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了大学,一个多月,建平没回过家,头一个礼拜,还让孙福海家传信儿:这礼拜六不回来了,学校有讲座。老二奶奶骂一通,然后踮着小脚该干吗干吗了。建平的屋门上扣着一把前进牌大铁锁,每次老二推着自己那辆二八锰钢车,一进院子,最先看见的就是建平门上的锁,觉着别扭,跟奶奶说,自己要住建平的屋,看着那把锁别扭。奶奶不答应,说这是请一位风水先生看的,就得这么安排,要不家里走背字。老二说:住了多少年了,也没见家里顺过,说不定这么一动,倒能改改运。奶奶一口吐沫朝老二啐过去,道:还要怎么着,啊?你也太贪心了,你弟弟上了北大,你自个顺顺当当从农村返城,一点难为没有,你要怎么顺?不等老二还嘴,奶奶扭身进屋了。老二知道是去拜佛,在后边高声道:您让他多给咱家送点钱来,我急等用啊。有一天下班回家,老二看见建平的屋门大敞着,一定是建平回来了,一阵高兴,老二招工回城,还没跟建平见过面。建平正躺在床上听半导体,天线抻的老长,效果还是不好,建平把半导体贴在耳朵上,看见哥进来,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老二问建平挺好吧。建平又点头,心思明显不在老二身上,老二有点恼火,皱着眉头说:你他妈的起来跟我说话!建平只略微把眼睛睁大了一点,看看老二,接着听他的半导体,根本不理老二的茬儿。火冲脑门子,老二想过去拽建平,忍了忍,没动窝。吃饭的时候,奶奶一个劲往建平碗里夹菜,一碗红烧带鱼,全到了建平的碗里。好象为气老二似的,奶奶给他夹菜,他还特意把碗朝奶奶跟前伸;而对老二,奶奶压根儿就像没看见。饭还没吃完,老二已经像只蛤蟆,肚子气得鼓鼓的。
三十七
回到自己屋子里,老二把收音机开得老大,然后坐在桌前的太师椅上发愣。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有人说话,老二推开门,建平正背着一个大旅行袋跟奶奶说话,奶奶问干吗不住一夜,明儿不是礼拜天吗。建平说明儿有讲座,再说,外地的同学没家可回,在学校里一通猛学,北京的就傻眼儿了。奶奶一直倒腾不清什么叫讲座,这会儿问建平,建平没工夫掰扯(北京话,分辨、解释),一边朝外走,一边说不知道不知道,又回头跟老二说:哥,我走了啊。院门哐啷一声关上以后,一切全跟以前一样了。老二回自己屋里,关了收音机,听见奶奶慢腾腾地往北屋走,开门关门的声儿,院子里所有声音消失以后,就塌实了,巴望胡同里有什么声音传进来,比如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还有剃头的手里哧棱哧棱的唤头声(唤头,招呼人剃头的工具,像个大镊子),偶尔也有卖小金鱼儿的,数卖小金鱼儿的声儿嫩,拐的弯儿多,耐听。只可惜,除了风呼沓窗户纸的声儿,什么都没有。老二走出院门,迎头撞上大玲的小姨齐玉萍,老二问吃了吗。齐玉萍点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老二问大玲回来没有,今儿可是星期六。齐玉萍凑到老二耳朵上说:大玲出事了。老二惊道:出什么事了。齐玉萍扯了老二的袖口,让跟她走,离的太近了,齐玉萍呼出的气儿,直让老二脸红心热的,走到一个背静地方,齐玉萍悄声道:大玲怀孕了。老二一惊,听齐玉萍接着说:学校可能要开除她,哭了好几天了,也没吃什么东西。老二问:怀孕了?谁的?齐玉萍说:还不是跛子的,那狗东西,春节回了老家,现在都没露面。老二叹气道: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赶上这么档子事,大玲心里得多难受啊。齐玉萍道:也不算什么正经大学,就是个大专,不过也是费了挺大劲才考上的。老二看齐玉萍绘声绘色的样儿,琢磨:这女人不定怎么幸灾乐祸呢。当初大玲考大学,齐玉萍就老大不乐意,觉着大玲怎么着也不如自己,无论在学校时的成绩,还是名声,谁不知道大玲“作风不好”,“作风不好”就是乱搞男女关系的代名词,礼仪之邦,万恶淫为首啊,谁要是一不留神,栽这上面,永远甭想抬头做人。齐玉萍虽是大玲的小姨,可觉不会姑息外甥女的不良行为;老二真为大玲难过,想去看她,又怕大玲见了自己心情更坏,拿不定主意去不去,齐玉萍说:你要是有空就家来看看,不为她,还有姥姥呢,也常念叨,说老二那孩子厚道,可靠。说完,朝家走了,老二看着齐玉萍的背影,觉着她浑身透着那么轻松,好象刚完成了一项千秋大业。一只黑猫从脚边溜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二,然后一蹿,四只白色的爪子扒在电线杆子上,三下两下,上了胡同东边那溜排子房。排子房是文革期间盖的,原来是两个大杂院,地面比胡同低了一米多,只要下雨,一点不糟践,全进了院子,这才拆了,盖了三排平房;每间屋都有后窗户,全赌个瓷实,集中营似的,为什么呀,后排的住户,没事干的时候,踩了凳子扒窗户,偷看前排房里头,碰上正行好事的,就打架,打得落花流水的。街道居委会主任杨胖子发道令:住排子房的把后窗户全赌上。赌上就没事了。老二在胡同里溜达了有一支烟的工夫,两次路过吴蔷家门口,吴家院子里很安静。自从回城,老二没在胡同里碰上过吴蔷,但他知道吴蔷每周六都回来,奶奶通风报信,顺嘴一说:吴家大丫头回来了。只有一次,老二骑着车路过吴家,听见院子里边秀梅大声喊:大丫头,你还磨蹭呢,要晚了啊!老二的心里一动,脚底下一给劲,车蹿出了胡同口。他已经不想再见吴蔷了,过去那点子事,象罐头似的,被密封起来。又看见了那只大黑猫,身后还跟了一只略小的黄猫,这次大黑猫不再回头看老二了,它大摇大摆地走在黄猫前头,有点炫耀的架势。
