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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我和糖果子弹合不来.2

作者:日-樱庭一树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18

穿越校园的我们,周围尽是棒球社练习时发出的击球声或「打起劲来!加油!」的鼓励喊话;在操场上来回奔跑的足球社;远处的体育馆则传来篮球社之类的运球声响;还有从校舍另一端流泻而出的管乐社演奏……各式各样的声音混杂着。我感觉到视线而抬起头来,一位棒球社社员正看向这边,双手合掌似乎是在拜托。是花名岛吗?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的模样让我认不出来。

没办法,我只好说:

「可以是可以啦……」

「太好了!」

「要看哪一部电影?」

「不清楚耶~小平头说会准备好三人份的电影票。」

「是吗……」

对花名岛来说,那天会变成零用钱的散财日吧。我一边心不在焉的开始向前走,一边开口问着仍旧跟在我身边的藻屑:

「你不是人鱼吗?」

「嗯。」

藻屑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你有看过电影吗?」

「没有。」

藻屑简单回答。

接着又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

「因为,我之前一直待在海里呀。海洋,世界各地的海。我在中国的海里待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喔。虽然我听不懂中文,但还是很好玩。非洲的大海我也去过,热死了!这次,是趁着暴风雨来临前回来的,每位人鱼都会在十年一次的暴风雨前回到这里,大家必须回来这里产卵。我是人鱼之中唯一的『公主』,同时期出生的『公主』只有我。那次所产的卵之中,只有一颗红色的卵,那颗就是公主。公主必须负责孵化全部的卵,因此相当辛苦。如果我不好好孵卵的话,所有的人鱼卵都会死掉。所以老实说,现在实在不应该是我跑来人类世界的时候,哈哈!」

「……怎么又来了。」

「不是啦,因为你肯听我说呀。」

「我没在听啦!好,工作了。」

在藻屑的纠缠下,我好不容易才走到兔子小屋前。紧跟着我的藻屑站在笼子外面,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走进铁网笼子里开始打扫,但是——喀沙……当几只纯白色的毛茸茸兔子跑出来时——

「呀啊——!」

奇怪的惨叫声。

我抬头看向她,发现藻屑连嘴唇也变成青白色并且颤抖着。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她开始狂饮矿泉水,哈啊哈地慌乱喘着气,然后问:

「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就兔子啊。」

「你在对兔子做什么?」

「因为我是饲育股长,所以要负责打扫、喂饲料。」

「……」

藻屑变得异常安静,我心里不禁感到疑惑,不知她怎么了?我继续工作边看着她,藻屑像小朋友一样靠着铁网,张大眼睛瞪着兔子。

「怎么了?」

「你知道人鱼的天敌是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兔子。」

「为什么?」

引用 报告 回复

藻屑又开始狂喝水。

「不是有个『因幡之白兔(注:出自日本《出云神话》,故事所在的白兔海岸即位于鸟取县东部)』的故事吗?」

「我听过,那是本地的神话故事嘛。兔子骗鲨鱼助它过海,结果谎言拆穿后,被鲨鱼剥掉全身毛皮的故事吧?后来是路过的大国主还是什么的给它药,然后……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那个神话里面出现的鲨鱼,事实上就是人鱼,是我们的祖先。因为有被兔子欺骗的不好回忆,所以,兔子是我们的天敌。哼!」

藻屑贴着铁网对着兔子大吼。我不耐烦的无视藻屑,取出兔子食用的红萝卜和高丽菜。藻屑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望着小心翼翼照顾兔子的我:

「很有趣吗?」

「大概吧。」

「山田渚是饲育股长。」

「没错。」

「嗯……」

藻屑若无其事的小声说道:

「……你还有养其他东西吗?」

「没,没有。」

总算整理完毕,当我离开兔子小屋时,正好是日暮时分。橘红色的夕阳降落在校园里,令人眩目。

棒球社、足球社、篮球社、管乐社,大家都还在努力练习。

我边走边晃着包包穿过校门,在田间小路上快步行走,藻屑也拖着脚跟上我。

相对于田圃另一侧的宽阔大海,从地平线开始一点一点染成深紫色。夕阳时刻,落日突显了大海令人不舒服的颜色。

我必须快点回家,因此快步走着。于是,拖着脚的藻屑离我愈来愈远,渐渐被抛在后面,在转角处回头时,已经不见她的身影了。

地平线那边,大海渐渐染成了阴暗浓深的紫色,来回撞击着海岸。

隔天晚上。

结束一天的打工,精神奕奕回到家的妈妈一边问着:「晚餐吃什么?」同时一如往常的偷瞄友彦隐居的房间。她小小声叹了口气,脱下鞋子后突然——

「在晨曦中~看着大~海~……」

妈妈开始哼起海野雅爱的歌,在厨房重新加热咖喱的我心里一惊:

