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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燕平 当前章节:15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3

大玲姥姥才不会把心里想的,写面旗子上打出来呢,她要拿着劲儿,就像猫拿着了老鼠,攥在手里细细玩儿。大玲姥姥用话儿一点,李常青就不言声了,红着鼻子红着脸帮媳妇推车锁车,弄妥当了,扎煞着两只手旗杆似的杵院里杵着。小姨问吃什么,李常青吭吭哧哧说不出来,大玲姥姥说:炸酱面呗,这时候了还吃什么呀,来得及吗,小月立码家来了,不是还有前儿炸的酱吗,焯半棵白菜当菜码儿。又朝西屋喊:大玲!和面去,别跟功臣似的不动换。小姨有点心疼大玲,不管怎么说看着长大的,对妈说:您支使她干吗呀,她还琢磨着考大学呢,我和面不得了。大玲姥姥说:就是考状元郎也不差喝茶的工夫啊。扯着脖子喊大玲,直到把刷白着脸的大玲喊出来为止。大玲往厨房走,小姨跟在后头,姥姥和李常青站院里说话,小月回来了,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的,嘴里哼着曲儿。姥姥问什么高兴事,小月说考了一百分。姥姥说又不是头一回,哪那么高兴。小月说姥姥不懂,这回题特难,没几个同学作出来。说完跑屋里做作业了。没两分钟,吴萍来找,姥姥朝屋里努嘴,吴萍刚迈步,姥姥问吴萍:你大姐是不是回去考试了。吴萍点头。又问你爸身体好吧。吴萍早到了小月屋里,俩人小鸟似的叽叽喳喳一片。

十九

厨房里,大玲拿了一只画着荷花的粗瓷盆和面,小姨让把面和软点,大玲说姥姥爱吃筋道的,和软了她该骂了。小姨说:别管她,都爱吃软和的,尤其小月,喜欢烂面条。大玲建议单和出点硬的,省得她闹腾。小姨撇嘴,用手比划着道:那么口口面,怎么擀啊,你擀啊,我擀不了。小姨扒白菜准备菜码儿,大玲忙着和面,谁也顾不上说话,老太太走进来,看见老丫头剁下来的白菜头,嚷嚷道:哎哟,你们家开白菜铺的,看你大方的,干脆把一颗白菜都扔了算了;就是开白菜铺也经不住你这么造啊。老丫头不理她那套,照自己的做。老太太没辙了,又转身用一个手指头杵了一下大玲和的面,嫌软,大玲赶紧解释说,已经给您单另和了一块硬的,那不醒着呢吗。老太太撇嘴,没再说什么。又见立在一旁的擀面杖上,沾着好些以前的面嘎巴儿,嘴里叨咕着:造孽。就拿了一把刀咔哧那些面嘎巴儿,大玲等着用擀面杖,扎煞着两只手站着干等,老丫头基本继承了母亲嘴上的功夫,见母亲没事找事,就说:要不您干我们歇着,您就喜欢没事找兴(北京话,找茬闹事的意思,兴要轻读),您是闲拿的,瞧别人的老家儿什么样,该消停的就消停,该干的人家不停手,就没见过您这样的,吃饱喝足剩一挡子事,爱谁谁,反正过不去。一听老丫头打开了话匣子,这下子不等于捅了马蜂窝,把咔哧了半截儿的擀面杖哐啷一声扔案板上,腮帮子原本就嘟噜的两块肉,更大限度朝下垂,秃了半截的眉毛向半空里一吊,声儿是从鼻孔甩出来的,却决不在空中浮着,厨房里什么家伙什儿硬就朝什么上砸,再灌的耳朵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震爬下。

怎么说话呢怎么说话呢我说老丫头,谁告儿你跟你妈说话用这口气的,长大了是不是嫁人了是不是有能耐别这蹭啊,另起炉灶另开伙自己个儿打发孩子伺候男人累的你腰直不起来可别抱怨啊,都是你妈贱啊怎么就非把你们揽下,搭吃搭喝还得搭力气,外带听数落,没见过这么贱的人……

老丫头哪肯示弱,她把扒好的白菜放在一个吕盆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水溅了一地,嘴里的话比水更流畅,教书的,语调讲究,抑扬顿挫,又知道怎么样自己不生气,谦让着给别人生,话头儿上谁从她这都捞不着便宜去,真正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她一宗一宗跟妈讲道理,先声明,自己全家窝在这儿不是蹭吃蹭喝,房子是爸临死前分好的份儿,她只占了份内应得的,并没多占,就算二姐那份儿闲着不也闲在那,小月想自己一间屋都拦着没让住,再说妈做过几回饭啊,不是大玲就是常青,她算偷了点懒儿,不是还教育孩子吗,小月又不是让人省心的,眼见这又恢复高考了,谁不是猴急的巴吃着往高枝儿上攀;里外里的不说孝敬的话,也得像供半尊佛似的供着妈,做饭干杂活也是全凭妈自己的兴趣,妈没兴趣的时候,全家还得看妈的脸色是阴是晴,变着法儿的应和妈……话放的差不多了,手里的活也干完了,白菜焯好了盛在一只大海碗里,冒着热气,炸酱也重新过了锅儿,油汪汪的闻味就想流哈喇子,大玲就着焯白菜的水煮面,问姥姥一碗够不够。老太太气儿还没喘韵实,正逮着下嘴的地方,狠咬一口:我这半截入土的人吃了也没用,一碗都多余。大玲吐舌头,看小姨,小姨站在妈身后,捂嘴笑。全家吃饭都凑姥姥屋里,甭管吃什么,再简单,就算喝粥嚼咸菜丝儿,也得把桌子板凳码齐了,跟吃满汉全席似的。此刻,八仙桌中间是一碗白菜码儿,一碗炸酱,旁边放着一摞蓝边儿海碗,一把竹筷子。全家围坐好了,大玲挑面,每人吃多少心里都有数。小月没让吴萍走,吴萍愿意吃小月家的饭,小孩都觉着别人家饭香。胡同里人都知道吴家吃的好,姥姥成心逗吴萍,哪天跟她换着吃,吴萍当真了,说现在就去吧,秀梅做红烧肉呢。一家人都笑了。姥姥说又不是年节的,烧哪门子肉呢。小姨抢话头,人家有钱,有钱想吃什么就吃,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吃。老太太觉着老丫头的嘴过分伶俐了,就皱了皱眉头说:在学校说一天还不累的慌啊。老丫头赌气道:反正您看我是一百个不顺眼,明儿我找间房搬出去。老太太笑着说:那敢情好,巴不得呢。又转了头看着女婿道:看清楚了,可不是我哄你们,是你媳妇自己有志气。李常青忙着给俩女人调和,还站起身盛了两碗面汤,放在她们眼前,等她们都哧溜哧溜喝起汤来,才开口说了几句宽心话:您二位肯定是这家里最累的人了,真正的闲人是我、大玲,还有小月。小月不高兴道:我不是闲人是学生,学生是这个世界的希望,这是我们老师说的。正说着,院里有人喊吴萍,是秀梅。见吴萍大模大样坐人家饭桌上,秀梅嗔道:不害羞,又吃人家饭。老太太不让秀梅说吴萍,明儿小月去吴家吃的时候还不是一样。

