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真的快要没有时间了。再不能给叔叔和阿姨再增加麻烦了——所以,我要从这个城市消失。”
她的声音极其普通。所以我也冷静的问道。
“你要去哪里?”
“人很多的都会。一个谁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所以佐滕君,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变得出色哟”
我不是很清楚她说的话,但是这真是个爱说令人困扰的话的女孩。
我呆呆的摇了摇头。
小岬说“那样不行哟”
然后我脱口而出,“好,我知道了。我没问题了”
“啊,多亏了你,我的生活改观了。所以你就安心吧,去某个城市开始你的独居生活吧。”
“……”
她似乎还有什么不满。
我用富有朝气的声音向她道谢。
“谢谢!你是我的恩人!……啊,对了。要不要带走我的扬声器?一个人生活肯定很需要的吧。那么就作为礼物——”
“……不是那样的啦”
“那是什么?”
“……”
我耐心的等着她开口。但是小岬什么都没有说,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站了起来。
说了句“那,再见”就朝公寓走去。
——这时,小岬突然叫住我。
“还是等一下!”
“哈?”
“我们约会吧”
“……”
“作为毕业考试。测试佐滕君,是否已经成了一个出色的人了。星期天十二点在车站前集合,下雨也要来!”
小岬生气的喊完后,就快步离开了。
*
另一方面的山崎,真的做起了炸弹。他从网上找到了炸弹的配方,认真仔细的制作着炸弹。
似乎得先制作黑火药。
黑火药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遥远的过去。比如说元寇时期,使用在令日本武士震惊的武器中的,就是黑火药。(注:元寇时期是指元军攻打日本时期)
虽说是很原始的火药,但是威力超群。
方法很简单,将硝酸钙,硫磺和黑炭混合就能制成黑火药,似乎只需要十克左右的剂量密封引爆,就能发挥出可怕的威力,足以炸碎普通的房车的车窗,并让其中的人当场死亡。
“……你要用炸弹做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引爆呀!”
确实是这个道理。炸弹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用途了。
“但是,你要炸什么呀?——我想问的是这个”
“是敌人”
“敌人是?”
“坏蛋,我要用这枚革命炸弹干掉坏蛋”
“原来如此。……那么,坏蛋是?”
“比如说政治家什么的?”
“你这家伙,知道如金的总理大臣叫什么名字吗?”
“……”
山崎沉默了,再次开始了制作。
不一会儿,黑火药和密封铁管制作完成了。指针时钟用的点火装置也完成了。只要把点火装置装上,就能随时引爆了。
“好呀,完成了!我是斗士!革命家!”
山崎手舞足蹈着。
“要把他炸飞!把坏蛋都杀光!”
虽然他很兴奋,但是也很清醒。
他说“……啊—啊—,好开心呀”
结果炸弹也没有拿去炸飞坏蛋。说起来我们根本就连坏蛋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得已,我们只好在星期六的晚上,把它带到附近的公园去引爆。
为了不让人看见,我们特意躲在茂密的草丛中,慎重地装好点火装置。
炸弹确实是爆炸了。但是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真是不安稳呀。
然后,当我们正做着这样的事的时候,星期天到来了。
我按照约好的,到车站前去跟小岬碰面。
约会。
然后,回到了公寓。
我睡了一晚好觉。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早晨了。我无所事事,闲得无聊。于是我把之前买的药拿出来,一口气吃光。这让我变得很快乐,很愉快,我笑了起来。
2
药物大致可以分成三类。Upper,Downer,Psychedelics三种。
Upper是可以提神的药物。其中以古柯碱和兴奋剂最为有名。
Downer是类似海洛因,能让人感到倦怠的药物。我没有使用的经验,所以不很清楚,不过听说用起来很爽。
