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景山北边,景山东边尤其背静,路灯全让人砸了,黢黑一片。捋着景山东墙是一片丁香丛,一米多高,远看象排了一大队人似的,黑乎乎,怪糁的慌。薄新华该朝东边三眼井胡同拐了,突然听见丁香丛里起了一阵“嗷嗷”的哭声,北京城里猫多,家养的、野的,一堆一堆的,赶上猫闹春儿的时候,吱了哇啦,谁都甭想睡觉,所以薄新华以为是闹猫,没理会。听听,就觉着不对劲,闹猫是一阵乱叫,然后一通折腾,紧跟着就塌实了;而这个,嗷嗷的让人心发紧,象刀子似的直插神经,直到鸡皮疙瘩出来了,还不算完;声音忽大忽小,忽近忽远。薄新华支棱着耳朵,两手刹着车闸,那条好腿支在地上,听着。先听见的却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平常,那颗心老老实实呆在胸腔里,这时候一个劲想从嗓子眼儿钻出来,压都压不住。又一阵嗷嗷声传过来,认定不是猫。鬼!这念头一闪,薄新华魂都快吓掉了,俩手一松,脚下给劲,自行车箭一样出去了。
薄新华受了惊吓,浑身散了架似的,在床上溜溜躺了三天,整个景山地区都知道,薄新华碰上鬼了,没人怀疑那是不是鬼,肯定是鬼,有人的地方就有鬼,反过来说,有鬼的地方才有人呢;关键是什么鬼,男鬼还是女鬼,要是冤死鬼麻烦大了,锁命来了。于翠花消停了,在家里干活都轻手轻脚的,只怕丈夫的魂儿跑了。厂子歇工,反正没几天就春节了。于翠花一会儿一趟,把听来的学给薄新华。说是黄鼠狼的最多,也最令人信服。北京老房子本来就闹黄鼠狼,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一种说法听着邪乎,说崇祯吊死在景山,是他的魂儿在闹腾。薄新华不以为然,觉着离谱,皇上的魂显灵,也得找个当官的说话,犯不上找个平头百姓,还是个跛子。这么想,神也就缓过来了。眼看到了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薄新华家没什么动静,当家的不发话,拿不出钱,于翠花问丈夫这年到底过不过。薄新华翻翻白眼,说:不在这过了,回老家。薄新华的老家在河北正定,有年头没回去了,家里剩什么人都说不清。于翠花不乐意,因为于翠花就是地道的北京人,娘家就住白塔寺,老丈杆子开的馅饼铺子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么着,回去一趟还稀罕事呢。于翠花赌气道:要回你回,我才不去呢,薄新华在床上伸个懒腰,说:你爱回不回。晚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在于翠花眼前一晃说:我后儿走啊,你找你妈过年吧。于翠花一看跛子做事这么绝,抱着孩子立码回了娘家。
大年三十儿一大早,胡同里已然热闹起来,鞭炮不停地响,孩子们把炮仗塞裤兜里,大人不让多拿,顶多装上八九十来个了不起了,今儿都放了,明儿后儿怎么办,还有破五呢。孩子多的人家,没那么多钱买,最多买一挂小鞭儿,一个孩子分点得了,点炮仗的香也是,比齐了,一撅两半,给俩孩子,用火钳子,从火炉子里夹出个煤球来,点上,等香冒出一股青烟,那就是点着了,交孩子手里,嘱咐一句:仔细着,别烧了衣服。衣服烧坏了还得买,花钱不是。象老二这么大的,对钢鞭、小鞭儿、花炮什么的,没兴趣,他们喜欢放麻雷子,也叫二踢脚,俩响儿,地上一声,闷点儿,上天那声炸开了,听着痛快过瘾;不搁地上,用俩手指头捏着,别攥死了,攥死了就崩手。头十来天老二就买好了二十个二踢脚,偷偷放自己屋里了,到三十儿早上,又跑奶奶屋张着手要钱。奶奶装不知道老二张手干吗,老二说:您装什么傻呀,这时候要钱能买什么呀,反正我不买红小豆、猪大油。要急了,奶奶一抹脸道:就知道要钱就知道要钱,挣钱没你的事,花钱来了,哪有闲钱买那个,吃喝都顾不过来呢,你看建平,人家就不象你,还比你小。老二说:您不就想说他比我有出息吗,您直说得了,绕什么弯子。奶奶不言语了,从衣襟仅里边掏出两块钱递给老二,老二说:您也忒抠门了,把建平那份给我得了。逼着奶奶又掏出两块钱。老二揣着奶奶刚给的四块钱出了门,他不想用这四块钱买炮仗,想再加上自己的十块钱给吴蔷买样礼物,插队年底分红老二分了二十一块钱,买二踢脚花四块钱,花一块钱在隆福寺街买了一只蓝花瓷的蛐蛐罐,王继勇给了他一只黑头,花两块四毛钱给奶奶买了六尺布,布票是王继勇弄来的,老二问是不是偷的,王继勇让老二别管那么多。又花一块五给建平买了一双解放鞋,交奶奶手里,让奶奶给建平,剩下就是乱花的,或是买了串糖葫芦,要不就是吃了碗炒肝,记不清了。老二不知道吴蔷喜欢什么,更不知道吴蔷能不能接受他送的礼物,老二去找大玲,让大玲给他当参谋。到大玲家,大玲小姨在屋里喊,说大玲一大早就出去了。问干吗去了,说不知道,又加了一句:人家的事谁能管啊。老二听出齐玉萍话里是带着刺儿的,他琢磨不透,打先大玲和小姨处的不错,连跛子的事都跟小姨说,小姨还给大玲出主意,说让大玲逼着跛子离婚,娶她。大玲撇嘴道:嫁也不嫁他呀,世上男人都死绝了是怎么着。
