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材料拿给冯其乐看了。他说:“别的我倒还没什么意见,只是我五十多岁了,不像你们年轻,身体走下坡,吃药是多一点好一点。要一视同仁的话,我家里就不要吃饭了。”顿一顿又说:“奖金向有职务的人倾斜一点,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搞贪污,还要靠这点钱过日子,总不能逼我们去犯错误吧?”他一说我觉得也还有道理,只是再把这条划去,改革的力度就减弱了,没有那么鲜明的色彩了。
晚上我把材料给董柳看,看她会有什么想法。她看了说:“说有人开车到外面去游玩,这不是说你?你去查一查这一条是谁提出来的,多个心眼,以后防着点。你当厅长开个车还被别人这么说!这样的人你不把他揪出来,让他难受难受,尝尝坐冷板凳的滋味,那以后你这个厅长就不要当了!”她这么一说我真的来了气,我倒要去查查这一条是谁提出来的!想一想那人既然提了,就不会自己用手抄,查起来传出去了反显得我没风度。查我是不查了,但要把原始材料看一看,考察考察,心里有个数。说起来大家提意见大多是在电脑上打出来的,我原来觉得这毫无必要,就这么不相信领导?现在想起来,他们并没错,给我我也要用这隐身之法啊。正想着董柳说:“别的我不管,用车我都不管,大不了不出去玩,打的出去玩,那几个钱我也出得起。但房子这一条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职务分不算高一点,我们不排在别人后面?厅里工龄比你长十多年的多得很,那一百六的新房盖起来,那是为别人盖的?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想一想,的确也是个问题。可把这一条也去掉了,改革这太没有色彩了。我说:“分不到就算了,别人工龄长那么多,也给他们一个机会,让大家看看,新的班子有新的思路,新的作风!”她说:“我别的都不要,我只要房子,我在这里一天都呆不下去了。”我生气说:“董柳你现在真的把自己当作什么贵妇人了,没有老百姓在下面撑着,你凭空贵得起来?你摸着良心想一想他们,想一想自己以前,也要忆苦思甜,筒子楼也住了那么多年,这三室一厅倒住不下去了!”她说:“在盖的房子我都去看都看很多次了,我心里都看中三楼东头那一套了,看出感情来了。怎么装修我都设计好了,我要铺复合地板,我要买家庭影院,我要让你的书和电脑有专门一间,我要让我一波自己……我要,我就是要!”我苦笑一声说:“厅里的事你别管。”她靠在我肩上说:“大为你想想,那么多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我们苦了这么多年,一起奋斗才有了今天,一半是为了儿子,一半是为了房子,人一辈子就是这几样东西。还真的为了事业?”我说:“我也不唱那么高的调子,我就是想做点事出来,好不容易有机会了,我就是想做点事。”她说:“你做什么事我都没意见,房子的事我要管,就是要管。”我叹口气说:“你要我坐在台上怎么跟大家讲话?群众心里是雪亮的,只是不做声罢了。有些话不说不行,我在这个份上,上面的政策不能不说,说了又不能联系实际。我总不能像有些人无赖似的,坐在台上大话只管讲,做完全另外一套,我总得为自己留点脸吧。想起来坐在那里可不容易,要有心理承受能力。”她说:“你别把自己看成特别的谁,大家都这么说,你说了没人说你。贪污分子天天作报告反腐败,他坐都坐得住,你不贪污你坐不住干什么?”
