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承聿经过这小子的提点,脑子终于开了窍,说:“那边儿说话的谁啊,林健还是张大鹏啊?你们几个这会儿在一块儿?嗯,还是你有办法。我去找找我球衣去。”
许承聿说着,一转身就噔噔噔上楼去准备找找那身好几年没穿过的球衣。
电话又回到侯良宴手里,他说:“用不着找,我们都给你备下了,你要是来了,我们稳赢啊。”
“那也得找出来,不是什么追忆少年时光还是少年时代的嘛,找出来摆在那儿看看都成,要不然追忆个屁。”许承聿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在衣柜里翻找球衣。衣柜里的衣服展颜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加上那衣服着实好些年没穿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大好找。
许承聿把上下的柜子都翻了个遍,最后不得已只能拉开了中间的裤架,即使他自己也知道,没人会把衣服折好了往这儿放。
裤架上除了挂着一条一条的裤子,果然没有那套跟荷兰队队服同款的球服,但却歪歪斜斜地躺着一本绿皮儿的册子,看封面上的字,是体检报告。
许承聿一时没想出展颜为什么要把体检报告放在这儿,他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拿出来,鬼使神差地就翻开了。他想夫妻之间互相了解一□体状况,应该也不算侵犯隐私权。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侯良宴唠唠叨叨说了半天也没得到他一句回应,就一个劲儿问:“你还在听没?”
许承聿就只是“嗯”了一声,而心思全被B超报告上那几句话给绊住了。他不懂什么胎芽什么原始心管搏动,只是从字面意思上理解,觉得这似乎是个好消息。于是连忙翻到最后一页的提示上,果然看见了妊娠、胎儿之类的字样。
一阵狂喜袭上心头,许承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然后跟电话那边说:“我这儿还指不定明天来不来,我老婆好像是怀上了。”
☆、51五十、
“嗬,许爷我管你叫爷,爷你真行,这么快就要生侄儿来我们这儿领压岁钱了。”听见许承聿的媳妇怀孕,侯良宴等几个人也真心替许承聿高兴,不过冷静片刻之后,侯良宴又说:“等等,你这喜讯你先别让你爸妈知道,要不然让我爸妈知道了又得催我结婚了。”
许承聿这时候已经全然沉浸在要当爸爸的喜悦里,含含糊糊地答应了,就挂了电话在卧室里蹦了几蹦。
怪不得展颜昨晚让他想要的话轻一点,怪不得刚才在外面说到早点生孩子的事情时她淡定得跟庙里菩萨似的,原来是已经怀上了。她这似乎还准备瞒着他给他个惊喜,结果已经让他知道了。
许承聿这样想着,球服也不找了,带着体检报告就顺着楼梯又下楼去,坐在沙发上一边傻笑一边等展颜回来。
只是这样高兴了一会儿,许承聿就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照理说展颜是没可能怀孕的,除非是他们第一次之后她吃的事后药没起效,或者是他们后来用的避孕套质量不过关。
这样的小概率事件,恐怕不会那么巧就刚好让他们俩遇上。可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所以展颜才会怀孕的?
许承聿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坏了事儿的是哪个环节。想到这儿,他就觉得展颜不说怀孕的事情,也情有可原了。
许承聿想,自己还真是走运,误打误撞娶了个自己很喜欢的老婆回来,老婆又误打误撞怀了孩子。
他是四月初走的,体检报告封面上填的时间是五月中旬,算起来展颜肚子里的孩子也已经三个多月了。许承聿不清楚三个月大的胎儿具体有多大,但他知道展颜那儿总之是没有显怀的,这大概是因为展颜太瘦了。
许承聿便想明天好赖都得带展颜去做个检查,问问医生该怎么给她补一补身体,再把家里亲戚通知个遍,他终于要家庭圆满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回一定得让展颜回F市跟他把结婚证领上,要不孩子都要出生了,准生证办不下来这事儿就逗乐了。
许承聿兀自在这儿傻乐着,展颜终于到了家,一进门瞧见许承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墙壁一脸喜色,她便问:“你这是……怎么了?”
许承聿招招手让她过去,笑得出奇地又傻又天真。
展颜便更加觉得毛骨悚然了,换好了鞋子走过去,嘴里说:“你这不是被狗咬了吧……”
许承聿却不答话,拉了她在他身边坐下,自己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她小腹上,看了好一阵,终于说:“你这就是太瘦了所以才不显怀的吧?”