三十一
老二怅怅地离开大玲家,走到胡同里。上个礼拜一场雪还没化干净,犄角旮旯的背阴处,房顶屋瓦的凹处,槐树的节疤地方,都积着残雪。雪已经脏了,尘土象胡椒面似的,撒在雪上,那是风干的事,风还把烂纸头小树枝什么的刮到墙角,冻在雪上,那就得五九以后,化雪的时候才能清扫了。眼前的地面上,哪儿哪儿都是鞭炮屑,大人们扫不赢,干脆不扫了,任孩子们折腾去,扫了也是白扫,三十儿夜里除旧迎新那一刻,象地毯似的,厚厚一层,索性过了年初三,那也有老人儿忌讳,说是正月里不让扫,怕泄了财气。哪那么多事啊,胡同南头孙福海不信这些,说他们家没财,不怕泄,胡同里孩子索性都到他们家门口放炮,孙福海挥着那把扫帚站当街,没完没了扫,老太太们骂,没用,越骂,扫得越欢,成心。甭跟这种人逗气,大年下的,犯不上。
老二出了胡同南口,正看见孙福海在扫地,暴土扬场的,没法走路,老二皱皱眉头说:你也得有时有晌啊,怪脏的。孙福海象抱孩子似的把扫帚抱怀里,松了裤腰带,把缅裆裤往上提提,再扎紧,朝手心儿啐口吐沫,又挥着扫帚扫起来,一边对老二说:不扫才叫脏呢。老二心里正别扭着,听孙福海这么说,老大不乐意,也不再搭话,却用脚踢孙福海归拢起来的炮仗屑,孙福海来了气,用扫帚把朝老二屁股上给了一下,老二哪吃这个,一个扫堂腿,把孙福海撂地上了,孙福海是河南逃荒过来的,什么没见过,知道老二是个咯棱人,平时不爱搭理他,这会被撂地上,急了,不干不净地骂开了。从老二父母是香港特务骂起,一直趟骂下来,骂老二强奸小流氓早晚蹲大狱,建平是蔫土匪,一肚子坏水,最后连老二奶奶也没放过,老教唆犯。孙福海只图嘴上痛快,根本没想老二还有进一步的行动,还没完全站稳,孙福海胸前早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一趔趄,差点又倒下,勉强站住,老二出手快,又是一下,比刚才那下重,孙福海这次是后脑勺先着地,咚的一声,没等孙福海挪地方,血就流出来了。孙福海开始不知道自己流血了,还直着脖子要骂,觉着后脑勺痒痒的,一摸,满手是血,孙福海见血就晕,立码软了,老二截了辆板儿车,把孙福海送进了隆福医院。早有人通风报信,老二奶奶踮着小脚,一路骂着来了,连挂号打针缝伤口,带拿消炎药,统共花了十一块钱,老二奶奶手颤颤的,从黑大襟棉袄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递给医院收费的,等找钱的工夫喊老二,没影儿了,气的跺脚。
本来老二想把兜里的十四块钱掏出来,给孙福海看病,试了两试,没舍得,好象那十四块钱已经归吴蔷所有了。趁奶奶不注意,老二溜出医院,几步就到了钱粮胡同口,晌午了,再加上是年三十,都在家里忙过年,街上就清静了。路过钱粮胡同,见辛大爷的鞋摊还没收,老二走过去。鞋摊跟前没人,辛大爷正给一只棉鞋钉掌,是一只男人的鞋,鞋底偏得厉害,被辛大爷钉了一块厚厚的胶皮,阳光很足,辛大爷眯着眼,琢磨手里那根丘皮钉楔哪合适,瞟见老二来了,魂不守舍的样儿,知道又闯祸了,顺手扔个马扎,让他坐,等那根钉子楔进去了,才问怎么不家去,还跟魂儿似的晃荡。老二说,您不是也没回去吗。其实老二知道辛大爷单倍儿一人过日子,一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行动跟风似的自由自在。辛大爷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有你奶奶惦记着,我连只猫都没养。辛大爷的脸上永远带着笑容,说话永远客客气气,就这样,那些尖酸刻薄的老太太还有的说:干吗那么客气,老绝户呗,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不陪着小心,下辈子托生条大毛虫。老二问辛大爷是不是真的没结过婚,辛大爷不搭理老二的问话,歪着头瞅老二鞋底,问用不用钉。老二把脚抬了抬,说:不用,胶鞋,新的。然后俩人就都没话了,街上安静,只听见辛大爷用力发出的吭吭声,辛大爷用一把快刀,把刚钉上去的胶皮不规矩的地方削齐了,再吐口吐沫,用手抹在毛茬儿上,然后像是自言自语道:回吧,惹什么祸都得回家呀,奶奶该着急了。老二说:她不着急,有建平在家,我算什么菜。辛大爷说:这话让你妈听见该伤心了。辛大爷提起妈,老二愣了愣,心想,我妈在哪还不知道呢。见老二发愣,接着说道:当年你妈可漂亮了,双眼皮大眼睛,仙女似的,住七条里边的那个工程师,追你妈,搭了多少工夫,愣便宜了你爸,也就仗着你爸家里有点家底儿,你爸一天到晚提笼架鸟,迈着四方步,耍着一只玉嘴镶金的烟袋,据说值点钱,关键是为人和善,从不跟人斗气,你可不像你爸,要不就是你爸你妈积攒的火气,全从你这出了。老二乐了,他觉着辛大爷挺神,话一出口,透着那么轻松,看看辛大爷的脸,黑里透红,额头上几条皱纹深,像刻上去的。手指头上好些裂口,有的用橡皮膏贴着,大部分露着,让看见的人替他疼。老二心里一紧,问辛大爷老了怎么办,谁伺候。辛大爷笑着说:走一步说一步,还管那些。又轰老二,让他赶忙的回家去。老二站起身,朝胡同东边走,辛大爷在后边喊:我说,哪儿去!
