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大爷的鞋摊旁,围了四、五个姑娘,都是给新买的高跟鞋钉跟儿。老二把车靠墙停好,喊声辛大爷,辛大爷点头,接着跟钉鞋跟儿的姑娘说话,老二坐一边的石台阶儿上,就听辛大爷说:这鞋穿上能舒服吗,留神崴了脚,回头还得去医院,花钱在其次,受罪啊。几个姑娘嗤嗤笑,其中一个粗眉大眼的接道:您真是替古人担忧,就算受罪,也是我们愿意的,再说了,哪有又好看又舒服的事儿,二者取一,自古就是这道理。辛大爷看着说话的姑娘,笑道:这丫头嘴真好使,爹妈干什么的。旁边一个瘦弱的姑娘道:她妈是唱大鼓的,她爸是中学老师。辛大爷道:怪不得。然后说:得,给你们用好皮子。说着从下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块皮子,在几个姑娘眼前晃晃说:我舍不得给别人用,专给你们留的。惹得姑娘们笑开花儿了。辛大爷扭头问老二有事没,老二摇头,说就是看看您,没别的。辛大爷低头干活,几个姑娘小声说笑,听不清说什么,叽叽喳喳,小鸟似的。辛大爷干活的时候,脸上始终微笑着,明显的,他很喜欢为几个姑娘钉鞋跟儿,刚才那些话只是逗她们玩。两枝烟的工夫,三副鞋跟儿钉好了,辛大爷一边拍打身上的碎皮渣,一边让姑娘试试,看合不合脚。粗眉大眼的姑娘穿着钉好跟儿的鞋,走了几步,对辛大爷说:真好,就像穿平跟儿鞋一样。辛大爷笑得眼成了一条缝,说:说话真好听。几个姑娘叽叽喳喳走远了,辛大爷才点上一锅烟,问老二,今儿怎么有空,不是在橡胶厂干着呢。老二摇头,说:不在那干了,没意思。辛大爷看了看老二,说:什么有意思,家呆着有意思,打量喝西北风呀。一锅烟没抽两口,又有钉鞋的,辛大爷把烟锅交给老二拿着,张罗着找合适的皮子和钉子。老二对着烟嘴吸一口,呛的咳嗽。钉鞋的是一位胡子拉擦的中年人,看老二一眼,笑着说:这位兄弟头一回抽烟吧,这玩意儿跟人似的,认生,多来两回就好了,习惯了,比媳妇儿还好呢。辛大爷在一旁搭腔:媳妇儿能给你生孩子!中年人不言语了,皱着眉头乖乖坐着。一会儿,鞋钉好了,付了钱,一句话没留下,走人了。辛大爷悄声对老二说:准是让娘们儿吭了,瞧那副倒霉相。老二没搭腔,又试着抽口烟,没咳嗽,再抽一口,让辛大爷一把夺下,道:你还抽开了,你奶奶还不得说我教坏啊。老二笑道:您打量您还没教成怎么着,这不学会了。路过胡同南口的小铺,老二花两毛四分钱,买了一包简装大前门烟,二分钱一包火柴。
四十三
协和医院是解放前美国人开的,典型的中国建筑,绿琉璃瓦顶子,用的灰砖也是特制的,比城砖小,又比民房用的大。对这所医院,北京人传闻很多,说这的医生用活人做实验,往病人的气管里塞花生米,眼看人活活憋死。这都是文革揭出来的,吓得北京人不敢来协和看病。文革结束,协和给北京人心里投下的阴影才渐渐淡了,历史上的花生米得塞,现实中的病也要看,而且明显的,这的大夫,比临近医院的医术好得多,所以协和医院门庭若市。
出租车行派来的,是辆五十年代出厂的福特,车前边的大鼻子,不停地喷着浓浓的白气,像得了重感冒似的。走起来,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还“呱呱”地打着饱嗝。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卸顶男人,闷葫芦,一句话没有,见人连招呼都不打,过了东四、灯市口,钻进金鱼胡同,直到拐进校尉胡同,愣是连气儿也没大出一口。下了车,老二跟司机结了帐,扶着大玲朝协和医院里边走,大玲甩开老二的手说还不至于。妇产科在医院的犄角旮旯,楼道里溜达的,都是挺着将军肚的孕妇,大部分没丈夫陪着,生孩子不是什么大事,偶尔有个男人,也是贼头贼脑,倒像是奸夫。老二把手术预约单,交给一个头上带船帽的护士,护士看一下手术单,对老二说:这么年轻就结婚生孩子,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老二说:这不是来打胎吗。护士又说:打胎打胎的,说的真轻巧,那可是条命,人命。完了又补一句:不负责任。带着大玲往里边走,见老二跟在后面,就又停下道:跟什么跟呀,男同志止步,看见没有。老二这才看见门上“男同志止步”的大红字。老二冲大玲喊了一句:别害怕,我在外边等你。大玲没回头看,径直跟护士进去了。
大玲是十点二十五分进去的,一直到了下午一点才让护士搀扶着走出来。老二看见大玲脸色惨白,走路都困难,就赶忙迎上去,问护士怎么样,不会有事吧。这护士比刚才的更年轻,说话更冲,她斜了老二一眼道:谁说不会有事的,你是大夫呀,你说了算?光顾一时痛快,不想想后果。又转头对大玲说:你傻呀,任着他胡来,我可告诉你,弄不好,终生不孕。大玲坐在走廊里的一张长条木椅上,闭着眼,听护士接茬教训老二:回去好好伺候,小月子要按大月子养,懂不懂。老二问什么叫小月子和大月子。护士不耐烦了,埋怨老二说连这都不懂,还结婚生孩子呢,接着喊:二十三号,二十三号有没有,进去准备。说完,就像一道白色闪电,又反身回去了。老二看着大玲痛苦的样子,琢磨着坐什么车回去。心想,立码去出租车行叫车是来不及了,要不就找辆板儿车。这么想着,俯身对大玲说让她先歇会儿,自己出去找车去。