展颜不以为意地一笑,说:“我哪儿瘦了,这么标准的体重哪儿……显怀?!”待展颜终于反应过来许承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一时激动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这时候许承聿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那本体检报告,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别给我惊喜,就这样告诉我已经很好了。什么时候做孕检我陪你去?明天……”
展颜看见那本体检报告,立刻就愣在那儿,心跳的速度快要破表,许承聿在旁边巴拉巴拉的说了半天,她一句都没听进耳朵里。
忙了一下午,展颜根本没有时间去把这“罪证”转移到别的地方,本来以为许承聿暂时不会去动衣柜的,但终归也只是她以为罢了。现在他看见那份体检报告了,自己难道还能继续瞒下去么。
只是看许承聿这么兴奋的样子,展颜忽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他真的很喜欢小孩子,要是他知道她那么粗心大意,连自己怀孕了都没察觉出来,让孩子没了的话,会怎么样……
展颜眨了几下眼睛,又用吞咽的动作润了润喉,才开口打断许承聿语无伦次的话:“孩子已经没了。”
展颜声音不大,但威力实在不小。
就像是一颗炸弹在耳边炸开了一样,许承聿本来正在翻来覆去地拿着那几个问题问东问西,听见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之后,不论是因为兴奋而有些混乱的思维还是语言,都一个急刹车打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停顿了好久,才问:“没了?”
展颜抿了抿唇,点头道:“没了。”
许承聿便想到那时展颜执拗着要买事后药,说是不太相*的两个人最好是不要孩子,心里一紧,问:“怎么会没了?”
展颜扭头看了看许承聿,而他也正好蹙眉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有那种叫做痛心疾首的情绪。
她便觉得心里更沉重了几分,别过头去盯着前面拆掉电视机之后露出来的电线和光缆,说:“我本来……不知道怀孕了,那次淋了雨过后就吃了药。后来体检照B超,才知道有孩子了。但是医生说致畸的几率很大,留不住所以就流掉了……就这么没了。”
展颜越说越觉得自己今天难逃一死,说完了就坐在那儿。她以为自己特别平静,但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两手掐着身侧的裙褶,布料的经纬都被她抓得走了形。
许承聿盯着展颜看了一会儿,也扭头直愣愣盯着前面,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展颜答:“五月份,初雨那回,刚好带团,没留神就被淋了,折腾了半天回来就发了烧。”
许承聿觉得跟展颜对话就像是挤牙膏似的,挤一下出来一点儿,她自己就不知道主动一点说出来。他想起那时候他似乎是在知道A市下了一场大雨之后就给她打了电话,然而她在你那次通话里,对生病的事情竟是只字未提。
许承聿叹了口气,又问:“都发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拿出来说一次的话,我怕你会觉得烦。”展颜说完,低了低头,瞅着茶几抽屉上的精致木刻。
“你在怕什么?”许承聿忽然笑了,比哭还难看,“展颜你还是拿我当外人。”
许承聿说完,扭头盯着展颜,想要从她的脸上、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但她垂着头,以至于他只能看见她眼睑处翘起的睫毛,因为空调偶尔送过来的风而微微颤动。
“我没有……”展颜嗫嚅着,刚说出三个字,就被许承聿打断。
“那你什么都瞒着我自作主张?好,就算生病发烧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流掉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是自己一声不吭就去做了手术。看这样子你是谁都没告诉,要不是我今天……我手贱去翻了衣柜,你还准备一直瞒下去是吧?原来你把这玩意儿搁那犄角旮旯就是防着被我看见。你说你没把我当外人?”他终于再也淡定不了了,霍的站起来,用几乎是喝问的口气问了展颜,连太阳穴都开始突突突地跳起来。
展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许承聿。印象中那个他就是一个对谁都客客气气,永远脸上都隐隐约约有笑容的傻大个,就算是他有时候也会黑着脸训人,那也不过是吓唬人而已。
但是今天他终于发火了。展颜知道,他发火是因为他在乎。就算是许承聿再怎么能体谅别人,在这件事情上,他也没法体谅。
虽说解释对正在气头上的许承聿可能没什么用处,但展颜想了想,仍然开口解释道:“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失望难过。这个孩子注定没法要,告诉了你也于事无补。我以为你要是不知道的话,就不用白白难过一次。”
这话果然只是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许承聿听了过后似乎更加生气了:“你以为……展颜,你知不知道从我们在一起到现在快一年的时间,你跟我说过多少次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以为是?就算是孩子不能要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自己做得了主?要没我你能有孩子?要打掉孩子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跟我过了?”