三十二
老二没听见辛大爷喊,实际上是不想听见,自己把自己封闭住了,外边的一切跟自己没关系,慢慢的,老二把一条安安静静的胡同撇在了后头。太阳老高地挂着,不动,老二眯眼看,想:这家伙到底离这儿多远啊。他不相信那些什么光年的说法儿,那是科学家的事,对普通人来讲,悬而又悬。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觉,比如,看见好吃的东西,吃了,香。这不就结了,至于那东西怎么做的,费多大工夫,厨子的事。普通人活着真省劲儿,老二只想当个普通人,至于干什么,另说着。前边那条小胡同通隆福寺街,老走老走的,也说不清有多少道弯,七拐八拐,脖子都得转了筋。没人,偶尔有一两个放炮仗的小孩,老二吓唬他们:崩我,抽你!再拐俩弯就出胡同了,眼前的一幕,吓老二一跳:王继勇正猥亵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女孩儿正放炮,手里攥着一截儿香,一身花棉袄裤,新的,过年的样儿,俩小辫扎的好看,王继勇这兔崽子正摸女孩儿的胸!老二愣了几秒钟,然后一个箭步蹿上去,揪王继勇脖领子,一推,王继勇倒地,老二骂道:你丫真孙子!你就缺德吧,不怕出门撞死你丫的!王继勇一看是老二,手撑着地,咧嘴笑了。老二哄着小女孩回家,王继勇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身,拍着屁股上的土说:干吗呀,哥们儿,别假正经了,你跟吴蔷的事谁不知道。老二说:我那是搞对象,懂吗,你这叫耍流氓,想他妈进局子吧。王继勇一脸坏笑,呲着两颗黄板牙,朝地上啐口吐沫道:说的挺好听的,谁跟你搞对象,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以为自己是盘菜,谁上你啊。看老二不言语,以为怂了,得寸进尺,问老二吴蔷活儿好不好,浪不浪。心火又朝脑门子上冲,老二强忍着,指着王继勇说:你丫别臭来劲,我今儿懒得动拳头,哪天我让你好好认识认识爷。王继勇不敢跟老二叫劲,换上一副笑脸,说:别蹿火呀,我请你去吉祥剧院旁边吃饭。老二不搭理,朝前走。王继勇又像块年糕似的贴上去,老二头也不回,喘口气的工夫,到了隆福寺街。
老二在隆福寺街里转悠的时候,杨小宁正穿棉外套准备出门,妹妹杨小萍问干吗去。杨小宁说:管我干吗,管好自己就行了。杨小萍喊妈,让妈管哥。妈正拾掇一只鸡,准备晚上年夜饭吃,拔毛,开膛,弄得一屋子腥乎乎的,听杨小萍喊,不耐烦道:行了,一天到晚打,别管你哥了,去看书。杨小宁得意,眨眼,这时候,爸从外边回来,问杨小宁干吗去,杨小萍笑,嘴里不停地说,该该该。杨小宁说去看同学,爸很干脆地说:去吧。又扭头问:朱西成是不是你同学。杨小宁说是,问怎么了。爸摇头说,没怎么,刚在院里碰上,她问你考的怎么样。杨小宁说她也考了,不知道怎么样。爸说:分数差不了,就不知道政审能不能过,她爸还在农村劳改呢。杨小宁问:朱西成她爸到底犯什么错误了,右派不是都回来了么。爸说:你们小孩子不懂,甭问了。杨小萍问什么叫政审。杨小宁趁机溜出家门。
杨小宁是去找吴蔷。不像往常,走剪子巷进黄土坑胡同北口,这次杨小宁成心绕了个圈子,走什锦花园进黄土坑南口,这就不用经过大玲和老二家,他有意躲避,这让杨小宁有点讨厌自己,他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弱点,而原来一直自信自己是个无懈可击的人,现在觉得那种自信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在以后,他又发现了自己很多处的幼稚可笑,渐渐地,只剩下“幼稚”,“可笑”没了,不是那种幼稚不可笑,而是笑不起来了,乃至可悲;杨小宁一方面又给自己吃宽心丸,说服自己之外的那个“杨小宁”,绕着远走,这是为了少给家里惹麻烦,避免不必要的皮肉之苦;这种心理体验,在多少年之后,杨小宁受益匪浅,他深知,一个懂得绕弯子的人,十有八九是最终的胜利者,用电影《南征北战》里那个操四川口音的师长的话讲:我们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杨小宁跟妹妹玩的时候,经常模仿这句话,惟妙惟肖,总能把小萍逗得捧着肚子笑半天;何况绕个弯子并没失去什么,不过多用了十分钟,十分钟算什么,沧海一粟罢了。敲门,秀梅隔着门缝儿见是杨小宁,拉开门闩,笑着说:过年好啊,你爸妈都好吧。杨小宁寒暄了两句,大着步直奔吴蔷的屋子。屋里暖和,一股女孩特有的香味象魂似的,在屋子里飘着,杨小宁张大了鼻孔使劲吸口气,恨不得把屋里的空气,一下子都吸进自己的肺里。吴蔷正歪在床头看书,杨小宁把她吓了一跳,用手捂着心口说:你怎么不敲门呀。杨小宁说敲过了,你没听见。又问吴蔷看什么书。吴蔷说反正你不看,跟你说也没用。杨小宁拿过书,看了一眼,见是《秋海棠》,说:这书太无聊,我当然不看。又加了一句,只有你们女人喜欢这种无聊的书。吴蔷正浸在书里头,听杨小宁这么说,有点不高兴,劈手夺过,嘟囔道:女人女人的,有能耐你别跟女人来往。然后用书挡着脸,表面上看书,实际上耍性子。杨小宁赶忙赔不是,这时候,大门外喊:吴大夫电话,医院打来的!