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琉璃》作者:薛燕平【完结】 > 琉璃.txt

第 4 页

作者:薛燕平 当前章节:161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3

开门的正是吴蔷,见了杨小宁,吴蔷先一愣,紧跟着脸竟然红了,还是那句已经被人说过三遍的话,怎么又回来了。这次杨小宁一点也不在意了,皮了,还有个原因,问话的人是吴蔷,话到吴蔷嘴里全是好听的。杨小宁只简单说是请了假的,就不再提插队那边的事了,只问吴蔷身体怎么样,功课温习到哪了。吴蔷只顾脸红、激动,说不上一句正经话,最后干脆一扭身回自己屋了,那意思是让杨小宁追进去的,可杨小宁偏站在院子里同秀梅没完没了的说话。秀梅喊吴蔷出来吃饭,吴蔷耍小性儿,磨叽,不出来,嗔着杨小宁刚没跟进来。杨小宁就要把饭送到吴蔷屋里,秀梅笑着说:好象你是她使唤丫头似的,要送也该我送。俩人正说着,吴蔷进来了,走到饭桌边一坐,说:吃吧。吴薇在幼儿园吃,吴萍呢,吴蔷咬口馒头问秀梅。刚说着,吴萍跑进院子。秀梅问怎么这么晚下学,吴萍说老师拖堂了,一道题老师解了半天也解不出来。吴蔷问什么题这么难,吴萍说是道一元二次方程题。问最后解出来没有,吴萍摇头,大口吃馒头。吴蔷让吴萍把题说一遍,吴萍呜噜呜噜说完了,吴蔷正低头琢磨,杨小宁却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下午吴萍下学,一看杨小宁还没走,就笑着对杨小宁说:小宁哥哥,你真聪明,那道题全班就我一个对了,我们老师还是问的别的班老师才会的,以后数学不会问你行吗。杨小宁点头。吴蔷妈下班回来了,见了杨小宁也觉意外,杨小宁赶紧解释说是请了假温功课的。杨小宁不想见吴蔷爸,心里发触,想走,妈拦着不让,杨小宁说从中午回来还没进家门呢,行李还在家门口放着。

走出吴家,差点撞在一辆自行车上,杨小宁抬眼一看,是大玲。那辆“二六”飞鸽擦的贼亮,再看人,也是从上到下的干净利落,尤其脚上那双高跟儿鞋,跟儿虽是橡胶的,爱沾土,鞋的皮子也不好,却被主人拾掇的干干净净像模象样,配着一双白色带蓝条的玻璃丝袜子,人更显得精神。大玲很诧异,并不开口问,两手握着车把,定定地看着杨小宁。杨小宁跟大玲没什么话,两人是井水跟河水的关系,但毕竟是同学,大玲又跟吴蔷是好朋友,所以表面的客套还有。杨小宁没话找话问大玲考不考大学,大玲点了点头。杨小宁“哦”了一声,就转身朝胡同的北头走,大玲也往北走,大玲骑车,必然得超过杨小宁,超过的时候也没回头,后背觉得被杨小宁盯的发痒。杨小宁觉得大玲的后背很陌生,如果在大街上看到,绝对不知道这是王大玲。

吴蔷已经有好些天没出家门了,像只老鼠似的猫在家里,琢磨着,自己如果走在胡同里,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那些老太太会用多大的声儿议论她,别小瞧了这些手无傅鸡之力的老太太,胡同里的舆论就是她们控制着。吴蔷见识过她们骂七条胡同里的邋遢女人,那情景,想起来就让人害怕:一个老太太先吐口唾沫,然后“呸”一声,邋遢女人正从她身边走过,怯怯地问她吐谁,吐唾沫的老太太突然咬牙切齿道:吐你!骚货!然后就像大合唱开始有领唱似的,随着咬牙切齿的“货”音儿刚落,其它老太太就开始了大合唱,群起而骂之,“破鞋”、“不要脸”、“骚逼”……直骂得邋遢女人丢盔卸甲落荒而逃。吴蔷觉得,表面看着平静祥和的胡同,就像个巨大的蜘蛛网,住在胡同里的人,就是一只只被网住的小虫儿,喜怒哀乐早被控制了,你每挪动哪怕细小的一步,都被看个明白;事实是,你的言行举动早被规定好了,不按规定的路数走,不行,想倒行逆施,没门。这儿的规矩大了,没这些胡同的时候就有了规矩,或者说,胡同就是照着规矩建造的也未可知。吴蔷不敢出门了,胡同里生胡同里长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环境,第一次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

吴蔷本来和吴萍同住一间房,跟老二出那档子事以后,老觉着屋里有第二个人别扭,让秀梅跟妈说,把东边儿那间厢房拾掇出来,自己搬那儿去。妈对秀梅说:她不害怕了?她不是老说晚上有鬼吗。妈的口气里明显带着怨气,虽是个开明的女人,有文化,有社会地位,对自己孩子的言行一向宽容有加,吴蔷出的这点子事,当妈的心里清楚,无非俩人爱的有点过火儿,就是倒腾回《西厢记》的年代,能算什么呀。别忘了,妈可是学医的,整天琢磨的就是人的身体啊,构造啊,生理啊。可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谁都有个生存环境,人言的确可畏。大丫头的事,在妈哪不算什么,胡同里人却是要评头品足的,说家教不好,家长管的不严,这责任就落在当妈的身上了。人自身的力量总是微弱的,你不由自主就会随着周围大股的力量走,久而久之,自身的力量就被化解掉,想想,咱也不会强大到像达尔文、哥白尼似的,这些日子,妈只要一走进胡同,那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感,没法让她的心情轻松。毕竟是妈,大丫头的要求尽量满足,但她没让吴蔷搬出西厢房,而是让吴萍跟秀梅睡,吴薇暂时跟自己睡,爸对妈的安排就说了句风凉话:谑,你妈不要爸了。