然后Psychedelics是幻觉剂,其中以LSD和Magic Mushroom最具代表性。(注:LSD[摇脚丸]注见一章。Magic Mushroom俗称致幻蘑菇或神奇蘑菇。产在北美洲西部的一种特殊蘑菇,含有一些特別的化学成份,能使食用者产生相当程度的幻觉。)
我最爱用的是合法的幻觉剂。毕竟Upper和Downer这些有不少副作用,而且合法的药到手也非常容易。
而我今天也用药了。
尝试了一种非常强效的做法。
首先,用30克的AMT作底子。AMT——原本是由俄罗斯研究出来的抗抑郁剂。但是因为发现大量服用会令人产生幻觉,因此被禁止作为药品使用了。但是,不愧是抗抑郁剂。虽然服用的开始两小时非常的想要吐,可是只要撑过去以后就会非常的快乐。最适合用来对付恶性幻觉。
然后,把一种叫做骆驼蓬(Peganum harmala L.)的植物种子煮透,一口气喝干那些微黄的清澄液体。骆驼蓬——是含有吲哚(Indole)系幻觉成分的哈尔明碱(Harmine)和骆驼蓬碱(Harmaline),是一种原产于西藏的蒺藜科植物。单独使用虽不会有什么效果,但是与Magic Mushroom或DMT (此处指5-MeO-DMT,俗称勾妹喔)等其他的幻觉剂一起使用的话,可将药效增幅十倍。这就是俗称的阿亚华斯卡(Ayahuasca)技巧。而因为它是单胺氧化酶(MAO)抑制剂,所以如果和奶酪或乳制品等同时服用的话会危及到生命。只要注意这点就没问题了。
“……”
好了,现在开始来真的了。
我的意识有些朦胧,视野七歪八扭,但是,真正的幻觉现在才要开始。我还能顶得住。
我把5克Magic Mushroom放在药钵中将其碾细,然后配着桔子汁一口气将粉末吞下。接着再鼓起勇气,吞下10克的5-MeO-DMT结晶。DMT——就是将亚马逊原住民在阿亚华斯卡仪式上使用的Chakraponga(精神桫椤??)等幻觉性植物中的有效成分,进行化学合成之后得到的药物。虽然是合法的,但是效力却是本世纪最强的。有说法称其致幻作用是LSD的百倍以上。真可谓是究极的迷幻药了。
看,我立刻就腿软了。
棒呀。
完成了。
佐藤特制型完成了。
这是在尝试错误之后学会的惊异的必杀技。通过四种药物的有效调和,我得到了即使是使用违法药品也远远无法企及的终极幻觉之旅。
我被如登月火箭般的强大的推力,推到了宇宙的尽头。时间完全停止了。空间完全扭曲了。肉体消失了。
*
“不好了,佐藤前辈。我发现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山崎说到。
“我悟道了!真是麻烦了呀!”
我虽想说点什么,但是嘴巴动不了。但山崎却一个人在兴奋着。
“听好了,仔细听哟。真的是不得了了”
没办法,我只有好好的听。
山崎用力挺起胸膛,带着最棒的笑容说到。
“我能通过理论证明我是创造出这个宇宙的唯一的神了!”“……”
我死了。然后又活了过来。
“好好看着哟。现在我要用超能力打扫房间。”
山崎用手指着散乱在地板上的垃圾,口里喊着“动起来!”。当然的,垃圾动也不动。
“喂!是我在命令你们呀!抵抗个什么呀!”山崎怒了。
看着他的那副样子,我突然涌上一种感觉,那是从身体深处溢出的,不知是何的感触。
我将双手叉在胸前,认真地思考着这个感触。
“……”
在让人认为是永远的时间流逝以后,我注意到了。
“我知道了。这是——”
要吐了!猛烈的呕吐感向我袭来。我想冲向厕所。但是——啊,果然前往厕所的道路是如此的艰险。双脚无法向前迈进。公寓的走廊也似乎延长了五百米。厕所在遥远的彼方。
赶得上吗?在呕吐物喷出之前,我能够到达厕所吗?
……没问题的。冷静下来呀。
刚才山崎说了,“我是神”
但是,我知道。他说的话是完全错误的。
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我才是神呀。直到刚刚通过极为理论性的思考,我才确认了这个事实。
所以一定能赶上的。我是神呀。所以一定能赶到厕所的。赶上了。
我趴在便器上狂吐。舒服了。然后就有精神了。快乐起来了。
我摇摇晃晃回到房间之后,山崎做起了蹲立运动。
“不得了呀。小学生真是不得了呀。”
他喃喃的念着,笑着做着运动。似乎在考虑着什么犯罪的事情。
不知为何,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情景。
“之前似乎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当我这样思考下去以后,突然数十种感觉如怒涛般向我迎面扑来。看到的全都是往事。
于是我试着跟山崎讨论起这样的感觉来。但是之后却更加不明白了。
“咦,这个话题,之前也讨论过吗?”