老二出了协和,直着就到了帅府园,见中央美院门口聚着好些学生,打扮得怪模怪样的,肩上都背着画夹子,一个教师模样的男人拍着手说:同学们注意了,今天是你们入学来第一节室外写生课,画什么都行,人物建筑甚至垃圾筒。这时候有学生笑,教师又拍手,然后让解散。学生像马蜂似的散开,有一个男学生拉住老二的袖子说要给老二画像,老二说不行,有事。那学生拽着老二的袖口不撒手,老二急了,使劲扯,嘴里还骂:你丫干吗,回家画你妈去。见老二凶,那学生不吭声了,乖乖站那不动,旁边一个高个儿女生道:你真乖啊,来,让妈妈抱抱。一阵哄笑,刚走进校门的老师又转回身,色眯眯地看着高个儿女生,说:青果儿,你妈临回上海可把你全权托给我了,你可琢磨着,别太过分。那个叫青果儿的女生嘀咕道:别做梦了,老色魔。又一阵哄笑。老师并不生气,反倒笑,老二觉着是他没听清楚,可老师接着说:我没你想的那么老。说完走了。学生很快散了,那个叫青果儿的女生问老二:大哥,你着急着干吗去。老二看她一眼,没说话,忙着找车去了。最后,还是到北新桥胡爷那骑了辆板车儿,老二千恩万谢的骑着,风儿似的到了协和,已经快四点了。大玲的脸色缓过点儿,问老二怎么去了这么久,再不来都琢磨着走回去。老二驮着大玲往家走,才觉着浑身发软,可不,中午什么都没吃,扭头问大玲饿不饿。大玲说有点。大玲这么一说,老二更觉着饿,想去隆福寺街上吃点什么,又怕胡爷等车用,就把大玲送回家,又不住脚地把车还了胡爷。从北新桥往回走的时候,俩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奶奶等老二吃饭,煮面条的锅一直咕噜噜开着,不见老二人影儿,正打算去大玲家问,老二推开院门回来了。奶奶连忙踮着脚去煮面。从煮面吃面,一直到刷碗,奶奶嘴里唠叨没停。老二有心思,根本不知道奶奶唠叨什么,吃了饭回到自己屋里,越琢磨越憋气,心说:好啊你个酒糟鼻子红常青,你他妈的拉了屎,让老子给你擦屁股。这么想着,老二出了院子,去大玲家找李常青,根本忘了李常青住校不回家那档子事,走进大玲家院子,大玲姥姥正拿着笤帚扫地,见老二来了,笑着问吃了没。老二说吃了,问姥姥呢。姥姥点头,以为来看大玲的,就朝西屋努嘴。老二却问小姨父在不在。姥姥笑道:过糊涂了,人家还在学校呢,星期六才回来。又问今儿星期几。姥姥又笑说星期四啊,真是糊涂,比老太太还不如。老二也笑,笑声干巴巴的,一看就是装出来的,想马上走,又不好意思,就问大玲怎么样,吃东西没。姥姥点头,说吃了半拉蛋羹。老二说吃那玩意儿管什么用,得吃肉,喝鸡汤。姥姥撇嘴,道:还喝鸡汤呢,我都快忘鸡汤什么味了。老二想了想,也是,过年过节的,连根鸡毛都难见,更甭说鸡肉。老二突然想起王继勇,觉得王继勇快成神仙了,想什么有什么。那次找红小豆就觉着神。出大玲家院子,老二直奔王继勇家,喊了两声,王继勇妈从屋里出来了,拾掇挺利索一位老太太,问找继勇干吗。老二一看老太太眼睛里那股子警觉劲,就打马虎眼,说没什么事,同学,来看看,就住那边黄土坑胡同。老太太将信将疑,问怎么没来过,叫什么。老二报了姓名。老太太才换了笑脸,说听说过,不是那个什么老二吗。老二点头说是,就是老二。俩人正说的高兴,王继勇回来了,见是老二,眉开眼笑的,拉着老二的袖口往院外走,不管他妈后边喊。到了胡同里,老二让王继勇给找只鸡。王继勇没明白,问谁要吃鸡。老二说大玲。王继勇一脸坏笑,问大玲肚里的孩子是不是老二的。老二推王继勇一把,骂道:你丫别他妈瞎想了,我有那本事。王继勇说这有什么,不就是弄个孩子吗,什么本事不本事的。老二让王继勇别逗了,说真格的,弄只鸡,最好母鸡,肥的,熬汤。王继勇点头说行,为朋友什么都好说。胡同里有小孩儿推铁环,咕噜咕噜的,胡同的路面坑坑洼洼,遇上不平的地方,铁环就歪倒,王继勇骂笨蛋。王继勇在附近几条胡同都是出了名的小流氓,都触头他,听他骂,小孩儿一溜烟跑了。老二骂王继勇:瞧你丫这德行,连孩子都腻歪你(腻歪,北京话,不喜欢)。王继勇笑道:你以为自个儿什么好人呐,谁不知道老二是强奸犯,那天你遇见的,叫刮刀儿的,从西城那边就听见过你老二的大名了。老二听王继勇这么说,心里有点沉重,没想到自己在别人眼里这么糟,本想为自己争辩两句,可看着王继勇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话到嘴边又收住了。末了,甩出一句:强奸犯怎么着,我他妈愿意当。
四十四
第二天晚上七点多种,王继勇提着一只鸡找老二。老二奶奶以为是王继勇给老二弄来的,一边开了院门,脸上笑成一朵花。说:好不搭殃儿的(北京话,意为没事),怎么送只鸡呢。王继勇哼哼哈哈,没法解释。老二推开房门走出来,告诉奶奶是弄来给大玲补身子的,一听这话,奶奶立码沉了脸,使劲用小脚凿着地面,回了自己屋。老二冲王继勇笑,王继勇说:要知道这样,弄两只了。老二提着鸡到了大玲家,一家人正吃晚饭,见老二提着一只鸡来了,都站起身招呼老二一块吃。老二说吃过了,小姨说再吃点吧。一旁小月道:哪儿还有啊,建军哥哥,甭听我妈瞎客气,锅里一个米粒儿都没了。大家伙都笑起来,姥姥说:这孩子,竟说实话。从大玲家出来,王继勇还站胡同里等老二,见老二出来了,说一块街上遛遛,反正没事。老二说没什么遛的,还不如找人打打牌。王继勇问老二想不想看电视。老二说王继勇做梦呢,现在谁家能有电视,除了那些高干。王继勇道:那是原来,现在只要有钱,就能买。让老二跟他走。出了南剪子巷,往左拐,到了宽街,钻进一条狭窄的胡同,老二问这是什么胡同,没来过。