二十

晚饭散了,大玲回自己房里,脚跟脚小姨进来了。大玲埋怨小姨干吗跟姥姥过不去,她那么大岁数,值当的吗。大玲的话倒成了小姨痛说家史的开场白了,从爸去世说起,到大玲妈改嫁,又是二姐怎么不回家,自己怎么承担家里的事,直讲的月亮三竿子高了还没讲完。大玲打着哈欠直说困的不行了,架不住小姨激情澎湃,又把大玲说精神了,最后大玲问小姨干吗不去考大学,这又戳到了痛楚。抹了把脸,朝自己房里指了指,说:早把这权力拱手让给男人了,女人能怎么着呢,再要强也是女人,还有小月呢,谁管。大玲头一回听说小姨父也考大学,当怎么着她也不能把大学,同李常青那样的人联系起来。大玲问小姨父的校长不当了?小姨说他早当腻歪了,人家当年也是男五中的高才生啊,要不是文革,八成人家早上清华了。小姨的神情里透着自豪,好象上男五中的是自己。晚上大玲躺床上还纳闷呢,怎么没看见李常青温功课呢,踏踏实实上下班,校长当的尽职尽责,家务事也没耽搁,拾掇破烂儿,孝敬丈母娘,没事领着小月逛逛景山北海,这会儿又考大学,这是个什么人呀。下午才弄明白了李常青对自己那份心思,原来男人没老实的,全是批着羊皮的狼。这时就听见东边小姨屋里哐啷哐啷的床响,俩人肆无忌惮干着好事,大玲也算是过来人了,对这种事也敏感着呢,由小姨他们想起自己和薄新华,不由自主地竟有了冲动,一股一股的,血朝上涌,性欲像波浪似的连绵起伏,下身有了异样,想上个厕所,又怕惊动了东屋里的好事,忍着。侧着耳朵听,房顶上猫都不闹腾了,看来猫事不敌人事啊。北屋里姥姥的鼾声也停了,老太太那种静默里藏着的,是种代替男人的满足,中国传统女人,尤其老女人,大多有舍身忘己的精神,做女人一辈子的苦吃过以后,剩下的就一心一意的为男人着想了,他们的一切愿望和享乐都应改写进老女人的《圣经》里。院子里静,掉根针都得跟地震似的,慢慢儿的,那种寂静从门缝、窗缝挤进屋子,像张网似的网住大玲的身体,再收紧,大玲被挤压得喘不过气儿,跟着就是一股子难耐的孤独,像是能把她压到地底下;是种女孩儿特有的孤独,一种活的、闪着光的、带着新鲜茬口的孤独,强烈得似乎没法忍受,可当你忍受下来,又不觉怎么样了,好象原本就是你的东西。月光贼亮,被洗过一样,透过圬脏的窗玻璃还是十分耀眼,让屋里的一切东西,包括女孩儿的心思,都赤裸裸的。大玲有点怕男人了,她觉得男人一旦被欲望驱使,一个个穷凶极恶的,哪像人啊,纯粹是野兽,是西郊动物园里吃活鸡的老虎,女人就是野兽捕捉的猎物,是被老虎用爪子挠的半死不活的小鸡;能不可怕吗。恐惧里又藏着新奇,猎物被捕捉前,拼命挣扎,目的就是让整个过程显得惊心动魄,带有舞台表演成分。那就是女人一生情感命运的整个过程。