吴蔷爸答应着出了门,一会儿回来了,杨小宁走到院子里,先问吴蔷爸过年好,吴蔷爸答应着,并没停步,走进北屋,拎着包出来,对追出门的吴蔷妈说:有个急诊病人要开颅。急急慌慌走了。秀梅把门关上,吴蔷妈这才对杨小宁说:瞧,当医生就这样,你们可想好了,连个年都过不好。杨小宁笑着说:总得有人干啊,您不是也一样。吴蔷妈说:我是内科,好多了。不过当医生还是外科有意思,眼见一个快死的人,让你的一把手术刀救活了,那种心情一般人没法体验,这工作男的干合适,女的差点,要是赶上那几天……吴蔷妈觉着跟一个孩子说这个不合适,换了话题,问杨小宁过年准备怎么过。杨小宁说,能怎么过,春节就这样,家里呆着,然后找同学玩玩,街上逛逛,就过去了。吴蔷妈想了想说:也是,我都过了这么多个春节了,没离开过北京一步。杨小宁说:您家里人都在北京,想出去也难。吴蔷妈问杨小宁年夜饭吃什么,杨小宁摇头说不知道,做什么吃什么,突然想起临出门妈在拾掇鸡,就说:可能吃鸡,我妈正拾掇呢。一边说一边往吴蔷窗户看,没动静。知道吴蔷还生气,看看天已不早,就想告辞。秀梅说别介,朝西屋努嘴道:你哄好了再走,谁给你擦屁股呀。没辙,杨小宁只得又进了吴蔷的屋。
三十三
老二实在饿了,中午什么都没吃,人像是塌了半截儿,脚底下踩着棉花,伸手摸了摸那十四块钱,踏踏实实地在。想给自己买点吃的,舍不得,那可已经是吴蔷的了,别人的钱怎么能花。这么想着,身上好象不那么软了,脚跟儿也有了点劲,捋着隆福寺街,一个店铺一个店铺仔细寻摸,看有没有合适吴蔷的玩意。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关门,就连人民市场也正清店,准备回家过大年,大喇叭里吱吱啦啦说着车轱辘话:顾客同志们,请您赶快离店,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商店马上就要关门了……老二心里起急,肚子里没食,明知道礼物买不成了,非叫着劲,觉着今儿要是没买,年没法过了。起了一阵大风,老二一闪身躲进一条一米宽的巷子里,见一个中年男人冲着墙根撒尿,老二扭过身背对着他,哗哗的声音没完没了,一股浓浓的尿臊味把老二围起来,老二烦了,不等那阵风刮过去,从巷子里钻出来,街上的人好象一下子被风刮没了,整个街道空空荡荡的,连旧书店门口长年累月要饭的都站起身准备走了。老二感到绝望,他不知道怎么办了,站在当街,喝着西北风,心里想着吴蔷,说不清什么滋味。这时,从旧书店出来个小伙计,给铺面上板子、贴封条,麻利儿的干完该干的,小伙计连看都没看一眼老二,又进了店,一会儿,从店里推出一辆自行车,支在门口,返回身,用一把大锁锁了门,钥匙放包里,包挂车把上,踢开支子,一骗腿,上车走了。街里空的就剩风了,还有刮起的那些的烂纸头。老二没辙了,只得出了隆福寺街东口,往家走,他突然想起北新桥那个委托商行,那是关门最晚的店铺,知道好多人年关等用钱,委托行专等着吃香喝辣占便宜,老二又想起,奶奶手上的玉扳指儿,不就是那淘换的。一高兴,脚底下有了劲,不到十分钟,看见委托行的门。门口照旧的还围着几个拉板车的,肯定是绝户头,跟辛大爷一样,家里还没外边热闹。但你略微留意,就能看出他们脸上笑容里的落寞,就知道,那笑是强努出来的。胡爷的黄铜烟袋锅消消停停插在兜里,露着玉嘴,胡爷的胡子见长,梢头上泛着白茬儿。看见老二,眼睛里有了光彩,问怎么还不家去,老二说:您不是也这呆着吗。胡爷从兜里掏出烟锅,搁手里摩挲着,不紧不慢地道:你跟我哪是一码事呀。没停步,老二带着话音儿进了委托行,门帘子是胶皮的,又厚又重,八成刚添上炉子,一屋子生煤味呛得人不敢大喘气,没想到胡爷跟着老二进来了,玉嘴烟锅已经叼在左边嘴角上,烟锅里照旧没有烟丝,说话的空挡,干吸两下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老二问:六儿呢。回家过年呀。胡爷的调门儿高,委托行里原本就没人,伙计们在里边闲聊,听见胡爷说话,齐齐地站了出来,都是熟人,柜里的人也不虚客气,互相问声过年好,着个小伙计跟着老二,这工夫逛的,是真想买点什么。委托行跟普通商店不一样,商店里的售货员脾气大,文革期间破四旧,点头哈腰的小礼节都破没影儿了,一个个都跟横贼似的,好象谁都欠他几百吊钱。委托行基本承袭了北京旧商行接人待物的习性,因为来这儿的,大部分是过日子遇上坎儿了,卖点旧东西,解燃眉之急,他那正触着霉头,你脾气再大点,他还能活吗。来这儿买东西的,也都是些各色的,恋旧,甭别的,单是屋里这股子发霉的味,一般人根本受不了。来这儿的每一位,都得客客气气对待,别含糊。小伙计悄没声地拿出个巴掌大的弥勒佛来,还有个木头座儿,弓着腰,低声问老二:您瞧这个怎么样,送人拿的出手,又不破费。胡爷识趣地一边聊去了。老二问多少钱。小伙计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正反一翻,得,讨价还价都用不着,老二掏出十块钱,放柜台上,顺手把钱上挝着的一个角摩挲平整了,钱虽然马上就不属于自己了,也得让它体面地离开。这工夫,伙计已经把那尊弥勒佛请到一个小纸盒里了,然后接过钱,放柜台的抽屉里,又客气地问:您还看点什么。