没过几天,一条消息传来:薄新华死了!胡同里炸窝了,好事的老太太们,嘴上磨掉了两层皮。又赶上大玲怀孕,两件事往一块堆凑,这道题可太容易解了,想都甭想,薄新华是自杀无疑。老爷们气不忿儿道:干吗自杀呀,至于吗,不就是弄大肚子了,迟早肚子都得大,谁弄还不是一样。老娘们啐口吐沫:呸!有能耐你媳妇儿肚子也去让跛子弄大,看你还那么大方不。也有不相信的,觉得跛子没那么看不开。确切消息,是从三眼井薄新华老丈杆子的馅饼铺子里传出来的,薄新华是在老家钓鱼的时候死的。村里有个人在南方做生意,买了根鱼杆拿回去,薄新华抢着拿了到村口河边钓鱼,见有鱼上钩,忙着甩杆儿,一下搭在高压线上,一句话没有,干巴利落脆,跑阎王爷那报到去了。有人学薄新华老丈杆子,把那条脏兮兮油乎乎的手巾,从肩膀上拽下来,又重新一搭,说:造化啊,真是造化,上辈子修来的,别人想都白想。老二听了,耐不住性子,去了大玲家。大玲不在,姥姥说去学校了,办退学手续。老二问:一个人去的?姥姥说:她姨夫跟着呢,怕出事不是。然后,姥姥耷拉着眼皮子,不言语了。老二知道姥姥嫌丢人,也就不好意思多呆,转身往外走,正好大玲走进院子,后边跟着小姨夫李常青。好久不见,老二觉得李常青的鼻子红得更夺目了,相比之下,大玲的脸却是惨白,人也瘦了,平常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显得乱糟糟的,整个人就没了精神。老二喊了声:大玲。大玲看见老二,心里一阵伤感,鼻子一酸,两行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低了头,快步走进自己的屋子。老二只得跟李常青搭讪,李常青把老二让进东屋。三间房,每间不到十平米,中间的堂屋刨去仨门,就没法放什么东西,迎面一张条几上放了一尊毛主席的石膏像,两边是两个塑料花瓶,各插一束塑料花,紧南头一只掸瓶里插个鸡毛掸子。紧挨着条几前面是一张方桌,旧东西,严丝合缝的,显得结实,老二指着桌子问李常青,是水渠柳的吧。李常青摇头道:说不准,这我可是外行。俩人坐下,没话找话,老二问今儿没课呀。李常青说:有,请假了。然后指了指大玲的屋子,说:这不是出事了吗。老二虽为大玲难过,可不知怎么,就在刚才,大玲进院的一刹那,知道她确确实实不能上学了,心里竟然有了轻松和塌实的感觉。看看李常青,神情也很悠然,一点沉痛的意思都没有。老二有点恨自己,恨李常青,又想起薄拐子撒手了事,连个话都没留下,觉得男人们,当然包括自己,个顶个,没一个有良心的。想到这,老二突然有点恶狠狠地问李常青道:大玲到底怀的谁的孩子,怕不是你的吧。李常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连鼻头都失了血色,那么能言善辩的人,竟然语塞了。半天,李常青支吾道:当然是薄拐子的,那还用说……老二揪住尾巴不放:你干吗吭吭哧哧的,心里有鬼。李常青不言语了。老二瞪一眼李常青接着说:我就知道你丫不是什么好东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瞧你那操性!李常青突然蹲在老二面前,垂着头,低声求老二,别把这事告她小姨,要不然这日子就没法过了。老二鄙夷道:你也太贪了,什么都想占,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说完,站起身,推门出屋,走到大玲窗根儿下头,想了想,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咳一声道:你想开点,有什么事说话。刚转身要走,大玲姥姥喊老二上她那屋,老二进了屋,姥姥颠着小脚把门关严了,表情神秘地问老二李常青都说了吧,老二不解,问说什么。姥姥说:还装傻呢,大玲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酒糟鼻子的吧。老二还想替李常青遮掩,说:您想哪去了,真象您说的那样,还不乱套了。姥姥把脸上的皱纹一摩挲,眼睛一瞪说道:早就乱套了,这世道压根儿就没齐整过,话说回来,齐整了,就不叫世道了。接着骂李常青不是东西,吃着碗里惦着锅里的,又压低了声音让老二别往外说,尤其不能让她小姨知道。老二点点头,朝窗户外头瞥了一眼,竟看见李常青进了大玲的房门,心里吃了一惊,暗忖:这王八蛋够大胆的,倒是个色胆包天的人。大玲姥姥也看见了,恨恨地道:你瞅瞅,你瞅瞅,他有多不要脸。