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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燕平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3

二十五

北京人不重视过元旦,因为元旦跟春节挨的太近,春节在国人心里的分量,哪个节也比不了。打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爷开始,到正月十五灯节为止,春节才算真正过完,前后统共二十多天的时间,人都让喜兴气儿泡发了,世界上再没一个国家,过节能过得这么过瘾,这么痛快,这么酣畅淋漓。而元旦,就像是夹在春节这本大厚书里的一只小小不言的书签儿,不留神就翻过去了。不重视元旦首当其冲的,表现在吃上,多数人家还吃平时吃的东西,即便个别富裕人家已经开始置办年货,那也是为了春节,一捆一包的用麻绳扎结实了,怕坏的放屋外背阴儿处,不怕坏的放柜子里;尤其花生瓜子儿,都凭本供应,一定放好了,让小孩儿找着偷吃了,过节的时候就没抓挠了。胡同里人一般都是等年根儿底下再置办年货,有人说话了,哪有那么多的闲钱呢。有的人家儿不这样,正儿八经的过元旦,比如吴家。家里世代都是有文化的,吴蔷爸妈又都留过洋;重视元旦,恐怕是从外国人那学来的。妈让秀梅早早就把副食本上春节供应的东西全买了,半斤花生一斤瓜子儿,还有点心什么的。其实花生瓜子除了本上,还有高价的,吴家有钱,不在乎。实际上,过了元旦,吴家堂屋的八仙桌上就断不了花生、瓜子,甚至果脯、茯苓饼一类的小吃食儿,胡同里小孩儿都知道,哪个不馋得哈喇子直流。过节前后,吴萍、吴薇在小孩中的威信相当高,吴家的门铃也就“嘀咚”地响个不停。爸妈又极大方,胡同里的孩子都吃过吴家的东西,吃过就吃过了,更是小小不言的,没人记着。

自从回到家,吴蔷很少出门,有限的几次,一次是帮着秀梅排队买羊肉,排了三个钟头的队,冻得吴蔷说不出话来,最后花了两块五毛钱,买了五斤羊肉;秀梅正排队买冻豆腐,没法替她。秀梅排了四个小时的队,买了三块冻豆腐。俩人把三块冻豆腐、五斤羊肉放在厨房里的案板上,心里忒高兴,总算没白排。还有一次出门,是去杨小宁住的院里,也就是段执政府,不是去找杨小宁,是还朱西成书,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吴蔷知道朱西成家书多,本来不喜欢朱西成这人,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总跟隔着一层似的,可经不住书的诱惑,从什么时候跟朱西成密起来,记不住了。朱西成不在乎吴蔷对她的态度,你不理我,我也懒得理你,你跟我交往,我也不拒绝。走进段执政的大门,门卫看了一眼吴蔷,没管她。一个清洁工正拿一把大扫帚扫地,地上一棱一棱的扫帚印儿,看着挺舒服。朱西成家的楼是木质楼梯,即便轻轻走,声也忒大,索性放开了步子,一通哐哐哐;楼板也是木头的,谁家来了客人,整座楼里人都清楚。朱西成手里卷着一本书来开门,吴蔷走进屋子,问朱西成看什么书,朱西成打开卷着的书让吴蔷看了书名,《天路历程》,问好看不好看,朱西成说凑合,妈让她读的。吴蔷觉得奇怪,说:你妈不是学数学的吗,还管你读什么书啊。朱西成笑了,没说什么。吴蔷感到朱西成的笑容里面有一种费琢磨的东西。吴蔷把《怎么办》放在朱西成的书桌上,问朱西成考得怎么样。朱西成没心回答吴蔷的问题,她心里清楚,能不能上大学,在她来讲,不是分数的问题。吴蔷见朱西成没了说话的兴致,就走到书柜前,见横着一本书,顺手拿出来,书名是《秋海棠》,正要翻看,被朱西成拦住,说:别看那个,怪无聊的,我正想扔了呢。吴蔷听朱西成这么说,好奇心就起来了,说:那你就当扔了吧,我拿走了。从朱西成家出来,吴蔷故意走得很慢,是想能碰上杨小宁,吴蔷已经将原来在老二身上的心思,转移了大半在杨小宁身上了,这种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吴蔷自己是绝不承认的,不是好事啊,照常理,变来变去的女人,水性杨花无疑。可心思是最难控制的东西,这世界上怕无形的东西,鬼啦神的,说起来就糁得慌;一辆车,刹住容易,想抑制一个念头就难了,没轧。吴蔷走得已经没法再慢了,还是没能碰上杨小宁,出了那扇大门,女孩的心灰塌塌的,提不起精神。那本《秋海棠》给她解了闷儿,书太薄,没过三天就看完了,刚好明天就是元旦,晚饭后,秀梅推门进来,对正发愣的吴蔷说:你妈可问这几天你干什么了,还问你跟老二见没见面。又用下巴颏指一下桌上的《秋海棠》说:什么书啊,看的五迷三道的,你妈让你少看小说。秀梅这么一说,吴蔷想起老二,从回来一直没见着,不知道这些天干什么了,想到这,朝门外走,秀梅在后边喊让她穿棉猴儿,别冻着。胡同里没人,路灯幽暗,鬼眼似的。没风,每家每户门口的国旗耷拉着,路过老二家门口,吴蔷还停了停,院子里没一点声。往回走的时候也没动静,吴蔷心里怅怅的,回到自己屋里,听到胡同里有零星的鞭炮响起来,元旦是不放炮的,是些太过顽皮的孩子偷了爆竹瞒着大人放的,这么一放,也就真正把人们过节的心思搅和起来,绷了一年的劲儿彻底松了。