老二摇头,拿起装着弥勒佛的纸盒,准备走。见胡爷还那海聊,就说句客气话:要不到我们家过年去。胡爷笑着说:那敢情好,起码的,不用自己做饭了。俩人前后脚出了委托行,老二说:走啊。胡爷拍着老二的肩膀道:你还当真了,赶紧着回去吧,明儿见。老二笑了,说:敢情您逗我玩呢,我可当了真了。走出十几步了,老二往回瞅,胡爷摩挲着烟锅,跟旁边人说话。一阵风呛过来,老二赶忙回身。街上行人越来越少,走到张自忠路口,正碰上杨小宁,心里都不舒服,杨小宁先招呼,老二爱搭不理,擦身过去了。老二想直接把东西先送给吴蔷,再回家,免得奶奶问。所以走的也是杨小宁去吴蔷家的路,进什锦花园胡同,右手一拐,就见着吴蔷家那扇绿门了。敲门,秀梅在里边问谁,老二说我。沈了一会儿,秀梅问干吗。明知故问。老二心里骂:装孙子!口气没变,找吴蔷。半天,门犹犹豫豫地开了一条缝儿,露出吴蔷半个脸,老二递上东西,说:送你的,拿着吧。听院子里脚步响,老二扭身朝家的方向走。吴家院子里热闹起来,老二停住步,支着耳朵,就见一个对象,借着墙头飞出来,老二躲闪及时,没砸着,咣啷一声摔地上,不是别的,正是刚买的弥勒佛,这一摔不要紧,弥勒佛的拳着的一条腿断下来,老二心里疼着,拾起弥勒佛,肚子还那么大,笑也还笑着,远没刚买时神气了。想扔,没舍得。
建平屋里的半导体开到最大声,哇哩哇啦,炒崩豆似的,总之就是一个意思: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新的一年里将会有新气象。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建设社会主义。我们的国家将会走入世界强国的行列。院子里飘着肉香,浓浓的,能逗出哈喇子。老二中午就没吃饭,闻着味,受不了了,把摔坏的弥勒佛往自己屋里桌上一扔,直奔厨房。奶奶正淘米,老二径直往炉子边奔过去,掀开锅盖,热气蒙了眼,这工夫奶奶看见了,骂道:你还回来啊,惹事精,世上的祸都让你一个人闯了。老二哪顾得上计较,热气散了,锅里的肉就是他最亲的。连着吃了几块肥肉,老二心里塌实了,才顾上问孙福海,还有脸问,跑哪去了,是不是找那小妖精了,找她干吗,有你的好?早晚吃亏的是你,甭不在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都走过来了,看你们就跟看我们过去似的,清楚着呢。你看人家建平,多有心计,不像你,傻,什么事,不论大小的,都往心里装,以为有多大地方。老二拖着奶奶的话儿出了厨房,在院里溜达,等饭。建平屋里的半导体关了,哼歌儿,老二听出,那是一部外国电影《桥》的插曲,赶快上山吧,老二很喜欢这首歌,于是压低了嗓子跟着唱。建平突然不唱了,开门走出来,看见哥,想打个招呼,毕竟过年了,老二不管这套,也住了声,撇一眼建平,往自己屋里去了。建平大声说:过年了,还有什么气生啊,还得在一个屋檐儿底下。
三十四
奶奶叫:开饭啦!老二进奶奶屋的时候,建平已经把平日靠墙不用的八仙桌搬出来了,一碗缸尖儿的红烧肉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中央,奶奶捣腾着一双小脚,出出进进忙个不停,俩男人,大爷似的,一个抄手站着,一个坐椅子上。奶奶忙活完了,嘴里也就不再数落,招呼老二建平,奶奶上首坐了,问老二喝点不,老二奇怪,奶奶说想起你爷爷了,然后莫名其妙地流眼泪,老二建平谁也不理会,各吃各的。奶奶抹了把脸,让建平开话匣子,建平忙着嚼嘴里的东西,最后还是从自己屋里拿来半导体,开开,正唱戏,《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打虎上山一段,奶奶说:好,我就喜欢这段。建平嘴里这会正闲着,接道:那您就好好听。奶奶说:贫,看你哥,多消停。又说,明儿你们哪也甭去,小舅舅要来。老二说:怎么没听说我还有小舅舅,哪拣的。奶奶说:贫。仨人都笑了。外边胡同里的鞭炮响成一片,整个北京城都快崩上天了,响得人心里痒痒,奶奶说:快吃,吃完放炮,崩崩晦气,来年好走运。
过了春节,眨巴眼工夫,正月十五到了,一场大雪,哪儿哪儿都是白的,看房上的瓦,雪怎么也有两寸厚。院里的雪呆不住,有人扫,说不准谁,刚见地面泛白,就听见唰唰的,再推开门,雪就堆院中间去了。孩子们打雪仗、堆雪人,用小木棍儿当嘴,黑煤球当眼睛,头上扣个洗脸盆当雪人的帽子,孩子们挨门挨户串,比哪院的雪人堆得最神气。一个个冻的小脸通红,十个手指头胡萝卜似的,弯不过弯儿,那样了,还不想着回家,玩不够。那时侯,南方的汤圆还没大举地朝北方进军,北京人就知道正月十五吃元宵,商店里头有现场摇的,摇元宵的大部分是老头儿,拿个藤条编的大簸箕,撒上粘面,放上元宵芯子,慢慢洒水,元宵一点点的越滚越大;也有用机器摇的,不外用个发动机,带动一个家什不停地转悠,省了人的力气,有人就吃出味不一样了,专门不要机器摇的,刁。