我原以为,他去大玲屋里是帮大玲温习功课,哪成想,他是寻思那事,要是传出去,在丈母娘眼皮子底下,跟外甥女干那档子事,还不得说是我调唆的。老二没话可说了,站起身想走,又怕路过大玲屋,里边的人尴尬,就在姥姥屋里转了一圈,想等李常青从大玲屋出来再走。看见墙角挂着一把萧,紫红色的,萧身上还扎了一根红布条。老二问姥姥谁会吹萧,姥姥说是大玲姥爷,说着,还把萧从钉子上摘下来,对着嘴比划了一下,又拿起桌上的抹布把萧身上的浮尘擦了擦,然后挂回原处,把松了的红布条重新扎紧。对老二说:把萧挂门口,图个吉利,消灾免祸,咳,迷信,不象你奶奶,信到姥姥家去了。说完,还拍了拍,萧倚着墙晃荡了几下。老二见李常青还不出来,等不及了,跟姥姥道了别,有事言语,然后大着步子出了大玲家院子,路过大玲屋的时候,头都没转一下。
三十八
李常青去大玲屋里一方面安慰大玲,主要跟大玲商量什么时候去医院做手术。大玲一听做手术,哭了,不停地用袖口擦眼泪,并赌气说不做手术,孩子着谁惹谁了,还要找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李常青一听,鼻子憋得通红通红的,要滴血的架势。那怎么成呢,你一个单身姑娘,养个孩子,这胡同里人不把你吃了才怪,你受得了,孩子呢,他得着多少白眼,光吐沫就能把孩子淹死。李常青急道。大玲一看李常青着急的样儿,心里一阵解气,从椅子挪到床上,脸冲墙歪在枕头上,任凭李常青在屋里走溜,不理他了。李常青突然停住脚步,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道:你愿意生就生吧,没人认为孩子是我的,都知道你跟跛子胡搞,到时候你一个人受罪去吧。李常青平时好脾气出了名的,今儿一番话,眼见换了个人。大玲象被一块砖头砸了一下,浑身发木,脑子嗡了一声,慢慢把身子转过来,眯起眼看着李常青,第一次觉得他与众不同。大玲的心跳得很厉害,感觉就在嗓子眼儿,想说话,可张不了嘴。院子里刮着春风,听见被风卷起的沙子粒儿敲着窗棱,窗户纸呼哒呼哒的。李常青见大玲这么看自己,也觉着刚才话说得有点过分,赶忙弥补,软着声解释说刚才那是气话,让大玲千万别往心里去。见大玲瞪着眼还是不理他,心里发毛,换了更软的声,面条似的,央求大玲,又说,生孩子就生,姓他的姓都成。这时候,姥姥喊李常青,问晚上回不回学校,吃晚饭不吃。李常青走出大玲的屋门,高着声说明早上回,晚饭他做。
齐玉萍下班回来,见了李常青,问怎么样。李常青说手续都办完了,宿舍里还有点东西没拿,哪天去一趟,拿回来。然后接着活面。齐玉萍让李常青别管了,歇着,她做。李常青说:你去陪陪大玲吧,从打回来,就没出门。齐玉萍在门边盆架子上的洗脸盆里洗了洗手,开门,把水泼院里,又把脸盆放回到盆架子上,甩着手上的水朝大玲屋去了。看着齐玉萍进了大玲的屋,李常青心里其实很紧张,怕大玲说了实情,何况自己才说了那么狠的话。可他必须得让她娘两个先通气,从中间隔着反倒不好。李常青心里有底儿,知道事情不会穿邦(北京话,真相大白的意思),一是清楚大玲的为人,敢作敢当,决不损害别人;第二,即便大玲忍不住说了,玉萍也不会轻易相信,是不愿意相信,哪个女人愿意自己丈夫干这种事,心里明镜似的,面上的话另说,做女人就得这样,除非真撞上了;再说还有跛子那个死鬼撑着,确切说是死无对证,所以李常青塌实儿在屋里做饭。李常青的每一个动作都谨慎,为的听大玲屋里的动静,擀面的时候也是尽量慢,半天,那块面还是个驮儿,干脆先放一边,摘黄花,洗木耳。
姥姥一直没进大玲的屋,小辈儿做下这样的事,老辈儿脸上也没光彩,再者说,李常青的心思自己早清楚,偏没在意,只觉得男人猫似的嘴馋,偷口食也没是什么大不了。大玲怀了孕,姥姥心里骂:蠢货,看人家跛子,两年了,一点事没有,别人偷了驴你来拔撅儿,笨蛋活该。无论怎么样,姥姥心里多少有点愧疚,大玲妈虽说不上孝敬,可大玲的确是个好孩子,酒糟鼻子归了包齐(北京话,总之)是个倒插门,合着这口食儿给他预备的,平时大玲的生活用度,都是人家自己挣的,哪儿哪儿的,没有让人费心的地方。这么想着,不由的恼恨起李常青来,也觉着自己亏欠着大玲,俩腿就朝着大玲屋里迈,碰上下学回家的小月,一阵风似的进了院子,见姥姥往姐屋里走,就问姥姥是不是姐回来了。姥姥点头。小月问今儿又不是礼拜六,回来干吗。姥姥嫌小月啰嗦,不是礼拜六你姐就不能回来了,这是她家,想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小月不理姥姥了,径直的抢在姥姥前边进了大玲的屋。见妈在,叫声妈,跑到大玲跟前叫了几声姐,问怎么今儿回来了,正想你呢。大玲跟小月一向感情好,这时候见了小月,心里一阵酸,眼泪差点流出来,强忍着,问了声:下学了,功课多不多。再就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小月本来就是个聪明孩子,一看就知道有事,问: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大玲不言语,眼泪却忍不住了,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小月急了,攥着大玲的一只手追问:你快说啊,是不是跛子媳妇儿,我跟她算帐。大玲赶忙摇头,说不是,不让小月瞎搀和。小月不见棺材不掉泪,什么事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摇着大玲的手问:出什么事儿,快点告诉我,要不我就到胡同里骂去。齐玉萍一旁道:小姑奶奶,行了,别闹腾了,你姐身体不好,你先回屋做作业,一会儿饭好了吃饭。李小月冲妈说:得了(北京话,表示反对的意思),您甭跟我说这个,我姐肯定有事了,你们不告诉我,我会问去。说完走了。