这时有人敲门,是丘立原来了。他一进门就说:“听说有那么一份东西出来了?”我说:“材料在这里,今天下午拿来的。”他说:“看看那个东西。”就从我手中接过去看。看了一会说:“厅级干部享受离休待遇,这是马厅长退下来之前订的,我们都是他手上出来的,怎么好跟他说?离休就有个医疗费用百分之百报销的问题,有了年龄的人对这个问题很敏感的。”又说:“集资分房还是按老办法吧,不然你我都成问题了,那也不合适,不然盖那一幢房子干什么?我们这些人到家里来商量工作的人多,房子大点也是应该的,工作需要!”董柳说:“是这个道理,工作需要!”丘立原说:“还有出国的事,是不是谁知道我最近要去美国考察,故意将我一军?很阴毒啊!”又说:“提拔干部要群众考评?笑话,那还要组织部门干什么?老池,这一条是针对着我们来的啊!”我想着自己到底还是上台不久,身边几个人也不是自己提上来的,不像马厅长那样说一句算一句,谁提出一个建议都不能驳回去。看来以后还得组成自己的班子,任人唯亲?不任人唯亲行吗?丘立原说:“这个东西是陆剑飞搞出来的吧?他自己是什么东西?远的不说,去年厅里进了两车柚子,多少钱一斤进的?当时市场上是什么价格?我建议厅里好好查一查!”他的口气让我很不舒服。再怎么样,事情是我布置陆剑飞去做的,他这么说,也是没把我放在眼中。我说:“意见是大家的意见,陆剑飞也没参加整理。厅里有这个动作,我们是通了气的,丘厅长你是第一个支持的。群众的意见也许有点偏激,难免的嘛。让人家说话,天不会塌下来。”他说:“让那些人说话,他们会有什么好话说?真让他们说个畅快,我们大家都别活了。”
丘立原去了,董柳说:“大为我看你好好的就别自讨苦吃了,厅里的人不支持,处里的人也不支持,推广到人民医院和中医研究院去,我看也难,你总不能一天到晚守在那里吧。”我说:“群众支持!这一百多张纸难道是我池大为写出来的?”她说:“群众是谁?他们说句话算个话?名都不敢签,你依靠他们?等你想依靠的时候,才发现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我看了这么多年,连我也看清了,你还是个厅长呢。”她这倒提醒了我,群众是谁?这么多处长都敢站出来反抗我,温柔敦厚的反抗也是反抗,可没见有哪个群众出来支持我,胆大的也只敢写这几张不署名的意见。社会的默契已经形成,在份上的人是碰不得的,他们是如此地结构严谨同心协力,又如此强韧,不是谁想撼就能够撼动的。大人物也做不到,又何况我。事到如今我心里已经承认了,厅政公开,这个口号还要喊下去,可这件事就这么完了。想到这一点我感到屈辱,感到难堪,想做点事情比登天还难。我在大会上振振有辞言之凿凿,可叫我怎么交待?
我把那份材料抓起来反复看了,想着大家也不配合我,提那么三条五条就可以了,居然提出这么几十条意见来。一个小金库都拿不下来了。这几十条一公布,那还不会翻了天去?以后怎么下台?看着这几张纸我想,在白色地带和黑色地带之间,有一个灰色地带,这是权力者的利益空间,又是他们的运作空间。这个空间经过长期的安排,已经形成了默契,众志成城,铜墙铁壁,想打破是不可能的。利益就是利益,就是生存空间。争取空间的冲动是人生的大根本,不是几条道德可能压抑,几点理性可能约束,几个榜样可能说服的。在重大的利益面前,大道理说上几卡车也没有用,苍白。这不是谁道德不道德的问题,更不是谁学习没学习,懂不懂道理的问题。与黑色地带不同,灰色地带有自己的说法,比如小金库,大房子都是工作需要,怎么样?当然小人物也有他们自己的说法。利益关系不同,说法就不同,话语权是谁的,说法就是谁的,小人物可能平等对话?晏老师说得对,天下没有把板子打在自己身上的事,归根结底,说法要按大人物订的规则来说,这是人之常情。这样想着,尽管充满了恼怒,我还是原谅了丁小槐他们,人嘛。对人谁也不能超出上帝的安排去要求他们。
☆、86、势与局