吴蔷回到知青点,才知道老二因为打杨小宁背了处分。她明白老二为什么打杨小宁,那么聪明的人,一皱眉头就想出来了。处分要写进档案的,多严重的事儿!吴蔷为此记恨杨小宁,不跟杨小宁说话了,只在老二跟前起腻。从吴蔷一回到知青点,老二的心情一下好起来,队里也就消停了,什么丢只鸡少只鹅的事,一概没有了。吴蔷看着老二,一张脸晒的真跟红高粱似的,觉得比较起来,老二更可爱,而杨小宁在知青点里是没人理的主儿,各色,哪像老二,简直一个黑社会老大。从打吴蔷回到知青点老二像是抽了大烟,兴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吴蔷说要吃马坊肉饼,老二立码骑了棉花队长的自行车去马坊买肉饼,马坊镇离果庄十里地,老二把肉饼递到吴蔷手里的时候,肉饼还热乎呢。吴蔷又说想柿饼,老二挨家挨户淘换,果庄没人会晾柿饼,好不容易摸到村子的仅东头的老寡妇家,老寡妇的娘家是山里人,老寡妇从黢黑的房梁上取下一个包,打开,有核桃红枣和柿饼。老寡妇用两根黑乎乎的手指捏两个柿饼,递给老二,又拣了两个核桃几颗红枣,塞到老二手里,嘱咐老二别跟别人说是她给的,特别是妇女队长董兰花,说着,撇一下嘴道:那是个馋逼。回来学给吴蔷,吴蔷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一下子喷出来。吴蔷让老二也吃,老二摇头,说:我又不是馋逼。又是一阵笑。老二吵吵着让伙房改善伙食,伙头儿王光富指着炕上的一堆大白菜说:就这个,怎么改善,除非你会下蛋。老二说:操,明儿就下给你丫看。第二天一早老二没出工,生产队长刘树根问人哪去了,都摇头说不知道没看见,问是不是还睡着,一个知青跑回宿舍又跑回来说没有,只有考大学的几个。生产队长说,这小子又闹啥事呢。晌午头上,老二扛着一大网兜鸡走进伙房,王光富一回头,吓了一跳,也不问怎么来的,找了剪子,豁开网兜,一只一只逮出来,数了数,统共九只。王光富笑着说:瞧瞧,最大的数了。老二让王光富先张罗开饭,自己亲手拾掇那九只鸡。不像别人杀鸡,在脖子上给一刀,然后用开水褪毛,老二压根儿用不着刀,像掰棒子似的,王光富在旁边打了两个嗝儿,九个鸡头就全揪下来了;鸡毛也是生薅,说是薅下来的鸡毛能刨毽子,找铜钱,刨好了毽子,女生一人送一个;最后就着蒸馒头的蒸锅水稍微烫烫,又蒯了两瓢清水一涮,统共用了一袋烟的工夫,九只鸡干净利索地码在案板上了。王光富说老二当屠夫准是一把好手。晚上收工的时候,又请了生产队长刘树根,棉花队长孙国庆,妇女队长董兰花。吴蔷一见董兰花,笑得直不起腰来。董兰花拍一下吴蔷说:看这丫头喜性的,是不是明天就嫁人啊。吴蔷脸一下红了,躲一边跟别的女知青说话儿,眼睛却朝着老二那边瞟。生产队长刘树根一走进伙房院就冲老二喊:嘿,我说王光富,哪淘换来的,不是抢的吧,马坊镇开烧鸡铺的马老板可丢鸡了,说是运货的手扶拖拉机翻了,回去一数少了一网兜鸡,是不是你们鼓捣来了。董兰花拦住刘树根的话头儿道:看看,人家孩子好心好意让咱吃好东西,你还一个劲瞎咋呼,不吃就走你的,还少张嘴呢。老二想着村东头老寡妇骂董兰花傻逼的话,直想笑,强忍着,把刘树根拽到东墙根儿底下,悄声道:您就别吵吵了,这不是明天要高考吗,为他们开个宴。吃饭的时候,男知青都坐炕里头,女知青一溜排开坐炕沿儿上,刘树根和孙国庆一人一只条凳,蹲上头,董兰花挨了吴蔷坐。王光富手里抡着一把油汪汪的大勺子走来走去喊:还想吃的快说,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老二正啃鸡脖子,问王光富怎么不吃,王光富笑道:哪能饿着大师傅啊,没见鸡爪子都没了。杨小宁在一旁接道:鸡爪子最好吃了。王光富不高兴了,脸一摩挲,冲杨小宁说:照你的意思,是我把好吃的先偷吃了?杨小宁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告诉你鸡爪子是好东西,在南方都把鸡爪子叫凤爪儿,卖的比鸡还贵呢。老二早跟杨小宁结了梁子,凭他说什么,都等于放屁。老二把啃完的鸡脖子朝地上一扔说:这他妈是北方,不是他妈南方,你丫去南方吃你的凤爪吧,八成还能弄个龙蛋呢。孙国庆怕老二又闹事,就让杨小宁吃完先回去,不是明天一早还要考试吗。杨小宁偏不,说还没吃饱,又从盆里拿了个馒头,大口大口地猛嚼。老二干脆不吃了,气的跟蛤蟆似的,呼哧呼哧的喘,从孙国庆兜里摸出烟丝,找纸卷烟抽。这时刘树根抹了一下油嘴道:我琢磨着你们这堆人里,往后最有出息的就是杨小宁了。刘树根的话砸得整屋子的人一声不吭,老二嘴里的烟突突冒个没完。最后迟方平出来打圆场,要讲个笑话,董兰花嘴快,说她要讲,没人跟她抢,就说:是张宏明的事。一听张宏明,大家全笑了,因为张宏明管计划生育,一提他,肯定不是结扎就是打胎,左不过都是女人下半身的事。刘树根挥了一下手,不让董兰花说,瞪着她,把嘴从鸡大腿儿上撤下来道:都是学生,胡吣啥。董兰花伸下舌头,老实儿的吃自己的了。