「你、你干嘛?」

「啊?什么干嘛?」

妈妈不知为何似乎心情很好,她将从超市带回的剩余熟食放进冰箱,而我把盛好的咖喱饭和辣韭菜摆在妈妈面前。

「海野雅爱是这个城镇出身的,你知道吗?」

「嗯。」

「他最近好像回来了,不知在忙什么工作呢?听说好像是被委托作词还是作曲。而且,他还养了只附有血统书的大狗呢!嗯……」

她就这样一个人碎碎念个不停。咖喱吃到一半时,她抬起头来:

「听说他有个女儿喔。跟她妈妈长得很像,是个很漂亮的女儿。」

「……她在我们班上。」

「哎呀!是个怎样的孩子?」

「怪人。」

「你跟她很要好吗?」

妈妈讲得相当起劲,整张脸都贴了过来。我正在矮桌前摊开笔记本写作业,妈妈的积极让我伤透脑筋。

「嗯……」

「怎样嘛?」

「礼拜天我们要去看电影。」

「你们感情很~好嘛!」

我确信她明天打工时,八成会自豪的宣传:「我家孩子和海野雅爱的女儿感情很好喔!」反正,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吃完饭的妈妈站起身往浴室走去,收拾完桌面的我仍旧继续写作业。等妈妈从浴室出来后,我才开口问了有点在意的问题:

「那个海野雅爱,是个怎样的人?」

「怪人!」

妈妈笑着回答,接着突然皱起眉来:

「是啊……真的是个怪人呢!」

「你认识他吗?」

「因为他是我高中的学长。虽然并不认识,但是,该怎么说呢……古怪?嗯……」

妈妈看见了晚报,一摊开来就摇了好几次头。

「也是呢……我们不是生活充裕的人,如果太亲近他们反而麻烦吧。对于那类型的人,还是带着有趣的心情远观比较合适。」

「是吗……」

那周的礼拜六。

我前往离家不远,妈妈打工的超市采买食材。米太重了,所以下次再买;哦~番茄很便宜呢,买来做番茄沙拉也不错。总之,只想着和现实生活有关的我,正打算走进超市时——

咯锵——!!

猛然出了巨大的声响。我抬头一看,是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举起长腿,用力踹了购物车一脚。购物车顺势飞驰而去,滑过站在入口处的我身边,再一次发出巨大声响撞上墙壁,在剧烈晃动之后停住。

中年的保全人员跑了出来。

「客、客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购物车推不动啦!」

我呆然地望着那名高瘦的男子。推不动什么的,刚刚踢飞购物车时不是溜得很顺畅……这家超市的器材的确因老旧而不好使用,但是有必要气成那样子吗?

男子咋舌道:

「这种店谁要来啊!」

「客人……?」

呆立在场的我,和那名男子四目相对了。

凶暴。

带着狂乱。

却又十分脆弱……

那是一双令人不舒服的眼睛。我的胸口猛然涌起一阵厌恶感,我不喜欢这个人,好恐怖。接着我突然注意到,这张脸好像在哪里看过?

啊……

想起来了,他就是海野雅爱,就是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那张脸。

比我印象中的那个艺人海野雅爱,还要颓废、还要削瘦的脸,只有那双瞳眸给人更加强烈的印象。

海野雅爱似乎不想被不认识的国中女生缠上,仅仅发出「啧!」地咋舌声,缓步走过我僵直的身边。

然后,在后面——

有一位少女——

害羞的低着头走来。

黑色连身洋装的裙摆飘飘然展开,胸前的蕾丝更添几分成熟的气息。青白色的纤细腿部,露出了小小的膝盖。那件连身洋装肯定是属于某个相当昂贵的名牌,连鞋子也是大人穿的那种设计精致的高跟凉鞋,这身服装搭配的真美。

大概是感觉到我的视线吧,少女抬起头来。

海野藻屑青白色的脸上,有着吃惊,还有绝望。

我知道自己看到了现实面的藻屑,不知为何,心里对藻屑感到几分抱歉。藻屑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小跑步的从我旁边经过,这时我闻到一阵类似香水的味道,是带着清凉感的甜香味。海野雅爱粗暴的坐进晶亮显眼的外国车里,虽然藻屑费力地跑到车子边,他爸爸却关上车门大声叫喊着。

那声音乘着风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给我用走的!我先回去了!」

噗噜、噗噜噜噜——!