王继勇说炒豆胡同,路过不少回,就是没进过,也是才认识一哥们儿,他家是高干。老二打断王继勇:还是高干吧。王继勇笑道:真急性子,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家是高干,可他不是啊。老二说那有什么区别。当然有,他家的电视是公家配给的,可他自个儿的,就是他自己花钱买的了。老二问他干什么的,挣那么多钱。王继勇说:南方做买卖挣的。老二说:你丫就知道南方做买卖,还知道别的吗。王继勇啐口唾沫道:傻逼啊,现在谁不知道弄钱,等你丫想过闷儿来(北京话,明白过来),黄瓜菜都凉了。说话儿到了一户人家门口,老二借着路灯看,两边的上马石很完整,见棱见角的,不像是过去的东西,王继勇道:后弄来的,原先的让红卫兵砸烂,当破石头运走了,他爸上台以后,要这个,没辙,现造一个摆这儿。老二说:你整个一门儿清啊,就你这操行的人,还跟这种家有来往,路子够野的。说着王继勇按门铃,过了大约三分钟,大门上那扇小门才开了,黑乎乎一个人影儿问找谁。王继勇说找胜利。人影儿小声叨咕一句,又是找胜利的,然后躲一旁,让老二他们进了门。王继勇带着老二左拐右转的,绕过一堆假山石,穿过一道回廊,到了一溜东屋门前,敲门,里边问谁,王继勇说:我,继勇。里边说:进来吧。打开外边的门,还有一道纱门,推开,老二发现,这是山间打通了的东房,地面是那种带图案的花砖铺的,只在原来的隔断处,重新抹了水泥;大白刷的墙,愣白愣白的,古铜色的写字台靠在窗边,上面那盏绿玻璃罩,黄铜杆儿的台灯,散发着水草般葱茏的绿色,整个屋子都春意盎然;家具简单,就一张木单人床,铺着蓝格床单,线绨被面的被子没叠,乱堆在床上还有刚才提到的写字台,两把很旧的印花沙发椅,一张木靠背的印花面的沙发,边角已经破损了,露出里边的棕。南墙是一溜书柜,里面排满了书,透着有学问,跟普通老百姓家不同的是,靠北边墙根儿,立着一台黑漆的钢琴,钢琴的盖子打开着,放了好多乐谱,琴登上也堆着书。从老二他们进屋,到老二打量屋子,那个叫胜利的,就一直翘着二郎腿,坐在屋当中的一把摇椅上,不停地摇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本书乱翻。王继勇好像很随便,走到那张破了边的沙发前,扑哧坐下去,里边的弹簧嘎吱一阵响,王继勇咧着嘴,露着一颗豁牙嘿嘿笑,问吃了没有。胜利摇着,把手里的书放肚子上,说:这会儿了,还不吃,不得饿死。然后问老二是谁,王继勇说朋友。胜利停住摇动,站起身,看了一眼老二,对王继勇说:你丫怎么那么多朋友啊。然后让老二找地方坐,不用客气。把手里的书顺便放写字台上,老二想看看书名,可书是卷着的,看不见,又见桌上好几本书都是卷着的,好像都是看了半截儿的,心里说:这人挺有学问,不知是干吗的。正想着,听王继勇说:带老二看看电视,没看过,今儿有什么节目。胜利说:不知道,都是我妈他们看。王继勇问胜利怎么不看,胜利说没意思,还不如看小儿书。王继勇说,那不比小儿书好看,能动换啊。胜利说,蚂蚁大点,费眼睛。王继勇突然想起来似的,问胜利看眼睛没有。胜利说看了,青光眼,大夫说了,早晚得瞎。王继勇笑道:你也忒蝎虎了,哪就瞎了,才多大点岁数。胜利说:不跟你废话了,带你朋友到老太太那看电视吧。
老二跟着王继勇到了北屋的廊檐下,扯着脖子喊:大姨!我是继勇,带个朋友看电视。屋里黑乎乎的,王继勇话音儿刚落,里边搭腔:是继勇啊,进来吧。老二跟着王继勇进了屋,一眼看见了靠北墙根放着的,一个亮晶晶的小方匣子,里边有人走动,想必那就是电视了,老二这么想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继勇用手捅老二,让他跟老太太打个招呼,老二这才看清楚沙发上坐着好几个人,借着电视的亮儿,老二看见离电视坐的最近的,是位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忙打招呼道:大姨,扰您老人家了。老太太笑着说:这孩子嘴好使,找地方坐吧。然后扭过头接着看电视。电视里正唱京剧,《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打虎上山一段,好几个人跟着哼,老太太就说:听你们的还是听人家的,赶明儿个咱们家也开个场子,唱戏,谁不唱都不行。有人说:这不是过去的堂会吗,您这可是四旧啊。老太太说:什么四旧啊,要是说起来,世上的东西没新的,全是旧的,连我这大活人都是旧的。大家都笑了。老二和王继勇插不上嘴,就站起来对老太太说:您看着吧,我们找胜利玩去。老太太说:再看会吧。客气话儿,王继勇说改天吧。出了北屋,老二跟王继勇说:电视就这样啊。王继勇说:是啊,不过他们家的电视不是现在的,人家是高干,是配给的,明儿上刮刀儿家,是新买的,还带色儿呢,比这好看多了。老二问刮刀儿哪来的钱,王继勇说:投机倒把呗。老二问:你不是也跟着他干吗,你怎么没挣着钱。王继勇气不忿儿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挣着钱。到了胜利的屋门口,门开着,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的,知道胜利来了客人,王继勇对胜利说:那你先忙着吧,回头再找你玩。胜利却说:你们坐你们的,我们聊我们的,不碍事。说完,胜利就跟戴眼镜的男的接着说话,老二和王继勇站了一会儿,就听那眼镜男人道:你怎么好几天没去学校了,失恋了吧。胜利说:去你的,你才失恋呢,雪儿不理你了吧。眼镜男人说:雪儿怎么会不理我呢,除非她的心停止跳动。胜利嘴里“啧啧”着,说别泛酸了,受不了。眼镜男人道:这是雪儿亲口对我说的,嫉妒吧。