吴蔷越来越喜欢自己在屋里独处,温功课是堂而皇之的理由,学的那点东西早就烂熟于心,大部分时间用来温习和老二的恋爱课,那天晚上在景山的一幕,已经被吴蔷从头到尾复习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细节里的每一种感受,都被吴蔷用显微镜无限度扩大,再把感受延长,甚至像倒录像带似的,将那些可贵的细节,没完没了反复倒腾,在过程中咂摸滋味,心理上得到充分满足。一切都做完了,剩下就是强烈的失落。老二他们走之前吴蔷知道,老二拖秀梅给她带信儿,告她明天回去,她很想见老二一面,他们正在热恋期,这时候恋人的焦躁程度可想而知,恨不能白天黑夜的在一起,每时每刻不分离。可他们出了“意外”,这点小意外足以断送他们爱的前程,这让他们感到沉重,他们糊里胡涂地为自己的行为愧疚,觉得没脸见人;自然而然地,因为周围人对他们的态度,又在心里慢慢点燃了一种近乎仇恨的东西。吴蔷不会仇恨什么,但她还是慢慢厌倦甚至厌恶了她周围的环境。更多的却是伤心,就像阴雨天一样,带给人的阴冷和忧郁是在不知不觉中的,她有时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枣树,摸摸它那饱经风霜的树身,枣树叶子掉的很晚,它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冬天慢慢到来。但吴蔷回味和老二在一起的细节的时候,是幸福的,这就让那些心痛变得容易接受了,乏味的日子也变得容易打发,那种回味也就成了她生活里想象的太阳。吴蔷想和老二见一面,秀梅把大丫头的愿望明着跟妈说了,妈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看《北京日报》,正为报上的一则消息兴奋,说:这次高考人数愈六百万,印考卷的纸都成了问题,中央决定,用印毛选五卷的纸印考卷。秀梅问:那毛选呢。妈说:那就再说呗。秀梅又把先前的话说了两遍,妈这才将报纸放在桌上,眉头皱了皱,道:净想好事儿,都遂了她了,告她说,别想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其实,妈的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想法,是连自己都想蒙混过去的,那就是觉得老二配不上吴蔷。老二父母在香港,吴蔷妈一清二楚,听一个同事的亲戚说的,老二家,祖辈都是生意人,做买卖的;而吴家是医学世家,在古代虽说不上多体面,可现在医生的地位日渐其高,尤其像吴蔷爸这样的洋大夫,满口洋文,一纸的洋码子,谁都敬畏三分。这是家门不对,还有老二本身,不学无术,打架成性,社会上叫“小流氓”。现在什么节骨眼儿啊,高考!吴蔷妈心里明镜儿似的,自古考场就是分水岭,谁能光宗耀祖,谁平庸一生,就看这一下子,而老二决不可能榜上有名,大丫头怎么可能找这么个庸碌之辈呢。秀梅埋怨妈道:哪就至于连见一面都不成了,又不是旧社会。妈撇嘴:旧社会!旧社会早把他们五马分尸了,还等现在。秀梅说:您别唬人了,就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林黛玉,磨磨唧唧的,也没见有人分他们尸啊。妈打趣秀梅,说知道的倒不少,可那是书本上,现实比那残酷多了。

十五

老二走之前,吴蔷终于没能见上一面。她听见老二在胡同里咋呼,说跟谁谁没完,哪天把他们家房子点了(点,北京话,放火烧)。到底跟谁,谁也不清楚,其实就是问老二本人,他也不知道跟谁叫着劲,胡同里的事就这样,你还胡涂着,就变成了胡同里的敌对势力,但你的敌人是谁啊,费劲思量也想不清楚,说要点人家的房子,解解气罢了,再说,北京的旧房子都是砖混结构的,烧就烧个门窗,那瓦那砖,浸足了地底下的潮气,恨不能一年四季的汪着水,哪就点着了。能隔着墙头听见老二的声音,吴蔷心里总是个安慰。老二走了,吴蔷的心彻底空下来了。北京十一月的风早转了向,从西北边打着滚儿在胡同里转悠,闹腾完了,胡同清净了,空空荡荡的,就像吴蔷的心。那条弄脏了的内裤,还在枕头下边压着,一开始是想找个机会自己洗了,过了两天倒觉得是个念想儿,等吴萍搬出房子,自由自在剩了吴蔷一个人的时候,可以随心所欲拿着内裤端详、想象,那就更成了他们爱情的铁见证了。上面零星的那点血迹,已经干透了,由紫红变成褐色,不像是血,更像块锈斑。头一回拿出它来,是在事隔两天的深夜,吴萍睡熟了,轻轻地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借着月光看,然后闻,好象还能闻着一股子腥味,想着,那就是一个女孩儿的身体,一个女孩儿的全部的秘密,她的过去和现在、幸福和痛苦,全在这上边了,慌忙地放回去,躺下,闭着眼,手不知不觉地抚摸自己,就当是老二的手,摸到毛茸茸的一丛,不敢往里边走了,她想起大夫的话,再发了炎,还得去医院,一个大姑娘家,整天往妇科跑,不是什么光彩事。最终,吴蔷还是染上了手淫的毛病,这是吴萍搬出去以后的事。秀梅问过吴蔷那条失踪的内裤,秀梅对家里人的衣物清楚得像自己身上的汗毛似的,吴蔷支吾,秀梅逼问,说:丢了。纳闷,什么都没丢,专丢条内裤。秀梅心知肚明的,不再问了,吴萍搬出去,翻腾那条内裤的时候就没了避讳,那种神秘感便也打了折扣。