排气管发出巨大的声响,海野雅爱就这么丢下女儿,开着气派的外国车离去。

伫立不动的藻屑,身上的连身洋装随风飘动着。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最后决定转身走开,装作不知情的进入超市。但这时却从我背后传来了呜咽声。我皱眉心想:啊……可恶!真拿她没办法,我又回过身来。

海野藻屑站在停车场正中央放声大哭。

好像小孩子——被父母怒骂而抽抽噎噎哭泣的小孩子。

我在超市入口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小瓶的矿泉水,拿着它往停车场走去,然后在藻屑身后,对着她的背部摆出漂亮的投球姿势,宝特瓶飞过空中,精准的打中藻屑的背。回过头来的藻屑似乎很痛的揉着背,拾起落在停车场那吸满热气柏油路上的宝特瓶。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一口气喝干五百毫升的矿泉水后,藻屑吸了吸鼻子。

吸、

吸、

吸、吸!

然后,又和那天一样……就跟转学那天早上她摔倒时,只有我看到她裙子里面那时一样……

——你—看—到—了—吧——

她瞪着我,眼神如此诉说。然后开口:

「你去死!」

「……死不了啦,吵死了!」

「那、跟我做朋友吧!」

「明天不是要去看电影。」

「……那我们甩了小平头,两个人自己去吧?」

「他叫做花名岛,好好记住人家的名字啦!想都别想甩掉他,这样他太可怜了不是吗?」

「呿!」

我和藻屑就这样在停车场正中央扎了好一会而,但因为挡到一部部接着进来的车子,于是我们选择超市入口的阴影处就地坐下。

「那个,是你爸爸?」

「…………」

藻屑没有回答。

「来买什么东西?」

「柴刀。」

「……柴刀?」

我不禁失控的叫出声来,但藻屑却点点头:

「他急着要用。」

「谁?用柴刀来干嘛?」

「爸爸,他要分解尸体用的。」

「……啥!」

我搔搔头,真是莫名其妙。不对,等一下!那个……

「你爸爸就是刚才那个?」

「…………」

「海野雅爱?」

「……唔、嗯。」

藻屑勉强承认了。

顿时陷入一片沉默。犹豫了一阵子后,藻屑一副要向我托出相当重要事情似的,将毫无血色的嘴唇靠近我耳朵,小声说道:

「我最爱我爸爸了!」

「欸!」

「……欸,是什么意思?」

「没有,只是不自觉的……」

「爱,真是让人绝望啊。」

藻屑自言自语些莫名其妙的话。

微暖的夏末和风徐徐吹过。

我感到有股视线从超市收银台那边穿过玻璃传过来,伸长脖子一看,是我妈妈一边打着收银机,一边看向这里。她脸上的表情正对我说着:你在那个地方做什么啊?不是很热吗?啊,那个女孩子是谁?长得真是漂亮。对了,她就是海野雅爱的女儿吧?妈妈也想看清楚一点……啊。真是的!现在客人正多,我没办法离开,带她过来让我看看嘛!不行吗?你这孩子真小气呐……

她脸上的表情差不多就是这么说的。藻屑注意到我的视线也跟着抬起头,看到挤着奇怪表情的我妈,她哈哈大笑了起来,对照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好像喔!」

「…………」

「山田渚的妈妈?」

「……唔、嗯。」

「很平常的妈妈呢!」

她一脸羡慕的说着。这句话不晓得为什么让我觉得,难道海野藻屑的妈妈不是普通的妈妈吗?