“你说什么呀佐藤前辈。完全搞不懂——”
“等等,让我好好想想”
我趴在地板上,拼命的思考起来。
终于,我想起来了。
我们是从遥远的数千年前的古代,转生到这个时代的战士。当然,这个事实我会瞒着山崎。因为是重大机密。
过了一会儿,山崎说。
“你还是呼吸一下吧。不然会死的哟”
我呼吸了一下。活过来了。我非常感谢山崎。觉得世界被爱所包围。
我向他点头表示感谢。
“……”
但是,我活过来后,轮到山崎露出痛苦的样子了。它按着自己的喉头,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七转八倒。我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以不成声调的声音在地上挣扎,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拿起圆珠笔,对我下达指示。
用震颤的手写了什么。
我用很长时间才明白他写的字的意思。
我忘了 发声的 方法
山崎按着喉咙,神情悲伤。我用力拍了他的背。他叫起来“好痛”。我向他竖起大拇指。他则向我回以微笑。
好了,差不多该去屋外继续了。
已经是深夜了,不用害怕有人会叫警察了。
我们前往附近的公园。
山崎学着机器人的样子走路。或许他真的是机器人也说不定。但是,思考着这样的事情的我真的是人类吗?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然后,我一头撞上了公园的路灯。
真是麻烦。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
“……因为是机器人”
这样的我又领悟到了一个新的真理。
……算了,先摆在一边吧。
夜幕中的公园,非常的不错。
明明只有路灯这唯一的光源,但是整个公园却如同长时间曝光拍出的照片一样,散发出淡淡的光辉。充满生命力。一切的事物都活了。古旧的长椅微微颤动。笨重的林荫树确实的呼吸着。它的枝叶伸展扭动着。所有的事物,都是活的。
正当我为这情景感动之时,山崎说话了。
“能听到音乐呢”
我也注意到了。不知从公园的什么地方,传来了美妙的音乐。
我们开始搜寻发声源来。
我们拨开草根,探头到长椅下,在公园里找了好一段时间——终于,找到了一个喇叭。它就埋在在最大的林荫树的树根旁。
但是,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山崎讨论了起来。
最后我们得到的结论就是:这个喇叭似乎是白洞。
所以我们就试着绕喇叭走了一圈。
然后,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绮丽的湖。
山崎快速脱去衣服,一头扎进湖中。但是——
“啊。是沙堆呀”
这个湖,似乎实际上是个沙堆。但是,不论我怎么看,它都是个湖。
我觉得他说的话不足以采信。
……算了,先丢到一边吧。
总觉得从刚才开始,时间就变得支离破碎。
一下到过去,一下去未来。
我想了一下。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喂山崎君。今天星期几?”
“……”
没有回答。
看来他已经回家去了。
我难过起来。
于是我躲进在星期六我们引爆炸弹的草丛里。
三天前的我,和三天前的山崎就在那里。
山崎用水泥袋包住炸弹,装好计时装置。
“好了,还有三分钟就爆炸了。离远点吧。”
我和山崎向后退。
“我真的想做个革命家呀,但是无法实现了。我想做个战士呀,但是也无法实现了。老爸似乎快死了。所以我必须回去了。到底是谁的错呢?我认为坏蛋肯定在什么地方。我好想用这个炸弹,像好莱坞电影里那样将他们炸烂,但是呢?”
我只能看到他的背,所以无法确认当时的山崎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我知道。
“咦?已经到三分钟了,还没有爆炸。”
山崎向炸弹走去。
正当他想要拿起水泥袋的时候,突然发出‘嘭’的一声。
山崎被弹开了好几步。
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哭。
“完全没什么威力嘛。努力做出的炸弹也只有爆竹的威力。这样根本就不行。我要回去了。再见了”
于是他就回乡下老家了。
回到房间,山崎留下来的等身大动画人偶在等着我。
她问到。
“不寂寞吗?”