跨出胜利家大门坎儿,来到胡同里,老二问王继勇怎么认识这家人的,这种人家一般不跟人来往。王继勇道:谁说不是呢,可他们跟我来往,你看见了,就连他们家老太太,都稀罕我(北京话,喜欢、心疼)。老二逗王继勇:你丫是不是把腰子卖给人家了,要不怎么会对你这样。王继勇说:别逗了,统共俩腰子,半拉都不能少,还指着它乐呢。到了,也没告老二,自己怎么跟那家人认识的,用老二的话说:就这操行,喜欢卖关子。
四十五
这天于翠花来找大玲,手里还拎着一个尼龙绸兜,兜里鼓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径直来到大玲住的西屋,敲门,大玲见是于翠花,有点犹豫,于翠花隔着门说:你开开门,我跟你有话说。于翠花压着话音儿,不像闹事的样,大玲就把门打开。于翠花进了屋,把手里的尼龙绸兜往大玲怀里一塞道:给你买点东西,补身子的,别嫌弃不好。我想了,反正跛子也没了,那都是他的命,说起来,你还给他怀过孩子,我跟他结婚这么多年,都没给他怀上过,我还想劝你把孩子留下,又琢磨着,你还年轻,心气儿盛,又惦记着老二,带个孩子不方便,我爸的话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得往前头看。大玲静听着于翠花说,心里不是滋味,等到于翠花的话说完了,大玲真觉着心里愧疚,又不便说明,磨磨唧唧的,末了,道:您也是太客气了,真用不着,跛子活着的时候是我对不住您,这会儿,跛子没了,咱们应该姐妹似的相待,叫声姐姐您不嫌弃吧。于翠花是那种嘴比心大得多的娘们儿,听大玲这么说,眼泪恨不得下来,嘴里不停道:得得,就算我这辈子亏欠你的,往后有什么委屈跟姐说。
于翠花走出大玲的屋子,临出院子,扭头朝北屋看。姥姥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自己在暗处,敌人在明处,主动权永远在握。其实于翠花一进院子,姥姥就看见了,猜到这蠢娘们来的目的,等她一走,姥姥马上去了大玲的屋,问于翠花来干吗。大玲淡淡地说:不干吗,来看看。姥姥用一双贼不溜球的眼睛,寻摸了一圈,发现了于翠花拿来的兜子,姥姥一边把里边的东西往外掏着,一边清点着:红糖,点心,果丹皮,牛奶糖,杏话梅,嚯,东西不少,赶上杂货铺了,倒没把她老子铺里的馅饼拿两个来。大玲对姥姥贪心样儿,早习以为常,任她数落,自己歪床上看书去了。姥姥拿了那包红糖,说去厨房给大玲来碗红糖鸡蛋,大玲的话追着姥姥:您弄您自己吃,没人吃那恶心东西。一会儿,姥姥端着一个碗进来,放在桌上,让大玲趁热吃。大玲瞄了一眼,见是一碗小米粥,里面裹着一个鸡蛋,就起身对姥姥说:您也吃点吧。姥姥说吃过了,昨儿你小姨一大早去隆福寺买的炸糕,还剩着一个,我吃了。停了停又说:老二送来的那只鸡还没吃完,中午煮点鸡汤面吧。大玲说那小月吃什么,她不爱吃面条。姥姥想了想,说:昨儿晚上还有剩的干饭,炒炒让她吃。大玲让用鸡蛋炒。姥姥话来了,说:你疼外甥女,那是应当应份的,话容易说,用鸡蛋炒,哪来那么多鸡蛋,你以为是生孩子,一使劲一个的。大玲笑了,说难不成人生孩子比鸡下蛋还容易。姥姥的两条秃眉毛朝上一挑道:嘿,算丫头说对了,这年头生孩子最容易了,比鸡下蛋容易多了,你没见魏家胡同张举妈,一气儿生了七对双胞胎,中间一个单倍儿,统共十五个孩子,没听人说,生到最后,以为要拉屎,刚蹲下,孩子就出来了。姥姥见大玲抿嘴笑,又道:丫头笑什么,我可不是哄你,这是实情。姥姥顺便问大玲,往后有什么打算,横不能总这么傻吃闷睡,怎么也要挣出自己的嚼股啊(嚼股,北京话,生活费)。听姥姥这么说,大玲心里老大不乐意,好像自己压根儿是个闲人,让别人养活,一直是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没吃别人一口闲食儿。有一次小姨把大玲拽到胡同的一个旮旯儿,悄悄问大玲:知道你妈月月给你寄钱的事吗?还是美元。大玲问什么叫美元,小姨撇嘴道:连这都不知道,就是美国钱,一块顶咱们好几块呢。大玲问小姨钱哪儿去了。小姨的表情夸张,声音压低道:还用问,一点不落,全进老太太腰包了。大玲心里虽一惊,嘴上却说:姥姥收着也是正理儿,她是一家之长。小姨气不忿儿道:你还打足了气儿,充大肚米勒佛,那不都应该是你的吗,她要不把持着,把你应得的还你,你就不用去跟跛子挣那仨瓜俩枣,也就用不着受眼下这份罪了。大玲低头想了想,觉得小姨的话着实有道理,想必妈怎么会不管自己,亲骨肉啊,转会来就怨姥姥,要是把话儿挑明了,什么都好商量,大玲不是那种小气人,即便姥姥把妈寄来的钱给了大玲,大玲也会让姥姥保管着。可姥姥瞒着,大玲心里头便疙里疙瘩的,不舒坦。听姥姥刚才一番话,大玲心里波涛汹涌的,又碍着面子,不便挑明,脸上显出来了,两道弯眉皱了皱,没逃过姥姥的眼,姥姥咳一声道:自古道忠言逆耳,我说的没错,丫头,你自己估量着,还有。姥姥表情异样地看一眼大玲,张了两下嘴,没说出来,最后,轻轻叹口气,一扭身出屋了。其实,姥姥不说,大玲心里也明镜儿似的。