其实,吴蔷对老二的感情,就像一块毛玻璃似的,从始至终都模模糊糊的,话说回来,有谁能对初恋说出子丑寅卯来?用句不太时髦的话说,完全是凭着感觉走,走到哪步算哪步;也有一条道走到黑的,结果一般好不了,不是神经了,就是寻死觅活。翻翻古书,那些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哪个不是大悲的结局。真有个把能白头偕老的,那得说上辈子修来,多少人的功力在里头,不那么简单。吴蔷相对于老二,就是普通的初恋,作为女孩儿一方,娇滴滴羞答答的,一切都显得被动,老二对她好,她觉着舒服,高兴,就接受,过程当中难免动些真情,不是演戏,短而浅的人生阅历,还没教会她那些东西,一切被动,一切又都自然,像在学校里一样,该上什么课就上什么课,下课也不用操心,全由铃声决定。她的性情软弱,几乎没一丝儿的刚强可言,但她的天资好,聪慧漂亮,有这两条,就预示着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想要的东西,她又不叫劲,叫劲的人下场都不会好,因为那种人大部分是跟自己叫劲,跟自己都过不去的人,还能得着什么呢。吴萍搬出去,剩吴蔷单倍儿一张床的时候,有一霎那的失落,很快的,吴蔷就用各种心思将腾出来的地方填满了。首先是对老二的思念,这边做着数学题,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在空气里飘来飘去。题做完了,尽情地胡思乱想,琢磨着老二现在正干什么,推着独轮车平地吧,想他怎么推车,姿势都十分真切,还能闻到汗臭味儿。杨小宁接近吴蔷以后,吴蔷的思维发生了混乱,就像桌上那台半导体收音机,本来信号好好的,突然有了干扰,这让她无法专心想老二,想着想着,就会想出杨小宁那张娃娃脸。从上学到插队,杨小宁并不起眼儿,像根儿晾干了的丝瓜,蔫不出溜,灰不溜秋的,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只有在课堂上,碰上一道没人做的出来的物理或数学题时,才能听到杨小宁不紧不慢的声音,等他说出解题过程和答案,老师只点点头而已,并不特意表扬他,看的出,老师也并不比同学更喜欢他,虽然他聪明过人;下面同学却是一通哄笑,叫他“爱因斯坦”,“牛顿”,反正那时候的人什么都能拿来嘲笑一番,压根儿就不知道知识应该跟佛龛一块供着的。杨小宁不在意,那张娃娃脸上的笑容并不会因为什么改变。吴蔷有时候问杨小宁问题,解答完了也没什么多余的话,直到插队前一个星期,杨小宁对吴蔷表示,愿意跟她去同一个村。吴蔷想了想,没什么理由不同意,但没把这跟老二说,那时候老二已经明确追吴蔷了,全班甚至全年纪都知道。

吴蔷对杨小宁不反感,但也说不上特别喜欢,不像跟老二在一起,好象时刻都准备着去冒险,新鲜刺激带给她的愉快不必说了。但自从陷入前所未有的空虚以来,这个被情爱苦恼着的女孩儿,下意识地渴求着一种东西,一种能将她从空虚中解救出来的东西。杨小宁在吴蔷的生活中清晰起来,连凸凹的感觉都有了,对空虚显见是种填充,无论是不是真正想要的,一颗沉重的心毕竟漂浮起来了。立码说这女孩儿轻浮、水性杨花,也就严重了,她只不过想尽可能摆脱一些痛苦罢了,妈和爸是担着心的,过来人想的周到,为这类事毁一辈子的不是没有啊,尤其北京胡同里,早把人身上几乎所有东西,都抻的面条一样细长了,女孩儿心缝儿原本就窄,再给点压力,还能活吗。杨小宁的出现,妈的感觉就像捞了根儿稻草似的,恨不能手把手儿的捏着,把这根儿稻草搁到大丫头手里,当妈的就放心了。杨小宁要是有一天没来,吴蔷没怎么着,妈先念叨起来了。秀梅心里有点看法,在她看来,只要男女之间不清不白,这世界就脏了,心里边拐弯抹角都要清楚干净的,她自打一睁眼,自己先住庙里了,看什么都不是她想象的那么回事,想法归想法,对吴家,亲情占了上峰,做的都是为吴家着想的,看着愁眉苦脸的大丫头,因为杨小宁的出现有了笑脸,心里也跟着轻松,最起劲的就是为他们端茶倒水、留杨小宁吃饭。

这天,吃了晚饭,天色已经大黑了,吴蔷刚要回自己房间,听杨小宁隔墙头喊,心花怒放的,吴蔷应了一声,跑去开院门。杨小宁习惯地反身关了门,边走边对吴蔷说,队里拖人带信了,让考大学的知青马上回去报名准备考试。一听这话,吴蔷蔫儿了,一想到又要回插队的地方,又要见到老二,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也不是不想见,只是这阵子跟杨小宁接触多了,老二就显得旧,喜新厌旧,这是早批判过的资产阶级思想啊,没想,一下就沾上这东西,吴蔷有点自责,脸上挂了相,杨小宁问她怎么一会儿工夫就不高兴了,吴蔷咬着嘴唇不吭气儿,低头往自己屋里走,顺手竟把门插上了。后边的杨小宁愣了愣,但只有几秒钟的停顿,就转身朝北屋走去。妈和爸都笑着招呼他,让他坐。秀梅还没收拾完,正拿一块抹布擦桌子,转头问杨小宁吃了没有。说吃了。秀梅朝西屋努嘴,悄声说:回屋了。杨小宁点头,竟一屁股坐在吴蔷吃饭坐的位置上,跟吴蔷爸妈聊天。爸问他考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杨小宁说想学医,爸一听高兴道:学医好。又问父母是不是学医的,见杨小宁摇头,就问怎么想学医的,说喜欢。爸显然对这答案不满意,还想引杨小宁说点什么,妈拦道:人家孩子说喜欢还不够啊,能喜欢就不错,像咱们家的大小姐,连自己喜欢什么都说不清楚。爸说:还不是你管的,把孩子都管傻了。妈不高兴道:那你怎么不管,你能把孩子管机灵你去管,还省我的事了。秀梅收拾完桌子,就剩把桌子挪回到北墙条几下面了,一看俩人呛呛起来,笑着说:瞧,跟孩子似的,客人还在呢,可是您们自己个儿定的规矩,自己先忘了。爸回过味来,冲杨小宁说:看看,这就是人类的弱点,行动永远跟语言有差距,可也就奇了,怎么会先有行动,后有语言呢。妈在一旁嘲笑道:废话,语言是人创造的,行动是跟着人的。秀梅、吴萍,包括吴薇,都哈哈大笑,妈说爸是弱智,不知平时怎么给人开刀的。爸说开刀和人类学倒是真有关联的,然后对吴萍和吴薇说:看,爸都这么老了,知识还不够用呢,还得学。妈说:哎呀,还怪谦虚的,真的假的。爸见妈还一个劲儿开玩笑,就有点脑,道:当着孩子面,也不注意影响,家长真是白当了。然后竟一甩手,进了西边自己的工作室。爸这么一走,整个气氛就变了,妈就下不了台 ,脸“呱哒”一下撂下来,想走又不能,吴萍吴薇大眼瞪小眼望着,秀梅也站着发傻。杨小宁劝道:阿姨您甭生气,叔叔肯定是累了,一天做那么多手术,多不容易。妈可找着个台阶儿,就着坡的往下走,说:可不,手术不容易做,有时候眨眼都不行,不像我们内科,医院里想图清闲的就到内科来。杨小宁把这边摩挲平了,就去找吴蔷。拉门,早开了。吴蔷是那种着人疼的女孩儿,这类女孩儿只耍小脾气儿,不大闹,决不会将男人置于尴尬绝望的境地;即便男人觉得尴尬绝望,比如再往后的老二,那也是环境使然,跟女孩儿本意无关。吴蔷刚才顺手锁门,然后杨小宁一拉,门锁了,知道人家生气了,心里不痛快也就知道了人家的小心性儿,杨小宁转身去了北屋,吴蔷反身就把锁拉开了,知道杨小宁在那呆不长,转脸就得回来,回来拉门,门是开着的,事就过去了,该干吗干吗,就为逗个闷子,出个彩儿,过起日子来有滋味;这样的女孩儿,就是北京胡同里的精怪,是那种穿过胡同,站两边聊大天儿的男男女女都得侧目回头的,好象不认识,其实昨天还在一起坐小板凳上说话,今天的穿戴做派惊得你一激灵,她自己不觉得,该低头低头,仰头仰头,别人瞅着那么有滋有味,还透着有心性儿,有脾气儿,最重要的是有分寸,分寸还把握得好,一切都全了,还得有懂行的,像件玉器,琢磨成了,还得有懂行的看的了成色,会把玩;有了懂行的,把拐弯抹角的都体味清楚了,把握牢靠了,宝贝就有了自己的价值。