吃了元宵,把最后几个炮仗乒乓的一放,年算是彻彻底底的过完了,再没什么想头儿。出了三月,张狂的人开始减衣服,不听那套:春捂秋冻。先是脱下绒裤或者毛裤,天一路走暖,接着就张罗脱棉袄。北京的春天简直就是孙猴儿的脸,比那还不济,七十二变都打不住,昨儿还艳阳高照,今儿,脸一摩挲,不是它了,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说有个妖魔在作法也不过份。又把减下的衣服加上,不怕麻烦,要的是那种敢为人先的精气神儿,有滋味。
吴蔷和杨小宁,是在插队的地方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俩人齐齐地考上了医学院,一块的还有另外五名知青,有考上北京大学的,还有吉林大学,最远的是三队的余青,考上四川的成都工程学院。几个人忙活着跑大队部,跑公社,办户口,转粮食关系,每个人的口粮都在队里,得拿着粮食,去公社换粮票。离公社少说也有二十里地,余青不知哪弄了辆驴车,几个人赶着,驮着粮食上了路。谁知是头倔驴,让往东,偏朝西,几个知青被它弄得满头大汗,本来俩小时的路,却走了大半天。然后吴蔷的户口又有了问题,落户口的时候,被公社那个马大哈办事员把蔷写成了墙,这哪成啊,又一通忙,回大队部开证明,证明墙就是蔷,最后要盖章了,拿公章的找不着了,大喇叭广播了十来遍,加上回音,统共二十多遍,才把拿公章的喊来。等一切手续办理停当,限期三天的报到时间,已经剩了最后一天。家都没顾上回,俩人从东直门下了长途车,直接倒车去了医学院。天已擦黑,一路打听着到了教导处,见有几个人,围着桌子说话,脸上都挺兴奋的,杨小宁和吴蔷说明自己是新生,来报到。其中一个年长微胖的,握着杨小宁的手说:欢迎你们。又握吴蔷的手,问:你们是从插队的地方直接来的吧。俩人点头,年长微胖的人道:辛苦了,也祝贺你们考上大学,为你们骄傲。旁边人介绍说:这是教导处王处长,下班都没走,专在这等最后报到的新生。吴蔷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杨小宁说:谢谢王处长,我们一定好好学习,将来做一名合格的医生。王处长也很激动,重新握了杨小宁的手说:好,好,我们国家经历了十年磨难,现在是百废待兴啊,有了你们,我们国家就有希望了。杨小宁和吴蔷激动万分,头一回让人这么重视,浑身的血都一个劲朝脸上涌。从学院出来,天大黑了,杨小宁一直把吴蔷送到胡同口,见胡同里拥着好多人,一打听才知道也是因为考大学,胡同里像过年。杨小宁跟吴蔷说声再见,转身走了。吴蔷听有人念道:建平考上北大物理系,李常青考上北大历史系,再就是吴蔷的医学院,还有大玲,虽然是个建筑学院,还是以前一个什么专科学校现改的,可也是个大学啊。一条胡同出四个大学生,好家伙,老太太们一个劲“啧啧啧”,所有的夸赞,全在里边了。吴蔷的行李是下午到家的,人却不见影儿,秀梅连饭都没心做了,一会儿一趟,站胡同口张望,真要望穿了眼。吴蔷妈倒冷静,代替秀梅择菜做饭,笑话秀梅沉不住气,该回来自然就回来了。吴蔷走进胡同,正赶上秀梅回家歇脚,听外边闹哄哄,赶忙朝外跑,打开院门,见吴蔷远远的过来了,后边跟着一大群孩子,大人也夹在当间,英雄凯旋似的。吴蔷进了院子,后边呼噜呼噜跟着进了一堆人,妈出来招呼,让几个上年纪的进屋坐,都笑着摆手,说,不了,就是高兴,没别的。站当院跟吴蔷妈说话,都是些夸奖的言词儿,不论说的还是听的,心里都美滋滋的。等人散尽了,秀梅插了门,妈隔着窗户问吴蔷,杨小宁考上没有。吴蔷偏卖关子,让妈猜。妈逗吴蔷道:肯定没考上,他哪有我闺女聪明。吴蔷急道:您怎么知道人家没我聪明,人家当然考上了,比我分还高呢。妈笑了,说:逗你玩呢,我早知道他考上了,我一个同事认识杨小宁妈。吃饭的时候爸还没回来,吴蔷妈说爸下午来过电话,有台手术,晚点回。秀梅特意加了一个肉炒土豆丝,不放醋,土豆丝是面的,吴蔷爱吃。吴萍边抢着挑里边的肉丝,边问秀梅她要是考上大学,给她做什么好吃的。秀梅笑,说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吴萍不相信,说:你本来就偏向大姐。妈说:行了,二丫头,秀梅不给你做还有妈呢,你现在就告妈到时你想吃什么。吴萍想了半天,说:糖醋排骨。秀梅和妈哈哈大笑,吴萍脸红了,停了筷子看着妈和秀梅发愣。秀梅说:还不快吃,肉没了。吃完饭,吴蔷困的睁不开眼,胡乱抹了把脸就睡下了。迷迷糊糊的,听院门响,爸回来了。秀梅开了北屋的廊檐灯,就听爸说:快关上,别影响孩子睡觉。吴蔷听见爸问自己回来没有,妈说回来了,困的睁不开眼。然后爸走过来,停在窗根儿,问:真睡着了?吴蔷翻个身答:等您一晚上了。爸说:有个开颅手术,一直做了七个小时。吴蔷问手术成功不成功。爸叹口气道:病人刚下手术台就死了。呆了会儿,爸说:睡吧,有话明儿再说。
三十五