“不寂寞呀——”
——暖和明朗的星期天,我和她约会。
这就是一场如同乡下初中生般的健康约会。
搭乘电车离开小镇。到都会去。
人非常的多,我们差点走散。因为我和她都没有带手机,所以一旦走散就麻烦了。在这样的都会里,不可能有再碰面的机会。
——要小心一点。
但是小岬却摇摇晃晃。我也疲劳起来。
“去哪儿?”
“随便”
“午饭呢?”
“刚才一起吃过了吧”
“那么看电影吧”
“嗯”
我们看了电影。很棒的好莱坞动作片。人被炸弹炸飞。他们挥舞着双臂,飞到高高的天空。然后死了。让我很憧憬。
“很有趣呀,就来买本介绍手册吧”
但是,小岬最后没有买介绍手册。她似乎被一千元的定价打倒了。
“为什么那么贵呀!”
“一般都是那个价的吧”
“啊,是这样啊?”
她好像不知道这事。
然后,走出电影院的我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去哪里呢?”
“随便”
“午饭呢?”
“……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我们走着。摇摇晃晃的走着。
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小岬也一样,我们两个都感到很困扰。
结果最后抵达了都会里大得离谱的公园。果然公园里人很多,中央有一个大喷水池,还有鸽子。
我们做到长椅上,发着呆。
直到太阳下山,我们一直在聊些适当的话题。
一旦话题中止,陷入不安的沉默之时,小岬就从背包中拿出秘密笔记。
“向着梦想迈进吧!”
“算了。……已经没救了”
“不要说那么悲观的话。”
“就算相信谎言,结局,还是一样的”
“我已经变得像样多了哟”
“哪儿?”
“……果然,看不出来吗?”
“很奇怪呀。你一直就很怪。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很诡异”
“……是吗”
然后我们又沉默下来。
鸽子在我们面前跳来跳去。小岬想要抓住鸽子。但是,当然,鸽子逃了。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全部以失败告终。然后,小岬面对着喷水池,说。
“……但是呢,佐藤君”
“嗯?”
“如果把我和佐滕君来比谁废的话,肯定是佐藤君更费吧?”
我非常地赞同。
“所以呀。就是因为这样,佐藤君才会被我的计划选中呀”
看来,她是打算进入所有事情的核心话题了。
但是,我确信所有的事已经不会再有变化了。但是小岬仍然面带笑容。那是让见者非常不安的,虚伪的笑容。那是嘴唇微微上扬,并非发自内心的假笑。
“首先前提是,没有人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是这样吗?”
“从我出生开始就是这样了。爸爸和妈妈都不喜欢我,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
“虽然叔叔和阿姨收养了我,但我只会给他们添麻烦。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差,还说要离婚了。这全部都是因为我。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那是你想太多了”
“不对,可能我一生下来就是个废柴,一般人都不会理我。大家都讨厌我。大家心情不好都是因为我。有很多确切的证据能证明这件事。”
小岬挽起袖子。
“看”
她伸出手,让我看。洁白的肌肤上散落着好几个难看的烧痕。
“这是第二个爸爸做的。我已经不记得他的长相了。他总是酗酒。只要喝酒他就会开心,但是即使他开心,他也会对我发脾气。用烟头烫我。”
她微笑着说着这样的话。
“我害怕得不敢去学校。这是当然的呀。我没法跟他人交谈的嘛。正常的人,肯定会讨厌我的”
“宗教的人呢?”
“那些人也都是很优秀的人哟。大家都很努力。我没法把他们党对象的。”
“……”
“但是呢,我终于找到了比我还废的人了哟。那是个很凄惨的废柴。是个一般情况都碰不到的超级废柴。他没法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非常地害怕人,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就算是我也瞧不起的人。”
“那是谁?”
“佐藤君”和我预想一样的答案。
然后小岬从背包中拿出一张纸递给我。那是第二份契约书。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太阳再过一会儿就会落山。公园里来往的人影也减少了很多。
小岬将签字笔和印泥交给我。
她说“压指印就可以了”。
“佐藤君的话,一定会喜欢我的”她接着说。
“因为你是比我还废的废柴呀。……这是我这么长时间努力计划推断出来的结果,我说的没错吧?”
