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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燕平 当前章节:132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3

第二天早上七点差一刻,吴蔷出了院门,朝魏家胡同东口走,坐6路无轨电车去上班。快要走出黄土坑胡同,看见老二手里拎着一个粉红色的塑料袋,甩搭甩搭迎面过来了,旁边还走着个中等个儿的女人,猜是小莉,显见俩人清早一起买早点回来。吴蔷点下头打招呼道:买早点啊。老二原本想全当没看见走过去拉倒,没想到吴蔷主动打招呼,声音是以前再熟悉不过的,就像是有一根绳儿拽着,老二的魂儿就乖乖地回到从前,回到跟吴蔷在一起的日子。不管怎么说,那时候的好,简直没法用语言表达,只能用心用脑子揣摩、品味,放电影似的,慢慢地一寸一寸往回捣腾……小莉捅老二胳膊,老二看见吴蔷正望着自己,还是那双眼睛,那种眼神,略带询问和忧伤,而此刻却是满眼期待,老二心软了,回道:啊,是,买早点。吴蔷松了口气,快着步走了,听见后边小莉问,这是谁啊,够漂亮的。

八十二

6路车站一大堆等车的人,有的拿扇子,有的就拿块纸头儿,呼扇呼扇的扇。三伏天没风,空气都是粘乎乎的,扇子兜出的那点风,鼻头上的汗都扇不干。半天没来车了,有人骂:拉不出屎了吧,找点巴豆吃啊,生扛什么呀。好不容易来辆车,呼啦围上去,不管上边的人下完没有,猛劲朝上挤,车上人骂:挤你妈逼什么呀,赶着上八宝山啊。车都开了,还从半关的车门叽咕屎似的,往下掉人。崇文门站,吴蔷下了车,一身平整衣服已经皱皱妈妈了,跟狗屁股夹过似的,进了同仁医院的大门,从右手小楼梯上三楼,在楼梯口碰上了王护士长,问衣服怎么皱巴巴的,昨天没来得及换啊;吴蔷脸腾一下子红了。平日,吴蔷最腻歪女人第二天还穿头一天的衣服,好像一夜没回家;听护士长这么说自己,忙辩护道:哪儿啊,您没见这根本不是我的衣服,昨天回我妈家了,这是我妈年轻时候穿的。王护士长听吴蔷这么说,上下打量吴蔷那件衣服,是一件土黄色小翻领柞蚕丝短袖衫,虽略显肥大,可做工极其讲究,衣服的边角还用黄丝线细细纳了,针脚像是机器匝上的,王护士长不禁赞叹道:瞧人家过去这活,做的有多讲究啊,瞧现在那些裁缝,做什么不像什么,前儿我在摊上做条裤子,刚一试,裆就列了,你听他说什么,谁让你长那么大屁股呢。吴蔷捂着嘴笑,这时候王护士长压低声音,趴在吴蔷耳朵上说:听说了吗,你们科要派个大夫出国实习,都在那托关系走门子,上下活动呢。见吴蔷没什么反应,纳闷道:你怎么这么沉的住气呢?想了想,恍然大悟,说是忘了你男人是卫生部的,想出国,还不是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的事。吴蔷没说话,走了。到了办公室,几个七七、七八级毕业的大夫围一堆议论出国的事,他们都是科室里的业务骨干,都想出国,见吴蔷推门进来,就停了话头,看着吴蔷,目光很生分,远不像原来,一见面就开玩笑,吴蔷觉着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一只塑料壳包起来了。整个一上午,病人多的马蜂似的,嗡嗡个没完,都忙的不亦乐乎,喝水撒尿都免了,可终究各怀心思,中午在食堂吃饭,也都闷着头,只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儿,偶尔有人说句话,也显得干巴巴的,没人愿意搭腔。晚上回到家,杨小宁还没回来,往黄土坑打了电话,秀梅接的,说朵朵已经好了,正在院里玩水,不让吴蔷接,妈说的,就在那住几天,反正没几天吴萍就高考了。放下电话,吴蔷坐在沙发上发愣,从窗户飘进来一股股的饭味,琢磨着做不做饭,听门响,杨小宁回来了;一边把手撑在墙上换拖鞋,一边看吴蔷的脸,问吴蔷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不好。吴蔷要去厨房做饭,被杨小宁拦住了,说马上要出门,回来就为看看吴蔷,正说着,楼下汽车喇叭就响了,知道是叫自己,杨小宁凑到吴蔷身边,看着吴蔷,问吴蔷自己在家行不行,俩人都知道这只是句温存话罢了,可这就足够吴蔷心里暖和的,吴蔷说,有什么不行的,当妈的人了。杨小宁说:当妈是当妈,老婆是老婆,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娇宝贝儿。吴蔷说别肉麻了,快走你的吧。杨小宁走后,吴蔷一直坐在沙发上,慢慢的,让涌进来的夜色把自己紧紧包围住。她不想吃东西,胃里好像有根棍儿撑着,胀满着,这种感觉直到杨小宁回来才消失。杨小宁是差一刻十点进的家门,见吴蔷还端坐在沙发上,问晚上吃的什么。吴蔷说什么也没吃,把杨小宁心疼的够呛,直埋怨,怎么不知道心疼自己,直奔厨房,给吴蔷做饭。没一会,一碗香喷喷的面条端出来了,吴蔷心里很感动。