大玲要强,事情偏是反着的,越要强,那股暗劲越跟你拧着,让你脚底下,坑坑洼洼,满地蒺藜。本来,跛子一命呜呼,对大玲来说,新生活开始了,可又杀出个李常青,比之薄新华,欲望、心计,还有作为一个男人的能力,有过之无不及。世界上没什么合适的词儿形容李常青,“两面三刀”、“虚情假意”,还有“人面兽心”什么的,太过贬义,不能准确描画李常青的性格人品,他没那么坏,充其量,跟上边那些词沾点边儿,当然那些好词,比如“忠厚老实”、“表里如一”什么的,跟他也没多大关系,老婆熟悉他做丈夫的一面,大玲姥姥认可他当女婿,而大玲以前被李常青的红鼻子迷惑了,大凡生理有点缺陷的人,生活中通常是旁人的笑料,一个时常让人嘲笑的人,也就得到了特别的宽容。当李常青第一次直言不讳,要求大玲跟他睡觉,大玲在他那双迷迷瞪瞪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贪婪、专横,想要的东西,就一定到手,跟跛子有共同,也有不同,不同之处在于,跛子做事都放明面上,而李常青则尽量遮掩。当大玲从李常青和小姨睡的那张木板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听见姥姥夸张地在院子里咳嗽,大玲心里紧张,她感觉姥姥已经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扭过脸,看李常青,这男人的表情让她吃惊,他在笑,整个脸象一朵盛开的芍药花,而那只红鼻子,恰是花芯,大玲从没见过李常青这么笑过,那笑是从内心深处泛上来的,一股劲裹着一股劲,把每根肠子都搅得不安宁,就象地沟反味,冲脑门子。大玲真正觉得,用得着毛主席那句话: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且,茫茫看不到头。
李常青上了大学,大玲松了口气,想:横不能三天两头再回来闹腾了吧。李常青住了校,本来就是个奔大路的人,生活中这些小小不言的事,压根儿也没太往心里去,给了老二一笔钱,让他代劳以后,就踏踏实实地住在海淀学校里,一心一意地学,他已经看清楚了以后的社会的走向,聪明人,总比别人看得远。家里的事几乎全撩在小姨身上,学校里忙完了,家里忙,大玲能搭把手,姥姥根本就是个甩手掌柜,一天到晚倒腾着一双小脚,嘴里不拾闲儿,把胡同里事,原封不动捡回来,放饭桌上咂摸滋味。小姨一时倒没了怨气,早让男人在枕头边教育好了:苦就苦这四年,到时候就跟着我过好日子,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加倍报答。齐玉萍没什么心计,聪明全露外边,听李常青这么说,心里象吃了碗热豆腐脑,舒坦极了。说这女人没心计,也是有原因的,归了包堆,还是李常青的红鼻子闹的,觉磨着:就那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鼻子,哪个女的敢近他,在齐玉萍,李常青的红鼻头,无异于一道天然屏障,太安全了。其实,稍一留心,就能捞着些蛛丝马迹,比如,大玲根本不敢看李常青的眼睛,而且,从某一时刻起,大玲就不再叫李常青小姨父了,当然也不喊名,没了称谓,或“哎”一声,通常情形连哎都没有,直接说干吗干吗。姥姥心里明白,全家四个大人,就一个蒙鼓里,日子照常过,有的眼睁着,有的闭着,说出大天来,就那么回事。
四十六
大玲身体恢复很快,不干活,加上营养好,搁平常,哪有鸡啊肉的,看起来,脸上倒比以前透亮,姥姥打量半天,道:女人真跟花似的,得养着。老二来看大玲,见了也觉着比以前更好看。问李常青这礼拜回来吗,姥姥摇头说:刚孙福海家的传话,明不回来了,要考试。老二心说:这丫的,倒挺轻闲,惹一摊子事,手一甩,没事人似的。从大玲家出来,扭身去找王继勇,王继勇正出门,撞个正着,老二说心里实在窝火,想抽丫一顿,让王继勇去状胆。王继勇眨着一双往外凸着的金鱼眼,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末了,问老二到底跟谁,老二说:酒糟鼻子!我非把丫鼻子打成白的。王继勇说:人家上大学,着你惹你了。老二说反正丫没干好事,一天跟没事人似的。王继勇唯恐天下不乱,见老二要打架,就说:没的说,我回家拿条板儿带,轮丫的。老二拦道:还用那个,拳头就足够了。
俩人出了剪子巷,应当坐13路汽车,然后在什刹海倒7路无轨电车,到动物园坐332路汽车。俩人商量,决定走到什刹海再坐车,反正时间有的是,能省五分钱就省。他们一路顺着锣鼓巷、地安门朝平安里走过去。五月的天气,太阳热辣辣的,远没有冬天可爱了,还不到锣鼓巷,老二和王继勇都已经满头大汗,上身脱的光剩个跨栏儿背心,王继勇的背心上大窟窿小眼子的,简直就象个叫化子,老二笑道:你不是整天闹着跟刮刀儿挣钱,挣了半天,连件背心都穿不上,够倒霉的。王继勇让老二揶揄的没话可说,只一个劲儿“嘿嘿”傻笑,最后道:我他妈就是不想穿好的,刮刀儿能干我也能干,你瞧着吧,早晚挣着钱,你跟我干吧,挣了钱,一人一半,决不会亏待你。老二笑着说:你也得敢呀,撒尿照照,人模狗样的。过了地安门十字路口,马上就到什刹海了,北京缺水,见块水就叫海。