“……”
“你要对我好哟。我也会对你好的。”
“……还是,不行呀”
“为什么呀”
“没用的。都是一样的。只会徒增难过而已。而且这样做太空虚了。”
我站起来,将契约书,签字笔和印泥还了回去。
很有精神的说。
“小岬没问题的!这都是你一时鬼迷心窍而已!用干布摩擦来锻炼身心吧!这样你就不会想这些愚蠢的事了。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可以拥有美好的人生的!不要向下看!要向上看!没问题的——”
然后,我拔腿就跑。
契约书的内容在我的脑子里打转。
窝囊寂寞的人,互相扶持契约书
佐藤达广作为甲方,中原岬作为乙方,双方必须履行以下契约。
1.甲方不得讨厌乙方。
2.换句话说,就是甲方要喜欢乙方。
3.永远不变心。
4.绝对不变心。
5.乙方寂寞时,要一直陪在乙方身边。
6.但是,乙方随时都会寂寞,就是说,甲方要一直陪在乙方身边。
7.这样一来,人生应该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8.应该可以消除痛苦。
9.违反契约,罚金一千万元。
小岬问到。
“喂!你不寂寞吗?”
我转过头,大声回答到。
“不寂寞呀”
“我寂寞啊!”
“我不寂寞”
“骗人”
“我没有骗你。我是世界上最强的家里蹲呀。我可以独自生活。不会痛苦的。但是小岬你也不要再依赖他人了。到最后,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一个人生活才是最好的。你也这么认为吧?每个人到最后,肯定都会是一个人。这是自然的。只要了解这一点,就不会有什么讨厌的事了。所以我才会蹲在家里。蹲在六帖一间的小公寓——”
“你不寂寞吗?”
“我不寂寞”
“你不寂寞吗?”
“我不寂寞”
“……你说谎”
有人说到。
那是冰冷至极,低沉混浊的声音。
我回头看背后。
我在那儿。
我蹲坐在六帖一间的房间的角落。完全融入黑暗之中。
时间是夜晚。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毫无办法的夜晚。
在没有家具,什么都没有,明明是夏天却寒冷刺骨,寒冷的,黑暗的,最糟糕的,封闭的六帖一间中,抱头发抖。
我说。
“你很寂寞”
“我不寂寞”
“说谎”
“我没说谎”
“真寂寞呀”
“是很寂寞呀!”
我蹲在角落瑟瑟发抖,牙齿打着寒颤。而站在房间中央的我,则看着这个情景。我觉得我发疯了。但是我没有发疯。
但是我了解了一件事。
我是孤身一人。完全的孤独了。这种状态真不好受。我不想寂寞呀。
“但是!”
我叫了起来。
“但是!正因为如此!”
我继续叫着。
“会寂寞是理所当然的!会讨厌寂寞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才把我自己锁在家中。当个家里蹲。长远看来,这是最解决问题的方法呀,你知道吧?喏,对吧?”
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好好听我说。那样你就会知道了。不管是谁都会了解的。——就是说。就是说我们,是因为寂寞才会蹲在家里的。因为不想尝到更加寂寞的感觉,所以才蹲在家里的。喏,你知道了吧?这就是答案!”