等俩人上了床,吴蔷说起单位派人出国的事,杨小宁问吴蔷愿意不愿意去,没等杨小宁的话音落踏实,吴蔷已经把头摇的象发疟疾似的,整个床直打颤。杨小宁问怎么回事,吴蔷把情况一说,末了道:你就是明告诉我去了能扛回座金山来,我也不去,我不想让人生吞活剥了。杨小宁笑道:不去就不去呗,赌咒发誓的,有那必要吗,你们单位那些人也是的,不就是出趟国,至于那么紧张,跟要打仗似的,甭着急,以后出国的机会有的是,只怕到时候你们出都出腻歪了,打着骂着不想去。听杨小宁这么说,吴蔷一天的不痛快,这会儿才烟消云散。小鸟似的,吴蔷隈在杨小宁怀里,感觉十分的安慰。

八月,小月先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北京外语学院英美文学专业。吴萍的通知书迟迟不来,急得天天在胡同里转悠,小月安慰吴萍,让她放心,肯定会来的。吴萍将信将疑,问小月有把握吗。小月笑道:那要问你自己,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了。听小月这么说,吴萍愣了愣,自言自语道:我跟你不一样。又反问小月,凭什么说通知书肯定会来。小月说凭感觉,又加一句:象你我这样的不上大学,谁还能上大学。这句话让吴萍彻底安心了,回到自己屋里,打开床头那只板儿砖录放机,听邓立君去了。两天以后,吴萍的录取通知书来了,外贸学院,对外经济贸易系。吴萍撅了嘴,去找小月,小月问来了?吴萍点头,那还撅什么嘴,该笑才对。吴萍把通知书递给小月,小月看了道:这还不高兴,多好的专业啊。吴萍说:没你的好,学校差着等儿呢。小月安慰吴萍,说外贸学院真的不错,而且你看现在正是经济发展时期,学经济最有前途了。吴萍嫌小月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自己上了好学校了。小月赌气道:那咱俩换。吴萍瞪着眼道:换,你去外贸,我去外院,不许反悔。说着伸出右手的小拇指,腰跟小月拉勾。小月只犹豫了两秒钟,事就定了,换学校。

回家一说,两家都反对。小月家觉得亏了,外院是一类校,摆明了不划算,差着二十多分呢,齐玉萍的嘴咧得象个瓢,全世界的抱怨话都从她嘴里冒出来了;李常青觉得纯粹是小孩子恶作剧,根本不可能的事,那是大学,不是马戏团,想怎么耍怎么耍,让小月老实儿的去报到,废话少说。吴家同样觉着俩孩子是在瞎胡闹,哪有这种事,换学校,想都没想过;再说,是你们说换就能换的?照片,户口本,名字,所有的资料都明明的摆在那的,谁能改呢。爸觉着吴萍闹的忒没边了,妈说:还不是你惯的,埋怨谁啊。私底下,小月和吴萍商量,想得到家里认可是不可能了,小月问吴萍改主意没有,吴萍说是她挑头儿要换的,当然不可能改,问小月,小月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情道:咱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商量好的事必须干到底。小月喜欢冒险,四平八稳的事没吸引力,其实她对于换了学校以后的事,没多想,只是觉着这事好玩、刺激;而在吴萍,跟小月的秉性相似,更多是觉得外院的名声比外贸好听、体面。这天吃了晚饭,俩人手拉着手出了胡同,象两件展览品似的,在满街筒子人的目光中,滑溜溜地闪过,把那些匝吧着嘴的赞叹声一点没剩,全扔在散发着尿骚味的臭水沟里了;小月没什么虚荣心,吴萍的也是很有限,那玩意儿是不能当饭吃的,谁拿它当事谁倒霉,胡同里出去的孩子都是灰不溜秋的,把调放的低低的,免得刺了别人的耳朵。听后边有话儿:瞧这姐俩,不软,都是好学校,明儿毕了业就来钱,人这爹妈,怎么养活的。俩人出了剪子巷,朝右一拐就是张自忠路铁狮子大院,站在那个大影壁根儿,小月提议去找杨小萍,就过马路,进了大院。住这的人,眼见比胡同里人文明,没光膀子的,嘴里也干净。俩人走到杨小萍家窗户下边喊,听里边答应一声,没一会儿,杨小萍象只小鸟似的飞出来了。杨小萍考了工业学院学激光,吴萍问:你哥呢,没回来吧。杨小萍说:什么我哥,你姐夫。吴萍说:得了,什么姐夫呀,多俗啊。小月在一旁笑,这时候一个老太太走过去,身上穿一件厚厚的毛兰对襟儿夹袄,仨人停了话头儿,互相看着,想笑不敢笑,等老太太走远了,小月笑道:真憋死我了,这老太太真够奇怪的。杨小萍压低声问:你们知道这老太太是谁吗。小月和吴萍摇头,杨小萍又问听说没听说过朱西诚,吴萍恍然大悟道:是朱西诚的妈吧。杨小萍点头,小月也听大玲说过朱西诚的事,又听说朱西诚死在日本,觉得可惜,想起刚才对老太太的态度,便有些不好意思。杨小萍说:嗨,反正又不是成心的,不过老太太的数学棒极了,我请教过几次,三言两语就把难题解了,一句废话没有,让人没法不佩服。仨人边说话边往大门外走,自然而然的奔景山去了。