元旦一大早,吴蔷爸第一个起床,推开北屋的门,站在院里大喊:过新年啦!起床!吴蔷最懒,直到爸狠劲敲她的窗户,才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小声咕哝,讨厌。等全家人都在饭桌边坐好,爸就依照惯例,发表“新年致辞”,什么新年里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勤俭持家,要努力工作。一通唠叨过后,吃早餐,没什么新鲜的,豆浆、油饼,比平时多了两样小菜:豆腐丝儿、肉沫黄豆炒雪里红。中午饭就不一般了,一大碗红烧肉,馋得每个人都眼睛放光,吸溜哈喇子。闷米饭使的也不是平时的糙米,是小站稻,粒儿圆,闪着油光,白口都吃得下。吴蔷吃了一小碗就撂了筷子,爸问吴蔷是不是不舒服,吴蔷摇头,说只是觉得什么活都不干,还吃这么好,不落忍。爸说:看,毛主席说的对吧,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妈不以为然道:那也不能饿着呀,噢,不干活就不能吃饭,这是什么道理呀。吴蔷说:我们插队那的农民就这样,不出工就不能吃干的,只喝粥。爸说:还不是遵照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的结果,怎么说来着,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佐以瓜豆番薯……妈打断爸道:毛主席那是对农民说的,可我们是城里人。爸笑着说:看看,城市主义吧。妈接道:听说过无政府主义,左、右倾机会主义,就是没听说过城市主义。吴蔷没兴趣听爸妈争论,站起身离开饭桌回到自己的屋子,想起自打回来还没见过大玲,就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后边秀梅追出来,问哪去。爸说别管她,那么大人了。

吴蔷没走几步,撞上找她的杨小宁,就提议去找大玲玩,没走两步,见老二从自家院门出来,像有人施咒语,三人立定不动。头顶上的太阳又小又圆,阳光笔直地照下来,影子只有小小的一团。老二朝吴蔷和杨小宁慢慢走过来,每走一步都十分谨慎,像一只犹疑不定的猫,这并非胆怯,作为男人,老二有足够的胆量和勇气,小心谨慎表露的只是伤心,吴蔷伤了老二的心,此时此刻,老二的心正因为吴蔷流血,那并不高大的身体,充溢着难以言表的酸楚。吴蔷很害怕,怕老二打杨小宁,怕因她而起的暴力;同时又觉得愧疚,让旁人看起来,吴蔷肯定三心二意。杨小宁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有点尴尬罢了;其实,就连那点尴尬都不完全为自己,有六分为老二和吴蔷,老二占了四分。挨老二打那次,杨小宁就觉着争夺吴蔷是稳操胜券了,老二算得上勇猛的男人,却那样的不堪一击,心软得豆腐似的,刚一碰,就成豆腐渣了,他的强硬是表面的,正因为内心软弱,拳头才硬,而在他主动出击,武力得胜的时候,他也就真正失败了。老二经过吴蔷身边,看见吴蔷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望着自己,他知道吴蔷在哀求,只朝吴蔷望了一眼,老二的心就软了,软得一塌糊涂,没法收拾,迟疑了一下,站住了,问他们去哪玩,吴蔷的脸腾一下红了,嘴皮子再难利索,还是杨小宁应老二,找大玲,紧跟一句,邀请老二一同去。老二不由自主就答应了,这一答应,在某种意义上,老二也就成了挨打的落水狗,比那还惨,或许旁的落水狗挨打还要跑,而老二连跑的意识都没有。老二在前头走,吴蔷紧跟着老二,杨小宁在最后。到大玲家没几步路,可吴蔷却觉得是在进行一场二万五千里长征,每前进一步都无比艰难,等走到大玲家门口的大槐树下,吴蔷已经浑身无力,浑身都让汗水湿透了。

二十六

大玲的表妹李小月正在院子里踢毽子,看见吴蔷忙问吴萍干吗呢,能不能找她玩。吴蔷让她尽管去,吴萍正没事找事呢。李小月一听拿了毽子飞跑出院子。大玲从自己屋里走出来,招呼吴蔷他们进屋,北屋姥姥的门开了,大玲姥姥站在廊檐底下。老太太穿了一身青布棉袄棉裤,腿脚用裹脚带子扎结实了,脚上一双黑灯芯绒骆驼鞍棉鞋,雪白的边儿,一看就知道是新的,头一回上脚。阳光足,姥姥眯了眼,又用手搭了棚,看清来人,笑了,然后冲老二他们招手,愣把人截她屋里。姥姥住的北屋进深大,屋顶高,前脸儿又出了廊,这种四梁八柱的房子东暖夏凉,加上姥姥的炉子烧得旺,老二他们一进屋迎面一股热气,舒服。杨小宁问姥姥,还没到春节您就穿新衣服啊。姥姥说:新年嘛,图个吉利。杨小宁不拉倒,追问,那到了春节呢,您是穿这旧的,还是另做新的。姥姥被问得一句话没有,光笑,说这孩子叫真儿。又踮着脚翻腾柜子,摸出两把花生,一把瓜子,放在一只青花瓷盘里,让老二他们吃。又是杨小宁问,说这盘子缺了这么大一个口,您怎么还用啊。姥姥说:这是祖上留下的,不舍得扔。老二说:跟我奶奶一样,破盘子破碗的,还有衣橱什么的,恨不得都是古代人用的,在学校的时候,我一念古文,就想起我们家那些旧东西,最后觉得自己都变成古代人了。这话,逗得大玲和吴蔷笑个不停。杨小宁说:我爸一个朋友是考古的。姥姥问那是什么营生,很难做吧。杨小宁点头说:难,就是在那些挖出来的旧东西上研究历史,能不难吗。姥姥想了想,说:咱这东西虽不是挖出来的,可也有年头了,要是你爸那朋友愿意拿去研究就拿吧,除了这还有别的东西。说着就要去找,被杨小宁拦住了,说:您别拿了,这都是家底儿,您都倒腾出来了,祖宗不干了。姥姥笑道:祖宗在哪呢,烟儿都散尽了。大玲的小姨齐玉萍门口站半天了,这会儿才张口道:我就纳闷儿了,那会抄家的时候,怎么就没把这些旧东西抄干净呢,让你们这过新年还倒腾这些旧东西,再抄一次家合适。话没完,大玲姥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呸,尽说不吉利的话,抄家,把你妈抄去你就老实了。看见妈真有点动气,齐玉萍道:您看您,这说笑话,您还当真了。说完,一扭身走了。姥姥哼一声道:德行!屋里几个人的目光让齐玉萍带到了院子里,李常青正穿著件和尚领军绿色绒衣,蹲在院子里擦车,三辆车,得算大工程,已经擦好了一辆,正擦大玲那辆“二六飞鸽”,自己的那辆“二八永久”还灰头土脸地立在当院。脚边是一只盛水的白瓷盆,掉了好几块瓷,三花脸似的,冒着热气,显见是热水,从盆里拎出的擦车布也热气腾腾。引人注目的是那把白铁皮的精致小油壶,玩意儿似的,说得上是件艺术品,那是李常青自己做的,心灵手巧不用说了。此刻,他那只鼻子正像一朵腊梅花一样盛开,天够冷的。李常青的鼻子首先引起吴蔷的同情,心说:多难看啊,换了自己,早自杀了。十多年后,电视里给一种治螨虫鼻子的药做广告,随着“灵灵灵”三声高喊,吴蔷首先想起的就是李常青艳若桃李的鼻子。