十六

杨小宁走进吴蔷住的西厢房,吴蔷正坐在桌边看书,只亮着一盏绿罩铜杆的台灯,那间九平米的屋子充溢着一种葱茏的绿色,家具物品,比如那只敦敦实实的两开门的衣柜,西北角的那只紫红色的樟木箱子,还有闲在一旁的一把红松木的椅子,都被那种绿色裹着,而流露出隐隐的希望和莫名的快乐。她知道杨小宁从北屋出来了,其实她一直都竖着耳朵听北屋的动静,杨小宁猫似的脚步朝自己屋过来了,心里竟有几分激动。吴蔷一动不动,甭管心怎么跳,脑子里如何翻腾,表面却永远的一汪止水。杨小宁摸着床沿儿坐下来,问看的什么书,吴蔷成心把头一歪,说:不告诉你。那时候的书都没皮少瓤的,要是不说书名,还真没地方猜去。杨小宁逗吴蔷道:再不告我,胳肢你了。说着真站起来,手朝着吴蔷的胳肢窝伸过去。吴蔷尖叫一声跳起来,笑着求饶道:告你告你,马上告诉你。秀梅轻拍了下窗玻璃,让小声点,爸正焊半导体呢。吴蔷道:又不是接血管,至于吗。还是坐回到椅子上,刚借来的,《基督山伯爵》,三天就得还。你妈还让你看这闲书。吴蔷说:不让,偷着看的,实在闷。再看那本书,破烂残缺,有时候看完一页得翻三下,边边角角都像老鼠啃了的,杨小宁想摸一下,被吴蔷严厉禁止。过了不到一年,杨小宁就从新华书店里买了一套崭新的《基督山伯爵》送吴蔷,吴蔷顺手放在大学宿舍的书架上,没翻过一回。

吴蔷知道秀梅在窗根儿底下听,成心高声说话,她能体谅秀梅和妈的苦心,再不能出跟老二的那种事了,知道家里时刻都盯她的梢,也不反感,认着妈和秀梅做,明里暗里都依从着她们,心里头觉着愧对着她们的。谁让自己糊里胡涂就把规矩破了,由此而来的后果大部分却是要家里人承担,于情于理的说不过去啊。那几天胡同里因为自己的事,沸沸扬扬的,家里的气氛,简直能闷死一头牛,不都是自己惹的。天底下的事,压根儿谁欠谁的呀,怎么就应该别人替自己受着呢。吴蔷够懂事的,这是心里想的,没法说出来。秀梅没吴蔷那么细致,毕竟没读过书的,她哪体会大丫头那些犄角旮旯儿的心思去,相反的,她还觉着大丫头的行动诡异,不近人情,比如此刻吴蔷提高声音说话,明显是给自己听的,知道窗外有人。偷听人说话不是光彩的事,可这是妈让干的,秀梅最体谅吴蔷妈,虽没结过婚,更没孩子,母性却是与生俱来的,恨不能比有孩子的还婆婆妈妈,吴蔷跟老二的事,秀梅心里觉得大丫头胡涂,怎么能把身子随便的交给男人呢,可究竟怎么不算随便,秀梅肯定说不清,也不可能说清,她最大的心思就是服侍吴家大小,这也是与生俱来的。