「你妈妈呢?」

「……在东京。」

「哦?」

「她的演艺事业已经开始走下坡了,现在只出现在一些小成本制作的电影中。」

「是喔……」

「还有,前阵子在周二悬疑剧场里面,饰演第二个被杀死的人。」

这样算走下坡吗?和谈到那位怪异父亲时完全不同,藻屑浮现极度憎恶的表情。

「烂女人。」

「为什么?」

「因为演艺事业走下坡啦。都已经死棋了,再加上上了年纪,也不再是美女了。满脸皱纹像是要裂开似的前美女,还抛弃了丈夫。」

「为什么抛弃丈夫?」

「她说他的脑袋有问题。」

「……嗯。」

「我和妈妈的竞争最后是我赢了,所以爸爸才会跟我在一起。只要有我在,就不需要那女人了!」

又起风了。

这阵暖热的微风吹动藻屑的连身洋装。从飘动的裙摆底下,又露出了青白色的细腿。腿上依然有着几经殴打的痕迹;紫色、绿色、暗粉色,到处散布着。

注意到我在看她的腿,藻屑又说了次:「……去死!」

我只用鼻子不屑的哼笑了声,没有回话。

当我一站起身,藻屑也跟着缓缓站了起来。

「超市没卖柴刀啦!要买柴刀的话,去卖农业用具或木柴的店里买。」

「像手创馆之类的地方吗?」

「手创馆是什么?」

「嗯……就是很大家的杂货店。」

我告诉她要去哪家店买柴刀,明明就在藻屑回家的路上,但藻屑却不断说着不知道、不知道。没办法,我只好先带藻屑去那家店,再回头来买番茄、鸡肉和酱油。

在宽阔的店里来回寻找,穿过油漆、木材、水管后,我们终于找到柴刀了。有各式各样的尺寸,但藻屑却毫不犹豫的买了最大支的柴刀。令人意外的高价,藻屑在收银台前很自然的掏出信用卡。

上面用片假名写着父亲名字的金色信用卡,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金卡呢。喔……自然而然买下高价商品的藻屑将柴刀背在背上,跨出漂亮但看起来很难走的高跟凉鞋,摇摇晃晃的蹒跚前进。

步出店外,向着有如染上稻穗般金黄的田间小路走去。

耀眼的日光十分眩目。

蜷山看来比平常还巨大;太阳依然闪耀着强烈的光芒;绿油油的茂盛稻穗被时而扬起的暖风吹倒而更显浓绿,看来就像是被隐形的巨人踩过般,不时变换着深浅。

藻屑举起一只手,擦去青白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山田渚的爸爸呢?」

我瞬间欲言又止,然后小小声的说:

「……过世了。」

藻屑不解的偏着头:哦?于是我继续说:

「就在十年前过世了。而爸爸的保险金也在三个月前被哥哥挥霍一空了。所以我决定不上高中,要去工作。」

「十年前……?」

藻屑摇摇晃晃的边走边回道:

「巨大的暴风雨正好也是十年前呢。」

「……就是死于那场暴风雨。」

「怎么回事?」

「因为他是渔夫,而他又正好在船上。本地有很多人都是从水产学校毕业去当渔夫的,我父亲也是其中一个。气象预报明明说是晴天,云图上没有的暴风雨却突然来袭。许多渔船因此翻覆。我父亲就这样过世了。」

「他叫什么名字?」

「山田英次……你问这个干嘛?」

「啊啊,我知道他。」

藻屑冷冷的说。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希望家人的事情,变成藻屑说谎的题材——也就是友彦所谓的「糖果子弹」。那会让我心痛、让我愤怒。然而,藻屑却简简单单就打破禁忌,以一派悠闲的口吻:

「我在海底遇过那个人喔,他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身边有金银财宝还有美人鱼陪伴,把地面上的一切都忘了,开心地享受着。所有死在海上的渔夫都一样,他们很幸福喔。真是太好了,对吧!」

我不发一语。

藻屑平常总是走在我的左侧,这时刚好有卸货卡车开来这条没有人行道的柏油路,于是我闪到路边对藻屑大叫:

「闭嘴。」

「他们总是开心的喝着酒、跳着舞哦!即使死掉了也不觉得难过,所以山田渚也要打起精神来。再说……」

「闭上你的嘴!」

「人鱼很善良,海底生活也很愉快,而且……」

藻屑明明听到我的制止了,却全然无视,还非常拼命的快速说下去。

终于来到了分岔路口,藻屑没注意到我的不满,还微笑着:

「柴刀,谢谢你了。山田渚。」

「…………」

「明天见。」

藻屑用力挥挥手,脚步蹒跚的离去了。

我痛苦的目送着藻屑离去的背影。

布满裂痕的柏油路向前延伸直到远处,左右两旁摇曳着鲜绿色的稻穗。放眼可以望见远处朦胧的蜷山,行人稀少也没有车子通过,仿佛这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藻屑走在一点也不合适她的乡间小路上,摇摇晃晃但看来很开心的走着。