八十三

进了三眼井胡同,没几步就到了跛子老丈人开的馅饼铺。自从跛子没了,于翠花把服装厂盘给了别人,就一心一意帮着爸经营铺子。这几年随着京城人生活越来越好,动不动就外边撮一顿,加上于老头生意做的实诚,学不会偷工减料,所以馅饼铺子火得邪性,赶上饭口,铺子里是座无虚席,尤其这夏天,于老头往墙上挂俩华生电扇,没时没晌的吹,不就俩电钱吗,掏得起,得,改茶馆了,有事没事的,往铺子一坐,侃;倒也自觉,一到饭口,自动腾地方,甭影响于老头的生意。经过馅饼铺子,小月无意中朝里边瞟了一眼,竟看见大玲坐在里面。吴萍也看见了,对小月说:这不是你姐吗,她怎么在这啊。几乎同时大玲也看见了小月仨人,从里朝外看更真着,可大玲装没看见,接着说话,只用眼睛的余光朝外头瞟着,琢磨这仨丫头干吗去,横是高考完了,闲的溜达呢;大玲生意做的火,又把鼓楼根儿下边的那个风花雪夜小酒馆盘下来了,饭馆的名还叫风花雪夜,可能是对跛子的纪念吧。今天是为骚捞子忙活呢,帮他推销啤酒,于翠花偏要砍下五分钱的进价,骚捞子不让,俩人都脸红脖子粗的,别人看着都热。大玲对骚捞子说道:捞子,你就让让得了,翠花姐不容易。没想到骚捞子牛眼一瞪,操着一口山东腔道:俺让她,谁让俺来,生意场上没男女,亏你也是生意人。大玲没想到骚捞子会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别忘了,你得明白凭什么在这地界儿混饭,除非你走人,你一个山东杠头,在这撒野。大玲心里不快,却没动声色,扭过头,冲着门外喊:小月,小月,你们站门口干吗,进来,吃个馅饼。小月她们站门口扭扭捏捏不动窝,大玲站起身走到门口,撩开塑料绳编的门帘子,心疼道:快进屋来,看这外头多热,回头中暑。仨人进了铺子,门边一张桌坐了,大玲看着她们,从心里朝外的透着喜欢。问什么时候报到,又问小月:你妈一月给你多少生活费。小月说两百。大玲想了想道:每月姐再给你两百,甭跟你妈说,多事。小月高兴道:谢谢姐。大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见小月已经伸出一只手,笑眯眯的对大玲说:姐,先预付九月的吧。大玲骂了句:这死丫头,真尖啊。摸兜,没带钱包,跟小月说晚上回家给你。看天已经黑透了,让小月她们麻利儿的回家,仨姑娘家家的,瞎逛,再有个什么闪失。小月倒也听话,领着吴萍和杨小萍往家走。夜里快十二点了,小月才听见院门响,大玲的高跟儿鞋哒哒敲着地面,小月撩开窗帘一角,看见大玲掏钥匙开门,象只狸猫似的,小月蹿出屋,悄悄到了大玲身后,用手指头捅大玲腰眼儿,吓大玲一跳,回头,骂:死丫头,吓死我了,还不睡,撑着了。小月随着大玲进屋,道:什么撑着了,等你呢。二话没有,大玲从写字台右边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递给小月道:要用钱就跟姐说,甭找你妈要,惹她一大车的闲话。拿了钱,小月并没走,站书柜前随便抽一本书翻看,里边掉出一张照片来,捡起来,是老二,穿了件军装,领扣扣的严实,圆脸上两道浓眉透着一股英气,小月不禁叹道:建军哥哥那么精神呀。大玲一把夺过照片,重新夹在书里,并没把书放回书柜,用钥匙开了写字台中间的抽屉,把书放抽屉里,锁好。抬头对小月说:还不睡觉去,烦人呀。大玲听见小月开了东屋门,这才松口气,换了身上的衣服,关了灯,并不是要睡觉,是要想心事。