许承聿又叹了一口气,“这么久了,每次要是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会主动联系我一次……你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展颜听见许承聿这样说,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眸子里暗沉沉的,眉间那些沟壑也深深浅浅地排在那儿。
上一次那么不凑巧听见许承聿在他爸面前夸她让人省心的话仍犹在耳,展颜便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框在这个评价里,生怕自己哪天开始黏上他了就招了他的讨厌,甚至为自己过分的独立自主而沾沾自喜,结果却弄巧成拙。
无法见面时她是这样一个近乎于疏离的态度,即使每一次同居一室的相处都亲昵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也还是让他怀疑她对他的感情,是否真的是发自内心。
展颜又一次觉得自己这就是十足的自作自受。眼眶里有很陌生的液体涌上来,展颜想她似乎又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刚好今天可以放肆地用掉今年的配额。
然后许承聿就看见展颜眼睛的位置有一滴眼泪滴下来,被灯光照得明晃晃的,啪一声打在展颜的裙子上然后迅速洇开,那一处的面料就立刻深了一个色号。
展颜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接着便保持着微微握拳的姿势又把手放在腿上。
“你还好意思哭了?”许承聿眉间的川字又加深几分,刚才充满火药味的语气里也多了一分无奈。他一弯腰,伸手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面纸塞进展颜手里。
展颜听他口气,还以为这一页就这么揭过去了,正觉得不可能有这么轻巧,便又听许承聿说:“我出去跟发小见个面,今晚咱们俩都冷静一下。”
许承聿说完也不等展颜回答,抬脚就往门口走了,换鞋,开门,关门,动作流利的就跟事先排练过好多次一样。
☆、52五十一、
许承聿从家里出来,就给侯良宴等几人打了电话,问清楚这几个神经病大夏天的在大院外面的店里吃羊蝎子,也顾不上数落他们,便下到负一层准备开车过去。
然而他站在车门边上摸了半天,才想起车钥匙在展颜手里,只能又上到地面上去打车。
一进店里,虽然有空调在旁边开足了马力对着吹,许承聿还是觉得有一股子热气迎头扑上来,冲得他头晕。
“不是说你媳妇怀上了明儿都指不定不来了吗,这会儿怎么又跑出来跟哥几个喝酒了?”瞅见许承聿进来,林健立刻招呼服务员添了份碗筷,“菜单就不拿了吧,从小吃到大的店,闭着眼睛都能点,再来点什么?”
许承聿落了座,顺手就捞了旁边侯良宴的酒瓶子给自己满上,说:“别提什么怀没怀上。那会儿侯爷让我别去找衣服,我没听,这会儿肠子都快悔青了。”
许承聿说完,仰脖喝尽了杯里的啤酒,又把侯良宴的酒往杯里倒。侯良宴一把把酒瓶夺过来,让服务员再上了一打啤酒,说:“你这待会儿大鹏和健哥说我卖酒呢。这是怎么了啊?”
张大鹏是几个人里最小的,说起话来有些不知分寸,听见许承聿这么说,脑子里就想了些乱七八糟的,再联系上陆军军服的大檐帽,便问:“你的帽子,又大又绿?”
许承聿听了,眼睛一瞪,把手里的玻璃杯顿在桌上,骂道:“滚犊子。”
张大鹏被骂了,便也不再乱开玩笑,抄起筷子悻悻地吃了几口菜。
许承聿喝完三杯啤酒,长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见过什么事儿都不肯跟自己家爷们儿说的媳妇吗?孩子没了,我媳妇自己去做的手术。从头到尾这事儿我压根一点儿不知道,要不是今天让我看见她藏衣柜里头的体检报告,指不定她还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林健听许承聿说了展颜自己去流掉了孩子,觉得这事儿十分惊奇,问:“你媳妇她为了什么啊?不是那些女人不是有了孩子就巴不得生下来,你媳妇这还真是……”
“这个不怪她。一开始她不知道怀了孩子,吃了退烧药,那孩子没法要……”许承聿本来平铺直叙地说着,忽然眉毛一拧,语气里也有了几分忿然,“可是她生病发烧这事儿,我也一点儿都不知道!”
侯良宴想了想,说:“保不齐你媳妇是觉得你在部队里那么忙,这些小事就不拿来让你闹心了。”
“流产算小事儿?”许承聿看着侯良宴,问。
侯良宴便被噎住,半天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劝。倒是张大鹏在对面吃了这么久的菜,脑子里又想了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说:“你媳妇心里真的有你一块儿地方么。你们俩结婚这事儿就有问题。说什么大学就在一块儿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上大学的时候处的那个妞儿叫汪雨佳不叫展颜。”
许承聿听见他这番话,苦笑了一下,说:“张大鹏,你丫说话不这么欠揍要死啊?”