是风向的关系吧,潮水的味道隐约从大海那里飘送而来。我就这么伫立在原地,一直目送着藻屑的背影。

——这时的我当然还不晓得。

我正看着的背影,这个在我眼前离去的可怜女孩,她身上背着的巨大柴刀,将会肢解她自己的尸体。

接着,到了隔天的星期天。我在约好的下午一点来到公车站时,只有花名岛无事可做的坐在长椅上。我和花名岛偶尔说几句话,等待藻屑的到来。

藻屑她迟迟不出现。

超过约定时间二十分钟后,藻屑才闲晃似地漫步走来。咕噜咕噜喝着矿泉水边向我挥手,花名岛很明显的松了口气。藻屑一副对花名岛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径自看着我笑着说:「山田渚在耶!」

正好这时开往镇上的公车来了。其实走路或骑脚踏车去都可以,但花名岛今天的计划是搭公车去。在他的约会行程中,似乎看不到走路或骑脚踏车的场面。我们一行人搭上那部由从中国山脉的深山里驶出、终点在电车车站前的破烂公车,每人依序各取一张段次牌。

公车开动后,窗外辽阔的蜷山逐渐远去,向着前方宽广的大海愈来愈近。

我们坐在最后一整排的座位上;藻屑在正中间、左边是花名岛、右边是我。

藻屑一直盯着印有数字的段次牌,她好奇地将段次牌直、横、正、反的翻来转去。花名岛则是紧张得要命,和平常坐在我隔壁的那个花名岛不同,这副笨拙的姿态不禁让我叹息,平常的样子还比较容易赢得好印象吧,你太紧张了啦!虽然与我无关,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始扣起分来。

因为藻屑太在意那张段次牌,于是花名岛片开口问道:「怎么了?」藻屑却无视花名岛而转向我:

「这是干嘛的?」

「……干嘛的?段次牌啊。」

「坐公车要段次牌?」

真的无法沟通……

我和花名岛根据藻屑提出的各种问题,千辛万苦的整理出以下结论:藻屑所知道的公车——虽然她本人说是日本海海底的浪潮公车,但我想应该是东京的公车吧——不论坐到哪里费用都一样,只要上车时付钱就可以了。哦~!我们两人感到十分佩服,这就是文化冲击吧!花名岛说:

「那一定是因为,公车不是从山里开出来的关系吧。」

「……有可能。」

这个城镇的公车,都是从中国山脉近山顶之处、人烟稀少的村子出发。所以在起点上车的客人就会搭乘很长的路程,如果城中才上车的客人付同样金额的确不公平,所以公车票价才会有二百圆到一千五百圆的差别。我们在城中上车,票价大约三百圆左右吧。那个印有数字的段次牌,就是为了证明乘客在哪里上车的,段次牌和零钱则在下车时交给司机。我们已经到车站前电影院附近了,下车吧!

我和花名岛站起身走向公车前门,然后藻屑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拖着脚跟上我们。锵啷锵啷的投进零钱后下车。我们两人一回头,看到藻屑好像正拿出什么东西给司机先生看。

似乎是学生证之类的东西。不知为何,司机先生在一瞬间屏住呼吸,接着点点头。藻屑付了钱正要走下公车时,那位中年司机一直盯着藻屑摇晃肩膀走下阶梯的背影。接着,他注意到楞楞等待的我们,不明就里的生气道:

「你们是她的朋友吧!帮帮她呀!」

帮……帮什么?

我和花名岛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两人都一脸不解的样子。司机先生气得丢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这一句话,便粗暴的关上车门驶离公车站了。

我和花名岛张着嘴、一脸呆然地目送公车离去,只有藻屑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

她一个人学着司机先生的语气,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是因为老年人比较多的关系吧,电影院里空荡荡的。目前放映的两部电影,一部是火药过剩的好莱坞动作新片,另一部是法国制作的黑白悬疑老片。动作片才开始,藻屑就快速进入爆睡状态,真的完全睡死了。因为是花名岛请客看电影,机会难得所以我相当专心的盯着银幕。藻屑坐在我的左边,而藻屑的左边是花名岛。花名岛完全不在意藻屑睡着的反应,吃着爆米花沉迷于火药过剩的电影画面。终于,第一部电影播完了,紧接着播放的是悬疑老电影。这时换成花名岛,像是被麻醉枪击中的野兽般「呼……」的一声就失去了意识。悠悠转醒的藻屑盯着银幕「啊!」地叫了一声。

「喂,山田渚,那个彷徨的女人好漂亮喔!」

「那是珍妮·摩露(注:Jeanne Moreau,法国老牌女星,代表作为楚浮执导的「夏日之恋」,于2000年获颁柏林影展「终身成就奖」)。」

「谁?」

「好像是以前的法国女演员,我哥比较清楚。」

「为什么她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于是我将前面的剧情概略说明一遍,想不到藻屑竟然很感兴趣「嗯,嗯嗯!」的点着头。