依旧没有回答。
“我比谁都要贪心。我不要半瓶水的幸福。我不要有局限的温暖。我想要能持续永远的幸福。但是,那是不可能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这世界之中,总会有阻碍的。快速毁掉重要的事物。——我至少也活了二十二年了。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不管什么东西都会毁坏。所以最好从一开始就什么都别拥有”
没错。小岬应该要知道这个真理。这样,她就不会做出向我求助这种愚蠢的计划。但是,她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抱着无法消除的巨大绝望。我对她那不得不向我这样的人求助的寂寞感到战栗。
我诅咒降临在她身上的不幸。诅咒孩子不能选择父母的不合理。我希望向她这么爽朗的人,能够健康的生活下去。
所以,你要加油呀。
我没关系的。一个人就可以了。
独自生活最好。
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
但是,即使如此,依然有希望。
——依然有希望的。
看,就在那儿,散发出淡淡的,温柔的光辉。
那是让人不禁落泪,很怀念,很心痛的真正的故乡。
秋季的平原万里无垠。遥远的过去的回忆。呵呵笑着的少女们,一瞬间却又永恒的视线。被车撞的黑猫得到的安详。
已经,没问题了。
已经没有任何辛苦与难过的事情了。
“没错。所以,你已经——”
少女说到。
山崎留下的礼物,等身大的动画人偶看着我。
她是天使。
她很巧妙的邀请我。
然后我就跟他一起去遥远的另一个行星旅行。
那行星,非常的美丽。
湛蓝的天空中,挂着朵朵白云。
凉爽的风儿吹拂着。眼前是一片宽广的春季草原。
我和少女二人站在那草原的中央。
少女摘起一朵白色的小花,拿到我的面前。
纤细的手指捏着花瓣——将其拔掉。
“生”
然后又拔掉一瓣。
“死”
是花瓣占卜呀。
“生,死,生,死,生,死,生,死——”
最后的花瓣缓缓地飘落到地面——
少女温柔的笑了。
十章 跳下
1
夏天结束了。生活费快用完了。
因为没钱吃饭,所以我只有靠睡觉来忍耐。起来5小时,睡15小时。就按这样的时间比例过活。
起初的三天,就算不吃什么也没关系。只是胃稍稍有点疼罢了。
但是到了第四天,我满脑子都在想着食物的事。
想吃拉面,还想吃咖喱饭。这和意志无关,而是身体迫切的需要卡路里。想要抗拒这种欲望是不可能的。
于是,到了绝食的第五天,我走出了家门。
我用手上仅剩的几百元,买了果酱面包和打工杂志,计划从这天开始打工。
是计日薪的体力劳动。
基本上是负责搬运展览场活动物资,或是帮忙搬家这样的事——工作状况意外的顺利。
虽然有时因为犯错会被上面的人打,但即使如此,体力劳动还是非常的爽。
越是疯狂使用身体脑袋就越空。好多年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因为卡上欠债的关系,最初的一个月,我连日连夜的工作。我在好几家人力资源公司做了登记,每天都有事情做。
当生活变得宽裕点了的时候,我就一口气减少了工作。一个月之中半个月工作,剩下半个月蹲在家。只要每个月收入10万,就能过得很舒服。
我尽量选择夜晚的工作。在深夜指挥交通是最棒的了。虽然必须要上四天的法定研修课程,但只要熬过去,就没有什么工作能比这快乐的了。
深夜,我在远离住宅区的工地现场挥舞着闪着红光的指挥棒。只听得见身后传来的工事机械的轰鸣声。而且警卫只有我一个人。若是有车经过的话,只需适当的摇摇指挥棒,告诉他们说“很危险,开慢点”就可以了。
工作中几乎不需要和其他人交谈。和蹲在公寓里没什么大差别。不需要考虑什么。只需条件反射似的摇摇指挥棒。
虽然夜风寒冷刺骨,但是日薪有1万元。(含有交通费)
工作,家里蹲,赚生活费,再家里蹲。
我就持续着这样的生活。
时间以惊人的速度,飞快流逝。
一晃眼就到冬天了。
我家里蹲的第五个冬天。
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因为我把被炉拿去旧货店卖了。
即使是拿被子盖住头,一样寒冷如常。令我咔哒咔哒的发着抖。
于是,我把山崎搬家时留下的笔记本电脑,当作被炉来使用。
“这是奔腾66MHZ的笔记本。因为行李太多本来打算扔掉的,不过干脆送给佐藤前辈好了。”
我把山崎留下的老式笔记本电脑放在肚子上,打开电源。伴随着嘈杂的驱动声,动画壁纸出现在液晶显示器上。
因为是老式的机器,所以发热量很大。电脑立刻就热了起来。终于可以睡好觉了。
但就在这时,我在桌面上,看到一个很不熟悉的图标。
“……”
看来似乎是山崎制作的成人游戏的执行文件。我将光标移到那个图标上,点击执行。
硬盘开始嘎吱作响。
经过了漫长的读盘时间,游戏开始了。
我试着完了几个小时。然后发现,这游戏糟糕得不行。
类型是RPG。感觉就是将《勇者斗恶龙1》的规模缩小到百分之一左右的,普通的RPG。根本就不能算是成人游戏。故事也十分的无聊。
简要概括以下这个游戏就是,“挺身对抗邪恶的巨大组织的战士们的,爱和青春的旅行”这样的感觉。平凡的年轻人变成与邪恶对抗的战士,保护女主角——这样的一厢情愿的剧本,根本不顾玩家的感受径自发展下去。
我傻眼了。
真是的,这么白痴的剧本到底是谁写出来的啊?