不过说归说,许承聿还是不得不承认张大鹏他说得对。
那时候他用户口当筹码,把这段婚姻当成是交易。一开始展颜是坚决拒绝的,但后来她还是反悔答应下来。当初他决定找人结婚是被陆之敏逼急了,而展颜那边似乎也是出了什么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到现在他也不知道。
许承聿便真的以为展颜是为了户口而答应的,可是后来她又三番五次地说喜欢他,说自己不要户口,就连他偶尔提起办户口的事情,她都会生气。
许承聿承认自己当初找上展颜,是看中她似乎很好相处,不会像个小孩儿一样天天要人陪着哄着。他甚至想过结婚之后还是互不干涉、各过各的,他是他,她是她。
偏偏旅部那边要给他们多一些时间互相了解,这一了解下来,许承聿就没法再维持原来的意见跟她互不干涉了。他觉得他喜欢展颜,更何况展颜自己也说喜欢他,既然两情相悦,那为什么要各过各的?
但展颜的心思却又着实让许承聿有些摸不透,说喜欢他的是她,一旦相处起来态度不咸不淡的仍然是她。
这次展颜自行决定去做了流产,许承聿终于爆发了出来。其实他不是气她没留住孩子,只是气她什么事情都不肯告诉他——就算是独立,这也有些太过分了。
过分得让他不得不开始想这样的问题,展颜心里,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他?
许承聿觉得心情一下掉到谷底,糟糕透了,便又开了啤酒,说:“还是别提这事情了,就当今晚我是单纯来跟你们喝酒的。”
许承聿出门之后,展颜自己在沙发上愣愣地坐了很久。
这之间展颜并没有如她预想那般号啕大哭一场,眼泪滴了几滴就没有继续往外涌。
展颜想她这次大概真的错得太离谱了。
不管是一路考学报志愿,还是终于毕业了要找工作,一切都没有人在旁边帮她参谋,自作主张成了习惯,真的就会忽略别人的意见,甚至漠视别人的感受。这样的人,许承聿大概会觉得她心肠太硬,太以自我为中心。
许承聿说得对,从小到大她一直都那么自以为是,因为没有人会让她去验证一下她以为的是不是就是对的。而且在这件事上,她又一次走了极端。就因为曾经听见许承聿说她不粘人,她就真的一点也不愿意去打扰他,以至于忘记了去进行一些正常的、基本的互动,让许承聿怀疑她根本就不在乎他。
可是她明明就那么在乎他。
狗窝里那只今晚闯了祸的狗已经忘记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坦然地睡觉了。属于展颜跟许承聿的家里静悄悄的,于是她手腕上那块不静音的腕表时针跳动的声音就格外响亮。
嗒、嗒、嗒。
展颜无聊到了极致,竟然开始跟着这细微的声音数秒数。一直数到那数字没法以她那种缓慢的语速在一秒之内被说出来,许承聿还是没回来。
落地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展颜才恍然一惊,自己居然一夜没睡却也不觉得困倦。展颜见过无数次黎明时的天空,并且觉得那种渐变的天色很是漂亮,但今天再看见,竟觉得对这天色憎恶极了。
展颜从沙发里把蜷曲的双腿放出来,将将站起来,腿上那股过电似的感觉就传遍了全身,让她有些站不稳。她便又颓然地坐下,终于感到了一丝疲倦,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坐在那儿睡着了。
但坐着睡觉毕竟不够舒适,没睡上多久,展颜便从梦里惊醒。抬手看了看时间,七点一刻。
家里仍然是除了她和腿腿一人一狗之外再没别的生命。不知道许承聿这一晚上冷静得如何,反正她觉得她是浪费了一个晚上。
展颜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洗漱了。打开冰箱看了看,又觉得情绪不好不想下厨房,就带着狗下楼去散步顺便吃早餐。
她才牵着狗出了电梯,前面的单元门就咔嗒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昨晚从羊蝎子火锅出来,侯良宴他们又叫了一帮人一块儿去了KTV。许承聿喝了不少酒,但意识还算清醒,这会儿步子也迈得很稳。
展颜看清楚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站在电梯门口愣得跟雕像一样。她手里牵着的狗却没有她那么多顾虑,往前扯着脖子,冲着许承聿就叫了两声。
许承聿也看见了她,连门也没关便走过来,先看了看脚边的狗,然后将目光向上抬了看着展颜,问:“遛狗去?”