「……真的假的!?」

「嘘——!」

「被关在电梯里面吗?要怎么逃出去啊?」

「逃不出去了呀。」

「不觉得很笨吗?」

「哪、哪会很笨啊,那你会怎么逃出去?」

「咦——很简单啊。」

藻屑盯着银幕,同时小小声对我说:

「因为我是人鱼嘛。」

「又提这个?」

「人鱼可以变成泡沫对吧?所以,我只要变成泡泡逃出来就好啦!而且还可以从密室消失、捉弄警察,自由自在来去自如。啊哈!」

我无视笨蛋藻屑的言行,继续看我的电影。藻屑不满地鼓着脸,三不五时戳戳我。

「……你很吵欸!」

「你不相信吗?」

「当然呀!不论什么人,都没有办法从密室消失的!」

「是吗?」

「我哥说的。」

「嗯,山田渚的哥哥说的没错,但是,那仅限人类吧。」

藻屑自信满满的不断说着。

走出电影院后,刚才一直熟睡的花名岛说:「啊——真好看!」这是对第一部电影的感想,至于第二部则是:「真好睡!」接着,他开始说明后续的约会行程:先去咖啡厅喝茶,然后再走去海边晃晃。不过,我和藻屑正为了能不能从密室消失的问题而大吵特吵;其实冷静下来就会发现,这真是个蠢问题。

「可以消失!」

「不可能!」

「绝对可以!」

花名岛以被打败的表情搔搔头:

「我觉得,怎样都可以啦……」

藻屑开始自顾自地向前走、挥动着两手、咕噜咕噜不断喝着水,然后继续以激烈的语气说道:

「我就做得到!因为我可以变成泡泡,因为……」

「那就做给我看啊!」

「好……好啊。」

藻屑在一瞬间退缩了。

然后立刻重新振作。

「那下个礼拜……」

「现在!今天!马上!」

「咦~?」

「不是可以吗?」

我故意向藻屑挑衅着。藻屑瘪起嘴,最后总算点了头:

「……当然可以!」

她带着我和花名岛开始走了起来。

沿着搭公车来的那条路慢慢走回家,三个人都不发一语。偶尔会有卸货卡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我们身边,混了稻草的牛粪落在地上被卡车压过,在柏油路上变成薄薄一片。夏天的烈日让人头晕目眩。当我们来到高级的独栋住宅区附近时,有几部看起来很贵的汽车开过。

——我们终于来到位在住宅区一角的白色大房子前。那是由四角形的白色石头所建造而成的房子,该说是现代风吗?总之,是很煞风景的一栋房子。窗户全都很小,又位在很高的位置上,房子前面则种着低矮的树篱笆,上面还开着鲜艳的花朵。

「这是哪里?」

「我家。」

花名岛发出低低的一声:「咦!」

「也就是说,这是海野雅爱的家?哦~~」

「我要从这个房子里消失。」

「怎么做?」

「变成泡泡。」

我不耐烦的叹口气。我干嘛恼怒不已硬要跟她争论呢?这下子自找麻烦了吧!可是藻屑不知为何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她看了看手表说:

「进入房子整整一分钟后,我就会变成泡沫,然后消失。那就是我的的确确是个人鱼的证据。」

「啊……」

藻屑接着拉过我的头,小声地说:

「三十分钟后,在刚才的公车站见。」

「……咦?」

「我在那边等你。」

藻屑又看了手表。接着朝玄关大门缓缓走去,一步、两步……走到玄关前,打开白色的大门。虽然已经黄昏了,但天气仍相当炎热,我们就这么沐浴在耀眼的太阳下。此时正好五点整,当我们听着远处传来的市公所钟声时,大门关上了。

我和花名岛面面相觑。

没办法,我们只好看着表。

过了一分钟。

——好像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们又互相看向对方。

「……喂,我们要怎么确认啊?」

「谁知道啊……」

我战战兢兢走近海野家的大门,谨慎的敲了敲。

没人出来应门。

花名岛一副困惑的样子说:

「这就是消失的证据吗?那家伙在骗小孩子啊?不断说自己是人鱼、人鱼的,根本就是头脑有问题吧!啊啊,可恶……」

「枉费你很喜欢她?」

「……我不知道啦!也许没特别喜欢吧。」

花名岛感到无趣的碎碎念着。

「应该说,我觉得很生气吧。」

「……现在才说这些有什么用,所以大家才会离藻屑远远的啊。」

我小心翼翼按下电铃,还是没人应门。按了几次,渐渐觉得火大了起来:

「喂,海野藻屑同学!喂——你可以出来了啦!」

我伸手一推,门竟然打开了。

花名岛的视线停在玄关中央,我也跟着看向同样的地方。

「咦……?」

我忍不住嘀咕出声。

玄关处没有任何鞋子。

我和花名岛四目相对。

「这家伙……直接把鞋子穿进去了吗?」

「这、不晓得。」

以花朵装饰的玄关宽阔到可以住人,中央晶亮的大走廊向前延伸出去。「海野!」、「喂,藻屑!」我和花名岛边喊边悄悄脱下鞋子。

「打扰了……」

走进屋里。

宽敞的厨房和客厅,还有大型液晶电视和钢琴,还有……

吧台和洋酒。

——没有半个人在。

看起来这个房子应该没有后门,能够出入的就只有那个宽阔的玄关了。所有的窗户都从内侧上了锁,也找不到地下室,花名岛甚至连屋顶上都找过了。

「她真的不见了吗?」

他一脸不可思议的呆立在原地自言自语着。

想说去浴室看看,在前往途中闻到一阵奇怪的臭味。腥臭……就像市场传来的那种独特的腐臭味。

柴刀孤零零的摆在浴缸里。

那是昨天和我一起买的大柴刀。

花名岛也走过来,盯着那把大柴刀。

「那、那是干嘛的?」

「谁知道。」

花名岛不愉快的皱起眉,走向外面。我也正打算出去时,突然注意到牢牢黏在柴刀上的红黑色东西,于是我停下脚步。

轻轻跪下来仔细盯着那个部分仔细一瞧。

「……血?」

没错,那是血。

我呆然的抬眼向上陷入沉思。

但是不论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走出这栋没人在家却没上锁的白色房子。花名岛一脸不能理解的表情,而我也一副不快的表情,两人就此道别。

正准备往回家的方向走时,我突然想起藻屑所说的「等待场所」,便转往公车站走去。随风摇曳的鲜艳稻穗;灰青色的汪洋大海;无止尽延伸的班驳柏油路。稍微歪斜立着的公车牌。

藻屑——

就坐在——

那里。

我摇摇晃晃的走近她。藻屑抬起脸来,一副开心的表情:

「唷!好慢啊。」

「因为我们在找你。」

「嘿嘿!」

「……喂,你是怎么办到的?」

藻屑微笑着:

「变成泡沫呀。」

「…………」

「嘿嘿嘿!」

藻屑一个人开心的笑着。她的黑发随着微风吹拂而飘动摇晃,大大的眼睛直直看着我,一脸天真的说:

「小平头回去了吗?」

「嗯,一脸奇怪的表情。」

「那,我们两个人去玩吧!」

「……才不要,我要回家了。再说,今天的目的——藻屑与花名岛的约会也已经达到了。」

藻屑一脸失望的表情,明显到让人惊讶。

「为什么!好不容易小平头不在了耶!」

「……咦?你该不会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做出刚刚那件事吧?」

藻屑没有回答我的疑问,但是脸上有几分「被识破了」的表情。似乎是注意到我生气了,她嘟着嘴:

「因、因为……」

「这样,他不是太可怜了吗?」

「可是我说要和山田渚一起,他也说没关系呀!小平头他自己也知道呀!而且我觉得,我没有义务要满足小平头。」

藻屑突然开始理所当然的说着莫名其妙的藉口,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而苦恼地抱着头。可是,我对藻屑的反感却打从心底沸腾了起来,无法阻止。我愤怒的叫道:

「我不管了啦!你就只知道说谎!什么人鱼!什么密室……」

「才,才不是说谎呢!」

藻屑表情认真的反驳。这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于是我噤口不语。

「才没有说谎呢!大家都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啊。日本海的海底真的有人鱼,而我就是那群人鱼的公主,只是我现在来到人间而已……我真的没有说谎!全部、全部都是真的啦!」