大玲半躺在床上,石榴树遮住了月光,从树缝透过来的亮儿,还是十分晃眼,大玲动了动身子,眼睛隐在暗处。看见纱窗上趴着一只壁虎,身子和尾巴尽可能弯着,像只小弓箭似的,一动不动,任凭石榴树的影子晃来晃去。小时候就听人说,蹭上蝎俐虎子的尿长癞,谁也没试过,谁愿意试着长癞呢。大玲对蝎俐虎子有种天然的好感,夜里孤独难耐,就盼着蝎俐虎子爬出来,精致的轮廓印在窗户上,好赖是个伴儿,如果它不动,大玲就盼它动一下,恰巧在她想它动的时候动了,心里就一阵高兴;好长时间不动,大玲心里就惴惴的,觉着连这么个小东西都不爱搭理她,还谁搭理她呢。还有个东西大玲踮着,那就是土鳖。北京老房子里这些玩意儿多,土鳖入药,药厂收,大的五分钱,小的二分,大玲从不抓土鳖卖钱,小时候就不干那事,她喜欢听土鳖在屋里爬的声音,悉悉嗦嗦的,声儿不大,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上可以忽略不计,可透着那么有心气儿,那么积极向上,不屈不挠,对人是一种鼓励,尤其大玲这样不如意的女人。那只蝎俐虎子半天不动了,大玲琢磨着让它动一动,就自己抬了抬身子,还是不动,像只标本似的嵌在纱窗上,大玲不理它了,从心里放了它,随着自己的心事走,走着走着,睡着了。大玲不做梦,要不就睡不着,睡着了就真睡了,没梦,大玲常为自己不会做梦遗憾,尤其想老二的时候;这让大玲自卑,不如人的地方太多了。

大玲眼前的男人是骚捞子,可心里的男人还是老二,铁板钉钉了;心里的东西是烙上去的,是用刀子刻在肉心上的;眼前的事、人是活泛的,能改,能变,能存在,能消失。骚捞子出现的时候,大玲正面对着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危机,那天是让几个开饭馆的小老板拽出去吃饭,地点选在鼓楼根儿底下的马凯餐厅。马凯餐厅是北京老字号,正宗湘菜,一到饭口,高朋满座,全是些个吃家,菜里头少一味料都机灵一下子的主。大玲刚出院,人弱得灯儿似的,眼神儿飘忽不定,椅子上坐了,魂儿不知在哪,有人指着一个粗壮男人对大玲说:这是山东做啤酒生意的,叫捞子。骚捞子冲大玲笑,牙大得惊人,浑身散发着啤酒味,不做啤酒生意都屈才。骚捞子把那截缸口似的短脖子,使劲朝大玲伸过来,讲他的名字的来历,讲山东人喝酒趣闻,说山东人喝酒,爸爸去了,儿子就拿着筐和扁担在门口等着,等爸爸喝醉了,儿子好抬着爸爸回家。大玲问要是没儿子怎么办,要是只有一个儿子呢。座上人大笑,有人说:没儿子就赶头毛驴,也不能因为没儿子就不喝酒啊。大玲那天喝醉了,成心喝醉的,她想喝醉,只看见过别人醉,醉了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一脸幸福,她想试试自己能否忘了那些伤心事。末了,岂止伤心事,整个人事不知了,一滩泥似的。大玲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了。骚捞子的脸移到视线里,问她好受点没。大玲问这是哪,捞子说是他租的房,板厂胡同。大玲转了转眼珠子,板厂胡同应该离家不远,又没法想出确切位置;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蹭一下子,大玲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没任何束缚的乳房跳了好几跳,大玲骂道:操你奶奶的,你他妈的竟敢强奸老娘,老娘告你去。骚捞子笑嘻嘻地凑近大玲,让大玲别用那词,什么叫强奸啊,两相情愿的事。说着,俩手分别捏了大玲的乳头,一阵过电的感觉。等过了那股劲,大玲一把攥住骚捞子裆里那东西,咬牙切齿道:谁他妈跟你两相情愿!骚捞子嗷一声叫,然后一副无赖相道:谁还不知道谁那东西长啥样啊,再说,你王大玲是啥样人早有人跟俺说了,别装了。说着在大玲的身子上一通乱揉磨,大玲像是中了魔法,浑身软得再没一点硬处。骚捞子也是极懂女人的,见大玲这反应,便知道眼前躺着女人中的女人,身体像是气儿吹的,涨的老大,进入大玲身体的时候,大玲只轻轻喊了一声,便用俩手死死抠住骚捞子的肩。