杨小宁和吴蔷必须在十二月一号前回去,二号报名,十号考试,最后商定十一月三十号早上走。杨小宁一走,吴蔷就去跟妈说了。妈正跟秀梅说话,显然,妈已经知道了这事,脸上没一点特异反映,本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掰着手指头一算,满打满算还有三天时间,转头让预备洗脸水,把秀梅支出去了,又示意吴蔷坐下,爸还在那边“玩”呢,到几点没谱,凭兴趣和精力。想对吴蔷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话头儿缩回去了,娘儿俩就那么眼对眼地干瞪着,但眼神里却各有不同,妈眼神里更多担心和怜爱,还有一丝茫然几分不舍;吴蔷眼睛里最多的莫过于一种羞涩,她以为妈会说跟老二、杨小宁的关系,因为一回到插队的地方,首先面对的就是同他们如何相处,家庭的保护没了,全凭自己应付。对视了将近五分钟,妈叹口气对吴蔷说道:最后努把力吧,谁让你们赶上这样的年头呢,其实也算不错,比那些去东北、内蒙插队的,不是强老了。吴蔷连着点头,心里没妈那些感慨,想发感慨得活够了年头。半小时过去了,秀梅才把妈的洗脸水端过来,放在墙角的脸盆架上,脸盆架是铁棍儿煨的,每家每户都有,六七十年代北京城区生活用品的经典之作,能进博物馆的,三条腿儿,上边一个圆铁环,胡同里好多孩子卸下铁环,推着玩,讲究的人家比如吴家,来回来去的在上边刷油漆,铁棍上的漆容易掉;来不及讲究的,整个盆架子就那么裸着,过一个夏天的连阴天,一生锈,一摸一手,照样用着。秀梅放好了脸盆,顺带对吴蔷说:还不睡啊,明儿还要起早温功课呢。妈想了想,让吴蔷去睡觉。吴蔷刚一出来,见爸笑眯眯地冲她招手,示意到他屋里去,吴蔷回头见妈并没跟出来,就哧溜钻进爸的屋里。爸的屋子在吴家是禁区,嫌小孩子手杂,碰了他桌上的东西,那张长两米,宽一米二的水渠柳木桌上常年堆着半导体零件,有的焊着半截儿,电烙铁一插,就能接着干。除此之外,还有好多打开扣着的医书,都是手术的各种细节,只有妈心知肚明,打开的那页,准是爸手术生涯中的“滑铁卢”,比如不慎将病人尿管碰破什么的,偶尔妈开爸的玩笑,问要不要再安张桌子放那些打开的书。爸只是笑。屋子的西墙是个大书橱,书橱里大部分是医书,也有文学名著,最显眼的是一套《红楼梦》,线装的,一看就有年头了,说不定祖传下来的。书橱的下半截伸出来有一尺多宽,能坐人。桌子在窗下放着,北墙下是一张长沙发椅,能坐能躺。铺地的花砖有几块破损了,用水泥平平的抹好,墙角放着扫帚和簸箕,可见爸是个爱清洁的人,别忘了人家是大夫。

爸问吴蔷妈跟她说什么了,吴蔷不言语,坐在沙发椅上看着书橱发呆。爸接着焊他的半导体,吱吱的声音有点刺耳。爸拿着电熨斗抬头对吴蔷说:别什么都往心里去,心才多大啊。说着左手攥起来,比划着说:就这么大,要是没完没了的往里头装东西,然后爸突然把攥紧的手张开,说:心就会啪一下炸了。爸让吴蔷对妈的话可听可不听,吴蔷有点吃惊望着爸,问是不是跟妈不好了。爸笑着说:不是那回事,哪儿那么简单啊,世界上的事复杂着呢,长大就知道了。然后就笑眯眯地焊他的半导体,再不跟吴蔷说什么了,屋子里除了吱吱的电焊声什么都没了,吴蔷知道爸再没话,本来就不是爱说话的人,可她不想走,整个人像被钉在沙发椅上,父女俩全凭心跳和呼吸交流,那也不是难事,生命原本就是爸妈给的。

大玲借了薄新华的劲儿捞出老二,直到老二回插队的地方,就没见面,不好意思见,好象反过来做了对不住老二的事。也不想见吴蔷,怕吴蔷难为情,更深的一层意思,是对老二怀着心思,而老二跟吴蔷出这种事虽是预料之中,一旦真出了,心里还是别扭;面上还要胡弄薄新华,让他云里雾里,看不出自己的真面目。老二走,包括吴蔷和杨小宁回去,大玲一清二楚,是因为家里有个耳报神,表妹李小月。李小月跟吴萍同班,都是女孩儿里的人尖子,学习成绩出众,人又长得俏,尤其是李小月,一双勾人的丹凤眼,谁见谁说:这孩子长大不得了,妖精!人都走了以后,大玲的心彻底净了,街道上催着去办事处报名,薄新华拦着大玲,不想让大玲去,他对上大学不以为然。有一天去街道办事处办财务上的事,会计去了厕所,他跛着脚在办事处院子里来回走着,跟劳动科科长,他的初中同学一个叫顾炎的聊天,顾炎是家里的独生子,所以没插队。薄新华说:我就没看好上学的门道,念两天书管什么用呀,范进倒是中了举人,疯了。现在考大学也是一窝蜂,谁爱上谁上,反正我不上。顾炎知道薄新华有点吃不着葡萄的意思,又碍着他兜里有钱,不好驳面子,就顺着他说:是啊,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还念什么书,话说回来,念书为什么,还不是为挣钱。最后这句话很着薄新华爱听,等会计从厕所出来,薄新华就去办事,事办的也十分顺利,出办事处大门碰上大玲,问干吗来了,大玲说报名。薄新华把脸撂下来道:谁让你来的。这话说的不靠谱,薄新华自己都觉出来了,大玲不是那种叫劲的人,她不言语,闷着头侧着身子往里走。没想到等大玲一切事都办完了,却见薄新华还在办事处路边一棵树下等自己,心里不由一阵热乎,脚下紧走两步,到了薄新华旁边,发现鼻头通红,就把自己围的一条格围巾解下来,递过去。薄新华不接,吸溜着鼻子问大玲都办好了。大玲点头,硬把围巾塞在薄新华手里,推着车往前走,薄新华拐着腿在后边追。天阴的厉害,没到大取灯胡同就开始飘雪花儿,等进了三眼井儿胡同雪花像弹球似的,叽里咕噜地朝下滚,车没法骑了,推着,再走就是一个馅饼铺子,服装厂的人经常去吃的,薄新华提议进去待会,过了这阵儿再走。