三十九
吃饭的时候大玲没过来,说不想吃。李常青对齐玉萍说一会儿给她蒸个鸡蛋羹。晚饭是打卤面,李常青今晚的面没擀好,更没切好,粗细不均的,吃的时候姥姥就有话:这也叫面条儿,心里想什么呢。浇上卤,拌了拌,吃一口又嚷嚷起来:你这是没放盐吧,怎么一点咸淡味都没有,这木耳没洗干净,牙碜(北京话,不干净)。老太太一通数落,齐玉萍一旁不乐意了,啪嗒一声,把筷子撂桌上道:您也忒刁了,将就点不成啊。老太太不饶人,俩眼一瞪,脸上的皱纹全撑开了,挑着高音道:嘿,我说三丫头,事没做好还不能让人说,我就弄不明白这是哪门子规矩。齐玉萍不会服软,本来就是个矫情人,小学老师当了好多年,嘴头上的工夫更是了得。干脆把碗一推,眉毛一竖,嗓门一亮,真枪真刀地跟老太太干上了。先是嫌老太太能动换不动换,摆谱,这儿忙的腿肚子转筋了,那闲的长毛儿;看人家老家儿,哪个不帮把手,倒先捅开炉子也好呀,生怕挪一下身子就会散架似的,末了道:您就呆着吧,看能不能变尊佛爷我们供着。齐玉萍唠叨的工夫,老太太琢磨:这傻丫头,好赖不知,横竖都是自己吃亏,就知道跟我这当妈的叫劲,有你掉泪的时候。这么想着,也就不接三丫头的招儿了,闷头胡噜面条。李小月吃完一碗面条,抹了下嘴道:妈你干吗对姥姥这么凶,爸做的面条就是不好吃。齐玉萍已经占了上风,对小月的话全当没听见。李常青一声不吭,吃了两大碗面,然后就去了厨房给大玲蒸蛋羹去了。从放鸡蛋的笸箩里挑了两个最大的,磕开,倒进一只兰花碗里,用筷子打,声音紧密,一听就知是行家,兑上温水,散点盐;蒸的时候也不能马虎,火一大,蛋羹起了蜂窝,就没法吃了。蒸的工夫,李常青就呆在厨房里,望着蒸锅发呆。北京的四合院没厨房,都是自己腾出来的,大玲家的厨房是东耳房,带个玻璃天窗,光线从上边下来。锅开了以后,水蒸气朝上蹿,天窗上的玻璃乌了,看不清天是不是黑了,黑不黑都不打紧,这男人的心里是亮堂的,象他那只鲜艳夺目的鼻子。他感觉到了,一切都已经好起来了,上高中的时候李常青的理想是当飞行员,那时候他的鼻子已经红起来了,他在老师的催促下不得已说出自己的理想,遭到全班的哄笑,老师很严厉地制止住学生的哄笑声,鼓励李常青,说这不是不可能,要坚持自己的理想,不要管别人怎么说。老师这么一说,李常青突然觉出了自己的幼稚,过了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的理想只是个理想而已,离实现相差十万八千里。尤其到了房管局,当了一名普通工作人员以后,更觉得,理想,简直就是瞎想,是胡思乱想,而他,连这种瞎想的兴趣都没有了。高考是一根救命稻草,李常青这样心性高的人绝不会放过。他有把握,一听到恢复高考,就觉得机会来了,反过来说,机会纯粹是给他这号人预备的,而他周围的人,让他的红鼻头麻痹了,仿佛他就永远处在被嘲笑的地位,永远不能翻身,而根本忘了,他压根儿就是个有能力的人,想干什么基本就成什么,结果证明了这一点,李常青顶着火红的鼻子,走进了北大校园。一直以来,他为性烦恼。其实齐玉萍的身体很结实,饱满的乳房,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后边看,屁股大,象两团发起来的面,男人看了,想入非非。但她的唠叨和尖刻,让李常青丧失了性能力,在床上的时候,李常青刚喘起粗气齐玉萍就说:呀,怎么喘的这么厉害,怕不是哮喘病犯了吧,这几天受凉了?还是吃的不合适,弄点丸药吃吃。即便干的起劲,嘴还是闲不住,象个交通警指挥交通,往左,往右,对对,往上点,再往上,不对不对,过了,往下。下床更甭说了,眼一睁,话匣子就算自动开了,这屋里话音还没落,那屋又重新开了话头儿,此起彼不落,久而久之,李常青心烦,心一烦,下半身的活就不给劲,一回两回,得,阳痿的病症算是落下了。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妈呀,胡同里道贺的人还没散尽,窗帘顾不上拉,大玻璃像是电影屏幕,小孩们探头探脑朝里边看,全不管了,拉下齐玉萍的裤子,从内裤旁边就进去了,俩人一上一下动着,看热闹的孩子不明就里,咧着嘴傻笑,光天化日的,活就干完了。用得着那句感叹话儿:往事不堪回首。就在李常青苦恼的节骨眼儿上,象股小凉风似的,大玲吹进了他燥热的心里。已经不象其它没有性经历的女孩儿,大玲的举手投足,都显露着一种谙通了风情后的镇定,一股油然而起的女人味,让李常青馋涎欲滴。