这地儿,老二他们来的多了,从上小学那阵,动不动往什刹海跑,冬天自己做个冰车滑冰,夏天穿个小裤衩儿游泳,旁边的游泳馆里门票五分钱,外面游野泳二分钱,当然游野泳,省三分钱买根红果冰棍,一路唆着就回家了。老远地,看见什刹海拥着好些人,北京透着皇家气派,闲!闲人真多,哪儿哪儿都是,蚂蚁似的,尤其天好,艳阳高照的,谁愿猫屋里,北京的房子都是有年头的,建的时候又不知道建什么防潮层,任地气嘟嘟往上冒,冬天往春天换季的时候,在屋里呆常了,跟蹲地阴子似的(地阴子,北京话,地窖,阴念“印”),哧溜哧溜的吸腿,有点年纪的人,都外头找太阳地儿去了。什刹海这地界,空场大,有水有树的,喜欢钓鱼的,弄根鱼杆儿往水里一甩,聊天去了;从鱼杆儿上就看出世道变了,由原来的自制的竹鱼杆儿,变成一水的“进口”货,真进口架进口另说着,鱼杆儿的模样是俊多了,溜直,钓鱼的人就比过去神奇多了。打牌的下象棋的,全拢在南岸的柳树底下,围观的乱支招儿,下棋的不动声色,两码事。也有不怕冷的,游泳,别让管事的看见,看见就一通嚷嚷:干吗呢干吗呢,没长眼怎么着,这么大牌子看不见啊,禁止游泳,那么大人了,怎么那么没德行啊,回家怎么教育孩子。大部分人都不说什么,麻利儿的爬上来,穿上衣服完事,偏有吱拗的,回一句半句的:这有水,干吗不让游。那边直着脖子瞪着眼道:嘿!这有水就得让你游泳,用手指指天道:这还有天呐,你怎么不飞呀?你也得会呀,你有翅膀吗?王继勇是个臭棋篓子,见了下棋的走不动了,老二拽了两回都没拽动,急了,道:你丫不去拉倒,我自己去了。说完,撂下王继勇自己站车站等车去了。好不容易等来一辆7路电车,王继勇倒先蹿上去了,老二见王继勇笑嘻嘻的赖皮样,就说:你这样,到了大学门口,人家也不会让你进去。王继勇也不生气,说:你以为自己就比别人好多少啊,大学门儿,也不是为你开的,要不人家吴蔷怎么不要你了,你跟人不是一路子,自己对自己任准了,就是俗话说的,人贵有自知之明,得,你心高,想好女人,有用吗,末了还不是让人当块羊肉,涮了!老二听王继勇这么说,先还气鼓鼓的,觉着这小子找抽,听到最后,觉得说的倒是实情,就假装听不见,自己朝车后头走了。突然有个女孩喊:哎呦你踩死我了。老二顺声望,竟是橡胶厂的小莉,老二招呼:小莉小莉。小莉看见老二,笑了,说:怎么这么巧啊,单在这碰上你。老二说:什么叫巧啊,这叫缘分,我怎么不碰别人专碰上你呢。压低声音问小莉有没有能嫁的人,要不就讲究嫁我算了。小莉知道老二喜欢玩笑,就道:别跟我打岔,我是给个棒槌就纫针(谐音:认真)的人,到时候真嫁你了。老二说:求之不得呢,天上掉个媳妇儿,多好的事啊。小莉又问老二这些日子都干什么了。老二说:能干什么,咱这人没本事。小莉不相信,说骗她,厂里都传烂了,说老二找着挣钱的路子,才辞的职。听小莉这么说,老二没言语。见老二不说话,小莉笑道:看,我说对了吧,象你这样的人,总能干出一番大事业。这时候王继勇也挤过来,看了看小莉,对老二说:行啊,老二,本事不小,一个接一个,比我强多了。老二让王继勇别瞎想,问小莉去哪。小莉说厂里让她去财会科当会计,学三个月会计,这是去学习班去,就在车公庄。说着小莉下了车,站在车下边冲老二一个劲挥手。王继勇对老二说:这小妮子对你有情有意的。老二没搭理王继勇,想着自己在橡胶厂辞职的时候,碰上小莉的情形,好像昨天的事儿。又埋怨自己怎么没打听黄师傅,毕竟师徒一场。说着,车到了动物园,人象马蜂似的,呜一下子钻出去,大部分都是赶332路的。
四十七
332路公共汽车,在北京的交通业是出了名的,首先是路线长,从动物园起始,一直到颐和园终点;再就是途经八大学院,和著名的北大,大学,那是神圣的地方,想想,332路能不出名吗。老二和王继勇进的是北大的东门,这门太小了,一点不起眼儿,俩人轻而易举就混进去了。正赶上中午的饭口,校园里都是奔食堂吃饭的,老二截住一个戴校徽的小个儿学生,问历史系在哪。小个儿学生说在教三楼,不过都在吃午饭,最好去食堂找人。老二又问食堂在哪儿,小个儿学生说:你们跟我走吧,我正要去食堂吃饭。老二和王继勇就跟在小个儿学生后头走,小个儿学生一边走,嘴里还唠叨着英语单词,老二悄悄对王继勇说:这肯定是外语系的学生。没等王继勇回话,小个儿学生回头对老二他们说到了,进去找人吧。老二抬头,看见了食堂的门儿,门上方挂着一个牌匾,写着学三食堂。好多学生朝外走,眼见是已经吃完了,老二正琢磨这么多人,哪找啊,却见李常青顶着一只大红鼻子,迎面出来了,右肩上背着一个古铜色合成革的书包,穿一件兰卡其布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军绿球鞋,跟在胡同里判若两人,不是指外表,而是从里朝外透露出的一种精气神儿,人整个是朝上走的,身上的缺陷,比如那只红鼻子,就不算什么了。李常青没看见老二,只顾大步流星地走,一个女学生从李常青身后赶上来,扯着袖管儿,说着什么,女学生很激动的样儿,不时打着手势,李常青温和地笑着,点头,又摇头的,女生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放下抓李常青袖子的手,俩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老二不能不胡思乱想了,确切说,是愤怒,想是次要的,主要是愤怒,替齐玉萍和大玲,当然还有自己,出来进去的,都为他扛着雷,胡同里人的目光,象水管子里的凉水似的,没完没了的闷头灌,这小子倒这儿过着仙人般的好生活,操!