展颜不敢直视他逼视她的目光,胡乱点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
许承聿却忽然笑了,说:“看来你心情不错。遛完狗回来,我们谈谈。”
说完他便伸手摁了电梯,再不管展颜的反应,径自上了楼。
许承聿的笑容让展颜心里彻底慌了,她似乎对他冷静的结果已经猜到了几分。
展颜突然一下就觉得全身的力气似乎被人抽空了,牵着狗链的手也一下松了。待她回过神来,准备直接回去跟许承聿好好谈谈,才终于发觉手里已经空了,而她养了三年多的那条傻狗早已经跑了出去。
展颜追出去,在小区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腿腿的影子。问了几个大门的保卫,也都说没有注意到有狗跑出去。
展颜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让许承聿对她那么失望,保不齐他们的结局就是他对她这个骗户口的硬心肠女人感到绝望,要跟她分开。而在这个当口上,她养了三年多的狗也不要她了,撇下她就自己跑了。
她果真是自作自受。
展颜从物业值班室一路走回家里,越想越难过,最后终于蹲在电梯里哭了出来。
☆、53五十二、
这个时间,邻居们都已经准备去上班或是出门锻炼,展颜蹲在电梯里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
不过一旦哭起来,就算是电梯开始上下,失重超重的感觉展颜也都察觉不到了。于是她便蹲在电梯里,扯着嗓子哭了个天昏地暗。
“哎哟!这是谁家姑娘啊,吓我一跳。”过了好一会儿,电梯升到三十层,电梯门打开,门外一个中年女人被靠着轿厢墙壁蹲着的展颜吓了一跳。
展颜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还在电梯里,赶紧收住哭声站起来,抬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克服了那种头晕目眩的缺氧反应,伸手去按了自家楼层的按钮,才吸了吸鼻子站好,无比尴尬地仰头看着电梯监控。
知道身后那位太太正在打量自己,电梯一停下,门才刚刚开了条缝,展颜便侧了身子逃命似的挤了出去。
一出电梯,展颜就看见家门打开,许承聿正扶着门框低头换鞋子。她忙问:“你要出去?”
“准备去找你。”许承聿听见她的声音,头也不抬一下,只是又把穿鞋的动作变成了脱鞋。
“我又不会携款逃跑。”展颜嘟哝着,又吸了一下鼻子。
许承聿这才抬头看她,见她一脸泪痕,不由就皱了眉,说:“哭什么?”
说完,他感觉到展颜身边氛围不大对,探出脖子去看了看,发现她带出去的狗没跟着一块儿回来,便又问:“狗呢?”
他一问狗,展颜的眼泪就一涌而出,抽抽嗒嗒说:“丢了……”
于是许承聿心情就更郁闷了。他一夜没回来,展颜没有任何表示,大早上的还有心情带着狗出去遛弯儿,但是遛弯儿把狗丢了,她居然就哭得这么伤心伤肺的。
这时对面许嘉柔家里传出来说话的声音,估计是他们两口子也要去上班了。许承聿想展颜流产的事情最好还是别让家里其他人知道,他们俩闹别扭的事情也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了就好,就伸手一把把展颜拉进来关上门。
“狗丢了你就难过成这样?”许承聿抬手想把顺着展颜脸颊滚下来的泪珠拭掉,指尖刚刚触到她的皮肤,却被展颜一下别过头给躲开了。
许承聿讪讪地收回手,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说:“你还闹起脾气了?”
“我没有。”展颜自己抬手揩掉脸上的泪,说。她不知道许承聿今天早上这番姿态究竟要传达出几个意思,所以她现在也不敢再那么坦然地接受他的亲昵。
许承聿看着她躲开了自己的手,又那么狠狠地用手背擦脸,弄得脸上红红的一片,心里突然就又有一股无名火冒起来,也就不打算再跟她纠缠于这个问题,迈开长腿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展颜换下出门的拖鞋,到卫生间去洗了脸,出来走到客厅里,却选了许承聿斜对面的那张沙发坐。然后她说:“你要跟我谈什么?”
“你现在这是……”许承聿见她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直对他*理不理,陡然一下就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是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便克制住内心那股发货的冲动,生生咽下嘴里没说完的半句句话,问:“展颜,你老实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展颜本来以为许承聿这回是要跟她摊牌的,这样的一问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如何回答,甚至她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问点什么。
即使觉得一个男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矫情,许承聿这回也不得不拉下脸来问了:“你心里,到底把我这个人放在什么位置?”
展颜就觉得心间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果然不相信她*他。
可是这个问题又要她怎么回答他?既然他都不相信她了,还问她做什么?