“……”
是我。
写故事原案的人,就是我自己。
我很难过。我很伤心。因为我亲身体会到了这游戏剧本的意义。
“挺身对抗邪恶的战士”
那就是,我们的愿望。
想要和邪恶的组织对抗。想要和坏人战斗。若是爆发战争的话,我们肯定会立刻加入自卫队,进行神风特攻的吧。这肯定是有意义的生活方式,是很好的死的方式。如果世上有坏人的话,我们就要战斗。振臂而战。
肯定是这样的。
但是没有坏人。世界太过复杂,显而易见的坏人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很辛苦,所以我很痛苦。
于是才制作游戏。至少要在游戏中,创作出美妙的故事,创作出单纯而美丽的故事——
与强大的敌人对抗的主人翁,向女主角喊道。
“你的生命由我来守护!”
然后他不顾自己的性命,挺身迎向强大的敌人。
最终之战开始了。
已经到了终盘了。
战斗指令有“攻击”“防御”“特攻”三种。但是不管怎样使用攻击指令,对最终头目造成的伤害都是0。当然,即使使用防御指令,也没什么用。
那么就只有用特攻了。牺牲自己的性命,给与敌人莫大的伤害,这是人生最后的必杀技。要打倒最终头目就只有用这招了。所以,游戏的主人翁将“革命炸弹”拿在右手中,准备向最终头目进行特攻。
但是——最后的最后,当主人翁正要以特攻向最终头目进行攻击的一瞬间。游戏突然无响应了。
我关掉游戏窗口,启动文字编辑器。那编辑器里,有一封山崎用来辩解用的信。
“打倒邪恶的巨大组织的方法,确实只有特攻。只有自己选择死亡,才能取得胜利。因为邪恶的巨大组织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在选择死亡的瞬间,我们的世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邪恶的组织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和平降临——但是啊。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办法用炸弹炸飞自己的脑袋。这就是我的选择。……不,绝不是因为我嫌描绘结局CG太麻烦,或是我厌倦制作无聊的游戏了,绝不是这样的——”
“……”
我想把笔记本电脑砸烂。
但是我控制住了自己。
因为我看到过山崎拼命制作游戏的模样,所以这游戏的无厘头,让我倍受打击。
——真是的,那家伙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啊?