我给陆剑飞打了电话,要他暂时不要把那份材料传出去。他似乎也不感到意外,也不问为什么就一口应了。应了之后他说:“池厅长,这份材料都是从那些建议上原话抄来的,我也没参加整理,这个情况您适当的时候给大家讲一下。”我还没说退,他就在退了。我说:“我要你做的事,你怕什么?”就挂了电话。我想不通为什么开始支持我的人退起来比我还快,连像丁小槐们站出来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我要靠他们来办事,那叫碰上了鬼。这更使我感到了孤独,陆剑飞还算个主将了,刚开始就连撤退的路线都设计好了。
我犹豫了几天,真要放弃我觉得下不了台,只怪自己开始太自信了。这时我看清楚了,我的自信来自一种自我幻觉,以为自己拒贿了,人格形象树起来了,大家就会跟我走。天下哪有这样的事?不要说我只是一个人,我就是上帝,只要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也会有勇气站到上帝对面去。要是小人物也有这样的勇气就好了,没有。一个到了份上,他要求特殊的权益,这可以理解。想要遏制这种冲动,那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我必须默认这个事实,因为换一批人上来结果也不会两样。只要他们不到黑色地带去,不过那条线,在灰色地带怎么玩我都只能默认,大势就是如此。我还想要群众口服心服,让他们满意,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谁眼中搁不下砂子,谁就没有办法坐在位子上,凡事都认起真来,那没完没了。不但丁小槐,还有一大片人要牵进来,我能认真?再说上面都没提这么高的要求,都默认这个事实,我又何必?我想创造一个奇迹,在卫生厅,在我这个还有一点残余的平民思想的厅长的引导下,把对话的渠道建立起来,让小人物也有表达自己意愿的机会。现在想起来,这是不可能的设想,根本不可能,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无处不在的力量把人给罩住了。这里有一种势,谁也无法阻挡;这又是一个局,无人可以超越。以前我灰头土脸觉得自己扮演的角色是被预设了的,痛心但却无奈;今天红光满面觉得自己扮演的角色还是被预设的,仍然十分无奈。我经历了千山万水千难万险千辛万苦走到今天,本来是为了做点事的,但由不得我。
董柳见我闷闷不乐,说:“大为你就算了,你不做那点与众不同的事也没人说你不够格当厅长,你做了反而危险了。”我说:“我坐在那里就是想做点特别点的事,不然我跟别人有什么区别?我是小人物出身的,我知道小人物心里有多苦。我想给他们一点机会,他们还畏手畏脚。”她说:“他们畏手畏脚是对的,谁傻大个似地跳出来,像以前的造反派一样,那看他怎么收场?他会怪你把他给卖了,爬到半路就抽楼梯了。”想一想他们不署名实在是有远见,对后面事比我还看得清楚,我头脑都有点热了。我说:“谁支持了我,我心里还是有数的,等过一两年,我把干部队伍理顺了,我还要卷土重来。”她不相信地撅撅嘴说:“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摔两跤,我看他也不见得有多么妙。这根本就不是把哪几个人理顺的问题。”又说:“大为我们家形势刚刚好转了,你就不要别出心裁了,你不要想着自己是谁。你以前老想着自己是谁,结果一点进步都没有。放下来了才有了今天,你又死灰复燃了。”我说:“毕竟我是苦出来的,毕竟我是池永昶的儿子,毕竟我还算个知识分子呢。”她笑着说:“我也不劝你,到时候你想法自然就不同了。好多人刚上台拍着胸脯保证这样那样,上了台也想放三把火,最后还是走上了轨道。”我想想也是,多少人以平民姿态走上岗位,不出一两年,想法就完全变了,坦然地走在既定的轨道上,圈子好像是个黑洞,好像有一种神秘的魔力安排了一切,进去了就身不由己。我说:“我偏要来个与众不同,官僚化的模子想把我也套进去?”董柳笑而不语。