展颜沉默了很久,直到许承聿都已经到了沉不住气的边缘,差一点就要跳起来收拾了东西回F市时,她才松开了一直紧紧抿着的嘴唇,说:“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喜欢你,我也知道喜欢和*不是用嘴巴说就可以的,所以你不信你怀疑,这无可厚非。你曾经说我这个人很适合你,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通,我这样一个自私又不懂事的人,到底哪一点适合你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斜对角上的许承聿,然后竟然浅浅一笑,又接着说:“直到后来我听见你跟爸说,展颜不粘人,不需要你花好多时间来陪来哄,也不是个会找事儿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也算是个优点。”
说完她看见许承聿张嘴想说话,连忙说:“等我说完。我知道你的时间很宝贵,我也知道你这辈子就奉献给国家了。我也想有人陪有人哄,生了病有人嘘寒问暖,不过既然我都喜欢了你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很害怕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开明豁达,然后就不要我了。你知不知道那种……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会努力想去变成他喜欢的样子。我以为……”
展颜说到这儿,忽然想起许承聿那句自以为是,便又改口说:“所以就是我错了吧。”
许承聿听完展颜这番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已经都快要不记得他曾经跟许伯勇说过这样的话了,想必是那时候被问起来为什么要跟展颜结婚,顺口说出来搪塞的。
但既然是顺口说出来的,那就一定也是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起码也在他脑子里盘亘过很久。
没想到她让他耿耿于怀了这么久的态度,竟然是由他自己的一句话而导致的。所以他这是——
许承聿脑子里倏地冒出四个字,自、作、自、受。
许承聿正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展颜那边打开的话匣子却关不住了似的,又张嘴说起话来:“以前我一直觉得喜欢别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尤其是暗恋别人的时候。就拿我来说吧,我开始喜欢你的时候,你其实不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我就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暗恋本来就是背地里瞒着别人干的事情,得不到任何回应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只要看你一眼就会觉得很满意很开心了。不过有个词叫欲壑难填你知道吧……我觉得真的很有道理……一旦你给我一点点回应,我就会开始想要更多。到这样的时候,喜欢你就开始变成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我要想着怎么样才能让你喜欢我而不是讨厌我,然后小心翼翼去维护自己那个可能让你喜欢的形象,以争取你给我一点回应。”
展颜咬了咬嘴唇,又说:“你以前跟我说大薛说过那句话,让我别那么主动。其实在*情里先动心的那个人不一定会死得很惨,不知足的那一个才会。偏偏对于你,我知足不了。你问我怎么想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话我都说给你听了,信或者不信,都在你。”
“我信……”许承聿说了两个字,后面的话半天没斟酌出来,让他很是懊丧自己今天突然的口讷。
展颜忽然又想起进门时许承聿的话,便说:“对了,那会儿你问我狗丢了就这么伤心……其实不全是因为狗丢了。说出来大概你又要觉得我自以为是了,我以为你准备跟我分开,然后狗也不要我了。其实要我是腿腿,我肯定早就跑了。每天都把它锁在家里,又不陪它去遛弯儿又不陪它玩儿……你要是不要我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对……我又不知道关心你,还什么事儿都瞒着你……”
展颜说着说着,鼻子又是一酸,便不再往下说,坐在那儿拼命地忍着哭。有些习惯一旦养成了,真的不太容易改,即使是咬得牙根儿都快碎了,她也还是不想在许承聿面前哭。
她的那么多以为,其实全是因为她不想失去许承聿。她会想那么多,也全是因为她太在乎许承聿。
许承聿再也坐不下去,起身一个箭步过去把展颜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说:“我不会跟你分开,我也没说不要你了。单位的介绍信我都去换了两次新的了,就等着你回F市跟我去领结婚证……那个,你别哭。”
展颜话音里带着哭腔,但仍然辩驳道:“我没哭。”
“好好好,你没哭。”许承聿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我说的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是那时候我脑子进水了成不成?”
展颜被他箍在怀里,觉得有些气紧,不得不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松开一些。然后她说:“你现在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没领证的话,你要反悔其实也还来得及……我可以去你单位跟你们领导说……”
许承聿听她这样说,立马就急了,说:“你这又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只是想提醒你这是一辈子的事情……既然都这么开诚布公地跟你坦白了,要是你确定不要一脚踹了我的话,也许我会开始黏上你的……”展颜便抬头看着他,全然不顾自己一双眼睛这会儿又红又肿,丑到了极致。
许承聿眉峰微蹙,说:“我不是都说了那是胡扯了吗。孩子都有过了还怎么分开,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说话还这么对自己不负责任?”