下午,四个人去了地坛。原本没想去,从大玲家出来,顺手就拐出了胡同,上了大街,奔左,没一会儿到了北新桥,所有的店铺,包括那个委托行,全关门了,都回家过年了。没的逛,只得朝北走,到了雍和宫,破破烂烂的大门贴了无数张封条,最上边这张新贴的,杨小宁注意到封条的日期是昨天,1977年12月31号。左手国子监,里边更没法去了,孔庙,那是绝对的“四旧”,四人商量好似的,脸都没朝那边扭,直着走,就出了城,只有地坛一个去处了。老二他们进的是地坛东门,进门不要钱,门口连看门的都没有,满眼一片荒凉,草木枯朽,一根儿人毛儿都难得一见,谁愿来这儿啊,隐隐约约也知道这地方是派什么用的,总之封建迷信那一套,能有人来光顾,已经给足了它面子。老二几个走走停停的,大玲和吴蔷在前,老二和杨小宁殿后,大玲和吴蔷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而老二和杨小宁这一路加起来也超不过三句话,他们并没有像吴蔷和大玲那样肩靠肩走,相距一米,本来心里就隔着一层呢。吴蔷和大玲说话的间隙,四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嗖嗖声,吴蔷觉得糁得慌,这时候听大玲说道:我姥姥说松树柏树,这都是阴间栽的,这怎么都是啊。后边杨小宁嘲笑道:废话,这就是祭祀的地方,当然应该种这些树了。大玲睁大眼问祭祀什么。杨小宁不屑道:亏你住这儿,地坛地坛,当然是祭地了。大玲心里有了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又一次的想到天坛日坛月坛,那肯定是都要祭祀的,古人活的可真讲究。表面上却受不了杨小宁的态度,觉得杨小宁太傲慢。杨小宁不认为自己傲慢,要是真傲慢,就根本不理她,更甭说给她讲课了。吴蔷问讲什么课。杨小宁笑道:地坛啊。吴蔷说这叫讲课啊,一分钟都不到。杨小宁说用一分钟讲一堂课,是天才。转到地坛北门的时候,突然刮起大风,老二提议从地坛北门出去,大玲问老二出去是哪,坐车方便吗。吴蔷说不如再走几步出西门,然后坐4路无轨不就回去了。四个人接着走,看见狂风中有个坐轮椅的男人。大玲觉得奇怪,这大风天,好人都很少出来,一个残疾人还不消停。走到跟前,见这人有二十七八岁,戴副白边眼镜,眼镜腿儿都用白胶布缠着,白胶布几乎变成黑胶布,眼睛片后头是一双善良而忧郁的眼睛。他一动不动,肆虐的狂风到了他的周围似乎弱下来,他无目的地凝视前方,若有所思,却又好象一无所想;他随时都可能同你倾诉衷肠,又似乎永远都不会将他的秘密示人。老二冲他笑了笑,没响应。走过后,吴蔷说这人可能是精神病。大玲说不是,从眼神能看出来。杨小宁说知道他是谁了,土地老儿。

元旦一过,日子嗖嗖地奔春节去了。俗话说“送信儿的腊八粥”,春节的信儿。“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腊八那天冷啊,下巴虽没冻掉,手指头冻的发麻是真的,湿着手别拉门把手,沾掉皮;站当院儿深吸气儿也不成,留神鼻孔冻封住。就得是这天儿,老二奶奶一大早在院子里忙忙活活地转悠,嘴里也不停。天儿不冷,腊八粥不是味儿。老二奶奶在煤棚里撮了一簸箕煤球,踮着小脚儿进了自己屋,把簸箕架在炉边儿,水壶放地上,用捅条捅火,把一簸箕煤球倒进炉膛,煤烟腾一下子升起来,老二奶奶眯起眼,歪了头,躲过升起的煤烟,然后弯腰拎起水壶坐在炉子上。老二和建平都还没起床。早起的人希望别人都早起,奶奶把该做的做完了,就去敲建平的窗户,让他起床,建平问起来干吗。今天是腊八啊,熬腊八粥,过节。建平说那您就熬吧,叫我干吗,我又不会熬粥。敲老二的窗户,问干吗。奶奶说该起床了,熬腊八粥,还没买材料。那您买啊,我又不知道买什么。奶奶火了,说:拿粮本,去粮店排队去,买红小豆和江米。老二说:您怎么不叫建平去啊,您怎么这么偏心眼儿啊。奶奶说:建平是你弟弟,我不偏他偏谁啊,他识偏,他一不给我惹事,二不让我操心学习,三不弄人家女孩,你呐,想想你自个儿,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这辈子给你们扛活,到头来,还让你们指着我脑门,说我偏心,啊!老二最怕老太太唠叨,那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东西。一骨碌爬起来,脸都没顾上洗,去了粮店。