这馅饼铺子原来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薄新华老婆于翠花的亲爹,人称干勾于的,文革开始不让私人开买卖,铺子才归了公,干勾于在铺子里当个伙计,家里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于翠花才下嫁薄新华。原来干勾于的馅饼,馅大皮儿薄,肉馅都是早上起来现剁,肉一定要一半肥一半瘦,面是八零粉,就比一般的七五粉白,看着漂亮。归公以后就没那么多讲究了,馅越来越小,皮子日渐其厚,最后就不知道是不是馅饼,两边的面皮子都挨上了。幸好铺子里的绿豆粥基本还是原来的模样,粘乎,配上一小碟北京辣咸菜丝儿,里边的芝麻粒儿沾上香油,光看就能逗出一口哈喇子来,夏天喝出一头汗,冬天图个热乎,所以小铺的生意勉强维持着。大玲和薄新华走进铺子,一股热气迎面而来,粘在头上的雪瞬间变成水儿,朝下滴答。有人递上两块脏兮兮的毛巾,甭问了,一准是干勾于,公家的买卖,谁有工夫巴结来吃喝的,那年头得倒过来,花钱白花,像是跟谁白要着吃的,像干勾于这样对食客好的,在铺子里倒让其它人瞧不起了。干勾于佝偻着身体,活象一只晾干的对虾,光板儿穿一件深蓝色中式棉袄,两只灰色套袖护着袖口,油布的围裙,走起路来悉悉嗦嗦的,响成一片。干勾于永远不说话,不想说,白浪费了这功能,早知道给个哑巴呢。他把佝偻的身体弯下去,给大玲和薄新华擦桌子椅子。薄新华从不喊爸,什么都不叫,就像压根儿不认识这人。大玲坐下的时候倒有几分不自在,只几秒钟,看看眼前的俩人都那么自在,自己还什么不自在呢。薄新华纵了下鼻子,问铺子是不是有酒了,干勾于点头,薄新华一阵兴奋,又问有什么酒菜。干勾于回身竟端出一盘油炸花生米,那年头的花生米可不是随便能看到的,老百姓听说敬爱的周总理喜欢吃花生米都不能尽兴,如今一盘红的像女人奶头似的花生米,真真地摆在面前,说欣喜若狂也不为过。一小瓶二锅头下肚,薄新华的话多起来,他是脸冲着门坐,外面的雪大得邪乎,整个像是挂了个白布帘子,老人说的:世道变,天儿先变。往年,刚交十二月,北京哪下这么大雪啊,天道和人道肯定勾连着的,要不怎么解释“感天动地”呢。人世需有大能量大造化之人,天地自然花鸟虫鱼,才会动容。此刻,薄新华隐隐地感觉到什么,他并不惊慌,遇事慌乱不是他这样人的品性,薄新华是谁,景山地区的能人啊,景山地区是哪,紫禁城边儿、皇城脚下,难说没沾哪朝天子的灵光。别人还不知道钱长什么样,薄新华却已经领悟其妙用了,谁尝过兜里鼓鼓地揣满钱的滋味,那时刻薄新华的心大得恨不得整个景山都吃嘴里了。今儿总觉得不对劲儿,酒砸到肚子里,全身都热烘烘的,屁股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就像长了疔,话头绕来绕去,还是大玲考大学的事。薄新华捏起一粒花生米,举的老高,仰着脖,手一松,随着花生米自个儿往嘴里掉,没进去,准头不行,薄新华忙着捂在桌上乱滚的花生米,还是让大玲抢了先。薄新华没皮没脸地借着酒劲儿张开嘴,意思让大玲把花生米放嘴里,大玲瞪他一眼,放盘里,低头喝粥。大玲喝粥样子很好看,眼睛半闭着,长眼睫毛下两片儿影子,上边两道眉更显得弯,看着看着,薄新华有点坐不住,劲头用在嘴里,嘎崩嘎崩的,花生米碎裂的声音着实动听,薄新华问大玲干吗非考大学,在服装厂不是挺好,要是嫌钱少可以提工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等将来……听到将来俩字,大玲死死盯着薄新华,单等他描画。她心里明白,将来是虚的,谁想怎么说都成,怎么说都是空的,得一步一步走过去,等你的脚踩上了,才恍然大悟:哦,这就是将来。而真正的将来是永远见不着的,永远在喜欢憧憬的人嘴里挂着,旁的人只能从念叨的人眉飞色舞的神情上,看出将来的美好。喝酒人嘴里的将来就更不可靠,酒精装扮的一切,跟我们日常的生活没多大关系,酒是发育不良的毒药,想想你周围的邻居朋友喝醉了回到家里,他老婆怎么说的:不想活啦!毒性慢罢了。大玲知道再喝下去,薄新华又得找事,这是喝酒男人的通病。站起来想走,被薄新华一把抓住,大玲推说去厕所,出了门一直朝厂里走,搬救兵的意思。进了厂子大门,正好碰上从车间出来的于翠花,俩人站雪地里你一句我一句争竞起来,大玲让于翠花去馅饼铺子,于翠花不去,说:官司你惹的,让别人给你擦屁股。接着就是些难听的话,开始还小声,越说越气,自己的男人明明让人占了,反过来还受她支使,说不通啊。到后来就大声骂起来,什么骚逼,狐狸精,下贱坯子,反正北京胡同里老娘们经常挂嘴边的,全被于翠花拎出来了。车间里的机器全停了,所有工人都支着耳朵听,有的还跑到门口扒着门缝儿看。雪一点不见小,房顶地面厚厚一层,鸟都不飞了,几只落在树杈上的,想等雪小了再飞?前途可就不妙啊。大玲的脸面被眼前这女人撕的粉碎,加上大玲的衣服穿的少,爱美,不穿棉袄,穿件线衣,外面就一件薄呢短大衣,能不冷吗,大玲木了,心里一阵阵发冷,浑身哆嗦。大玲转身往厂子外走,脑子里跟雪地似的,空茫一片。撞上趔趄而归的薄新华,像只母鸡似的拦着大玲不让走,大玲绕过薄新华的时候觉得这男人很陌生。