“其实我觉得我们真的应该再仔细考虑考虑,我们是不是真的互相喜欢,你够不够喜欢我,我够不够喜欢你……”展颜说着,看许承聿面色不豫,便没再继续往下说,推说一夜没睡困得慌,逃上楼去了。
许承聿本来是要跟着她一块儿上去,把什么话都说清楚的,但一晃眼看见楼梯下面空着的狗屋,于是就暂时放过展颜,出门去想辙找狗。
☆、54五十三、
许承聿出门过后,到物管处说了情况,调了监控出来。
前前后后快进慢进看了半天,除了看见自家养那条声音洪亮体格健壮的短腿狗在另外一条红贵宾打他们家单元门前面跑过去时,从门洞里拖着绳子蹿出来跑远了之外,没再看见两条狗之后的动向。问了保安,他们也不太清楚那条红贵宾究竟是哪一家的。
这样说来展颜的狗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了。
许承聿想要是他起初进门的时候把门带上,这没良心的狗大概也不会跑丢。先是自己胡说一通伤了展颜的心,后是自己没关上门丢了展颜的狗,然后展颜又说了什么要分开还来得及,也不知道是气话还是什么。许承聿觉得这事儿还真是有点难办,本来以为能把狗找着带回去将功折罪,现在只能想想回去找张照片做个寻狗启事了。
回到家里上楼一看,展颜还真的睡了,穿了一天一夜的连衣裙被薄棉睡裙换下来,负气地砸在床尾上搭着,而她自己则裹着薄被像只海马似的蜷在大床的一侧。
两人同床的时候他总是愿意抱着她的,而她一般也愿意让他抱,除了偶尔怕他的胳膊麻掉,会挣扎着出来,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所以许承聿一直不知道展颜的睡姿是这样,蜷成一团只占用一块小小的地方,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据说这种睡姿的人,要么就是内心封闭,要么就是缺乏安全感。
许承聿心底一软,觉得自己从前把她一个人撇在A市,住着这么空荡荡的屋子,应付着他家里那么一大帮人,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她也只不过才二十五岁,没那么强大,也需要人捧在手里,护在身后的。但她就因为他一句话,愣是把自己弄成了五十二岁的老妈妈,撑着扛着硬顶着,生怕他会不喜欢。
太阳出来之后气温已经开始渐渐高起来,许承聿开了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坐在床边上看了展颜睡着的安静面容许久,才又起身把展颜仍在床尾的连衣裙收走,轻手轻脚从卧室出去。
展颜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下午,她是被饿醒的。
昨晚家宴她做主厨,忙前忙后最后也没吃多少点儿东西,今天早上的早餐也没吃上,午餐更是在梦里解决的。她在梦里吃着百吃不厌的爆浆鸡排饭,然后就真的有食物的香气在往鼻孔里钻,搅得她的胃缩了一阵。于是展颜便猛地惊醒了,一睁眼看见许承聿坐在床边上看着她,目光直白而热切:“醒了?”
“嗯。”展颜忙不迭地坐起来,顺便抬手理了理压在脑袋下面有些凌乱的头发。她早上上楼之后听见许承聿又关门出去了,还以为是她又惹恼了他,但她自己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便带着情绪换了睡衣气鼓鼓地睡了。没想到这会儿他居然跟她玩儿这种深情凝望。
似乎是知道她的醒来必然是因为饿的,许承聿稍微手足无措了那么一小会儿,就伸手从床头柜上端过一盘蛋炒饭,说:“先把饭吃了。没有你那么好的手艺,又不敢现学现卖拿你试毒,所以只能炒了盘蛋炒饭给你。”
知道了眼前这盘卖相很好的炒饭是许承聿的手笔,展颜便抿着嘴笑了,一边避过他穿鞋下床,一边说:“又不是病人,在床上吃饭像什么话。”
窗边有一张小小的写字台,展颜有时候会在那儿晒晒太阳上上网。距离近,布置温馨舒适,写字台那里无疑是眼下最合适的就餐地点。许承聿端着盘子过去,把展颜那台案板似的笔记本挪开了,放下炒饭说:“那就在这儿吃。”
展颜被炒饭的香味引诱着,肠胃里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只得同意了,过去抱着盘子吃饭。
“昨晚的锅碗瓢盆你洗了没?”展颜吃着饭,忽然想起昨晚没有收拾厨房就出了门,回来就跟许承聿闹了那么一场不愉快,自己在沙发上瘫了一夜,更加不记得还要清洗厨房这回事儿。
许承聿听她这么一问,似乎语气平静,已经把前面的不快都抛诸脑后,心里大喜,忙不迭地点头说他已经洗过了。
展颜就放下心来,点点头继续吃饭。许承聿的炒饭手艺很不错,不过也不排除是展颜饿了这么久已经对食物的品质没有要求了,总之这饭吃进嘴里,展颜觉得是暖进了心里。
不过她仍然在吃过饭带着餐具下楼去洗时,回头多嘴问了一句,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味道:“你真的不生气我瞒着你把孩子流掉了?确定肯定一定还是要跟我领证?”