二十七

上午十点多钟,老二奶奶屋里的火上来了,湛蓝的火苗儿从煤球的缝隙钻出来,一舔一舔的,藏着一股子韧和腻劲儿,好象调皮似的,忽高忽低的。老二奶奶把水壶提下来,坐上一只大吕锅,准备熬粥。用的是头年存的江米和红小豆,新的永远舍不得用,一年压一年,吃不着新鲜的,可心里塌实,过日子嘛。这时建平推门进来说:下雪了。奶奶伸头一看,可不是吗,雪花已经挺密的了。什么时候下的呀,奶奶自言自语,还说洗被单床单呢,看看,泡了一大盆。建平看见那只挂了绿釉的大瓦盆里泡了被里儿和床单,就问,春节不还早吗,这时候就洗啊。奶奶见了建平就什么脾气儿都没了,笑着说:早洗就早喜啊。炉子上的粥锅开了,红小豆先还哗啦哗啦地响,一会儿就没声了。奶奶让建平把粥锅盖掀开一条缝儿,别淤了。然后拽过小板凳儿,拿了搓板儿洗床单。建平问洗了往哪晾,外边下着雪。晾屋里吧,横不能晾雪地里。热气从粥锅里突突地冒出来,朝屋顶去了,炉膛里的火苗由蓝变红,屋里的温度不断上升,越来越暖和,奶奶搓洗着床单,脸红了,显得比平时年轻。建平问哥去哪了。奶奶说去粮店了。去粮店干吗。把本上供应的买了,回头一过了春节东西就没了。建平不以为然,没了就不买了呗,奶奶撇嘴道:说的轻巧,不买,别人都吃的时候你们嘴不馋啊。不馋。建平的口气很稀松平常,让人觉得他说的是心里话。混和着豆子味的热气,打着滚,争先恐后地从锅里涌出来,那团还没散尽,这团又冒出来了,占据着屋子的空间,用一根根无形的纤维,聚合成一个无形的大东西,让人没法无视它的存在,因为它带来的是一种气氛,充满温暖、和睦、过日子的味儿,逐渐散布到屋子的犄角旮旯,慢慢地,也把人浸得湿漉漉的;老二奶奶又往泡着床单的瓦盆里倒了一暖壶开水,一股辣辣的肥皂味蹿起来,直往心口窝子里钻。建平蹲下身子,用火筷子捅火,被奶奶呵斥:闲的你啊,躲一边去。建平躲闪开,笑着,这孩子天生的好脾性,不急不恼的。建平又接了刚才话茬儿,他说:看您现在忙着买这买那的,有一天副食本粮本的都用不着了,作废了,您也就不想着买那些东西了。奶奶问:作废了怎么买东西,净说胡涂话。建平笑着说:就是不要本了,买什么都随便买,愿意买多少就买多少。奶奶双手合十道:那敢情好!可你说了不算,要真到了那天,奶奶早吹灯拔蜡了(北京话,死了)。

这当,老二正在粮店里排队,几乎都是老太太,叽呱个不停,像进了老鸹窝。墙上的小黑板上写着:春节供应红小豆,两毛五1斤;江米,两毛1斤。一半空间,被几只巨大的木箱子占据着,依次装着小站稻(这只木箱往往空着,因为没货)、糙米、白面(一般为八五粉,即100斤麦子,出85斤面粉,也有八О粉,七五粉为富强粉,老百姓很难吃到,春节限量供应,一个粮本能买二三斤就算不错)、棒子面。每只木箱上面敞一大半口,在靠近顾客的一边安着三只铝制的斗,售货员用一只大簸箕称完了粮食通过斗倒进顾客的粮食口袋,三只斗分别倒白面、米和棒子面。买粮食的将粮食口袋接在斗的下口上,称粮食的用大簸箕称好粮食,对准斗的上口,一倒,粮食就进了口袋。卖粮食的长年累月干这活,熟了,带着节奏和韵律,声音也有规律,伴着嘴里抑扬顿挫的念道:五斤白面三斤棒子面两斤小站稻齐了您呐——整个一出小戏,惹得胡同里的孩子没得玩了专去粮店看卖粮食。卖粮食的浑身沾满了面粉,用胡同里的话说:回家抖擞抖擞就够擀碗面条的。红小豆和江米,都属于春节特别供应,量少,用小提留称称;买的人用小布口袋,有的干脆拿了只大海碗。这工夫红小豆还没到货,排队的人不急不慌,反正没事,回家干吗去,不如这排着,还能东家长李家短的聊。卖粮食的问:谁先买江米,可以先买啊。没人理他那茬儿,闹闹哄哄的。老二拿了本,先买了江米,放回家。奶奶问:红小豆呢?老二说还没来呢。一会儿就去。奶奶埋怨:那你回来干吗,穷抖擞啊。老二想了想说回来上厕所,暖和暖和。扭头看见建平闲坐着,就让建平去买,建平不去,老二问干吗不去,建平说一会儿要出去,老二将信将疑,看着建平那张苍白的脸,打心眼儿里腻歪,要不是因为是自己的弟弟,早打他个满脸花了。建平知道老二想什么,知道这人心里一股股的气儿没地方撒,活该!这俩人出生的目的,说穿了为的就是互相排斥,互相对立,你是冬天生人,好嘞,我就夏天;你长得高,那我就矮,你胖,我就瘦;你喜欢舞枪弄棒,那我就斯斯文文。总之,什么叫天敌啊,这对亲兄弟就是。老二说:建平不去我也不去了,凭什么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干。奶奶说,人家学习好,马上要上大学了,你能上?你要是能上我也什么都不让你干。老二吃口窝心气,一时找不着什么解气的话,最后恨恨地道:等他大学毕业分到外地,看你怎么着!这句话扎了老太太的心窝儿,声儿颤颤地说:他走了,你们就打不着架了,我也就清静了,等我死了,你们就当不认识,什么亲兄弟,瞎掰。说完了,泪珠就簌簌往下落。建平心硬,一扭身出了北屋回自己房里猫着去了。老二不言语了,悄悄抻条毛巾递给奶奶,等老太太不再掉眼泪了,赶忙又去了粮店。