十七

从三眼井出来,大玲顺着南河沿儿走,向右一拐到了宽街。她成心绕个圈儿,并不急于回家,比平时早回,怕姥姥问她。雪从先前的鹅毛样儿,变成了细小坚硬的雪粒子,打的人脸生疼,大玲的心思飘乎乎的,脚底下越来越滑,快到12路无轨电车终点站的时候,大玲摔了个跟头,她是俩脚一出溜,脸朝天仰着摔倒的,倒下的一霎那,大玲看见了灰蒙蒙的天空。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不大朝天上看,他们看的都是眼巴前的那点子事,那就够他们忙乎的,吃喝拉撒柴米油盐,左不过让日子白了黑夜的往前挪,已经够他们唉声叹气了,要不怎么叫俗人呢。所以城市的天空永远是落寞的,像一颗老人的心,做伴儿的是鸟,那是冬天以外的季节。大玲摔倒的一瞬间看见的天是混沌一片的,很脏,而落在地上的雪干净得难以置信,要是看看那么脏的天,都不会相信雪是从那儿来的;其实道理也是讲得通的,天要是干净的,雪就该脏了,物物相生的道理就这样。不管怎么说,天的混沌庞大,还有那种天地合一的气势,让大玲的心为之感动。天那么大,看下边居住的人肯定像是看蚂蚁,人们之间的互相争斗,可笑一定如同蚂蚁打架。大玲这么想着,心情竟然有些轻松,躺在雪地上也不觉着冷,简直不想起来了,像孩子似的赖在地上,任那些小刀子似的雪粒儿朝脸上扎,痛快,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心里那些别扭烟儿似的散了,自己这么小的对象,跟天比起来,也就是一粒灰尘,微不足道,天的烦心事一定多得星星似的,大得比天自己还要大吧。糊里胡涂地瞎琢磨着,大玲从地上爬起来接着走,又有几次要摔倒,最终没能倒下去,心里倒有了几分遗憾。摔跟头不是件坏事,大玲边想边把步子放松,越放松越摔不倒了。道两边林林总总的小门户,在漫天的雪遮掩下,影影绰绰的,像舞台布景,老觉得里边不会住人,直到吱扭门一开,走出个端土簸箕的,才让人恍然大悟:这是住家儿啊。走在路上的人都十分小心,一步一步的,丝毫不敢马虎。小孩儿打雪出溜,生怕滑不快。骑车的好象不在乎,其实碰上雪棱子,稍一偏把,准摔的够瞧。走到宽街路口,大玲朝右看了看,中医院门口也是冷落的要命,这么大的雪,谁还顾得上生病啊。大玲穿山老胡同,离家也就不到五分钟的路。山老胡同出奇的安静,据说清朝时一个叫山青的太监住这儿,胡同才得的名,原本这条胡同就背,一下雪就更没人了。想必胡同中间有俩上马石的大宅子,就是太监府了。两扇大门油漆落的差不多了,朝里看,疙瘩流求的,全是住家加盖的小房,马寅初看见肯定笑掉大牙。却见一个女人从大宅子里出来了,后边跟着个男的。女人蓬头垢面的,大玲看清了是住七条里的邋遢女人,上身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猴,肩膀打了两个灰色的补丁,补丁还算平整,往下看,那双鞋就太不入眼了,黑色崇奉呢面棉窝,破了好几处,用紫灯芯绒补的,补丁开了线,露出棉花,棉花脏了,鞋底儿也磨偏了,光看脚底下,纯粹一叫花子。大玲正纳闷儿这女人跑这儿干吗,目光朝后边男人一撩,是同学李淑芬的爸,这就更让大玲纳闷儿了。李淑芬的妈早死了,肺痨,李淑芬的爸是煤厂的送煤工,劲大,别人搬一筐煤球,他搬两筐,还会木工活,安个窗户打个门框的,见天见的闲不着,日子过的倒不紧巴,就是再说不上媳妇儿,谁愿意跟“煤黑子”啊,睡一觉就变黑。其实邋遢女人是被李淑芬的爸推着往外走的,邋遢女人不是情愿的,大玲更觉奇怪,索性停下来看,邋遢女人小声说句什么,李淑芬爸手掏了半天裤兜,往邋遢女人手里塞,却掉在地上,大玲眼尖,看清是张五角的毛票,邋遢女人弯腰拣,李淑芬爸就一个劲皱眉头,看见大玲,觉得这孩子面熟,转身往回走,这时邋遢女人冲着李淑芬爸的背影大骂,不堪入耳,大玲觉得好象是于翠花在骂自己,顾不得路滑,小跑着回到家里。

胡同里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地上也没任何痕迹,不上班的猫家里,上班的还没回来。大玲听见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响,整条胡同只有自己和自己了。拐进自己家的小胡同的时候,迎着她的还是那两棵老的不能再老的槐树,从树身到半空的树杈上,挨着长满了牛粪坨子似的树节,秋天树叶落尽,禁不住担心树节会压垮它。没有,年月都压不垮,甭说那几个树节了。人的担心大部分是多余的。所有的树节上,多多少少积了雪,像是有人拿了画笔,一点一点耐烦地画上的。树根拱起的地面尤其滑,门洞里有几块花砖,沾点雪就甭提了,胡同里雨雪天走路得小心着,走习惯的人表面不在乎,暗着使劲,即便是黑天也知道哪得绷着,哪能放松。大玲在树旁站立了一会儿,她知道树在睡着,树的睡眠远比人沉的多,魂儿已经到了地底下了,留下的只是它的壳,其实人和植物只是作息时间不同罢了,植物把一年当作一个黑夜一个白天过,而人非得把一年分成365天,结果是,人和植物都有独处的机会,也就都能尝到孤独的滋味。院子里还是静得吓人,西院杨老头也不听半导体了,午觉一直睡下来,雨雪天是睡觉的天。大玲趴姥姥的窗玻璃一看,姥姥也躺床上呢,蔫出溜的走到自己房门口,刚掏钥匙,小姨的门开了,小姨父李常青从屋里走出来,大玲有些诧异,问怎么没上班。李常青的鼻头红红的,永远给人一种热情的感觉,听大玲问,又用手揉了揉鼻头,说:也是刚回来没一会儿。又把头朝四周围灵活地转了转,说这院子可真安静啊,还从来不知道能这么安静,头一回啊。大玲没再搭他的话,开门进屋,一扭头,小姨父竟跟在后头,大玲心里几分不乐意,沉着脸,又碍着是长辈,不便说硬话。李常青是个没脾气的男人,就像稻香村的年糕,怎么煎怎么是。他当校长的那个职工学校是房管局办的,李常青原本在局办公室当主任,新任局长是个有洁癖的女人,看见李常青的红鼻头就反胃,吃不下东西,正好局里筹建学校,虽有几个人明争暗斗的,奔着校长的位子去,最终还是李常青以得天独厚的条件顺利晋职。这话儿一传出去,贻笑大方,姥姥笑着说:我就说酒渣鼻的人运气好,当初我就是这么劝你小姨的,老人的话得听。