二十一

大队派赵宝印开手扶拖拉机,送参加高考的知青去马坊镇中学考试。老二非跟去,张宏明说老二又不考试,跟着瞎起哄干啥。老二急了,一急,真话就出来了,要去照顾吴蔷。赵宝印在一旁说,车上没地儿了,要去自个儿找辆自行车。老二朝车兜里瞄了一眼,挤的跟棒子粒儿似的,也就没再作声。赵宝印把考试的知青送到马坊就折回来了,队里还有活,就是说,考试的人得在那吃顿中午饭,下午接着考,晚上就得自己腿着回来。上午考试结束已经快十二点了,大部分知青自己带了馒头和咸菜,天儿冷,馒头早冻得石头蛋子似的,考场没热水,凑合吃吧。吴蔷啃了一口冻馒头,嘴里嚼着,眼睛正望着馒头上的白牙印儿发呆,鼻子里突然钻进一股香味,跟着出现的是一大块冒着热气的肉饼,不用问,托着肉饼献殷勤的定是老二无疑。老二手里的还提留着一个暖水瓶,这让所有在操场上啃干馒头喝冷水的知青瞪眼喘气,然后就是羡慕。问暖水瓶哪弄的,老二说甭管哪弄的,大家喝水就是了。吴蔷心里一阵阵荡漾着暖意,众目睽睽下,一个男人对自己大献殷勤,这满足了一个女孩儿百分之二百的虚荣心,肉饼是同周围人分享的,周围的人感谢老二和吴蔷的慷慨大方,同时心向往之他们甜蜜的爱情;他们的爱情是有目共睹的。下午考试的时候,老二就在镇中学大门外等。风从光秃秃的田野里刮过来,势头丝毫不减,相反,凭借着强大的惯性,夹带着沙尘、石子儿,朝人身上猛劲地抽打。老二窝在一个背风处,眯着眼看半天空昏沉的太阳,心里装着正在教室里考试的吴蔷,说不清楚是种什么滋味,甜蜜?算不上,在黄土坑胡同四周围,老二强奸犯的名声一时半会儿难以消除,又背上处分,知青里没人背处分的,一挡子一挡子事,跟吴蔷的关系早变了味。说苦,也不尽然,横下里杨小宁插的一杠子,让老二吃了口猛醋,杨小宁表面看着弱、好欺负,骨子里韧,让老二挠头,再者说,人家现在正儿八经地跟吴蔷坐一块考试,论前途,是人家的事,自己一辈子高梁花子脑袋也未可知。这么想着,身上便觉着冷,想到附近找个饭铺什么的躲躲,却见赵宝印开着手扶拖拉机突突地过来了,一见老二就乐了,说老二真够上心的,又问车是不是孙国庆的,老二点头,赵宝印让老二先回,在这儿干等着,有啥意思,什么都不在这一会儿,白受冻。老二先不肯,经不住赵宝印劝,也实在冷,就骗腿上车,吸溜着鼻涕走了。赵宝印看见吴蔷和杨小宁说着话,从马坊镇中学大门走出来,见了赵宝印打个招呼,两人上了手扶,找地方坐下,接茬说话。赵宝印听见他们在对考试题,吴蔷说:哎呀,我错了一道题,得,六分没了。杨小宁说:没关系,别的都对了,问题不大。其它知青陆续出来了,都上了车,赵宝印问齐了吧,齐了,走人。回村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一方面累了,一方面想着明天的考试,再有就是想能不能考上,考不上怎么办,接着种地,种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只有杨小宁例外,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思维也活跃,话不多不少,坐在赵宝印右边,不时搭讪两句。问上午回去队里又派什么活了,赵宝印说拉俩娘们去县医院结扎。问是谁,赵宝印说你们不认识。快到村口,老远看见一个模糊人影儿树桩子似的杵着,甭问,是老二。老二对赵宝印说直接开到伙房去吧,饭都做好了。杨小宁调侃道:今天还有鸡吗。老二瞪他一眼没说话。

上半夜刮风,下半夜风停了,却飘起了雪花,一大早地上就白了。干冷,没躲没藏的。老二还想借孙国庆的自行车,孙国庆却要去县城买犁把子,老二问干吗非这时候去,又不急着用。孙国庆说,哪有不急的事,趁闲,把一件一件的预备好了,农事来了才不慌。换副口气又道:老二,差不多得了,是自己的跑不到别人家去,不是自己的,硬撅也撅不过来。转身走还冲老二眨了下眼。这可能是老二头一回听人劝,看着孙国庆骑着自行车渐渐远了,铺了白雪的土路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辙印,老二心里倒塌实了,心想,是啊,自己忙活的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人家究竟什么心思,还一锅糨子胡涂着呢。等考试的人一走,其它知青就猫屋了,下雪不干活。听半导体,唱歌,下军旗,干什么的都有。王光富一早就在伙房忙活,把被雪洇湿了的柴火抱进屋里,散开,中午好用,想起昨天大队部就让取知青的邮件,就走出伙房院,想寻摸个人代他去,一眼就眸着了正在街里瞎转悠的老二,问能不能替他去大队部取知青的邮件,老二正闲的发慌,马上答应。去大队部要走将近二十分钟的路,坡坡坎坎的,尤其下雪,路虽不滑,雪却一个劲往脚上粘,走一阵就得磕一下,就这样,没走多远,鞋就湿了,到了大队部,鞋几乎湿透,径直朝广播室去。广播室门开着,推开门,火拢得挺旺,没一会儿,浑身就暖得发痒。外间没人,里间好象有动静,撩开棉门帘儿,愣住了,只见管知青的大队副书记张宏明,和妇女队长董兰花,脸挨脸,头靠头起刷刷躺在炕上,身上盖一条龙凤大花棉被,雪白的肩膀露在外边。看清了是老二,董兰花嗷地叫了一声,用被子把头蒙上了。张宏明丝毫不惊慌,撩开被子,赤裸着身体坐在炕沿儿上用脚探鞋,还对着老二微笑,笑容里没有那种被人捉奸后的尴尬,很自然,就好象躺在床上的女人是他老婆,穿好了鞋穿衣服,只轻轻嘟囔了一句:进门也不咳嗽一声。等缓过神来,老二就退出去了,坐在广播员坐的椅子上发呆。张宏明掀开门帘出来,问老二怎么还不走,老二说拿信,张宏明笑大发了,指着老二,说你纯粹瞎捣乱,信就在手边,一摞,还说老二你他妈就是邪性,什么事都能让你撞上。又冲屋里喊,让董兰花快起来,不定又什么人来。直到老二拿了信,走出广播室,张宏明也没像一般人似的叮嘱他别往外说。老二纳闷,朝回走一路都琢磨,一是不明白张宏明怎么会跟董兰花搞在一起,张宏明未婚,高中毕业,县里重点培养的干部苗子,论长相,虽不及潘安,却也说得上灵秀,整个果庄大队多少姑娘、娘们儿白里夜里的想啊;董兰花比张宏明大五岁,有丈夫、孩子,相貌不能提,那张脸一年四季黑得锅底似的,乱蓬蓬的头发芝麻似的点缀着草渣儿,嗓门干裂,一听,就让人想起久旱的庄稼地,还喜欢说话,气儿起自丹田,然后直着往上跑,没遮没拦,冷不丁甩出来,能砸死人;俩人竟然弄在一块,不能够啊。第二条让老二迷惑的,张宏明原本该是个明白人啊,自己的前途不管啦,摆在他眼前的可是一条金光大道,怎么走怎么通畅,让那么个娘们儿在路上当坎儿,不值。快到知青点,看到孙国庆家的狗花花,跟一只满身长癞的猫玩的起劲,老二哄那只猫,猫躲在花花身后,俨然以花花家里的自居,气的老二用脚踹,没想到平时花花跟老二那么好,这时竟为这只癞猫冲老二狂叫,老二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想打花花,花花却先一步叼住老二的裤脚,花花给老二留着面子,并不真咬他,只表示抗议,老二举着石头没法下手,恰被三队的一个老乡看见了,笑道:老二,你跟畜生都玩这么好啊。