看见大玲在前边走,老二喊了一声,大玲回头,见是老二,一笑,停下脚步等,老二赶上来,问干吗去,大玲说买红小豆,老二说正好做伴。老二觉得大玲走路很挺拔,像棵小树似的,朝脚上一看,才发现大玲穿了一双黑皮高跟靴子,问大玲什么时候买的,没见过这式样。大玲说:都时兴了大半年了。老二说,怎么没见吴蔷穿过呢,她那么喜欢臭美。怎么没穿,是你没注意。大玲扭过脸看着老二道:还是我陪她买的呢,一双攀带高跟鞋,只不过吴蔷把跟儿锯掉了,为了不让你有压力。说完还往老二头顶上看一眼。老二听大玲这么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大玲这信儿传的晚了点,要是早说呢。又想,早说管什么呀,还不是杨小宁那王八蛋!老二不明白,女人的心说变就变,快得流星似的。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思谋了半天,就是景山上那檔子事有点出格,可那有什么呀,弄出孩子不有的是吗。怎么就到了自己这走了板儿呢。就是把个大活人身子里的东西全掏空了,换上心思,老二也照旧想不明白。大玲从老二的表情上看出他在想什么,她想劝劝老二,却又不知道话从什么地方说起,话说回来了,老二一样知道自己的心思,回头再给自己当头一棒,岂不是自找没趣。人都是这样,对吃得准的人狠着呢,打的时候岂止照着七寸,那简直就是立码见阎王爷的事。大玲沉默不语,老二却懒得猜她正想什么,到了粮店,老二见排队的人比刚才多了两倍,好多人挤在门外,闹闹哄哄。老二挤进去,问卖粮食的老李,红小豆什么时候来,究竟能不能来。老李坐板凳上抽烟,听见老二这么问,笑道:那得问红小豆自个儿能不能来。把烟蒂扔地上用脚踩了,又说:你小子够哏的,最近跟人打架了没有。老二不搭理,主要是懒得朝那张挂着面粉的脸上看,挤出粮店,跟大玲说红小豆可能来不了。大玲说:来不了就来不了吧,这站会儿吧,回家也没事。俩人干脆也不站在队里头了,找了个门旮旯说话。老二问大玲不是在跛子那干吗。大玲脸红了一阵,说不干了,没意思。老二问大玲那你姥姥养你吗。大玲告诉老二自己攒了点钱,准备上大学。老二感到吃惊,问大玲就那么有把握能考上吗。大玲说考不上就上夜大学,反正得上个学,没文化总不是好事。说得老二脸上直发烧。这时候李洪常青来了,大玲招手,李常青让大玲回去,大玲说你回吧,跟人说话呢。李常青很听大玲的话,一点都不吱扭(北京话,叫劲),对大玲说差不离就回,明儿再买,反正是本上的东西。老二发现大玲跟李常青说话的时候手没地方放,很不自在,等李常青走了以后,悄悄问大玲,是不是跟他有事。大玲的脸一下红到了脖根儿,说别开这种玩笑,瞎猜什么呀。老二说:别骗我了,那天在人民市场就看出来了,比两口儿还密呢。大玲急道:你看出什么来了,你什么也看不出来。说完,就扭了头不再搭理老二了。有个人骑辆自行车来了,大伙都认得是粮食局报信儿的,到粮店门口,把车支上,谁也不看,直不愣瞪走进粮店,一会儿又出来了,跟着,卖粮食的老李出来,站在粮店的台阶上,一手叉腰,冲着排队的人大声说:今儿红小豆来不了了,明儿再来排吧。说完又进了粮店。人群乱了,老太太开始骂大街,不早放屁;在外边的进去买江米,里边不买江米的朝外挤,门上的玻璃挤碎了一块,听有人喊:哎哟,玻璃碎了,留神扎着!老李正给人称江米,听见说玻璃碎了,就嚷嚷,谁弄碎的谁赔啊。有人说:陪你睡觉啊,做梦去。一片笑声。老李扒着头朝门口看,有人又喊:快点称,看什么呀,一会儿可就这儿吃了,把你柜里的米全闷了米饭。有人接茬道:哪找那么大锅去。有人道:学校借去呀,顺便把那新来的厨子一块借来。