身体些微的变化逃不掉,延伸了床上的扭动,走路的姿势婉若风摆荷叶,聪明的男人一看便知,这是个性欲旺盛的女人。哄这样的女人上床并非难事,至于伦理道德那些麻烦事皆为后话,有空再议。怀孕是个意外,李常青用了一只过期的避孕套,拔出来一看,避孕套开了个大裂子。李常青捧着蛋羹朝大玲屋里走,这时候天已经大黑了,没星星也没月亮,阴天,只能借着窗玻璃透出来的灯光看路,碗里冒出的热气随着李常青身体的晃动,一会往左一会往右。大玲没开灯,李常青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齐玉萍在东屋喊:你磨蹭什么,蛋羹凉啦!李常青果断地拉开门,跨进门槛摸灯绳,灯亮了,再进右边的屋,喊大玲吃饭,大玲在床上翻个身,没搭腔。李常青说:怎么着也得吃东西,身子最要紧,别的都在其次。把碗放桌上,李常青拉椅子坐下,叹气。大玲突然道:我看身子倒是最不要紧的,其它的都要紧,比如名声,名声坏了,身子再好也没大用。李常青揉了揉鼻子说:别闹腾了,明儿我一回学校,你就不能这么任性胡来了,回头姥姥一撂脸子,你不更窝心。大玲坐起来,顺手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灯光从李常青的左边过去,影子印在墙上,很大,鬼似的,李常青只要一动,墙上的影子就张牙舞爪,吓人。呆了一会,大玲让李常青走,李常青不动,指了指蛋羹,意思让大玲吃了。
四十
顺着东四十字路口往东走,过了朝内菜市场,再走就是朝阳门了,原先,这是京城的糖市,《燕京岁时记》上写:腊月二十三民间祭灶惟用南糖、关东糖、糖饼及清水草豆而已。而祭灶的这些糖,就都是来自朝阳门的糖市,可想而知当年的热闹了。当然,现在已经看不出任何糖市的陈迹,打眼一望,寒酸得让人嘬牙花子,一溜平房,破破烂烂,找不出囫囵个儿的,进进出出净是些蓬头垢面、面带菜色的人。老二每天顺着这条路骑自行车上下班,橡胶厂在关东店,出朝阳门还得三四站的路,紧着蹬,也得二十多分钟。八点上班,七点半出门,到厂门口差五分钟八点,换了工作服,踩着铃进车间,自打上班这一个多月,天天如此。带老二的师傅姓黄,上海人,圆乎脸儿,胖墩墩的,一见老二就笑了,说:我们师徒俩长的倒是蛮相象的,不知道的会认为我们是父子。老二心说:你倒不客气,一见面先占个便宜。见黄师傅满脸和善,一看就是好人,也就顺势道:人不是说了吗,师徒如父子,往后您就多照应着。黄师傅一连着点头,好说好说。老二学徒的车间是生产一种铁路用品,叫轨道垫,用来垫在铁轨和枕木间,一扎见方,工艺也极其简单,用生橡胶片裹上碎胶渣和软木渣,放在模具里一开高压,十分钟就成型,取出来,用刀具把多余的边角去掉,产品就算完成。老二问:然后呢?黄师傅不明白,反问老二:然后什么?老二说:就这么着直接能用了?黄师傅点头。老二笑起来:那也至于学徒两年,再学也是橡胶做的,横竖压不出金的来。黄师傅有点不高兴道:两年你就认为长了,我们那时候学了五年呢,干什么都要讲精益求精,不要小看轨道垫,要是没有这个,火车就容易翻,你晓得哇。老二不想惹黄师傅不高兴,忙收了笑,认真照着吩咐的做。一件事真做起来没想的那么容易,这活用的不是蛮劲,要心细,橡胶片裹的要严实,不然的话,一上高压就得露馅。老二和黄师傅一共管十二台机器,黄师傅上好八台机器的时候,老二连一台都没弄清楚,看着老二手忙脚乱的样儿,黄师傅笑道:都讲北京人喜欢吹牛,你又证明了一次。开着高压的十分钟里,把下一炉的料备好还能剩五六分钟时间,黄师傅就和老二坐在那张又脏又破的桌旁聊天,桌子上落着一层粉尘,黄师傅用自己的袖子往桌上一摩挲,把一只瓷缸子放上,从工作服胸前的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往缸子里抖搂点茶叶末,捞起身边的暖壶,倒上水,吹开浮在上边的茶叶末,喝一小口,然后脸上就荡漾起饱满的笑容。黄师傅有三个孩子,都在上小学,俩男孩一个女孩,黄师傅很满意,说如果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就不好了,老二问为什么那样就不好,黄师傅不言语,只是笑。老二问黄师傅挣多少钱,三十四元五角,黄师傅还是笑,补充说:你师母也做事的,给人家做针线活,有时候挣的比我还多。中午饭黄师傅也不在食堂吃,从家里带来一点腌黄豆,用一个阿司匹林药瓶装了。两把生米,淘了,放锅炉房蒸,等老二从食堂打回饭,黄师傅的米饭也蒸好了,关了机器,拉了电闸,脸对脸吃午饭。黄师傅从阿司匹林药瓶里,谨慎地倒出三颗腌黄豆,放到老二的饭盒里,让尝尝。老二蒯一勺白菜放师傅饭盒里,一家人似的。