二十二

老二看出来了,吴蔷并非对自己死心塌地,两天高考完了,跟杨小宁又有点眉来眼去,在伙房吃饭,杨小宁把自己占据的有利位置让给吴蔷,吴蔷一点没犹豫接受了。吴蔷跟老二的亲密有点夸张,只是不见了平时自然流露出的羞涩。老二迷惑不解,女孩儿的心,比六月的天气还难把握,但老二不甘心,想办法讨好吴蔷,心里却觉得,这世界上没什么比女人的心眼儿更活泛的东西了,跟菌子似的,只要条件适当,就疯长。多少年以后,老二还是这观点。其实象老二这样的男人,身边不乏女人,可老二在女人的问题上是远视眼,远处清楚,近处模糊;清楚的抓不着,但想抓,模糊的虽在手边,却全放过去了。这一多半带有北京男人特有的浪漫气质,在不堪入目的现实面前,对未来充满幻想和追求,不像上海男人,在大致把握未来的同时,像刻萝卜花似的,对眼巴前儿的生活精雕细刻,尽情享用之。

考试完了,元旦在即,无论考还是不考的,全都琢磨着回家,考的,等通知,没考的,回去过节过年,个人心里有个人盼着的东西,脸上也就都怀着希望,眼睛闪着光亮。大队已经正式通知,12月22号,愿意回家的就能走了。这是1977年的年底,这一年对中国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当时谁想那么多。毫不犹豫地,1978年的元旦走近了,敏感的人听出了它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有力、莽撞、不管不顾,有点像醉汉,又没有一些儿的颓废和茫然,像新婚之夜懵懂的新郎,虽说不清明天什么模样,好,却是铁定了的。知青们决定,12月25日集体回北京。

年节挂国旗,成了北京胡同里人的习惯。起早的时候,居委会要求胡同居民十一国庆节挂国旗,就有迷离马虎的人,五一劳动节也挂出去了,一看,挺喜兴,就有人跟着挂,久而久之,逢年过节都挂国旗,元旦甭说了,就连什么春节、中秋节,甚至端午节也有人挂,没人觉着不对劲,习惯成自然,尤其春节,如果赶上下雪,白雪压着胡同的灰,火红的国旗在安静的灰白色上一招摇,让人眼前一亮,顿时神清气爽,比吃龙胆泄肝丸还舒坦呢。1978年的元旦,国旗比往年挂得早,老二吴蔷他们是25号回来的,27号一大早,老二奶奶就在院子里吆喝,让老二起来挂国旗。老二迷瞪着眼,瞅了瞅墙上的挂钟,七点不到,嘟囔:挂什么国旗呀,神经病!奶奶干脆站在老二窗根儿底下嚷嚷,问老二她怎么神经病了,她是为了建平,刚考完大学,挂国旗驱驱邪啊。老二奶奶原来信佛,文革一开始红卫兵就把她供的佛龛香炉什么的砸了,有一次在胡同里闲聊,她对老太太们说,不让拜就不拜吧,心里想着,这碍不着谁吧。没成想,这话传出去,红卫兵找到家里,冲着老二奶奶喊口号:打倒老封建!彻底砸烂封资修!老二奶奶的胳膊比红卫兵挥的还要高,什么封资修别跟我来这套我不怕你们以为你们不封建啊你妈比我还封建呢佛龛不是早让你们砸了吗小子你有能耐把我心掏了去你敢吗你敢吗!老二奶奶信佛,那才真叫迷信呢,正所谓迷迷糊糊就信了。老二奶奶的妈信佛,从懂事起,老二奶奶就见妈跪在佛龛前头三叩九拜的,慢慢儿的,觉得跪拜是件自然而然的事,就像吃喝拉撒,一天不拜,心里空落落的;这么着,信,也就成了一种习惯,像是胎里带来的东西。老二奶奶喜欢挂国旗,这种仪式勾起了她的“陈年旧病”,把那点心思一股脑放国旗上了,谁家不挂,老二奶奶也挂,用她的话就是,把国旗挂到姥姥家!(把……到姥姥家,意为:把……干到底的意思)老二听奶奶说为建平挂国旗,心里有点烦,冲着外头喊一声:让他自己挂去,别人掺和什么呀。奶奶说建平还睡着,老二更火了:我也睡着呐!他是人我就不是人,您也忒偏心了!奶奶说我不是那意思,这程子建平每晚儿都是后半夜才歇,你好歹是他哥不是。老二不说话了。老太太知道他哪软,专门朝软地方戳。就这当口儿,建平的房门开了,建平只穿了绵毛衫裤站在房门口,伸着两根儿细胳膊打哈欠。奶奶忙说:哎哟小祖宗,别感冒了,快屋里去。