二十八

往回走的时候,大玲问老二春节打算怎么过。老二说还能怎么过,跟往年一样呗,春节就是春节,永远都那么过。大玲捂嘴笑,说老二好象过了一百个春节似的,说话像个老头儿。老二问大玲一百跟一有什么区别啊,大玲说一百是三位数,一是一位数,傻子都知道。老二说,其实没区别,因为后边的两个零可以忽略,零等于没有,所以零一抹去,不就剩一了。大玲说:没想到你还一套一套的。正说着王继勇迎面走过来了,问老二干吗去了。老二说买红小豆,排了一上午没排上。王继勇说:你说一声,我给你半口袋。大玲说吹牛,半口袋什么呀,砂土吧。王继勇急道:嘿!王大玲,我今晚儿就给你抗半口袋红小豆让你看。老二说:别让人看啊,得让人家吃。没想到,晚上王继勇真拎着半口袋红小豆来找老二,老二奶奶听见院门响,问谁来了,老二喊了一声:找我的!就把王继勇拽到自己屋里,王继勇把口袋放地上对老二说:怎么样,我没编吧,咱拿来了。老二问王继勇从哪弄来的,怕不是偷的吧。王继勇笑道:哎哟,我的哥哥,咱是谁啊,能干那事吗。你丫又不是没干过,忘了头一回怎么进的局子了。上初一的时候,王继勇从胡同小卖部里顺了一袋碱面,关了五天。警察问干吗偷碱面,王继勇说我妈蒸馒头没碱面了,就顺手拿了一袋。警察说你妈想吃屎,你也顺手弄去。此刻,王继勇一脸狡黠,对老二说:那是哪年哪月的事了,那种小儿科的事不会再干了,咱要堂堂正正去赚钱。老二看着那半袋红小豆说,算你丫没说瞎话,放下豆子走人,以后再给你钱。王继勇说老二看扁他了,这点钱不算什么。王继勇走后,老二找了顶帽子,翻过来,把豆子倒出一少半,然后拎着一多半进了奶奶屋。老二奶奶正哧棱哧棱纳鞋底子,见老二拎个口袋进来问是什么,老二说红小豆。老二奶奶高兴了,问从哪弄来的,老二说一个朋友送的。奶奶高兴道:你这朋友是粮店的吧。又问豆子多少钱一斤,老二犹豫了一下说跟粮店一个价。老二奶奶接过装红小豆的口袋,问老二能不能弄点小站稻,光吃糙米,肠子都扎破了。老二说:您倒娇气起来了,吃一辈子糙米了。奶奶说:哪是我,是你们哥儿俩,我还算人啊,三年困难时期,我什么没吃过,豆面算好的,白面大米压根儿别想见面了,白菜疙瘩切巴切巴,腌了当咸菜,饿得人眼睛都绿了……老二不敢搭腔,出了奶奶屋,捧着那只装红小豆的帽子朝大玲家走去。出院门正好建平进院子,互相看一眼,什么都没说。

大玲家大门道黑极了,老二脚底下磕磕绊绊,放慢步子,俩手捧着帽子,试探着朝前走。冒冒失失一个黑影儿蹿出来,吓了一跳,问清了是谁,辛大爷问老二干吗来了,老二说找大玲,给她送点东西。问辛大爷干吗去,说,上茅房。出了院门又加了一句,跑肚(北京话,拉稀)。老二说:那您赶紧着。吴蔷在大玲家玩呢,老二有点不自在,俩手捧着一帽兜红小豆,不知道怎么办好。大玲见老二送了红小豆来,心里挺高兴,觉着是老二想着自己,嘴里说:没想到王继勇说话挺算数的,是不是偷来的呀。老二忙解释:不是不是,他说了要改邪归正。吴蔷看着老二和大玲你一句我一句,心里的醋劲上来了,再看看老二,稳稳地站在门口,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大玲屋里是盏十五瓦的灯泡,灯光昏黄,看人模模糊糊的,显得老二更加英气十足,吴蔷想着,这男人原本是自己的,眼下不是了。心里一阵发酸,就像丢了一样心爱的东西,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了忍,咽回肚子里,坐床沿儿上,不错眼珠儿地看着俩人,一言不发。吴蔷心里那点子事,早让大玲悉数收到眼里,确切说,是用眼睛的余光瞥见的,再确切说,是用女人那极度敏感的心感受到的。吴蔷的心性儿,大玲很了解,一个字:独。事事拔尖儿,是她的东西,别人甭想碰一下,就算她不要了,扔了的,别人拾起来,她看着心里也不舒服。比起来,王大玲要宽厚多了,秉性谦和,忍让为本,数皇城脚下男人堆里,传统厚道那一派,王大玲心性儿有男人之风,好事坏事呢?不好说。她也有她不够“宽厚”的时候,比如眼下,她并不为了吴蔷的不高兴,收敛自己,相反的,有点成心的跟老二套近乎,平时发愣的目光里,揉进点温情,借着灯光,一闪一闪的,为的是让吴蔷的醋劲发起来,逗出她的眼泪儿来。怎么就该全是你的呢,你用土簸箕倒了的,别人都不能拣,天底下有这道理吗,凭的是什么呢,你比别人多条胳膊多条腿儿?直到吴蔷眼眶里的眼泪快要搂不住了,大玲这才对老二说,麻烦他把帽兜送她姥姥屋去。老二出了门,大玲对吴蔷说:行了,明知道东西早该扔了,还把持着。其实,大玲心里是虚的,她知道自己跟吴蔷没法比,早说过,她只能扮丫鬟,并不深究为什么,那不是人的事,是天。

