸,我可生气了。秀梅跟朵朵说:瞧,你妈多大的人了,还跟你梅姥姥装月孩儿呢。朵朵听不懂,支棱着脑袋来回看大人。妈不让吴蔷回和平里了,明儿就从这上班,朵朵也先留家里。电话在爸屋里,吴蔷去给杨小宁打电话,说不回去了,你一个人睡吧。那边说了什么荤话了,吴蔷的脸一阵红,拿眼睛斜睖爸,见爸专心看一本书,就放心地说:你又不是生下来就跟人家一块睡,装蒜,讨厌。那边又说了一句,吴蔷捂着嘴哧哧笑着,小声道:你这是成心这么说的,我在家的时候也没听你说呀,耍心眼儿。爸咳了一声,吴蔷收了话头儿,说太晚了,爸要休息,挂了。刚要出门,爸在后边问朵朵爸爸工作怎么样。吴蔷犹豫着,觉着没法回答,杨小宁用了杨副部长的关系,爸压根儿不知道,吴蔷几次让杨小宁告诉爸,杨小宁推托,知道老丈人正统,怕知道了真相,心里不痛快。吴蔷觉着有意不说,等于欺骗,象欠了爸什么。杨小宁安慰她道:这不叫欺骗,一家人,怎么能用这词儿;退一步说,就算欺骗,也没什么恶意,对他老人家毫发无损。吴蔷琢磨杨小宁的话,虽有道理,却经不住推敲,既是欺骗,就带了三分恶意,至少没说实话,没说实话就是不尊重人,而父亲是长辈,不尊重长辈与符合中国的道德习惯相悖,所以吴蔷心里总有个疙瘩没法解开。迟疑了一会儿,吴蔷什么没说,出了屋门。
八十一
吴萍屋里的灯光把院里照得雪亮,吴蔷想起自己考大学那阵,知青点经常停电,就用手电筒照着复习功课,大队小卖部的电池几乎让知青买光了。想到这个吴蔷笑笑,觉着几分惆怅,因为想起了老二,往院子四周围看看,还是原来的院子、原来的胡同,人也还是原来那些人,角色却发生了变化,秀梅屋里传出朵朵的笑声,她知道明天不用上幼儿园,小孩都是人来风,且不睡呢。吴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枣树花早落了,还看不见枣;又从墙根儿滋出了枣树芽,过几年那些枣树芽又能结枣了,那时候老枣树就能喘口气,歇歇,她也会累的,跟人一样,有人替她干活也会偷懒。不知不觉的吴蔷出了院子,看看手腕上的那块新买的电子表,十点多了。
枣树探出墙头,遮住了路灯光,站在黑影里朝胡同北头看,一群光脊梁的老爷们还围成一堆神侃,数七号院六子爸的声音高,六子爸是东四一家电器行修理电器的,原来生意清淡,隔三差五,修个手电筒、半导体什么的;现如今大不一样了,整天忙的脚后跟朝前,单位生意红火,奖金发的多,兜里有钱,说话透着底气足。吴蔷在那一堆人里头找寻老二,下意识的;凡是下意识的,都是在心里揉磨透了的东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了。老二在人堆里很显眼,个矮。听不见老二说话,说也是声低,他说话的时候别人很安静,胡同里人只要认定了这人是个爷们儿,那他就永远是爷们,就能得人敬重;跟社会上的标准不同,比如社会上认可杨小宁那样的,可胡同人不把他往眼里放,说不出他哪不好,就是看着他别扭,气不顺,其实他是跟胡同里的暗规矩合不上。吴蔷站在暗处,远远地望着老二,也就等于望着她过去的日子和那段抹不去的爱情,那时候不觉着什么,甚至没想过老二到底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可自从有了朵朵,自己也年过三十,日子越过越快,越过越糊涂,原先的憧憬和向往都灰飞烟灭,随着前途的渺茫,过去的东西反倒清晰可见,过去的人和事,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清楚极了,伸手可触;吴蔷明白了,人真正的活,也就三十年,后几十年是用来琢磨那前三十年的事的,你要是活得没遗憾,过的是幸福可心的日子,那您就尽可能的泡在幸福的回忆里;要是有后悔的事,就慢慢捣鼓,寻思着自责,直到肠子悔清了完事。吴蔷越来越觉得对老二有亏欠,这个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男人,在吴蔷的心里胀得越来越大,成了一块名副其实的心病。听说老二没跟大玲结婚,而是娶了一个叫小莉的女人,不知怎么,这让吴蔷心里很是安慰,吴蔷很想见见小莉,她希望小莉是个漂亮女人,对老二是一种补偿;可又担心小莉太漂亮,自己会心生妒意;最终听人说小莉不好看,还一个奶子大一个奶子小,初听说的时候,吴蔷想像不出女人的两个乳房能相差多少,觉得是有人成心糟蹋她。可老二把这事挂嘴边上,骂小莉:真他妈没用,连奶子都长不好。可见那的确是小莉一个没法弥补的缺陷;这反倒勾起了一些男人的好奇心,传有人勾引小莉,又传,甭看小莉长相平平,原来是个骚货。越来越邪乎,说小莉勾引男人有一套。就有人说:是女人哪有不骚的,全看男人会不会调教;女人一下生,都有做妓女的秉性,只是实际做起来能力有大有小罢了,话说回来,不骚的女人还叫女人吗。吴蔷觉着老二的婚姻跟自己有直接关系,这是笔下辈子都算不清的帐,如果有下辈子,吴蔷愿意算这笔帐,可生活像水似的,没法倒流。吴蔷回到院子里,爸和妈的屋里已经黑了灯,吴蔷在院子里站了两分钟,吴萍屋里的灯雪亮,一只小板凳歪在院当中,吴蔷猫腰把小板凳放在枣树底下,然后进了秀梅的屋。见朵朵趴在床上睡着了,秀梅在纳一双鞋垫,用了好几种颜色的丝线,花里胡哨的,挺好看,就说:外边那么多卖鞋垫的,买一双不得了,还费这工夫,问给谁纳。没想到秀梅的脸竟然红了,秀梅的皮肤原本就很白,在吴家又没受过什么罪,一天的好吃好喝的,比胡同里其他人家的女人,脸面好看多了,这一红脸,竟像是覆了层胭脂,连眼白也上了色儿,人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吴蔷心里吃一惊,隐约觉得秀梅有了秘密。吴蔷想起来前一阵,不知谁说的,秀梅跟胡同里岳家的管家搞对象呢,吴蔷听了,根本没往心里去,她觉着秀梅这辈子不可能跟男人有关系,为什么,吴蔷说不上来,反正秀梅注定是个准道姑。眼前的情景,让吴蔷感到吃惊的同时,心里多了几分凄凉,有一种遭人被判的感觉;嘴上却说:其实要是有什么中意的人,也应该想想自己的事。秀梅听吴蔷这么说,眼眶子一热,掉了几滴泪,心想:没白疼这丫头,就连吴蔷妈也没给过这话。用衣襟把眼擦干了,张罗着睡觉,明天不是还上班吗。秀梅让吴蔷睡吴薇屋里,自己带着朵朵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