大玲出了事,老二一直惦记着,心思不在工作上,难免出差错,两次忘开高压,一出炉才想起来,原封不动又送回去,耽误了不少工夫。黄师傅让老二集中精力,别胡思乱想的。中午吃饭的时候问老二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老二不便解释,就点了点头,这时候听喇叭里广播:二车间的孟建军厂门口有人找。饭吃了一半,撂下就出了车间。老二干活的二车间在厂子仅里头,老二往厂门口赶,迎面碰上一块进厂的小莉,小莉是应届高中毕业,人虽不漂亮,却很活泼,见老二急匆匆的,就告诉他说:厂门口有个大红鼻头找你。又小声说:那人挺色的,见了女的就打量人家,讨厌。老二逗小莉道:也打量你了?小莉一跺脚,用拳头捶了老二一下道:你也讨厌。老二到了厂门口,果然是李常青。老二问: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回家说呗。李常青磨磨叽叽的,也不说明来意,末了,问老二吃饭没有。老二说刚吃一半,就让你喊出来了。李常青立码笑容满面,拉着老二的衣袖,要请吃饭。老二看了下手表,说:只有一个半小时。李常青说:知道知道。厂子对面有个红旗饭馆,老二说就去那吧。拉开门,饭馆里人兀泱兀泱的,座无虚席,这还不算,旁边还有站着等座的,等就等吧,不消停,腿放在吃饭人坐的椅子撑儿上,有节奏地颤动。吃饭的人就像打百子似的,一边吃一边哆嗦。老二看看李常青,意思问他怎么办。李常青问老二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吃饭的地方,老二想了想,说:拐过去有个早点铺,不知中午开不开门。俩人转去一看,门开着,推门进去,铺子里没什么人,卖的也都是早上剩的油饼豆浆什么的,老二说:得合,就这个吧。李常青不好意思道:真是的,头一回请你,就吃这个,委屈了。然后招呼伙计:来四个烧饼四个油饼四碗豆浆。老二听了,一连着呸呸呸,说:真不吉利,死个没完呀。李常青耸了耸红鼻子道:这么小就迷信,受你奶奶影响吧。老二不高兴道:我奶奶怎么了,关你屁事。让李常青有事快说,下午还上班。这时候烧饼油饼上来了,用手试试,凉的,李常青喊伙计:凉的!伙计答应着来了,脸上热乎,话却冰凉:早晨剩的,能不凉吗,有钱吃馆子去。说完,忙活自己的去了。没辙,李常青拿起一个烧饼,从旁边掰开一道缝,把油饼塞进去,递给老二,说声:将就吧。俩人吃着,李常青说明了来意,老二猜也猜出来了,等李常青说完,老二道:这事你得自己了结,别人只能搭把手,大玲去不去医院那是她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这事勉强不得。李常青哭丧着脸道:老二兄弟,你是不知道,孩子真要生出来,万一长的象我,胡同里那群老太太非骂死我不可。老二大笑道:你不怕你老婆,倒怕那些碎嘴唠叨的老太太,新鲜!李常青异样地看一眼老二说:老二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小脚老太太的厉害,杀人不用刀,单单那些闲言碎语,就能把你的皮,一点一点整张剥下来,还不如一刀砍,倒痛快呀。你和吴蔷的事,还没受够?猛不丁提到吴蔷,老二心里禁不住一哆嗦,早把这人忘南头儿了(北京人为了形容时间的久远,就把虚拟的距离称南头儿),没想李常青提起来。平心而论,哪能忘啊,刻骨铭心的事,是不想记起来,象块伤疤,不愿揭开罢了。见老二皱了眉,李常青也觉得刚才的话重了,本来是求人办事,不留神反倒戳了人家的心窝子,赶紧往回找补,把嘴里那口烧饼咽下去,李常青道:老二兄弟,甭管怎么着,你都得帮我,大玲听你的,求你让她把孩子做了,有什么话好说。说着,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朝老二眼前一推。老二知道是钱,装傻,问这是干吗。李常青急得鼻头直冒汗,这节骨眼上,让老二就别再绕弯子了。直到老二把信封拿起来,揣怀里,李常青才长出口气。
四十一
老二回到车间,黄师傅头一回沉脸,问干吗去了。老二说一个邻居,有点事让帮着办。黄师傅说:既是邻居怎么不去家里找,来厂子干啥,跟师傅都不说实话,三车间的小刘都告诉了,是个酒糟鼻子的人,那种人没好的,不是地痞就是流氓。接着又说出老二在插队时候干的一些坏事,并说在档案里都明明白白写着的,老二进厂的时候,别的师傅都不敢带老二。最后还是他黄师傅大度,主动跟厂长要了他,还给他在厂长那说了好话,一个孩子能坏到哪去。没想到这才一个月,老二就原形毕露了。老二先还忍着,听见说李常青不是地痞就是流氓,心里还附和:没错。可黄师傅越说越离谱,尤其说自己原形毕露,就让老二没法忍受了,在学校写大批判稿,经常用到原形毕露这个词,都是指隐藏的阶级敌人暴露了,那我老二岂不成了阶级敌人了。老二打断黄师傅道:黄师傅,我可是尊敬您,才叫您师傅的,您打听打听,我压根儿尊敬过谁。我不是骗您,那人真是邻居,找我有事,您要是不相信,我也没辙。说完就干活去了,直到下班,师徒俩没说一句话。往常都是俩人一起骑车出厂门,一个往东,一个向西,今儿不介了,黄师傅找了个理由,去了材料库,老二一个人走了。进了朝阳门,也不知道怎么进的,每次过了东岳庙都有个看车的老头,坐凳子上啃窝头,窝头的眼儿忒大,老二印象特别深,不知怎么,眨巴眼的工夫,连老头带窝头,全错过了。回到家也蔫头耷脑,没精神。奶奶摸摸老二的头,不烧啊。让吃饭,也不多吃,不照往常,两大碗米饭,就着菜汤儿,一会儿就下去了。