「……你说的全是谎话!够了,别再说了!」

「不是!刚才我也真的变成泡泡消失了呀!进入家里后整整一分钟,因为变成泡泡需要一分钟的时间,我就是那样消失的啊!我说的是真的啦!」

「全部都是谎言!海野藻屑是最烂的大骗子!」

「我不是——!」

滴滴答答的,藻屑的眼睛开始流下眼泪,嘴角也开始流出不知是矿泉水还是口水的液体。

「为什么你不能了解呢?我没有撒谎,全部都是真的!」

「昨天藻屑不也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买柴刀是为了……」

说到柴刀,藻屑的脸上一惊。

「说是你爸爸要用来分尸。为什么要说那种骇人听闻的谎话?真像个白痴!你就那么想受到注目吗?你的确达到目的了!得到众人注目,兴高采烈的被大家当作笨蛋!」

「我、我、我我我我我……」

藻屑开始呻吟了起来:

「我、我没有撒谎!呜……」

她流着眼泪说道:

「我、我没有撒谎!」

「那么,被分尸的尸体在哪里?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不就变成杀人事件了吗?你爸爸会被逮捕吧?还是说,其实杀人的不是你爸爸,是身为女儿的你?你爸爸只是帮你收拾尸体而已?还是……」

我又为了这种不值得的事生气了。这一点也不像我,根本就不像是我会做的事。今天一整天没有一秒是用在收集实弹上,我被抓进满是砂糖、莫名其妙的藻屑世界里,简直快要崩溃了!我真的很生气,只顾着证明藻屑所想出的谎言不可能成立!

「……然后,对了,我记得你家有养狗吧?大型犬是吗?还是说被杀的不是人类而是那只大狗?杀狗的话就不是刑事案件了。也许会因为虐待动物被逮捕也不一定,但比起杀人的刑责也就没什么大不了了。没错吧?被分尸的是狗吧?然后……」

「没错。」

藻屑一脸难受的说。

我停下滔滔不绝的讽刺。

「……什么?」

「你说对了,是狗。」

藻屑指了指蜷山。一阵风扬起,吹动我们的裙摆。

「爸爸杀了他最疼爱的波奇。」

「……为什么?」

「呃,因为爸爸拿水泥砖打它。」

「…………」

「原本以为它那么大只应该不会有事,没想到它却摇摇晃晃的倒下死掉了。爸爸因此还嚎啕大哭,为它在山里建了座坟墓。但是,因为整只狗太难搬运了,所以才会去买柴刀,把它分成四块。昨天晚上,已经把它运到蜷山去了。爸爸还为波奇写了信,上面写着:『永别了,波奇。』所以……」

一开始听来像是照本宣科的发言,后来却愈讲愈起劲,愈来愈像一回事。渐渐的,藻屑开始挥舞着双手讲个不停。我听够了!我抛下她迈步向前,得回家做晚餐才行了。

藻屑跑着追了上来。沙—沙—沙——拖着脚的不吉利足音渐渐靠近。

「我说的是真的,山田渚!」

我停下脚步。

「……真的?」

「嗯!」

「绝对是真的?」

「嗯!」

「你发誓,如果你所说的是骗人的,就永远不再骗人?」

「唔……」

藻屑迟疑了。

「……唔,嗯!」

「那我们走。」

我利落的转过身往蜷山方向走去,藻屑慌慌张张的晃着手:

「去哪里?」

「蜷山,波奇的墓。」

「山、山田渚……」

「你没撒谎不是吗?」

我强势的说完,就硬拉着激烈反对的藻屑走向蜷山的健行步道。一直吸着鼻子的藻屑,一转进山里便开始哭了起来。

「我不要!」

「为什么?那不是你疼爱的狗吗?」

「我不想看啦!」

「我也不想看啊……如果真的有的话。」

我现在也和那天拉着藻屑上蜷山时一样,正往山里去。

十月四日的清晨——

我想起了边哭边跟着我的海野藻屑,她不断流泪的样子。

我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呢?因为觉得从头到尾始终不记得名字,而叫做小平头的花名岛很可怜;因为边哭边跟着我的藻屑对我说:「我懂了,你喜欢小平头,我猜对了吧,山田渚!」让我感到莫名的愤怒。另外,海野家那栋雪白而豪华的屋子也突然浮现脑中,总之就是非常生气。不具任何实弹的藻屑的样子,还有被她耍着玩的我,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愤怒。于是我强行拉着藻屑往蜷山走去……

「——小渚?」

现在走在我身边的人注意到我惨白的脸色,因而出声叫我。

在朦胧的朝雾中,那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白色的雾气宛如纤细的面纱,反覆将我们包围、松开、包围、又松开。

「小渚,你没事吧?」

对方轻声细语的问着。总之我点点头回应:

「……唔、嗯。」

「要休息吗?」

「不用,我没事。」

我摇摇头。

「……而且,我真的很在意,只想赶快确认。」

「我明白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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