第二天吴蔷一睁眼,已经快十点了。赶紧穿了衣服出屋,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觅食,吴蔷踮着脚走,怕惊了它们。抬头,看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也有麻雀跳来跳去,吴蔷想,这两拨麻雀肯定不是一家子。北屋房顶上谁家的猫慢慢溜达着,看见吴蔷,略微停了一下,停的时候,一只脚就那么蜷着悬在半空,然后落下来,晃晃尾巴,接着溜达。吴蔷早就想养猫,秀梅不让,说吴蔷娇气,哪还顾上猫;猫可有九个魂儿,对它不好,会牢牢记着。这么一吓唬,吴蔷也不闹腾了。阳光足,只呆一会儿,浑身就暖得发痒。天空真像是用水洗过的,干干净净,一点碴儿都没有,一群鸽子飞过,银白的翅膀一闪一闪的,鸽哨拖了老长的音儿,半天都散不尽。院门哐啷一响,秀梅提留着菜蓝子进来了,看见吴蔷,笑着说:哎哟大丫头起来啦。吴蔷问秀梅家里怎么这么安静。秀梅说:没人还不安静,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然后指了指房顶上的猫,树上的鸟说:就剩不会说人话的了。吴蔷笑着说:瞧你,贫嘴鸹舌的,我妈也不管管你。又问爸什么时候走的。秀梅道:一大早就走了,留下话儿了,争取早回来,为大丫头庆贺。秀梅把菜蓝子放进厨房,出来跟吴蔷说:我看当医生没什么好的,连正常生活都保证不了,尤其是女的。女的怎么了?吴蔷顶秀梅。她最反感男的女的那种说法。秀梅根本不管吴蔷什么反映,只管说自己的:听你爸说,他们医院有个事业心忒强的女大夫,把子宫都摘除了,就为做手术方便。男不男女不女的,结婚要孩子,甭想。吴蔷说:你还别吓唬人,我根本不怕,我正不想生孩子呢,怪疼的,不结婚也没什么,反正已经有那么多人结婚了。秀梅羞吴蔷:也不害臊,才几岁呀,就结婚生孩子的。吴蔷有点脑了,说:讨厌!还不是你逗出的话茬儿,赖的着我吗,不理你了。俩人正矫情着,有人喊吴蔷,一听就是大玲,吴蔷跑去开了门,俩人高兴得抱在一起,然后手拉着手进了院子。秀梅也在一旁跟着她们高兴,问大玲早饭吃了没,大玲说就喝了一碗粥。秀梅俩手一拍说:得,一块堆吃吧,你俩老长时间没在一块吃了。吴蔷说:可不是,还是那次在隆福寺吃小吃,我快饿晕了。大玲笑道:就你娇气,来不来就要晕倒,还当大夫呢。秀梅说:看看,不是我一人说你吧。吴蔷说:那你们怎么就知道我以后不会变呢。
秀梅去厨房弄吃的,吴蔷拽着大玲进了自己的屋。大玲问吴蔷什么时候开学上课,吴蔷说后天。问大玲,大玲说大后天。俩人相视一笑。大玲站在书柜前,挨着看书名,看见了那本《秋海棠》,说这名好听,什么意思,吴蔷大致讲了一遍,大玲反映平淡,对书里的东西,大玲不象吴蔷那样容易被感动。吴蔷看书特别爱流泪,通常要拿块手绢手里攥着。大玲一直觉得吴蔷应该学文学,将来当作家,写故事,感动别人,没想到吴蔷还是子承父业,学了医。吴蔷告诉大玲书是从朱西成那借来的,提到朱西成,大玲告诉吴蔷朱西成出事了。吴蔷吃惊,问出什么事。自杀。大玲小声说。吴蔷呆了半天,战战兢兢问大玲为什么。大学没录取,因为她爸的问题。吴蔷压低了声道:不就是个右派吗,有什么大不了,可那是五七年的事,现在都什么年头了,怎么没完没了呀。大玲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想了想道:行了,这又不是咱能管的,咸吃萝卜淡操心。吴蔷说:没想管,只不过朱西成是咱同学不是。又问是不是真死了。没有,大玲道,喝了半瓶敌敌畏,又觉着这么死不划算,跑到医院洗胃,医生又一通挖苦,说是不是搞对象不成啊,想开点。回家,她妈又数落她,其实是骂她爸,说她爸让家里每个人都没好日子过,离了婚都脱不了关系。朱西成天天坐自己屋里发愣,也不出屋,头不梳脸不洗的,八成快神经了。吴蔷说:要不咱看看她?别,大玲摆手道,咱都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去看她,那不等于成心气她。俩人不言声了。秀梅喊俩人吃饭,进到堂屋,见桌上摆着一盘雪白的馒头,还有一盘肉丝白菜,一罐芝麻酱,碗里是小米粥,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吴蔷高兴道:富强粉馒头,怎么会有这个。秀梅说:买的现成的,不要粮票。吴蔷拿起一个馒头,掰一半,用筷子抹了芝麻酱,又吵吵让秀梅拿白糖,撒芝麻酱上,吃一口,笑着对大玲说:大玲,快吃啊,好吃极了。
吴蔷他们几个考上大学的,办好各类手续,提留着大小包裹出村的时候,老二和其它知青正在村头耪地。吴蔷他们不敢往地里看,老二他们也不敢抬头,这些曾经同过窗,一个锅里舀饭,一个炕头睡觉的人,就此分道扬镳,要各自走各自的路了,而临上路之前,却连告别的勇气都没有,没考上的出于自卑,甚至就在昨天前,还是一样的高粱花子脑袋,现而今,人家已是大学生,祖国的栋梁材了;考上的大多出于同情和不忍,那些地里干活人的命运,今后会是什么样呢。耪地的知青都低了头,即便正打歇,也假装看锄把子,只有老二直了腰,毫不掩饰地朝吴蔷他们张望;吴蔷感觉到,老二的目光是完全冲着自己的,她还觉出,老二并没什么自卑,或者说,他还没意识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会在将来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他在体力上的强健,足以让这个矬男人充满自信。最多的无非是可惜和遗憾,吴蔷原来跟自己那么亲近,让杨小宁三下五除二,就弄到手了,所以说,恨杨小宁倒是实实在在的,仗着他学习比自己好,就有了一种优先权。