问到底出什么事了,老二说没事,累了。晚上躺床上,琢磨。老二不想丢这份工作,打算明儿一上班就向黄师傅赔个不是,以后不再犯毛病了,黄师傅人不错,会原谅他的。第二天刚一上班,黄师傅第一句话就是:昨晚上我一宿没睡,想清楚了,你还是找别的师傅带你吧,我拖家带口的,经不起什么事情,我也知道你不是坏孩子,可我胆子小,还要请你原谅。不容分说,自己忙活着干活去了。老二愣了会儿,慢慢的,心里也就塌实了。见师傅正往模具里装料,就走到身后,对师傅说:师傅,我知道您是个本分人,不要我就对了。谢您这一个月带我,给您鞠躬了。说着,真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走了。老二去厂长办公室的路上,碰上了小莉,老二笑着说:你看咱俩多有缘啊,回回走碰头,干脆给我当老婆得了。小莉脸红的像鸡冠子,呸老二一口,跑了。厂长正看报喝茶,老二没敲门就进去了,厂长刚要发火,老二说:厂长您别发火,我是来要求您开除我的。厂长看看老二,说:你不用要求我也得开除你,我就知道你不是当工人的料,开除你也是早早晚晚的事。老二成心厂长问:那您说我干什么合适?干什么合适?厂长把嚼着的一片茶叶,啪一声吐回到杯子里,把杯子重新放回到桌上。厂长的茶杯是个罐头瓶子,外面套了个玻璃丝编的套儿,放在桌上摇摇晃晃,厂长跟老二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杯子,生怕它倒了,等杯子不晃了,厂长接着道:你干什么都合适,投机倒把偷鸡摸狗强奸抢劫杀人越货就是别当工人。厂长一下说出这么多词,连磕巴儿都不打,老二忍不住乐了,说:没想到您学问不小。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整个厂区都忙忙碌碌的,老二觉得心里很空。回到车间,见黄师傅正忙着开炉子,取轨道垫儿,一个轨道垫卡在模具里,黄师傅使劲用改锥起,很费劲,老二就想上前帮一把。没想到黄师傅见老二要帮忙,竟很慌乱,好象老二身上全是病菌,甭说人,就连物件沾上都倒霉似的。一边自己一个人紧忙活,一边问老二厂长怎么说,老二张了张嘴,懒得说话,最后说了一句:改天来办手续。就走了。
看了看手腕子上那块梅花牌手表,正好十点半,想起表还是上班头一天晚上,奶奶送他的,说是家里省吃俭用省下的,让他仔细着用。老二还跟奶奶开玩笑,说:我爸妈给您的外国钱别老存着,长毛儿。老二单手推车,慢吞吞出了厂门,路边上的流水沟里净是垃圾,有的是附近住户成心倒的,大部分是风刮过来的,女人用过的月经纸最抢眼,有一次王继勇还为老二多看了一眼胡同垃圾站的月经纸,嘲笑老二,说老二傻逼,放着眼前那么多女的不看,看那脏东西。老二啐了王继勇一口吐沫,说:你丫保证就没看过?老二推车过了马路,沿着流水沟往朝阳门走。马路上车不多,十二路无轨电车从老二身边擦过去,售票员探出头骂老二:你丫找死啊!老二骗腿骑上车,骑的慢,也不为想心事,没什么可想,脑袋空着。自行车没膏油,链条嘎拉嘎拉响,没走多远,索性又下来了。快到东岳庙,看见了平时啃窝头的老头儿。还不到饭口儿,老头儿没啃窝头,俩手抄在袖口里,对着太阳打盹。身上那件军大衣摞着各式各样的补丁,袖边泛着棉花碴儿,没来得及补,栽绒领子上的大部分栽绒磨光了。老二干脆把车支在空场上,仰头,冲着太阳。没一会儿,老头对老二说:别站这儿,碍事。说完,接着打盹。没辙,老二只好走人。进了朝阳门,快到朝内菜市场,人才多起来。老二想逛逛菜市场,就把车推过马路,存了,交了二分钱存车费,进了菜市场的门。菜市场分前后场,前场的两侧卖糕点,中间卖炒货,最惹眼的是迎面那一大堆花生,周围地上满是花生壳,踩上去,咔嚓咔嚓的,脚底下虽不舒服,心里高兴。老二捏了一个问售货员:一个副食本能买多少。售货员是个三十开外的小个儿男人,穿了一件脏了吧唧的蓝布大褂,胳膊上的套袖脏的认不出色儿,听问,拍拍老二肩道:爷们儿,早不要本了,随便买。老二有点不相信,又问了一遍,小个儿售货员不耐烦了,说:你耳朵长疔啦,小小年纪耳背。说完忙着给其他人称东西去了。老二翻兜,找出三块五毛钱,看了看插在花生堆上的价签,每斤五毛钱。老二让小个儿售货员称两斤花生。小个儿乐了,一边拿称盘撮花生,一边说:你还不信是怎么着。撮完了放称上称着,一边说:买这么多,留神吃的上火,这天多热啊。称完了,用一大张报纸,包了,递给老二。老二问:不会散哄吧。(散哄,北京话,散开)小个儿说:不会,结实着呢,可劲抖擞都开不了。抱着一大包花生,老二就没法在往后场逛了,直接出了菜场的门,到存车处取了车,一手扶把,一手抱着那大包花生,一路吹着口哨到了家。
四十二