八十四

骚捞子是个精气旺盛的男人,经他手的女人像吃了大补丸,没多久,大玲面色红润,脸皮儿吹弹可破,加上大玲原本就离不了男人,又伤了心,身体的劳累对精神是种补偿,认识骚捞子没几天,俩人就腻在一起,扯都扯不开了。大玲成心让胡同里人知道骚捞子的存在,抬头挺胸,挎着胳膊在胡同里招摇。其实他们不那么张扬,胡同里人也早知道了;胡同是什么地方啊,那一门一户的,简直就是一个个瞭望孔,什么事儿,甭特意声张,顺着空气就进门了。街道居委会主任杨水花,甩着一对大奶,来找大玲姥姥。姥姥坐石榴树底下,仰着头数树上的小石榴,见杨水花进了院子,想站起来,试了两试没起来,笑道:瞧,活的就剩一张嘴,没出息了。杨水花颤着一身肉,近前搀大玲姥姥,姥姥摆下手,让她拿个杌儿,一块堆坐。杨水花不想坐,一是身子肥胖,坐不下,二是心急火燎想知道大玲挎着的男人是谁,直来直去道:大玲挎着的男人是谁啊。呗儿都没打,姥姥说:你该去问大玲啊,那是她挎着的,又不是我。杨水花没捞着便宜,一扭身,进了胡同北头的公共厕所。

北头公共厕所一共四个坑,杨水花一看就剩一个了,还是最里头的,要搁平时,她肯定不挤进去,宁可在外边等;这回她不,蹭着人家的头皮,挤进去,唿一下松了裤带,那条软不拉塌的人造丝裤子到了小腿肚,使手揪着;人胖,并不全蹲下去,猫着腰,哗哗一阵山响,就是不憋得慌也能尿半天,这是她引以骄傲的,吃得香,尿得畅快,杨水花常贬斥一些人:瞧你,撒不出一泡响尿的主儿。蹲在杨水花旁边的那位皱了眉头,难怪,溅了半身的尿点子;那是六号院王家新娶的媳妇儿,叫白玉。白玉的脸跟她的姓似的,白。白玉说:您干吗不低着点尿,至于抬那么高屁股吗。杨水花撅着屁股,扭过头对白玉道:你这孩子,说话真难听,你以为我想这么着尿啊,我这不是蹲不下去吗,要是能蹲得下去,我还撅着,那我是撑着了。说完,嘣出个响屁来,惹得男厕所那边也跟着笑,杨水花说:笑个屁啊笑。男厕所那边接道:可不是笑屁吗。杨水花冲着男厕所喊:小子,等老娘完了事再收拾你。

杨水花喜欢打听胡同里男女的事儿,杨水花不往回家走,眼见到了饭点,也不忙着做饭去,街道居委会工作,哪有点儿啊。男人在家,怎么也能熬口粥,馏馏馒头,现成的酱菜疙瘩,使香油拌拌,一顿饭就胡弄了,老百姓过日子,胡弄一天算一天。站胡同里那块宽敞地方,杨水花手搭额头上,也不为看什么,习惯。不断有人打招呼,问还没做饭,答:老侯做呢,熬粥,省事。老二迎面过来了,晃晃悠悠的,车座升的老高,根本看不见杨水花,更甭说打招呼,压根儿烦她。杨水花心里打触,脸上挂着笑,问老二刚回来啊,干吗去了。老二一只脚搭在墙边一块石头上,一只脚挂车蹬子上,白一眼杨水花道:我干什么还得向您汇报是怎么着,有这道理吗,啊?最后那“啊”音,攥着劲儿的朝上挑,满街筒子都听见了,一副找茬儿打架的样。杨水花哪敢接招儿啊,讨好都来不及,凑近老二,还顺手把老二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择下来,问听说大玲的事没有,跟一个山东做啤酒生意的。老二拦住杨水花的话头,不让往下说,甭捏股(北京话,议论人)别人,回家跟自个儿男人起腻去。杨水花从不表现自己的尴尬,无论什么样的难堪场面,对她来说都不在话下,琢磨,或者揣起来了,要不就是根本不会,《红灯记》里李玉和那句台词:有您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都能对付。只是垫底的那碗酒杨水花什么时候喝的,不知道。杨水花脸上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在这条胡同里,谁是什么样都是和尚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用不着装,没法装,早有尖人把你那层假皮挑破了,该谁是谁,甭想拿别人当猴耍,天桥的把势人都没这本事。杨水花收起笑容,把搬弄是非的心思彻底收了,道:大玲这丫头是瞎折腾呢,全是因为你的缘故。老二心里动一下,不露声色道:您这话怎么讲的,人家找男人是人家的事,跟我什么关系;再说了,人家现在是女大款,想什么不行,甭说做啤酒生意的,就是找个局长五六的,也是小小不言的事。说完,脚底下给劲,骑车走了,听杨水花后边唠叨:再说了,人家现在是女大款,想什么不行,甭说做啤酒生意的,就是找个局长五六的,也是小小不言的事。说完,脚底下给劲,骑车走了,听杨水花后边唠叨:这小子,真是狗咬吕洞宾,有你砸脑门子后悔的时候。