老二挂好了国旗,并没马上回屋,而是下意识的朝胡同里探了一下头,这时候的胡同还没醒过神来,刚数九,离春天远着呢,没盼儿,一切好东西全都在梦里。空气又干又冷,胶胨似的悬着,半点都不动,吸一下鼻子,就粘一下;湿手别沾铁东西,留神冻掉一层皮。老二喜欢北京的尖冷,冷的彻底,刚好把那胡涂的心思冻清醒,软不拉他的心性冻硬了,疏松的骨头冻结实,蜡黄的脸儿冻得通红,一副精神焕发的样子;再看看四周围,豁牙似的墙凹里的灰尘,被狂风卷走了,只留下一条一楞的痕迹,破烂的墙就更显得破烂,更让人觉得沧桑;房顶上的枯草飒飒地抖着,让人觉得春夏时的茂盛简直就是一种招摇和卖弄,这时候才是它的真精神,不屈不挠。秃树的魅力是要残墙枯草映衬的,但你要是一下子,就把它归在马致远“枯藤老树昏鸦”的境界里,那就错了,比之更劲道、更韧,有一种向上的力量藏在里面,绝无宿命感,也没马致远的矫情。看,在高远的天空下,树枝扭而不屈,不经意地舞弄着自己的潇洒,它们被树叶遮掩得太久,但它们相信这个世界是需要它们的遒劲的,那近乎一种本然的东西,树叶会消失,留下的是烟儿似的灵魂,而树枝和树干不会消失,只要有水和泥土,它们就会具体而沉默地存在着,并张显和告诫着一切虚无,它们才是真正的存在,北方的存在。胡同的寒冷像块吸铁石似的,吸引着老二像条鱼似的顺着胡同边出溜。好几年前铺的劣质柏油路冻的梆硬,老二走路轻,几乎没声儿,鬼似的。老二上身就穿了件绒衣,下身一条灯芯绒裤,走到胡同南口,冻得上牙打下牙,并不往回走,典型的爷们儿,一股道走到黑的主儿。吴家的门紧闭,都走过去了,门却开了,回头,见是吴萍,问:你姐呢。答:还睡着呢。秀梅的身影在门里晃了一下,老二刚想叫阿姨,门就关死了。吴萍看出老二的不自在,又找了句话:建军哥哥,你也应该多睡会儿。

二十三

穿过直溜细长的扁担胡同,进了马大人儿胡同,马大人是个清朝的大官,宅子贯通了两条胡同,后门在钱粮胡同里。宅门并不大,也没见有上马石,就有人怀疑马大人的真实身份,马大人就带了“儿”音,也就掺和进几分不恭敬。其实,马宅的正门在钱粮胡同,钱粮胡同因发放粮饷得名,马大人自然退居而不表,人们认为的马宅的后门两旁,确确实实有两块不小的上马石,足以证明马大人的官员身份,可胡同里的人谁也不叫真儿去考证,心说:那是我的事儿吗,费那劲干吗。所以马大人儿就马大人儿吧,碍不着过日子不是。马大人胡同的马宅门口虽没有上马石,却有两棵其粗无比的槐树,比大玲家门口那两棵还粗许多,三四个大老爷们儿才围抱得了;树根凸出地面老高,两棵树离得又不太远,地底下,它们早就牵了手儿,过成一家子了,住里边的人出出进进的,就那么没日没夜的踩着人家的亲密,够那个的。老二走过马宅,上学上班的才蚂蚁似的,悄没声儿的出了院门,大部分迷迷瞪瞪,只听得见脚步的啪啪声儿,和车轱辘碾地的沙沙声儿,偶尔的,“嘀铃铃”一阵车铃响,把半胡同的迷瞪人惊得一愣,胡同也才算真正醒过来。