董柳坐在床上看报纸,忽然把报纸甩过来说:“你看,你看。你在外面小心点,别得罪人,不然我们一家人的安全都没有保证。”这条新闻我早看过了,讲的是河南什么地方政法委书记雇凶杀人的案子。我说:“哪里至于?别想入非非,自己吓自己。”她说:“万一呢?我是说万一呢?对我下手倒不要紧,对我一波下手我就受不了,那我就是死路一条。”我说:“卫生厅这些人有几个胆又能拉几粒屎出来我还不知道?你的联想也太丰富了。”她说:“前几年有人写匿名信告你有作风问题,那是化工厅的人写的?这些人现在还潜伏在你周围,人还在,心不死,至于他采取什么方式你就不知道了。现在社会进步了,一日千里,写匿名信那是君子做的事,去年广东有副县长雇人杀县长,现在河南又出事了,还是政法委书记呢,要来应该是由他去抓杀人犯的。”听她这么一说,我一时觉得对世界失去了把握的能力,难道我平时对世界理解错了?这些事情以前也的确闻所未闻,这个世界也不知哪里出了错。过了一会我从董柳设置的恐怖气氛中跳出来,恢复了正常的思维,说:“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吓你,但你要吓自己,也没有人能够救你。”她说:“那我还是要小心点,这几天我晚点去上班,送一波去上学。”
下了最后的决心我对冯其乐说:“改革的力度太大了,恐怕大家一时也受不了,我想还是循序渐进可能稳妥些,你看呢?”他说:“慢慢来,慢慢来,毕其功于一役,不说大家受不了,连我都受不了。我是不是跟不上形势了?”跟他达成了默契,我又把话对丘立原说了,他说:“池厅长你锐意改革,我还是举双手赞成的,只有个别地方我觉得调整一下更好,你说慢慢来,那我们就慢慢来吧。什么时候你一声令下快马加鞭,我肯定是跟得上的。”我看着他笑眯眯的脸,心想,从这脸上谁看得出他的想法?这张脸几十年来已经是千锤百炼了。
跟陆剑飞怎么讲我倒有点难堪。这个弯子转得太大太急,搞得他也不好下台。我把循序渐进的意思说了,他说:“我一切都听厅里的安排,我不会擅自行动。厅里说走,我就走,说停,我就停。”我说:“大家是不是会有点想法?”他说:“想法吧,有没有都是那回事,厅里说什么,大家还是会听的。”我安抚他说:“你这次对厅里的工作是很配合的,厅里也很满意。”他摇头说:“厅里怎么布置我们就怎么干,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嘿嘿。”又说:“那份材料我是没传出去,电脑里面也准备去删除了。只是事情是小龚他们几个人具体操作的,可能传出去了,那也不是从我这里出去的,适当的时候还麻烦厅长给大家解释一下。”
后来的事情也并不像我预料的那么难堪。我转向以后,各处室还是很支持我的工作,说话还是灵的。只要我不触动他们的根本,他们也不会想着要造反,一口一声“池厅长”,喊得热辣辣的叫人陶醉。我想这些同志其实还是好同志,有这么那么一点缺点,这么那么一点私心,也可以理解。只要不超过界线,我又何必认真?不到黑色地带去就不错了,灰色地带还不放开了让他们跑一跑?在职工代表大会上通过的条例还是采纳了几条意见,比如没有特殊情况不能坐飞机出差,比如起草文件不去宾馆,就在厅内完成。在我的坚持下,厅级干部退休享受离休待遇这一条也取消了,给了我一点面子。事情就这么完了,群众居然也没有多大的反应。他们要议论就议论几句吧,无关痛痒。想一想这个大动作也根本就没有成功的可能,各处室反对不说,厅里的人也是三心二意。我为势所迫为局所困,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就像八年前我把头低了下去一样。再说上面会支持我?看了那份材料后我把事情作了通盘考虑,才有了一个清楚的认识。上面把政务公开喊得山响,那是喊给北京听的,能认真吗?有些话在那个份上的人不说不行,说了就认真更不行,认起真来灰色地带就没那么宽阔了,坐在那里的滋味也就没那么浓郁了。细想起来也不能骂谁是双重人格两面派,大家身不由己,这个局不是谁想破就破得了的。大家都在努力扮演自己的角色,大会小会上讲的那些话,都是场面上的角色语言,放开胆子一本正经理直气壮慷慨激昂讲过去就是了,实在没有必要脸皮薄,觉得心理承受力不够。角色语言与真实无关,退下来想想都充满了黑色幽默意味。在我们生活中有着许多幽默大师,大玩家。现在连我也算一个了。