老二这阵子没跟王继勇干事儿,老二总觉着王继勇不把牢,直到有一天打电话告诉说正开个饭馆,胜利投的钱,老二才觉着王继勇可能真的不打算胡闹了,老二就到了北新桥委托行帮忙,拿三十来块钱,混口吃喝。奶奶让老二甭出去了,又不是没吃食儿,压低声音道:你老子有钱,那边开了买卖;就你们哥俩儿,建平人家根本不靠这个,还不全是你的。老二说:那我也不能这么闲呆着,回头呆出毛病来。委托行经理是六爷的发小儿(从小一块玩着长大的),六爷一向看中老二,觉得是条汉子,六爷的络腮胡子花白了,嗓子也哑了,不照以前,声如洪钟,哮喘病没冬没夏的犯,人一让病拿住,习性就变了,脾气燥,别人一提醒他,就自嘲道:我这是恨自己黄泉路上走的慢。老二推车进了院子,见奶奶正坐桑树底下,闭着眼睛闲呆着,听车响,睁了眼道:你媳妇儿又不在家,也不管管你那浪娘们儿,回头跟人家把孩子给你生下,瞧你傻小子干瞪眼儿吧。老二把自行车靠西墙根儿停了,照着车蹬子踢一脚,进了屋。老二烦奶奶提小莉,这婚结的糊里糊涂,跟让人灌了迷魂汤似的,清醒过来,只有跺脚后悔的份儿了。此刻,老二两手搁脑袋后头,躺在东墙的沙发上发愣,沙发是结婚新添置的,这家里都是老家具,年头长,式样老,沙发显得有点不入眼。沙发还是六爷从北新桥委托行拉来的,九成新,深棕色合成革的,原主人出国,刚买的家具全打折卖了,正赶上老二结婚,六爷对老二说:过日子,图个实惠,瞧这沙发多结实,要了吧。老二说要就要呗。沙发进屋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周折,横竖进不去,总是差那么一点,气得老二直着脖子喊:我操你大爷的!恨不能把沙发剁了,最后把门框摘了才进去了,按门框的时候小莉在一旁道:这沙发可就长屋里了,再出去甭想了。老二瞪小莉一眼道:有什么难的,剁巴喽!一到夏天,那棵桑树整个遮了门和窗,即便最热的时候,沙发也是凉凉的,躺在上面倒也舒服,心里还念着六爷的好处。老二琢磨杨水花的话,压根儿不理会奶奶,对于老二来说,现如今的小莉就像是一件穿旧了,不再喜欢的衣服,确切地说,新的时候就没喜欢过,眼下却已经旧了,可想而知什么感觉。真正让老二费心思的是大玲,早听说大玲跟个做生意的混,老二隐约觉得大玲那么做,有自己的原因;又不愿深想,谁愿意往自己身上揽不是。跟小莉结婚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感觉就象吃了三碗大肥肉,腻人,多看一眼都硌硬。头一个月,小莉在床上浪声浪气地大呼小叫,老二也是一股子新鲜劲儿,没够的;尤其俩奶子,一大一小,刺激。但老二并不精通女人,说白了,对女人知道的不多,无论女人的身体还是心性儿,都跟探雷的似的,走一步试三试的;不像有种男人,天生的精通女人,把女人那点子事琢磨得比女人自己还清楚。比如一看走相,腿撇多大,就知道这女人床上工夫怎么样;象那些玩鸽子的,对鸽子的习性吃到心里了;对女人也一样,在那些男人眼里,女人就像小动物,据说岳家管家就那样,传小莉跟他搞呢,说有人看见小莉从岳家出来,管家送她,那神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故事。老二也喜欢女人,但并不沉溺其中,人讲话了,有够,这么说吧,老二这种人大不了就是点所谓英雄气概,要搁在战争年代,准当英雄,可惜生在这年头,白糟蹋了。老二躺沙发上一直琢磨大玲那档子事,都说大玲因为自己才那么胡折腾,才找上骚捞子的。老二这么一想,心里就不是滋味了,想起好多以前的事,想起上小学第一天,跟大玲一起去幼儿园看小月,老二牵着大玲的手。