老二没想到会在大玲家碰上吴蔷,有点喜出望外,虽跟大玲寒暄,心思却在吴蔷身上,都不知道自己跟大玲说了什么,直到大玲让他把红小豆送到姥姥屋里去,才不太情愿地出了大玲的屋。送完了豆子,从姥姥屋里出来,知道吴蔷还在大玲屋里,不好意思再进去,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院门,又碰上辛大爷,迈着方步,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老二问:您痛快啦。痛快了痛快了。走出好几米了,还听唱:我正在城楼观赏景,忽听得……老二磨蹭着,想在胡同里等会儿吴蔷,站路灯底下,等了大约五分钟,不见吴蔷的影儿,天冷得邪乎,想干脆回去算了,猛抬头,一个女的已经到了眼跟前,仔细一看,是薄新华老婆于翠花。见是老二,于翠花问看见跛子没有,老二摇头,于翠花朝大玲家那边望一眼,问:不在那破鞋家里?老二知道破鞋指大玲,听于翠花这么称呼大玲,心里很不高兴,冷着音儿,让于翠花说话别那么难听。于翠花的嗓门儿突然大敞开来,声儿也跑了高调:难听?别做难看的事儿啊!做都做下了,还怕难听,要是我就不怕。老二没想到这娘们儿敢对自己如此大呼小叫,再听那声儿,整个是磁盘子摔地上,难受个贼死。老二拉下脸道:你丫少跟我抖,我他妈招你惹你了,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男人,更没抢你男人!于翠花是典型的泼货,这一年来,大玲让她窝心透顶,有气儿没地方撒,又没法跟跛子闹,她明白,女人是不能跟男人叫劲的,女人跟男人叫劲,那就自取灭亡;又不能不叫劲,不叫劲干吗去呢,说穿了吧,人活在世上,从头到尾就是打一场战争:男人和女人的战争。这场仗没完没了,如火如荼,不见硝烟,究竟谁胜谁负,没个定准。于翠花是那种从一下生,就明白男人是怎么回事的女人,纯粹无师自通,跟受教育无关。跛子搞女人,于翠花不跟他正面冲突,使暗劲,比如,不失时机地散布,说跛子给了哪个女人三十块钱,意思很明显,那女人是在卖;话是这么说:我们国家历来的道德条款,都是为女人制定的,什么三从四德女儿经,总之女人最辉煌的结局,是有资格在坟头上竖贞节牌坊。至于男人,另说着,三妻四妾都能招呼,只要你有实力。也就怪了,维护这些的人大多是受尽摧残的女人自己,可谓严于律己;对于丧失贞操的女人,男人没来得及表态,女人先用唾沫淹死她。这些日子,大玲甩手不干了,跛子发了慌,一个劲儿打电话找大玲,孙福海老婆传电话传烦了,垮不唧唧的河南腔儿,一天飘起好几次,大玲姥姥坐屋里窃笑,大玲自然不接电话,不接就没完没了打,他不会亲自来,知道那丫头片子会让他下不了台。晚上不着家了,心慌,跛着腿到处寻摸,解心烦。于翠花有点忍不住了,孩子发烧,自己来例假,像被抽了筋,找跛子,不见影儿,于翠花恨的骂:都是那骚货!找大玲,却碰上老二,触头,仗着那点心火儿劲,扯着脖子喊:反正有个骚货!我看你怎么嫁人,谁敢要你!从厕所出来的人,站在远处看,胡同里人生怕没热闹儿,平时看蚂蚁打架都高兴,看人打架就像过大年,谁愿意错过这好机会。一见有人观阵,于翠花来了精神,她索性脸冲着看热闹的人喊,反正都是些能让所有女人,包括于翠花自己,都丢尽面子的事,主要围绕女人的生殖器做文章,她自己不觉得难以启齿,相反,很顺口,倒豆子似的,出溜一声一大堆,听口气,早把自个儿排除在外,或者压根儿就是两性人。老二傻了,这糟娘们儿,甭说一个老二,再有几个爷们儿也趴下。吴蔷从大玲家出来,看见于翠花的疯劲,没敢停,只看了一眼老二,就赶忙回家了。

二十九

大玲当然听得见于翠花的骂声,本身四合院拢音,院里的声儿跑不出去,在胡同里说话,声音却像长了腿似的,顺着细长的胡同蹿,顺着两面坡的屋瓦走,然后就像玻璃瓶子似的,死死落在院里地上,砸个粉碎,想不听都难。大玲送走了吴蔷,就势儿站在当院听于翠花骂大街,她知道小姨和小姨父也支着耳朵听,姥姥更甭说了。天很黑,没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借着黑儿什么都能干,比如流泪。大玲哭的时候从不出声,一般说的那种啜泣,在大玲绝对没有,眼泪流到哪都不擦。从懂事,大玲就知道什么叫伤心,可以说,伤心让大玲懂了事。这世界上,别指望谁能搭救谁,谁的脚底下都不牢靠,即便站得稳的,犯得上拽别人吗。最后,大玲还是回到屋里,关灯,坐在黑屋子里熬着,桌上那只马蹄表无情无义滴答个没完,大玲听见东屋门响,接着有脚步声,像是小月,小姨喊,让小月回屋,小月不回,朝院外跑,小姨并没有追出去,大玲走到门边,听外面的动静。小月的声音尖利,像剑一样,刺破了胶冻般的冷空气,不打弯,又直接进了耳朵,跟于翠花对骂。小月只简单地把那些名词后边加个你,你骚货、你骚逼、你不要脸、你嫁不出去、你有人下没人教育、你偷人家汉子、你死了没人埋……声音脆的像萝卜,汪着水,虽都是些粗话脏话,听着却十分动听;速度又快,炒崩豆似的,你那一句还没落停,她这句已经叨咕完了,恨不得比你还快,还跟劲,把于翠花那摔磁盘子的声盖了个严实,等到于翠花骂累了,干喘气,翻着白眼看着小月,小月一点不触,瞪着一双丹凤眼,挑战般看着于翠花。蔫了,于翠花像让霜打了似的,蔫头耷脑,真是横的碰上不要命的,只能偃旗息鼓,收兵。小月回屋,遭到妈一通抢白,埋怨她管闲事,小月说:那是闲事啊,她在骂我姐呢。齐玉萍说:你姐没嘴啊,要你去帮腔儿,显你能啊,小孩子家家的,那些话也骂的出口,不害臊。小月说:有什么害臊,大人都不害臊,小孩儿更用不着。接着是小姨父的声儿,调底,听不清,感觉是帮着小月的,齐玉萍的嗓门便朝上扯,理亏的架势:李常青!李大鼻子!李不要脸的!打量我不知道你那点子事儿啊!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也不怕噎死!你有能耐就去养啊,三妻四妾的只要你有本事,不怕丢人你就是当皇上也没人管你!大玲知道小姨话里的话儿,心像块石头,一个劲儿往下沉,摒着气,不敢大声儿,脸儿热,头皮发麻,浑身没一点劲。有些事情永远没法解释,也解释不清,还不如听之任之,时间一长,什么都旧了,没人对旧东西有兴趣。姥姥知道,这场子得她亲自收了,再有十张脸,也不够丢的。北屋门一响,姥姥到了东屋窗根儿下,敲了敲窗棱子道:差不多见好就收吧,以为是什么光彩事儿啊,骂别人不如先查查自己,男人真的跑了,得先问问为什么跑。齐玉萍并不退步,她知道妈的心思,只管把男人当佛龛似的供着。齐玉萍不吃男人那一套,心里只想把男人当小狗调教,除了床上,任何时候都得听她的。见妈又把老一套翻出来用,把嗓音压了压,话是一点都不软:为什么,能为什么,猫儿馋鱼腥为了什么?天性!您眼里有谁啊,只要带把儿的,得合(意为一切都好)。您也不瞅瞅,他们那德行。大玲姥姥见老丫头没完没了,也懒得再跟她争竞,嘴里嘟囔:得,得,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你们自己个儿的事,我多余管。黑屋子里,大玲什么心情,谁都明白,再形容就是废话。