奶奶正捧着一碗炸酱面,胡噜胡噜地吃着,见老二推开院门走进来,问怎么这时候就下班了。老二也不回话,只把一大包花生朝奶奶胸前一杵,径直走进自己屋里,返身插上门。直到下午三四点钟,老二才走进奶奶的屋,告她工作丢了。不等奶奶骂,老二便跑出屋子,站在桑树底下吹口哨。奶奶站在北屋廊檐底下,指着老二道:小兔崽子你就甭学好,正经工作不好好干,指望谁养活啊。老二装作没听见,仰着头数树叶子,见已经长出小桑葚来,就招呼奶奶道:您快过来看,桑葚都长出来了,您就别数落我了。奶奶忍不住笑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老大不小了,看看这胡同里,谁不比你强,甭别人,看你弟弟建平,人家让我操过一丁点心没有。老二一点不解释,有什么用。嘴上却道:您不是总念叨,命啊命的,这就是我的命,这下您明白了吧。晚上,老二主动去厨房做饭,又淘米又择菜的,干的挺欢。奶奶在一边摸这动那的,老二让她找个地方坐,说:您脚太小了,我看着您来回倒腾,心烦。
到了四月的中下旬,热的穿不住衣服了,有火力壮的,就穿个单衫,在胡同里窜来窜去,更邪乎的,晌午头光着大膀子,顺带说一句,胡同里爷们光大膀子,是京城一景,想研究京城文化,先往胡同里的膀爷堆里扎,准没错。
大玲愣抗着不去医院,有什么好处呢,明摆着是跟自己怄气,十多天不出家门,蜗牛似的,缩在屋里,拉着窗帘想心事,想妈。妈的模样还记得清楚,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妈很年轻就梳个髻,对着一面大圆镜子,慢慢地拢头发,一根不能落,梳完了,再擦头油,干什么活头发丝儿都不乱一根儿,虽不十分漂亮,可行动透出那么一股子娴静,男人没不喜欢的,用大玲姥姥的话说,只有二丫头像我生的,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儿。妈一走,四、五年的时间,一点音讯没有,想必在那边过着天堂里才有的日子,而自己却在地狱里苦熬。她也一定想自己的孩子,无论世界多大多乱,总会有一条无形的线,勾连着相亲相爱的人,老二奶奶的话:信什么,就会有什么的。这天小姨和小月都走了以后,姥姥到大玲的窗根儿底下,对大玲说了几句心里话,大玲姥姥的脚虽不是标准的三寸金莲,站的时间长了也累得慌,她特意的搬个板凳,坐了,嗽嗽嗓子道:玲啊,别拧着了,这不是跟自个儿叫劲吗,末了,还不是你吃亏,就算你把孩子养下来,又有什么好处呢,暗里是他的孩子,他得管,明里,还是你自己一个人拉巴着,别指望有人能帮你,头上还顶着屎盆子,胡同里的人巴不得谁出点子事儿,把双破鞋挂门口,是好看还是好听,你倒是说。到底年轻,不经事,一世界混沌,姥姥三五句话,全明白了。等老二拿了李常青给的钱,来找大玲的时候,大玲很痛快地答应去医院做手术。大玲这么干脆,让老二有点惊讶,姥姥在一旁眨眼,老儿心领神会,不言语了。
老二带着大玲,在胡同里进进出出的,惹的胡同里的老太太们议论,是不是俩人好上了,问大玲姥姥,大玲姥姥说:现在年轻人不好说,一会儿一主意。模棱两可的话,更刺激,上厕所的工夫也挂嘴上,臭味儿裹着闲话,飘到胡同里,钻进人的耳朵。吴家听说这事,心里石头落地了,吴蔷妈说这结果最好,都有了归宿,谁心里也别怨谁。秀梅撇嘴,不说什么。做手术的日子定在五月四号,在头一天下午,老二特意去了东四北大街的出租汽车行,订了一辆出租车,大玲拦着不让去,嫌花钱。老二不让大玲管,骑着车出了胡同,正碰上吴蔷和杨小宁迎面过来,躲是没法躲了,躲倒显得怂,看得出吴蔷和杨小宁,硬着头皮挪步。老二车骑的没法再慢了,好象有根铁丝身后拽着似的,心跳的厉害,车把都跟着抖。好长时间没见着吴蔷了,明显比原先瘦,额头上刘海儿烫了,头发卷曲,人更洋气,更漂亮,千娇百媚,风摆荷叶似的,蹭着杨小宁的胳膊走。老二熟悉吴蔷走路的姿态,小鸟依人,吴蔷是个习惯依傍男人的女人。杨小宁的娃娃脸更白净了,跟女人似的,老二禁不住甩出一句:娘们儿样。杨小宁不可能听不见,只能是装听不见,不吱声,怕惹麻烦。仨人谁都没说话,蔫不出溜过去了。结了梁子了(结梁子,北京话,结仇),往后,他们再没说过话,同窗情谊,一笔勾销。到了出租车行,老二填了单子,交了押金,一会儿没耽误,返身朝回走,路过钱粮胡同,琢磨着,有阵子没见辛大爷了,就磨回头钻进钱粮胡同。老远看见,马大人府后门的上马石上,堆了好几大包东西,摞的小山似的。走近,老二看清楚了,是一包一包的衣服,没往深了寻思,就看见一个细高个儿,从院里走出来,后边跟着的是王继勇。王继勇也看见了老二,招呼老二,让他下来,介绍个朋友。老二没下车,只用右脚撑了地,左脚还在车蹬子上,随时要走的架势。王继勇愣把老二从车上拽下来,拉到那个细高个儿前,指着老二说:大哥,这就是我老跟你说的老二。又对老二说:这是大哥,叫刮刀儿,你喊大哥就得。老二正琢磨这名够各色的,听刮刀儿说:这位兄弟一看就是个仗义的主儿,愿不愿跟着一块干点事,到时候亏不了你。王继勇问老二在橡胶厂干的怎么样,一个月挣多少钱。老二说不在那干了,挣的太少,不够跑腿儿钱。王继勇问打算干什么。老二说还没想好。刮刀儿笑道:不嫌弃先跟我们干。老二看了看旁边几大包衣服,问王继勇这干什么。王继勇说:倒买倒卖,就是从一边趸来,再去另一边卖了,从中挣个差价。老二想起厂长那一大串话,里边就有倒买倒卖,心里一沉,觉得一切似乎都是安排好的,是命,想逃都不行。嘴上却道:让我想想。骑车往西,看辛大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