八十五

老二去找大玲,姥姥说不在,在饭馆呢。扭身去了饭馆,走到亮果厂胡同口,迎面辛大爷过来了,脚底下粘粘乎乎的,不利落,没人知道这老爷子究竟多大岁数,没儿没女,没人给他记着岁数,话说回来,记不住岁数是福气,不长记性不操心,糊里糊涂活,糊里糊涂死,活时不知痒,死时不知疼,那不是神仙是什么。老二叫声辛大爷,然后顺边黄花鱼似的溜过去,没想到辛大爷住了脚回身对老二说:大玲在店里呢。说完,还翻了翻眼皮子,继续往回家走。老二也并没觉的怎么着,人活长了,自然会把命算住的,心思就走在命前头了,一切看得明白,来去的痕迹都清楚;老二从不为什么事惊奇,一般人都会为没料到的事吃惊,老二不;并非因为他深谙世故,纯粹天性使然,换句俗话,就是反应迟钝。这时天已擦黑,大玲的饭馆已然灯火通明,连续的有人走进去,生意不错。老二并没过马路,而是站在对面,朝饭馆里观望。看见大玲坐在靠窗户的一张餐桌上,抽烟喝茶,抽烟的动作很娴熟,一望而知抽烟有年头了,吐烟的时候撮起嘴唇,等烟完全走完了,才把嘴唇撂下来。大玲的头梳的油光水滑,一路到了脑袋后头,盘起个攥儿,人显得精干,配上大玲那张俏脸,除了精干,还添上了风情;这风情二字,对女人来说,可算是弥足珍贵。就像一块肉,搁锅里炖了半天,愣是没有一点香味,说它不是肉吧,明明有红似白的锅里摆着,说是肉,最神气儿的东西没有,没味。女人与风情的关系就是这话:风情于女人,恰如肉于肉香,没有风情的女人便如一块没有香味的肉,没人愿吃。可风情这东西因人而异,有的是生而有之的,小小年纪,便显露了风情,人事不知便会骚首弄姿;而有的则是经历了男人以后,沉睡的风情一下子觉醒了,这是男人滋养的结果,王大玲便是。风情万种的王大玲,这会儿跟骚捞子面对面坐着,她不知道老二正站马路对过,不错眼珠地看着她,老二记忆中,似乎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大玲,一种说不清的感情。马路上来来回回的车辆,不时地阻挡了老二的视线,看不见大玲,老二就着急,盼着车快点过去,最后,老二过了马路,走到大玲饭馆的门口,琢磨着是不是进去。里边的伙计看见了老二,都认识,其中一个撩了帘子,张罗老二:二爷,您里边请啊。大玲正为自己对面的男人心烦,嫌骚捞子做生意太斤斤计较,骚捞子不以为然,觉着一个做生意的,不计较,能赚到钱吗。大玲抹不开面子,都是街里街坊的,为几毛钱争的脸红脖子粗,回头再碰上,脸没地方放。骚捞子梗着脖子,脖子上的血管又粗又硬的,像是爬着好几条蚯蚓,大玲听见人喊二爷,耳朵支棱起来了,抬头,正看见老二走进来,再看那神态,奔自己来的无疑啊,俩眼直不愣瞪瞄着自己,椅子挡了路都没察觉的。走到桌旁,老二一点没客气,“扑哧”一下子坐在了骚捞子旁边了。骚捞子虽听说过老二,可没见过真人儿,见这人如此不客气,就梗了脖子对老二道:怎么地!看你老大不小的,这么不懂事呢,没见俺们是两口子吗!老二大笑道:骗谁啊,你跟她是两口子?你得问她妈认不认你这女婿。骚捞子是典型的山东人,喜欢抬杠,虽觉磨着老二有点来头,嘴上却不服软,老二话音儿刚落,骚捞子便直着声喊,嗓子眼像是撑着一根筷子:别说她妈了,就是她姥姥俺也摸巴平咧!大玲插话问老二想吃什么,根本没理会骚捞子怎么闹腾。老二说不饿,就是来看看你。骚捞子两只眼象俩珠子似的,滴溜溜来回转,看看大玲,又看看老二,感觉到这俩人有故事,就不再吱声,眼巴巴看着大玲和老二,瞎琢磨。老二不再搭理骚捞子,全神贯注看着大玲。这时候伙计拿来一瓶二锅头,两碟小菜,油炸花生米、小葱拌豆腐。