☆、87、什么都有
如果是几前年,我绝对不可以想象,董柳住着现在这样的房子,还会说出“一天也住不下去”的话来。那时候看着丁小槐家两室一厅的套间,就像天堂一样了。人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永远没有顶点。她一天几遍念叨着正在修建的那一幢厅长楼。虽然厅里谁也没有说过那就是分给厅长的,大家就这么叫开了。后来又有人把那幢楼叫做芝麻楼,意思是芝麻官也会为自己谋好处。大家就这么看我们这些当领导的,真叫人心寒。我恨不得要做一个榜样,偏不住进去,让大家看看,那么设想我池大为是不对的,我跟别人不一样,不能用那么庸俗的眼光看我。可董柳怎么也不答应。我说:“你就看不清个事!”她说:“我就是看得太清了我才这样。什么是真的,拿到手才是真的。谁是赢家,现得才是赢家。别人说你一声好一声不好,痛也不痛,痒也不痒,房子可是天天要住的东西。”厅里其它几位也不答应。丘立原说:“池厅长你就不要这样来将我们的军,你一发扬风格,我们就悬在那里了。”我说:“你们工龄长些,打分高,是应该的,我就不一定能排上队了。”丘立原说:“池厅长你排不上,那我们排上了也不敢上。”冯其乐与丘立原的口气也是一样的,在这件事上他们倒是高度一致。这样一来我真的不想要也不行了,他们有意见!他们心里一不高兴,不会想着我是风格高,而会认为我虚情假意收买人心。我想舍下自己争口气,破了外面的那些议论,可这口气就是争不下来。我后悔听了丘立原的,向化工厅看齐,把房子建得太宽大了,与一般干部的距离拉得太大,别人在后面会怎么想?不骂人才怪呢。丘冯几位反正是副的,年龄又大几岁,不担骂名,要挨骂就是我,刚上来手就伸这么长,那些信誓旦旦的话都是屁话。我对董柳说:“我当了这个厅长,想法跟别人不一样,想当出一点境界,让别人口服心服。当个厅长别人当面陪笑背后吐痰,那有什么意思?”董柳说:“你的想法都跟不上时代了。现在是什么时代?现得才是赢家。你不得你就输了,别人也许说你几句好话,有什么用?你没有还是没有。”我说:“市场经济把你的思想搞坏了,一定要拿在手中的东西才是真东西。”她点头说:“那些虚的东西像天边的浮云,你看那么重干什么,傻!”现得才是赢家,得不到就是输了,永远输了,好人已经意义暧昧,君子是个笑柄,以权谋私名正言顺,能捞而不捞就是矫情,就是沽名钓誉,这是这个时代的思维方式。没有了信仰,也就没有了来世,没有了牺牲的理由。市场是现世主义的课堂,它时刻在教育人们,无法反抗,也看不到反抗的意义。孔子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现在人的想法是不同了,孔子的确是死了,连我也觉得董柳的话更有道理。富贵如浮云,这话只能哄鬼,哄人是不行了。说到底连人生都如浮云,飘过去就飘过去了,飘的过程就是意义,过后无人追念,你想着自己多么崇高多么清高都无人追念。这是个形而下的时代,光凭这一点就无法让人成为一个好人。别人怎么看我,我厅长还是厅长,将来该进步还进步,说不定还进步得快些,不然被别人看作一个异类,还对我会产生排斥感。那房子又实在太可爱,叫人割舍不下。这样想着我就不再坚持。我对自己很失望,我,池大为,怎么也会这样想?可想一想也只能如此。细想之下,在这个时代,利润最大化的原则渗透到了圈子里,大批操作大师进入了岗位。他们什么都有,有文凭,有学问,有成果,有资历,有职称,有风度,有口才,有一切硬件软件,就是没有信念。要求他们不以自己为中心设计一切,那可能吗?不敢细想,不敢细想。为了平衡大家的心理,我叫基建处临时改了方案,把另外两幢由七十五平方加到九十一平方。已经砌到了四楼。又重挖地基,加一间房子。当了厅长,哪怕是为自己计,也得为大家想一想。为官一任,也想有一个好口碑啊!