许承聿沉吟一番,从她手里把盘子和小勺都接过来,示意她好好走路,然后说:“这件事情我们两个人都有责任,真要说起来我也没脸生你的气。孩子的确是可惜了,不过这事儿过了之后,我觉得我们俩都还不够成熟,没准备好去当孩子的爸爸妈妈。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你有什么都要告诉我,我不会觉得你烦。我跟爸胡诌的那句话,你赶紧忘了。”
许承聿把手里的东西放进水槽里,回身扶住展颜的腰,低头与她对视,目光灼灼:“然后把这句话记住了,我*你,这辈子我的姓就只冠在你一个人名字前头。许太太,前儿都是我对不起你,希望你看在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的份上,给我记个过就成了,别开除我。”
展颜愣愣地听着,忽然噗嗤一笑,伸手打了他一下,说:“我怎么敢开除你。承蒙你不嫌弃我还肯娶我,只有你哪天嫌我烦不要我了,我不敢不要你的。”
许承聿便沉默起来。其实照他这样迟钝又不会说话,如果不是展颜死心塌地地喜欢着他,估计他肯定也早就在奔向大龄单身男青年这条路上一去不返,捎带着还要被团里的领导找去谈话了。于是许承聿就伸手把展颜往怀里紧了紧,说:“承蒙老婆不嫌弃我还肯嫁我,既然我们都是这种分开了就找不到下家的命,不好好相*,还想干什么?”
展颜额角抵在他胸膛上,闷声回道:“有你这么说自己的么……什么找不到下家……”
“找得到也不要,我这辈子只要你。”许承聿低头吻了吻展颜发顶,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没底,便说:“这次一定得跟我回去把结婚证拿了。”
展颜也的确不愿意再拖下去,点头答应下来。
许承聿又说:“你的狗我上午出去找过了。”
展颜便明白过来,许承聿早上出去那会儿,是去帮她找狗了。展颜抿了抿唇,只“嗯”了一声,就等着许承聿的下文。
“调监控出来看了,那家伙跟个红贵宾跑了,但是后来到哪儿去了,监控上面没反映出来。”许承聿说。
展颜也知道大概就是这个结果,腿腿也不是没有过被带出去了就去追着别人家的小母狗满街跑的情况,而且小区监控也毕竟不是市政天网,有些照看不到的死角也在情理之中。展颜咬了咬下嘴唇,说:“找不到就算了吧,既然是跟着别家狗跑了,估计是跟着回别人家了。那家主人要不收养的话,也会送出来放在物业那儿的。”
“实在找不到的话,就再去买一条吧?”许承聿轻声问,要是他回F市了,有条狗陪着,展颜也不至于太孤独。
展颜刚想回答说算了,客厅里许承聿的手机就响了。
许承聿便只好放开她,抱歉地笑笑,出去接电话。展颜抬手拢了一下头发,趁着这个空当把吃过饭留下的碗碟洗净了放进消毒柜里放着,再回了客厅里。
许承聿接着电话,分心留意着展颜这边的动静,听见她出来了,不由就多看了她两眼。
展颜也就狐疑地看着他,倒看得许承聿不敢再有一眼没一眼地瞟她了,转过身对着落地玻璃跟电话那头说着“知道了”、“她会理解”。
展颜心里就又清楚了两三分,要她理解的,不外乎就是许承聿在A市没几天好待,得提前回去了。
许承聿挂了电话之后,招招手把站在沙发旁边环着胳膊看他的展颜叫过来,仍然像刚才那样抱在怀里,说:“你们C省普降暴雨。”
“所以你要回去了?”展颜觉得自己这句话实在是明知故问。
“暂时还不用,看未来三天雨势如何。要是一直下得很大的话,我们会组织抗洪,到时候不能一帮子列兵冲在前面我自己不在,那就真的得回去了……”许承聿顿了顿,又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F市境内流过三条河,其中两条支流是在F市城区汇入主江。但F市的河堤质量很好,这么多年大暴雨下过很多次,涨水再高也没有出现过溃坝的事故。一般说来,防空旅组织抗洪抢险,都是去省里其他地方,但即使不是F市受灾,受灾的也是C省,也是她的家乡。算起来许承聿这才回来了两天,要是真的出了事故得奉命回去,他舍不得,展颜自己也舍不得。所以无论是从哪一方面来说,展颜都要祈祷着家乡那边的暴雨能跟A市这边的雨一样,来得快去得快,别跟个弃妇一样纠缠不休。
展颜这儿走神半天,许承聿便有些受了冷落的不爽,问:“怎么不吭声了?”
“嗯?”展颜回神,眨巴了几下眼睛缓了缓,说,“我有心理准备,我理解。一人从军全家光荣,我理解。而且……是你自己要回来的……我又没说让你回来……你不用……”
展颜说着,一抬眼看见许承聿一双眸子里满是危险的信号,便硬生生地把“内疚”两个字吞进肚里,脖子一弯把脑袋埋在许承聿胸前,闷声闷气地说:“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