大玲眼角处有几根深重的皱纹,这让老二心里涌上一股滋味,涩涩的。老二皱着眉想了想,自己这么仔细端详大玲,恐怕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是上小学的王大玲,一双葡萄似的黑眼睛,微黑的皮肤、翘鼻子,母亲的远嫁,给大玲留下挥之不去的伤感,就像晴朗的天空上的一抹云,这让大玲明显与众不同:沉默、不合群,象一只落了队的大雁,十分孤寂。唯一的朋友就是吴蔷。老二不喜欢想过去的事,对将来的事也是漠不关心,一句话,因为眼前的事看得见,所以关心,否则眼不见心为净。大玲此刻正坐在老二眼前,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老二,眼睛上像是蒙着一层阴霾,就是用刀子割也割不开的。这么多年,大玲恐怕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老二,不习惯,手拉手是小时候的事,离现在忒远了,象在天边似的。心里是百感交加的,好像多年不见的亲人突然回来了,一肚子的话没出口,憋得慌。大玲的目光热热的,烫人,在老二脸上燎着,这种热辣源自积存在心底的情感,是天然的流露,除此之外,掺杂着疑惑,大玲猜不透老二来此的目的,只隐约感觉到了一种欣喜,这让大玲兴奋得脸都红了。可她并不问什么,顺其自然地跟老二闲聊着,压根儿不理会一旁的骚捞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老二说馆子开的不错,挺火的,还说王继勇也开了个饭馆,川味儿的,在和平里那边。大玲说没想到王继勇还能干点正经事,以为他只会瞎混呢,又问老二怎么没跟他一起。老二摇头道:男人之间的关系不像你们女人,粘乎,我们说干什么就一块干了,分开也是分分钟儿的事。大玲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俩人都沉默的时候,骚捞子嚷嚷开了,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涨的通红,突然结巴了,道:你,你……是谁啊,在,在这挡横啊……又指了大玲:这是俺、俺们两口子的事,你你……是干吗的……老二根本不搭理,自斟自饮,又用俩手指头捏了一颗花生米放嘴里慢慢嚼着,香味溢出来。其实骚捞子心里明镜儿似的,眼前的男人肯定不是省油的灯,八成就是人嘴里时常念叨的什么老二;可骚捞子是谁啊!咱是有钱人!管你什么老二,就是老大怎么样呢。骚捞子见老二不搭理,还喝酒吃菜的,神态自若,一旁大玲虽不说什么,可骚捞子感觉到她是向着老二的,周围的空气都是那俩人一个走向,剩自己单倍儿。骚捞子不服输,能土鳖翻个儿翻到京城,没点道行做不到。见老二不搭理,便隔着桌子一把抓住大玲的手腕子。大玲的手腕子细得竹竿似的,让骚捞子抽不冷子一攥,大玲忍不住叫了一声,老二让骚捞子撒手,骚捞子叫着劲,反倒攥得更紧,大玲又叫一声,老二照着骚捞子的后腿弯处,用脚后跟猛劲一跺,杀猪似的,骚捞子狂吼一声,腿一软,跌坐椅子上,顺手抓起一个啤酒瓶子,朝桌角一砸,大半截儿碎掉地上,少半截儿攥手里道:我操你奶奶地!俺今天跟你拼咧!声虽高,半天不见动手,半截儿啤酒瓶子被举在空中,顺着瓶嘴滴答啤酒。老二压根儿没动窝,斜了眼看他折腾,见骚捞子不动,便道:你丫砸啊,爷等着你呢!你今儿不砸都不成!骚捞子是生意人,生意人心里分分秒秒都在算帐,比如眼下,骚捞子举着半截儿酒瓶子不动,心里是在盘算:这一下子,值不值得砸下去;砸下去,脑袋花了,至于口子大小深浅没一定,上医院是铁定的,医药费是自己的事,还得陪着工夫,自己的生意耽误了,钱赚不着还得往出花钱,里外里的,岂不是亏大发了。所以拿酒瓶子的手像是线儿栓住似的,没下来。老二哪想那么多,他以为这小子不动手,准是胆虚了,老二是打架出身,见一场架,就像烟鬼犯了烟瘾似的,不打难受,骚捞子举酒瓶子的一霎那,老二兴奋极了,一种久违的美妙感觉,噌一下子从心里窜上来,等他再一仰脖,把小酒杯里半杯二锅头灌下肚里,可就不得了了,这场架打不打就由不得骚捞子了。老二以为刚才那句话一出,骚捞子手里的酒瓶子就得砸下来,没想,正相反,听了老二的话,骚捞子的手反倒撂下了,而且是轻得不能再轻了,半截儿酒瓶子放桌上,还怕它滚落下来,用手拦了一下。老二不饶,觉得俩男人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拉倒,当着大玲的面,岂不丢脸。就在骚捞子刚放好那半截儿酒瓶子的当口,老二突然左手出拳,打在骚捞子的左腮上;刚骚捞子已经泄了气儿,冷不防挨这一拳,哪站得住,身子象截儿木桩子,狠劲朝窗玻璃撞去,哗啦一声,脑门子愣把那块五厘厚的玻璃撞碎了,顿时,血顺着脑门子往下流,没一会儿脑袋就像花瓜似的了。饭馆里一片安静,跑堂儿的都象是被粘在地上,动不了。还是大玲,从一个伙计肩上扯下一条毛巾,一下按在骚捞子头上,又扯着一条胳膊让伙计帮忙去隆福医院,本想连一站路都不到,搀着骚捞子走过去,骚捞子脚底下早软得泥似的,搀胳肢窝,他就朝下秃噜,俩腿面条似的。大玲喊伙计去门口招呼一辆板儿车,又让其他俩伙计朝门外抬。一旁老二还稳坐着,没事人一样。到了隆福医院,脑门子上锯碗似的缝了六针,骚捞子还要回黄土坑大玲那,大玲根本没搭理,着伙计蹬着板儿车,一路送骚捞子到他租的那间小平房里,骚捞子梗着脖子说跟老二没完,让老二等着。大玲说:你这儿说,他那边压根儿听不见,回头见了再说,有完没完是你俩的事。老二这一拳,把骚捞子彻底从大玲身边打跑了,后来有人在西单看见过骚捞子,估计又发了大财,说话口气更大,气儿更粗,一切都不在话下的样,说是从啤酒生意改做皮鞋生意,啤酒生意冬天不好做,而北京的冬天又特别长,压根儿没提大玲的事,像压根儿没这人。当然,骚捞子也就理所当然在大玲的生活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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