老二感觉到了自己是个闲人,耍把势的场子不在这儿,着不上人家的调,虽然这儿生这儿长的,跟这儿却是油和水的关系。先别说心情,单讲行动,别的人或走路,或骑车,有辙有印儿有节奏,就连那些老人小孩,都有他们特定的缓慢,北京人讲,悠着劲。瞧,走老二头里的老头儿,脚上一双崇奉呢面骆驼鞍棉鞋,白边耀眼,新的;一条洗得发白的宽裆青布裤,上身是一件栽绒领儿,藏蓝色棉袄,扣眼子咧哧着,索性敞着怀,露出里面紫红色和尚领绒衣;戴一双白线手套,脏,成了灰黑色,提留着一只鸟笼,鸟笼蒙着蓝布罩,随着脚步前后晃;步子稳,一步是一步,虽没有京剧台步那么夸张,脚底下的劲却是使匀了的,五个脚趾头没一个偷懒儿,脚后跟儿又跟上了劲,简直就是给地号着脉的走,那缘分是上辈子结下的。老二的步子是飘的,心里发虚的缘故,仿佛已经让地球开除了球籍,至少已被剥夺了一半走路的资格,所以,快、慢,都是您自己的事,跟这没多大关系。这就见出“闲”与“悠闲”的不同了,闲是消极、无奈的,打比方,生活是一趟火车,那“闲”就是从火车上甩下来的,没用的东西。悠闲,则是积极、乐观的,让人羡慕的。又打比方,生活是一盘菜,悠闲就是佐料,缺了它没味。出马大人儿胡同朝南,那是奔东四了,老二是想去隆福寺街里喝碗豆腐脑儿,可走到四条口的卤煮店,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犹豫着进去吃碗卤煮,天太冷了。透过被热气染了的玻璃,老二隐约看见里面一个人冲他招手,不再犹豫了,拉开门,掀开那个油乎乎脏兮兮的棉门帘子,一股热气裹着腥膻味扑面而来。冲老二招手的是王继勇,旁边还坐着几个獐头鼠脑的人。老二抻了把椅子夹在王继勇身边坐下来,问这程子干吗呢,见王继勇面色极佳,又追上句:走运了吧,精神焕发的。王继勇长了一双贼大的眼睛,一转,咕噜咕噜的,能听见响儿。王继勇招手,抬着眼珠子对伙计说,再要碗卤煮,大碗。伙计拖了长声儿,仰头朝后厨喊:三号桌,一大碗儿!王继勇对着老二的耳郭说:刚从里边出来。老二问因为什么。咕噜,转一下眼珠儿,王继勇笑道:打架呗,还能因为什么,那丫让我断了一根儿手指头,休克了,托前门一个叫刮刀儿的哥们,刮刀儿里边有人,我就呆了三天。又指了指桌上几个人,都是里边新认识的。接下来,几个人的话头儿密起来,都是围绕那个叫刮刀儿的。王继勇对老二说:哪天一块会会刮刀儿,别老为那丫头片子烦心了。老二听王继勇说到吴蔷,立码变了脸色,那是戳心口窝子的事啊,随便不得。老二站起想走,被王继勇死活拦住,老二只好坐下。老二跟王继勇有本质上的不同,王继勇是地痞流氓,街面上的小混子,进局子就像逛商店那么方便,在学校时,一个月也就上三、四天课,就那三、四天还要惹事,开了谁的瓢啦,砸了教室的玻璃啦,要不就是打了老师,调戏了女同学,这么说吧,他在哪儿,哪儿就有灾难发生。老二不是地痞,更非流氓,如若将打架比作一场战争,老二进行的,场场都是“正义战争”,他的威名,得益于打架的技战术;很少主动出击,即便有,也是不得已;被动,而屡战屡胜,这让老二在景山、东四一带,负有盛名,连王继勇这样的地痞流氓也敬他三分。王继勇转了话头,问老二插队回来干什么。老二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王继勇说:要是有一个回城的,那不就是你孟建军吗。事情还真让王继勇言中了,倒不是因为老二是打架高手,而是因为大队副书记张宏明的把柄,在老二手里攥着。这是后话。那碗卤煮上来的时候,老二的心情已经好起来了,面色红润,眉目舒朗,头发一根根竖着,脑袋像个水雷。辣椒油、醋,一通的朝碗里招呼,先捞起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火烧,咬一口,锃白的牙印儿就现出来了,喝口汤,哧溜一声,鲜香盈口,再用筷子兜着碗底,起,干货就浮出了汤面。王继勇几个是吃完了的,四五个人,十来只眼睛,目光像钉子似的,盯着老二碗里的动静。老二捞了三筷子,王继勇朝碗里钉了三钉,然后冲着跑堂儿的嚷起来:嘿!我说,怎么净是肺头啊,那肝儿、肠儿的都他妈喂狗啦!跑堂儿的也不弱,反正都是公家买卖,谁怕谁啊。把那块油渍麻花的手巾朝脖子上一搭,开骂:我说这位,您不想吃走人呐,谁求你了。又拿手朝店里一比划,说:这么多人,肝儿肠儿的,也不能都捞给你一人不是。这下捅了马蜂窝了,王继勇是谁啊,东四这地面上,谁敢跟他吱扭,除非没长眼的。王继勇把那双大贼眼“咕噜”转一下,嘴里一声:操你妈!那碗卤煮已经摔到了地上,碗里的东西溅的哪儿哪儿都是,周围安静下来,马蜂窝被开水浇了一样。店领导从后边走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瘦猴儿,听说过王继勇,他一边让人打扫,一边亲自从滚开的煮锅里拣肝儿、肠儿,捞足了一大碗,又亲自送到王继勇眼前,堆上笑,解释说那伙计新来的,不认识您,多包涵。把旁的人看傻了,暗忖:这人是谁啊,谱忒大了。有知道王继勇底细的,见怪不怪,心里头骂骂“流氓、无赖”,碗里剩的大致捞巴捞巴,像躲瘟疫似的,赶快结了帐走人拉倒。

二十四

老二哪还有心思吃,甩手走出卤煮店,王继勇跟出来。九点不到,已经起了风,谁不知道,北京的风邪乎,骤然间,飞砂走石,天昏地暗,像是妖怪念了咒儿,猛不盯儿的,在你面前出来个白骨精,你也别觉着奇怪。不会的,北京是个吉祥地方,京城安在这儿,是建都的人早想了一百八十遍的,只是砂石打在脸上,生疼的,满街都是呲牙咧嘴的人;要是张着嘴,麻烦了,一阵风就一嘴砂子,呸呸的吐。头发密的人,麻烦更大,砂子专朝发根儿钻,回家进了门,慌忙着拿了脸盆倒水洗头,洗完了,水泼出去,盆底儿一层砂子。听的人觉得不可思议,像是说评书的,其实北京的六、七十年代就这样。老二、王继勇这样的不怕风砂,自小长在京城,本身就是皇城根底下的一块土、一粒砂,还怕刮风下雨,简直就是小小不言的事。出了卤煮店往南就是东四,顺风,身后像有个彪形大汉使劲推你,不想走都难。到了隆福寺街对面的邮局门口,王继勇才追上老二,那几个小马弁早打发了。满街的人包括骑自行车的,全让风吹的东倒西歪,当街说话,绝对做不到,王继勇愣把老二拽进邮局。大清早的,邮局里连个人毛儿都没有,邮局里干活的一半以上住附近,跟老二他们认识,即便不认识,也是半熟脸儿。老二被王继勇胁迫着,坐在邮局西北角的长条木椅上。其实老二哪是能够随便被胁迫的人啊,之所以半推半就,实在因为老二内心空虚,空虚的人正需要被人缠磨,不留神,王继勇就充当了这个角色。老二不耐烦道:你丫老缠着我干吗,我该你欠你的。王继勇说:是我欠你的成了吧。王继勇让老二跟他去趟南方。老二不解,问去那干吗?北方人,尤其北京人,一向以来,对南方人心怀鄙夷,提到南方人,就一个词儿:南蛮子。接着能数出一大串儿南方人的不是,什么,尖(吝啬)、见利忘义、会算计,还有,不忌口,北京人讲话什么都吃。北京有一阵子传广东人吃老鼠,生吃,老鼠还吱吱叫着,就到了肚子里。那时候没“生猛”这词儿,又落在“蛮”上了。王继勇明告诉老二,跟他跑一趟广东,能挣五百块。老二不信,说王继勇拿他打镲。王继勇说:拿老二打镲,问问东四这一带,谁敢啊。其实王继勇让老二跟他干的事,无非就是把广东的东西运到北京来卖,北京人一开始管那叫投机倒把。老二听是那事,嫌名儿不好听,不干。王继勇说他傻,名儿管屁用,看那跛子,王大玲图他什么,图他瘸逼啊?图他手里的“大团结”是真的。老二说王继勇胡说,大玲哪是那种人。大玲在老二心里是有位置的,虽不能让老二心跳加速,像吴蔷那样,至少是个踏踏实实的朋友,青梅竹马的那种。所以如果有人编排大玲,老二绝对不乐意。老二站起身,不耐烦道:成了成了,挣你的大团结去吧,压根儿跟我没关系。说完,朝门口走,推开邮局那扇破绿门,走出去,过马路,直奔隆福寺街里走去。剩下王继勇一人儿站在邮局门口,悻悻的。