我虽然突然介意起这事来,但是马上就忘了。从他搬走以后就没有和他联络过。我也不大算和他联络。
那时的愚蠢生活,已经在很早以前就结束了。
*
然后,今年的圣诞节终于来到。
整个城市闪闪发光。握在我右手中的指挥棒,也在暗夜之中,闪闪的散发出红色的光芒。
今晚的工作是,负责进行车站前新开幕的百货公司停车场的交通整顿。
停车场的入口设有全自动停车机,所以我的工作就很清闲。虽然车多的时候我要负责帮机械处理,但是结果,我还是只用重复的挥舞指挥棒而已。
没有事故,什么事情都没有,非常安全的圣诞夜深了。
远处似乎正演奏着圣诞歌曲。
“………”
在闭店前一个小时,开来了一辆车。
车子本身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国产车。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性,是我认识的人。
借着车内开着的灯,我能看得很清楚。
我不自觉的将安全帽拉低。当然,那辆车从我面前很顺畅的开过,我跟本就不需要这样做。
我觉得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学姐,似乎有转过头来看我。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错觉。
“……”
工作时间结束了。
我换下制服,把指挥棒和安全帽放进包里面,搭乘接近末班的电车摇摇晃晃的回公寓。
途中我去了趟便利店,买了点酒。
因为今天是圣诞节,所以我想可以庆祝一下。
我一边走在通往公寓的斜坡上,一边喝着酒。
因很久都没有喝酒了,所以立刻就有了些许醉意。
带着稍显不稳的脚步,我缓慢的走在长长的斜坡上。从另一边,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我喝干了第二罐啤酒。圣诞快乐。
穿过公园前的时候,我已经是蛇形状态了。
小心点走的话,本来是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的,但是因为机会难得,所以我想像个醉汉一样走路。
我的脚步大幅度的急缓交替, 从一根电线杆走到另一根电线杆。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跤。
我一晃,差点冲到道路的中央——一辆救护车从我的鼻子前面呼啸而过。
“……”
我差点就被撞飞了。
我想要像个醉汉一样朝它大吼大叫。
“你这个混……”
叫到一半我就闭嘴了。
救护车,停在了小岬家门前。
门被猛地打开,小岬的叔叔冲了出来。他大声地对着急救员,不知喊了些什么。
急救员拿着担架,冲进房里。
“……”
过了一会,担架从大门抬了出来。
担架上躺着的,是小岬。
她全身疲软无力。
救护车,载着躺着小岬的担架和她的叔叔阿姨,又猛地从我面前呼啸而去。
2
除夕前的某日下午,我在市郊的某大型综合医院的前庭里,晃荡着。
小岬就在这里住院。
今天早上,我去了车站前的漫画咖啡屋,从一脸倦意的小岬的叔叔那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
“……出了这种事,真是对不起呢”
叔叔不知为何向我道歉。
“本来以为她已经没事了。自从她辍学以后,一直都很稳定。甚至到了最近,还表现出了快乐的样子。那大概是回光返照吧。……说起来,你和小岬是什么关系”
我回答了“只是普通朋友”后,就赶忙离开了咖啡屋,来到了这家医院——但是我已经在前庭里晃了将近两个小时了。我夹在出来散步的病人和探病者之中,在从大门通往入口的步行道上来回往复着。
据说精神科开放病房在这所医院的四楼。小岬就住在那里的单人病房中。
她似乎是欲服安眠药自杀的。剂量足以致死。再晚一步就没救了。
为什么小岬手上会有安眠药,到现在都不清楚。
可能,是从附近的精神科拿到的吧。但是,如果没有长时间的接受治疗的话,是不可能拿到足以致死的量的安眠药的。
也就是说,这是很明显的有计划的行为。小岬从很早以前,就想寻死了。
我这样傻傻的出现在这样的女人面前,到底是为了什么?
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啊。
难道只要说“不要寻死啊!”什么的,就可以了吗?
难道只要对她吼“还有明天啊!”什么的,就行了吗?
这样的话,在小岬的秘密笔记里有一大堆。但是这些话,绝对救不了小岬。所以她才一口气吞下了上百颗安眠药。
就是说,我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相对地我不要见她反而会更好。要是被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家里蹲看望的话,只会让她更加空虚的吧。
于是,我决定回公寓去。
但是,当我走到正门的时候,脚步却停了下来。
“……”
我再次,转头朝入口走去。
思考不断的打着转。
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会持续来回走到夜晚的吧。
“……”
没完没了。
我鼓起勇气,冲进了医院。
我在接待处领取了‘探病胸章’之后,把胸章别在胸前,走上了通往四楼的楼梯。
四楼整楼都是精神科的开放病房。
这里从表面上看,和普通的医院没什么区别。虽然说到精神病院,就会让人想到‘脑叶切开术’,‘拘束服’,‘电击’等阴暗的东西,但是这里毕竟是开放病房,实际上是非常清洁和明朗的。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大妈,蹲在走廊的角落。似乎是住院的患者。
“……”
我加快脚步走向401号病房。
这间单人病房,在走廊的最里面。
门上贴着名牌。
中原 岬
没错了,就是这里。
我轻轻的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我又稍微用力的敲了一下。
虽然依然没有回应,但是门因为我敲门的力量开了。门似乎本来就是半掩着的。
“……小岬?”
我从门缝窥视房间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