董柳在手术室当麻醉师,已经评上了主治医生。按说她的资历还不够,但由于我的关系,耿院长把她当护士的资历也算上,破格给她评了。董柳知道,只要我不出问题,副主任医师甚至主任医师也只是时间问题。有了这点想法,她在业务上并不十分投入,在家很少看书,说了几次她不听,我也算了。她的注意力在于把日子过得一丝不苟,什么都向最好的看齐,对儿子当然就更是如此。她总是向儿子灌输要做人上人的意识,说:“一波你长大了总该比你爸爸有出息吧。”在她看来,我是个大人物,一波就应该是个小大人物,有优越感是当然的。别人来我家的恭敬态度,还有生活上应有尽有的方便,已经影响了一波。我担忧说:“你把一波培养成一个精神贵族,你就是害了他,跟吸鸦片中毒没有两样,养成了贵族心态将来要改也改不了的。有出息还好点,没有出息,受点挫折,那他要痛苦一辈子。”董柳扭头生气说:“我一波没有出息?讲笑话。再没有出息,他爸爸这点出息还是有的。再过七八年他就要到美国去上大学了,你做父亲的把钱准备好就是。”
董柳的另一个关注点就是我,家里的一切都是从我这顶帽子中来的,这个她明白。若有人想搞我的名堂,她比我还激动,激烈,拿出来的主意总是带有致命的杀伤力。她说丘立原跟我不一条心,早晚是个祸害,要想办法把他挤走。说了很多次我都接受这种看法了。她还有个担心就是怕我有外遇,说:“你现在是个热包子,我得守着这个热包子,别被别人抢去了。外面的女人,谁可以跟你从筒子楼住起,住上那么,那么,那么多年,还不跳起来,我就把你让给她。她想吃现成的,那我也没有那么大方。包子还是我烤热的呢。”又说:“你到今天不容易,可别因为作风问题丢了乌纱。”我说:“有作风问题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你看见谁丢乌纱了?”她马上要哭了似地说:“那你的意思是你要犯错误?你起意了,都为自己找到理论根据了!真的有那一天,我就抱着一波跳河去,你别怪我没良心。”我笑了说:“怎么中国的女人搞了几百年还是这一套。”她郑重其事说:“你以后少跟莫瑞芹来往,你一提拔她,别人都说那个传说是真的,连我都会说的。”我说:“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要开个侧门也不会找她,她儿子都十多岁了!”董柳马上跳了起来:“那你的意思是儿子十多岁你就没兴趣了?那我呢,我一波也十多岁了!好的,你嫌弃我了,你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的活思想,你想找年轻的漂亮的。男人们人到中年,有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三条你只差一条了,只可惜我一时又死不了。”
从那以后她就特别注意打扮自己,化妆品买了一大堆,都是高档的,一天到晚对着镜子把各种早霜晚霜往脸上抹,在眼角揉了又揉。每天脸上的作业要做两次,没半个钟头完不了。我说:“董柳你把镜子照穿了,你也回到十八岁去。”她说:“知道你们男人总惦记着十八岁,哼!”又说:“我化妆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你别自作多情。”一个星期三次,她把黄瓜皮贴得满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一个多小时,又买了什么霜一天两次抹在胸前,后来干脆弄了一种中药塞在乳罩里面。我说:“干什么呢,我也没说你不好。”她说:“我不信你的,你们男人谁不知道?电视上说做女人挺好,挺好,都是被你们男人逼出来的。”