老二心里骂一句,这时候王继勇也看见了李常青,捅老二,老二已经朝着李常青奔过去了,一贯的风格,二话没有,揪着李常青的脖领子,一个大耳切子(耳切子,北京话,耳光)扇过去,嘴里骂道:兔崽子!老子今儿要你好瞧!李常青没防备,让老二打个趔趄,肩上的书包掉在地上,那个女生赶忙帮他捡起来,这时候进出吃饭的学生围过来,王继勇在一旁大呼小叫的:陈世美,这就是当代陈世美!家里有老婆孩子,还在这跟别人勾肩搭背,真他妈的不地道!李常青脸色很难看,他虽然不是个“雏儿”,在原来的工作单位,也算是个经风见雨的人,可眼下的局面,还是让他下不了台面了,他知道老二是谁,想耍这号人,得动动心思,显然的,老二误解了自己跟女同学的关系,先结了这个疙瘩,旁的再细论。李常青小声说:老二兄弟老二兄弟,你听我说,这女的跟我真没事,你误会了,现在女的就这样,跟人说话喜欢拽袖口,你别往别处想,这跟咱胡同不一样。李常青的声音很低,纯粹让老二一个人听的。老二朝四周围瞄了一眼,男男女女的,全是戴着校徽的学生,这对他形成一种压迫,因为李常青胸前也别着校徽,显然的,他们都是一伙的,这让老二感觉到身处劣势,听了李常青的话,老二说:奥,那就是冤枉你了。
李常青带着老二和王继勇朝学校后边走,那有个挺大的湖,王继勇见湖心停着一个石头船,就说:这跟颐和园一摸一样。李常青说:差不多,这叫未名湖,就是没名字的意思。王继勇笑道:有意思,没名儿。李常青把老二拽到一边说话去了,王继勇自己沿着湖边瞎溜达,一会儿捡个石子儿,朝湖水里打个水漂儿,一会儿用脚丫子踢石头,一块石头踢出去,只听哎呀一声,心想,踢着人了,看去,是一男一女俩学生正坐一条石登上,并不是因为王继勇踢石头叫唤,而是女学生把一本书掉地上了,男学生帮她捡起来,吹吹上边沾的土。王继勇看着男学生脸熟,想不起在哪见过,恰好男学生也看见了王继勇,先打招呼道:你不是胜利的朋友吗,来这干吗。王继勇想起来了,常去胜利家,坐在沙发上,喜欢高谈阔论的,戴眼睛的男的,不就是眼前的这位吗。王继勇呲着牙笑了,说:原来你也在这念书。又问胜利是不是也在这上学,戴眼睛的说不是,胜利在社科院,见王继勇一脸糊涂,就解释,社科院跟学校差不多,都是念书的地方。王继勇说:嘿,我周围的知识分子真不少,瞧瞧,就剩我这文盲了。王继勇问戴眼睛的认识李常青吗。戴眼睛的说他是哲学系的,不知道那个李常青什么系的。王继勇说历史系。戴眼睛摇头说:不认识。这功夫,老二和李常青走过来,王继勇指了指,说:看,那酒糟鼻子就叫李常青,我们都叫他红常青。女学生忍不住噗哧笑了。李常青问王继勇跟谁聊呢,戴眼睛的站起来伸出手,冲李常青自我介绍,哲学系的周平与。李常青也介绍自己,两人握手,李常青问女学生哪个系的。女学生的笑劲还没过去,周平与代为回答:西语系的杨扬。仨人介绍来介绍去的,没老二王继勇什么事了,老二等他们互相介绍完了,对李常青说:我们回去了。李常青突然想起,问老二他们是不是还没吃饭。老二这才觉出饿,李常青就要带着去吃饭,杨杨说食堂早关门了。李常青掏兜,半天掏出五毛钱,红着脸对周平与说:能借两块钱吗,回头还你。周平与在身上找半天,也没有,还是杨扬从书包里摸出三块钱,递给李常青,李常青转手递给老二,让他和王继勇买点吃的。老二也不客气,接了钱,表情冷淡地对李常青说:反正你估摸着办,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临走,王继勇还问周平与,什么时候去胜利家,再聊吧。周平与说胜利去南方了,广州。问去广州干吗,说有事。偏王继勇是个不懂事的,非究着问什么事,大老远的。周平与笑道:那是胜利的私事,连我都不会问他。老二在一旁扯王继勇的衣服,不让他再问了。王继勇一边跟老二走,一边说等胜利回来问他到底什么事,值当跑那么远。
四十八
广州对于老二和王继勇,远在天边,只听人说过,到底什么模样,却是连想都想不出。出了北大校门,买了俩馒头,一人一个,一路啃着,走了大约两站地,才搭了332路车到了动物园,王继勇提议去动物园看看,反正来一次。老二就去买票,买了票,看见动物园门口有个卖冰棍的,王继勇又让老二买根冰棍,老二不高兴了,说:我这是欠你的怎么着,凭什么我就得听你的呢。王继勇嬉皮笑脸道:哎,我说老二兄弟,道理先弄明白喽,再说话也不晚啊,今儿可是我陪你,就算我是个闲人,可也犯不上跟你跑这一大趟啊,有功夫,家喝茶不比什么强。老二说:我操!你丫放什么屁呢,我贱啊,死乞白赖让你来(死乞白赖,北京话,非得怎么做)!做你娘的春梦啊,你丫现在就给我走!利马走!别让我看见你,操!老二有点耍混,主要是心里的火没散出去,几句话,就让李常青胡弄过去了,跟自己先想的,风马牛。其实是让北大校园里边的气氛吓得发蒙,那么多胸戴校徽的人,聚在一起,说话都是高深得让人听不懂的,心里发虚,最后只想赶快离开。话说回来,原本去之前就没想清楚,究竟想要个什么结果,是替大玲弄个名分,还是给自己找回点什么,毕竟,为李常青的事,自己的差使儿丢了,虽然开始就不愿意干,可那是自己的事,横竖的,那是个饭碗呀,大小能搁手里捧着,饿不死人,可眼下,一天三顿饭,都得吃奶奶的,大小伙子,怪难为情。但这事找李常青也没用,他没法说服橡胶厂把老二收回去,就是收回去,也没有车间敢要他;再说,凭老二的性子,也不是那种吃回头草的。