老二从来都没想到,学习好也是一种武器,杨小宁这兔崽子就掌握了这种武器,并用它战胜了自己,自己只能在那干瞪眼了,因为别人有的武器自己没有,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了,自己有的,别人又不稀罕;在恨杨小宁的同时,从心里头、骨头缝儿里,升起一种怅然无奈,这种咯咯楞楞的感觉,一直伴随着老二的生活,让他每次只要是遇到个沟沟坎坎,就重温那种怅然,那种无奈,这成了老二的基调,像北京那些灰秃秃的胡同似的,谁说起胡同,哪怕这人光鲜的像刚择下来的嫩黄瓜,顶花带刺,也能立码把这人染灰了。人生中第一次与女人交手,老二就体会到女人轻浮的天性,女人是水生的,没根儿,天性就是随意,思维、行动象风,象云,男人琢磨不透,想驾驭,难。晚上,知青点儿里安静得像坟墓,自从知青点建立,就没这样过。往日吹口琴吹笛子的,都住了声,听“敌台广播”的,也没了心思。那时侯都管短波叫敌台广播,其实全是噪音,偶尔听出“大陆”什么的字眼,就兴奋得要尿裤子;整个两排平房,没一个屋子亮灯,黑黢黢的,俨然世界末日到了。
三十六
不到半个月,传来招工的消息,俩名额,一共二十多个知青,谁能走这趟运啊,所有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这步棋该怎么走,当然都想回去,又都觉着自己没希望,那些优秀知青肯定有优先权,那谁谁,还去县里学过习呢,哪能轮上自己。这裉节儿上,老二却溜到了大队部找张宏明,手里捏着张宏明的短处,心里就塌实,办事就得有这种感觉,十拿九稳。张宏明正在大队部里打牌,老二撩开门帘子,一股子呛人的烟味蹿出来,打个噎嗝,老二大声喊。烟雾里有人应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得来。说着,张宏明从炕上跳下来,拽着老二胳膊出了屋,到了外边,张宏明干巴利落脆,问老二想去什么厂。老二没想到张宏明这么痛快,倒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张宏明的眼睛很亮,显得人清澈透明,怎么看怎么像革命青年,弄的老二恨不得觉着自己卑鄙,就攥着人家短儿,然后拿一把,逼人就范,是男人干的事吗。掉头想走,被张宏明扯住了。张宏明说:你以为你拿我一把,我就放你一码,我是那怂人吗?在这地方,说着还用手划个圈,干鸡巴什么都是受穷,对你说吧,谁先找我谁就走,可你们一个个在那吵吵,谁也不来。老二听完张宏明的话,笑了,朝地上啐口吐沫,骂声傻逼,不知道骂谁,从张宏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跟张宏明接了火儿,吸一口,老二刚开始抽烟,不大会,问张宏明到底几个名额,张宏明伸了三个手指头,又问哪个厂,说:橡胶厂、毛巾厂,还有一个是环卫,就是扫大街的。老二想了想,说去橡胶厂。就这么定了。然后,张宏明回屋拿表,填表,办好一切,还没过晌午头。老二高兴,心轻得像只鸟,真能飞起来,远处的天又蓝又高,舒坦,庄稼地也不像平时干活那么可恨了,一霎那,还涌上一股惜别之情。回到知青点,老二什么都没说,只把跟自己最铁的一个叫大头的知青拉到茅房里,让他快去大队部,要那个毛巾厂的名额。大头愣愣怔怔,不知道怎么回事,老二说:让你丫去你丫就快去。吃了饭大头忙不叠跑到大队部,找张宏明,没想到张宏明板着脸,问大头谁让他来的。大头摸着脑袋,说老二。张宏明说:知青回城要经过大队部讨论,谁说了都不算。大头回到知青点,把张宏明的话传给老二,老二什么也没说。老二不说,不是因为心里有底儿,是觉得世上的事儿怪,拿不准。不动声色地过了三天,大队喇叭里广播了回城知青名单,第一个是优秀知青徐宝容,第二个是伙房管理员王光富,第三个才是老二。老二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大气不敢出了。直至回到家,三天后去朝阳门外的橡胶厂报了到,心里还是忐忑不安,老琢磨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说话到了四月份,棉袄彻底穿不住了,最怕冷的人也换了夹的,一夜之间,风倒了向,东南风刮过来的是一股子躁气,从窗户缝儿钻进来,在屋子里荡着,睡觉惊醒的人会让它撩得失眠,躺在明晃晃的夜里胡思乱想。东南风不象西北风,拉长了嗓子,可着劲吼,东南风是扇着,呼塌塌的,外硬内软,比喻成女人,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吹两天,胡同两边的扬树就发了芽儿。原来北京城区里栽国槐,小圆叶儿,那时侯环卫局不给树打药,恐怕没那笔开销,槐树生一种绿虫子,拉着丝儿往下提溜,北京人叫“掉死鬼儿”,吓的女人和孩子,吱哩哇啦乱叫,胆小的男人也能惊出汗。“文革”后期,北京胡同里就改种扬树了。扬树不生虫,长的快,就一样让人讨厌,春天长出叶子,跟着就一团团地飘扬树毛子,你走,它也轻飘飘地随着,跟着进屋,犄角旮旯的,都是它的栖身之处。有的人心情好,文绉绉说一句:京城何处不飞花。心情不好的,骂:北京这地方能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