快到春节了,我为怎么去见马厅长犯了愁。和董柳去吧,马厅长把那点不高兴摆了出来,我也下不了台。到今天我还有必要去看那个脸色?和厅里几个人去吧,那又太公式化了,成了场面上的交待,也对不起马厅长,毕竟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啊!我对董柳说:“你今年去不去看沈姨?”她说:“去,不去她在心里不会骂我白脸狼?”我说:“人在人情在,下了台还要别人真心记着自己,那不现实,我退休了我不敢抱这个幻想。”她说:“你不去反正我是要去的,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人的事,我听沈姨怨几句也是应该的,我就打算受一点委屈。”她这一说倒鼓起了我的勇气,我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反正也不会把我的帽子摘掉,怕什么。
春节那天我和董柳带一波去了。董柳要买古汉养生精,又要买红桃K。我说:“人家学中医的,你买点水果还实在些。”就买了一箱进口苹果,把别人送的好酒提了两瓶。去之前我给卞翔打了个电话,问问马厅长近来的情况,知道他最近不怎么上班,呆在家里。这加重了我的思想负担,马厅长情绪消沉,我就是罪魁祸首了。
沈姨开了门似乎吃了一惊,说:“池……池厅长来了。”我拱手说:“还是叫我大为。我今年拜年这是第一家,我也只拜这一家。”马厅长坐在那里淡淡地说:“像我们还有什么好拜的?”董柳马上说:“今天是我们全家来拜年,过两天他们厅里还要来的。”一波拜了年就去找渺渺讨论下期考初中的事去了。马厅长说:“听说池厅长你的工作搞得不错,哈哈。”这话真不好听,可我得听着。董柳说:“他那一点东西都是马厅长调教出来的。”马厅长说:“我那样教了谁吗?”沈姨碰一碰马厅长,说:“老马在家里窝久了,脾气也变坏一点了。”马厅长说:“我变了吗?我天天在写东西,这半年多我清闲了,不操那些闲心了,一本书也快写完了。要是我这么多年都不操那份闲心,我十本书都写出来了。”我说:“谁不知道马厅长是全才?左右开弓,行政科研都是一把好手!”马厅长说:“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哈哈!”他这一说,我像被剥开了一样,心里真有些不好意思。马厅长说:“我们这些人都被历史淘汰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大江就这么东去。”我想着今天真来得窝囊,听了这么一串不阳不阴的话。马厅长说:“我闲着无事,胡乱诌了一个对子,哈哈哈!”说着一指墙上。我抬头望去,写的是:
老矣衰矣可以休矣烟云淡矣天下小矣其乐也融融矣
悠哉游哉岂不快哉冷暖知哉岁月逝哉又岂有惶惶哉
我晃着头念了出来,又念了一遍,心想,牢骚不小!嘿,嘿。我说:“对得工,对得工,字也成了体,谁知道马厅长还有这么一手。”心想着他再不阴不阳地说话,我也来几句不阴不阳地顶一顶,别搞错了,今天已不是当年了。马厅长说:“小池啊,听说你这一段狠狠地烧了几把火?”我说:“我还敢放火,那不是烧自己吗?事情它自己燃起来了,还有人闹着要干这个事干那个事讨说法呢,我其实是个消防队员,嘿嘿。”他笑了说:“干得不错,不错,烧三把火也是应该的。谁不想烧几把火?不冲天烧几把,谁知道有新人来了?哈哈哈,哈!”我说:“事情倒也做了几件,最重要的是把那些想搞秋后算帐的人平下去了。我也不能把他们铐起来,不给点甜的怎么行?人在江湖啊,身不由己啊,是不是?