于翠花在胡同里骂人的工夫,她丈夫薄新华,正在鼓楼旁边的风月酒馆里跟派出所长王平喝酒。屋子中央点个小火炉子,炉子是封着的,所以屋子一点都不暖和。喝酒的不多,好几个位子没人,更显得冷清,喝酒的人不一会儿就得跺跺脚,搓搓手,要不就得猛劲喝,喝得身子发热,那可就离醉不远了。薄新华和王平,酒喝到了五成,有了醉意,意识还清醒,只是话头儿密起来了。王平的笑声已经变了调,说道:你薄拐子有两下子,怪不得女人在你怀里都服服帖帖的。薄新华说:你不是一样,要谁是谁。王平睁大眼道:你可不能胡说,我哪有女人,我是所长,听你说说,过干瘾罢了。得!薄新华道:把自己扒的跟根儿葱似的那么干净,打眼看看,这满世界的,有干净东西没有。王平说:那也是你这号人闹的,你损不损,把避孕药换成阿司匹林,等着王大玲跟你闹腾吧。薄新华笑笑,说:你不了解王大玲,她跟一般女人不一样。薄新华用俩手指头拈了一颗花生米,要放不放的,在嘴边晃悠着,接茬儿道:大玲不闹人,碰上事,哪怕天大的,也是闷着声儿,心里不乐意,嘴上可从来不多话,男人就该疼这样的女人。王平说:你把那丫头捧天上去了,你该娶了她呀。薄新华说,不是还有个糟老婆嘛。王平说:休了不得了。薄新华笑道:离婚是离不得的。说着用手划了一圈接着说:这地方你还不知道,男人怎么折腾怎么闹,别人说起来只会当笑话,可你真把婚离了,那就犯了众怒,成了千古罪人,只是委屈了王大玲。王平说:你既然有这善心,干吗不放人一码,还使绊子。薄新华嬉皮笑脸道:不是放不下她嘛,她心性儿又高,还总惦记那矬子,那矬子有什么好,还不知道家伙好使不好使!俩人大笑,然后举起杯子,抿一口酒。薄新华招呼跑堂的,再添个醋溜白菜。跑堂的说:不好意思您嘞,白菜没了。王平瞪眼道:白菜都没了,还有什么呀。跑堂的又说:昨晚遭了贼了,白菜偷的一棵不剩。王平问:怎么没见你们来所里报啊。跑堂的道:上头说了,越报他就越偷,偷完白菜就偷煤球,没完没了的,谁惹的起。薄新华对王平说:看,哪天连你老婆都偷了。王平说:我怕,你不怕,你老婆多,偷了一个还有预备的。

三十

十一点多,薄新华和王平才散了,一个朝东,一个朝南,一声回头见,黑不隆冬的没影儿了。路灯本来就暗,加上好多让人砸了的,走夜路就得陪着一万个小心,路上的“地雷”还多,莫名其妙的横着一道浅沟,一个坟头似的土堆,要不就是大敞着口的电缆井、下水道,反正你要不提着心走路,十有八九摔个鼻青脸肿,那算轻的。薄新华骑着车,恨不得比走路还慢,倒不完全因为路,想着心事,眼前晃着大玲那张峻峭的脸,大玲就像一只被他攥在手里,随时要飞的小鸟,他不想她飞走,又怕攥的太紧,伤了她,不得已,给她划个圈子,让她飞,但不能太远,够不着她不成,用一根无形的绳儿拴着她,她想绞断这根绳,没门儿。他不让大玲考大学,大玲偏要考,他拗不过她。有一天他威胁大玲,说:你上了大学,我会去你们学校嚷嚷,说你跟我睡过。大玲笑着说:也不照镜子瞅瞅自己,谁信你啊,都得琢磨你是从安定医院跑出来的,不给你送那去就好事儿。薄新华不说什么,不说话,不等于认怂。他掐准了时间,央求大玲最后给他一次,用阿司匹林代替避孕药让大玲吃了。完事了,薄新华还弄出点眼泪来,难舍难分的,说要是大玲改主意了,再回过头找他,他照章全收。大玲冷冷地回道:你倒生冷不忌。薄新华装听不见,心说:丫头片子!能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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