灌肠店里的人真多,许是店铺太小的缘故,巴掌大的地方,又不是如来佛的手,转磨都转不开。煎灌肠的香味儿逆风也能飘几里路,跟冷空气拧着麻花儿,钻探机似的,卯足了劲朝人鼻子里挤。刚才那碗卤煮就没沾牙,这时候老二受不住了,抬腿进了店门。煎灌肠的铛子就支在店中央,不足二十平米的店里油烟滚滚,肺不好的,千万别进来,真正想这口的谁在乎这个,他滚他的油烟,我吃我的灌肠,两不碍。老二见排队的人手里都捏着毛票,才想起自己兜里一分钱都没有,原本就没想出来吃东西,又不好意思马上出去,排队不是,走也不是,一条汉子就让一毛钱难住了。血一个劲往脸上涌,想着自己的脸肯定像抱窝的母鸡,红得耀眼,此刻老二想起了王继勇,两只咕噜转动的眼珠子,仿佛听得见转动的声音,又想起他说的去南方,自然更想起王继勇说的“跑一趟挣五百”的话。五百块,能够买多少盘灌肠啊,就是把全黄土坑胡同的人都叫来吃,也吃不完啊。眼前却是一盘都没有。这时候有人在老二身后喊:前头那位,买不买,不买边儿上去。临出门的时候,老二看见了住七条的邋遢女人,都说这女人喜欢吃灌肠,胡同里人只要来灌肠店,几乎都能碰上她,她身边的俩孩子,眼见也是吃灌肠的高手,筷子使得挺溜,小嘴油乎乎的,三口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外边狂风怒吼,一家人吃得热火朝天。当老二重新回到飞砂走石的街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隆福寺街里已经有了熙熙攘攘的感觉,哪儿那么多闲人呢,这才几号,还不到放假的日子啊,瞧那手里提留的,肩上抗着的,忙活劲,蚂蚁搬家似的,透着兴奋。琢磨的工夫,已经到了工人俱乐部门口,看电影的人兀泱兀泱的,兴奋都在脸上写着,比吃灌肠的人高兴。精神生活重要啊,看出来了吧。老二看了看售票处小黑板上的告示:今天上映阿尔巴尼亚影片《海岸风雷》,早场:7点20分、9点20分、11点20分,下午:1点20分、3点20分、5点20分、7点20分,晚场:9点29分。明天、后天公映影片:《海岸风雷》。这电影老二已经看了三遍,大部分台词儿都背得下来,什么“打鱼这行当,连条上吊绳都买不起”,要不就是“一看见这些咸鱼,我就腻透了”。可老二还有看的欲望,电影不是咸鱼,没人会腻。要不是兜里没钱,老二一准买张票,扎进去了,宁可不吃灌肠。嘣子儿不称(嘣子儿,意为一分钱。称chèn,有;不称,没有),老二脚底下发虚,穿过那些看电影的人,就到了人民市场,开门不久,没什么人进出,冷清。老二想进去暖和暖和,拉开门,掀了帘子,直奔商店中央那个一人高的大火炉子,火炉子是生铁铸的,烧煤球儿或者碳,烟筒走天窗出去,用铁丝吊着,烟筒接头儿处渗着烟油子,炉子烧得热,渗出的烟油子冒着小泡儿,炉子上一把特大号的洋铁壶突突地冒热气,炉子下边的炉门儿大敞着,红红的火光映出来,不时的,有煤火掉下来,闪一下,灭了。炉子周围已经站着两三个烤火的人,老二凑过去,伸出手,一会儿,浑身就暖烘烘的了,这才有心朝四周围看。逛商店的真不少,都是住附近的,看着面熟,叫不出名儿,那就等于不认识,不认识就不必打招呼,看见也跟没看见一样,绷着脸过去了。前边烤热乎了,转身,烤后背,这下真看见熟人了,是大玲,旁边有个男的,老二思忖一下,是大玲的小姨父李常青。大玲也看见了老二,大玲扭头跟李常青说了句什么,李常青就朝卖布的柜台去了,大玲快步走过来,站在离老二一米远的地方,眼睛眨巴眨巴的,嗓子好象被东西噎住了,一句话没有。老二本来就不爱说话,俩人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干站着,最后大玲说:早听说你们回来了,一直没见着。老二问大玲怎么跟李常青一起出来,瞧他那鼻子,不觉着恶心啊。大玲笑起来,说:一家人,不觉着,别人看了不顺眼那是不习惯。老二还想说什么,话到嗓子眼儿又咽回去了。李常青喊大玲,让她过去看一块布头儿,老二让大玲赶快过去吧,留神那块布头儿跑了。大玲听出老二话里有话,顾不上理他,扭身朝李常青小跑过去,中间还回头冲老二笑,很宽容的那种,这让老二觉出大玲跟平时不同,显得轻松自然,不像平时那么沉重。其实老二很想同大玲多聊会儿,他看见大玲挤在李常青身边,低头看着,当然是看那块布头儿,俩人又扭头商量着,然后李常青掏兜,付了钱,售货员把李常青付的钱和帐单一起,夹在一个铁夹子里,“哧”一声,铁夹子顺着一根铁丝到了店中间的钱柜上,几分钟的工夫,铁夹子夹着找钱又“哧”回来。铁夹子来回的从老二的头顶上掠过,老二觉着仿佛是李常青在朝自己炫耀,究竟炫耀什么,老二并不愿意深想,却又不由自主地想,一想,就掉进陷阱里,然后就觉着难过,为大玲,也为自己。直到过了元旦,老二才知道大玲和她小姨父,也就是李常青一起参加了高考,跟建平在一个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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