十八

大玲坐在椅子上换鞋,脚上是一双五眼儿灯芯绒棉鞋,大玲弯着腰解鞋带儿,感觉到小姨父的目光针刺似的,扎在大玲的后背上;换好了鞋,大玲抬起头,针刺又到了脸上、胸口、整个身子。大玲憋不住了,问小姨父还有什么事,要没事自己想歇会儿。李常青哪是不会看脸色啊,好歹是个“老三届”,说出学校来,都有几分敬意,男五中啊,直接上北大清华的主儿。李常青揉着红鼻头笑,嘴上说没事,脚底下不挪窝,不用问了,色迷的。李常青突然问起薄新华,问薄新华的厂子开的怎么样。看似不经意说的,里边藏着针呢。面儿上多和善一人啊,出手可够狠的,他哪会不知道大玲和薄新华的关系,这是哪把壶不开专门提留哪把。就见大玲的脸上立码没了血色儿,李常青的鼻头却还是红的桃花似的。这时候听见院里自行车铃响,小姨回来了,李常青忙着推门出去。院里,小姨问他跑大玲屋里干吗去了,说灯泡憋了,帮着换一个。又听见小姨锁车,叨唠着那么大人了,灯泡都不会换。李常青应和道:可不,灯泡憋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姥姥推门从北屋出来,站在廊檐下边,话甩到院子里:明白人知道灯泡什么样是快憋了,怕的是他胡涂。明显的话里藏着话儿,活到姥姥这样的年纪就是人妖,对人所有心思了如指掌,哪怕只是一闪念呢,也逃不出手心儿去,整个一如来佛。李常青的鼻头太红,所以没人在意他的脸红不红,再红也红不过鼻子。当初是姥姥坚持小姨跟李常青这桩婚事的,小姨唯一就是嫌李常青的鼻子红,姥姥说,你这就没见识了不是,那叫鸿运当头啊。小姨正疑惑着,李常青已经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六型永久牌自行车,车上驮着两大卷儿猪板油,嘀铃铃地来到了齐家。姥姥是个财迷精,见了锃光瓦亮的自行车,和那白花花的两大卷儿猪板油,立码心花怒放。她让李常青把车靠石榴树停好,然后从车后架上卸下猪板油,一扭一扭地朝厨房走,边走边客气道:还送这么重的礼。小姨还没下班,两卷儿猪板油已经炼成了两瓦罐儿大油了,油渣儿正切碎了准备剁棵白菜包包子。没半拉钟头的工夫,闺女算是嫁出去了。

像大玲姥姥这样人,是胡同里势利眼、小市民的集中代表,级别上跟老二奶奶相仿佛,形式上略有不同,比如在对待晚辈的态度上,老二奶奶是个护犊子,谁说她那俩孙子,她就跟谁拼命。大玲姥姥则不然,冷着眼看家里发生的一切,决不想用自己家长的权力左右什么,这种灰心和宿命,大部分是为这辈子命里无子的事实,一连串儿生了仨闺女,再卯足劲想生下去不可能了,怀都怀不上,老人儿说是伤了怀,太想儿子,索性连闺女都不给了。闺女跟儿子当然不一样了,闺女是别人家的人,即便一个院子里住着也跟自己没太大关系。大闺女舍了孩子远嫁,心里觉着大闺女够狠的,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奔钱去了,私下里琢磨,这不跟自己一样吗;姥姥也是怀了心思的:大闺女嫁个阔佬,说不定还能沾上光。没成想,三、四年一猛子扎下去,钱毛儿没见着,人也不见影儿了。好歹大玲自己能顾自己,房子又是人家应得的一份,还有什么话说。头一回儿听说大玲跟跛子的事,有那么一两天觉得矮人三分似的,再看大玲,自己把自己收拾得头是头脚是脚的,高跟儿鞋,玻璃丝袜,头发上打着发蜡,美滋滋骑辆飞鸽自行车,胡同里哪个女孩儿不羡慕,矮人三分的感觉一阵风似的没了,反倒给自己找辙:跛子怎么了,有本事,比俩腿一般长的不强多了。自己说服了自己,姥姥竟觉得下两辈儿倒比自己强,只不过住着自己的房子,人口都爆炸了,哪找房子去,说回来了,大家伙一块堆儿住着,不还图个热闹吗,谁让自己没儿子呢。瞧,说了半天,话头又绕回来了。不管李常青的鼻头再怎么红,他毕竟是如今齐家门里唯一的男人,用老话儿说,大玲姥姥见不得男人,见了男人就从心里往外的喜欢,这样的女人天生就是男人的奴才,从社会学讲是中国传统重男轻女的封建意思起作用,从生理学角度说就是异性相吸,恨不得觉得,男人的一切都是好的,连臭脚丫子味儿都好闻,男人的一切要求和想望都是不可违抗的。打李常青跟了大玲进屋,大玲姥姥心里什么都明白了,男人那点心思瞒得过谁去?女人一天一天的怎么打发日子,靠的就是琢磨男人,像大玲姥姥这样快过完一辈子的老女人,早在心里写了好几本研究男人的书了,时不常的翻腾着看,男人却是在明里的,身上的每个细节暴露得清清楚楚,天生来就是让女人研究让女人看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