说出大天,路是自己走的,跟旁人没多大关系。可火窝在心里了,不发王继勇身上发哪呀。可王继勇偏是个没血性儿的,被人骂个狗血淋头,非但不上火,反倒怂了,朝地上啐口吐沫道:得,算我倒霉,我不是东西,行了吧。俩人进了动物园,往右手一拐就是猴山,里边几十只猴子上蹿下跳,老二指着一只正走铁索的猴儿打趣王继勇道:瞧,多像你啊,呦喝,忘穿裤子了。王继勇只傻笑。猴山的东面就是北京展览馆,是解放初期按照苏联建筑风格建造的,看上去敦实,炮弹都打不透的架势,展览馆的西面,也就是对着动物园的猴山,就是北京的第一家西餐馆,有名的莫斯科餐厅,出入的人,无论穿着还是举止,都与常人不同,比如常人冬天穿棉猴、塑料底灯芯绒棉鞋,这到吃饭的人就穿海军呢大敞和三接头皮鞋。老二听吴蔷说过莫斯科餐厅,问里边都吃什么,吴蔷说,反正一般人吃不了,不习惯,那是外国人吃的饭。跟外国人沾边的就没好的,所以老二认为在这吃饭的人,跟特务没什么两样。王继勇说老二是土鳖,那叫西餐,懂吗。老二很不屑地看了一眼王继勇道:早听吴蔷说过了。正到了晚饭时间,莫斯科餐厅门口,陆续有人影晃动。王继勇对老二说:什么时候咱哥俩也去来一顿,那什么劲头。老二心里一愣,那得花多少钱啊,想都没想过。王继勇见老二发愣,以为刚提到吴蔷,又动了那根儿神经,就劝他,为女人不值得劳那么大神,明儿帮你找一个,又说:哎,刚才在车上那个叫什么小莉的,我看不错。小莉那张脸就在老二眼前晃起来,没想到王继勇又接着说了一句话:其实,王大玲对你真实心实意,你还不领情。老二的心,像是被人用拳头直接猛击了一下,有几秒钟,一动不动。他已经想不起来,与大玲,曾经有过男女之情了,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愿意那么想,大玲和自己,各自都有不少挠头的事,自己和吴蔷;大玲和波新华,和李常青。但他隐约感到,大玲的心里,一直有他的一个位置,并且是无法撼动的。
这天是星期六,赶上吴蔷从学校里回来,秀梅问学校伙食好不好,吴蔷说不好,早上那棒子面粥就把人喝死了。秀梅知道吴蔷最不喜欢吃棒子面,就笑着说:我看你怎么办,大小姐。说着就去厨房做饭了。吴蔷跟到厨房,猫似的蹭着秀梅,问晚上吃什么,还用鼻子到处闻。秀梅说:看你馋的,学校里比插队还不如吗。吴蔷说差不多,米面的,还不如插队的新鲜呢。秀梅逗她:那你再回去呀,甭这儿卖关子。又问功课难不难,是不是跟杨小宁在一个班,他知道照顾人不知道。吴蔷说:哎呦,我是个废物呀,让别人照顾,亏你想得出。说着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尼龙兜,笑眯眯地递给秀梅,转脸对吴蔷说:周末学校没舞会了?怎么张罗回家了。吴蔷说有,不想跳,男生的嘴太臭。妈和秀梅互相使个眼色,秀梅捂着嘴嘻嘻地笑。妈问吴蔷:跟杨小宁处的怎么样,没欺负你吧。吴蔷烦道:行了,杨小宁杨小宁的,有完没完。一甩手,回自己屋了。妈觉着不对劲,跟着吴蔷进了屋,见吴蔷躺床上,手里拿一本《内科基础医学》随意翻看着,就问吴蔷是不是跟杨小宁闹别扭了。吴蔷把书翻的哗啦响,不理妈的茬儿。妈伸手拿过吴蔷手里的书,放桌上,逼着吴蔷说话,吴蔷吭哧半天,说杨小宁不理她了。妈愣了愣,问为什么。吴蔷说:也不为什么,只不过系里有几个男同学缠着我,他就生气。妈笑了,说道:我就知道是你的过,人家杨小宁可是个老实孩子。吴蔷听妈这么说,从床上坐起来道:您怎么向着别人说话呀,到底谁是您孩子,您真糊涂了。这时吴萍下学了,在院子里大声喊妈,妈答应着出了吴蔷的屋。吴薇也从幼儿园回来了,是孙福海家的领回来的,见吴薇脸上图的象只猫似的,就问吴薇是不是演节目了。吴薇点头,说舞蹈比赛,还得了奖品,说着举着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让妈看。妈夸一句好,吴薇就高兴地跑进屋子,跟吴萍显摆去了。吴萍没耐心哄着吴薇玩,惦记着去找李小月,就拼命摔开吴薇拽她的手,跑出院子,吴薇在屋里哭喊,说吴萍不陪她玩。吴萍早跑胡同里了,吴蔷过去对吴薇说陪她玩,吴薇脸上挂着泪珠笑了,吴蔷问想玩什么,吴薇想了想,说玩结婚的。吴蔷笑着说:你知道什么叫结婚呀。吴薇说知道,就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在一块,就叫结婚,象爸和妈那样。吴蔷问谁告诉你的,你们幼儿园就玩这游戏啊。吴薇的眼睛比吴蔷和吴萍都大,双眼皮,人见人爱的,吴蔷还好,比吴薇大十几岁,还有点大姐风范,知道哄着。可吴萍偏是个占尖儿的,哪能听着吴薇让人家夸来夸去,自己受冷落,所以平时一般不跟吴薇玩,偶尔玩一次,也从不因为吴薇小,让着她,反而喜欢成心逗她,弄得吴薇吱哩哇啦叫,秀梅在一旁说:吴萍长大了,可不是省油的灯,比大丫头还让人费心呢。吴薇说:我们都喜欢玩结婚,老师说了,长大了,都得结婚。吴蔷笑道:那也不至于这么早就练习呀。吴薇突然问吴蔷:大姐,你什么时候结婚啊。吴蔷愣了一下,看见吴薇一脸天真无邪样就道:大姐正上学呢,不能结婚,再说,大姐也没选好结婚的人。吴薇问怎么选结婚的人,是不是象玩游戏似的站成一排,唱:我们要选什么人呐我们要选什么人。吴蔷说差不多吧,不过比玩游戏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