嘿嘿,嘿嘿。”沈姨抓了机会插进来说:“过年不谈工作。你家一波今年也进初中吧,大为?”我感激地望她一眼,马厅长正用文火慢慢烤我,我虽然用不着怕,但总不舒服。这时渺渺跑过来笑嘻嘻说:“一波哥哥他乱唱歌,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翻跟头。”董柳说:“他一张嘴从小就不安份。”又说:“看着渺渺一年年快长成大姑娘了。”渺渺脸一红,跑开去了。我说:“沈姨,厅里本来规定了厅级干部退休按离休待遇,群众要上告,我们就只好改了。我们有个内部掌握的条例,只有马厅长一个人还是按老政策办,医疗费百分之百报销,我跟计财处打了招呼,沈姨您就别跟其它人去说了。”马厅长说:“为我一个人定这么一条政策,我不要,不要!”沈姨用力扯了他一下,他就不做声了。我说:“我今天先透个信,过几天我们来拜年,丘立原会正式通知的。”沈姨说:“谢谢,谢谢。”她毕竟明白事情就是事情,今天争口硬气说不要,那以后想要也没法转弯了。现得才是赢家,她明白这个道理。
☆、88、上帝的程序
任志强带了董卉来拜年,问我安泰药业的情况。据我的经验,对方如果老是跟你谈一个话题,那这种兴趣后面一定有着利益的背景。我想着他是想在我这里摸摸底,搞点内部消息,然后去买这只股票。我说:“上市都两年多了,也没有起色。具体的事都是程铁军在管。可股民有意见都冲着我来。中成药竞争太激烈,汇仁肾宝花上亿元做广告,我们也做不起。”他说起去年炒股亏了十多万,垂头丧气的样子。董卉说:“姐夫你有什么消息透点给他,他炒股就好像有鬼跟在后面,还是个倒霉鬼,抛一只涨一只,买一只套一只。”我说:“别的我不知道,安泰药业你暂时别买,不值。”任志强说:“董事长都说不值,那我就把这个念头放下了。什么时候有重组之类的消息,一定要透给我,让我也翻一翻老本,我不会外传的。”我说:“你以为这个董事长好当?每年开股东大会,我在台上就是批判对象,文革时批那些牛鬼蛇神是什么滋味,我都领教了。”快到中午的时候,任志强的手机响了,接了电话他说:“有个朋友请我吃饭,姐夫也去吧?”我马上说:“要是每个人请我都去,我起码要劈成八块才够。”那些年谁请我吃饭,我都有受宠若惊之感,人家能记起我!可现在我可是吃得疲倦了,没有精神应酬。我说:“到宾馆去吃海鲜,我还不如在家里吃点妈炒的酸菜呢。”他说:“随随便便一张脸,我怎么敢拉姐夫去?姐夫是谁?是李智打来的电话。”李智我知道,是全市有名的私企老板,在开发软件。我说:“你什么时候跟李智混熟了,伴着他可以发点财。”他说:“姐夫就给我一点面子去了吧,我已经答应了他。”他说着露乞求的表情,这让我体会到了那种精神优势。与人交往时的这种优势感,这实在是太珍贵了,哪怕是亲戚吧,我也不可能凭白无故地赢得这种感觉。想当年无论谁请我吃饭我都心存感激,可今天不是那么个人我根本就不会去,这中间的距离,就是人生的滋味所在啊。如果我再上一层楼,谁跟我吃过饭说过话有过交往,都可以成为他一生中引为骄傲的资本和谈资,逢人遍告,那滋味就更滋味了。这进步的魅力实在不可抗拒,人越进步越有价值!真到那一天,以前我心存敬畏的人物,要见我一面恐怕都难了。到那时我珍惜身份,也不会随便跟谁见一面的。
任志强见我不表态,陪笑着说:“姐夫,就给我这点面子吧,我已经拍过胸脯了,怎么下台?真叫我把头扎到尿桶里?”我对李智也有点好奇心,心里打算去了,口里说:“李智他是什么人物,动不动就要请我?”他马上说:“是我答应的,我以前吹过牛皮,说我们挂着亲,他今天提到了,我就一口应了,怕他笑我呢,姐夫也不至于让我吃别人的笑吧?”我说:“到外面去吃海鲜还不如在家里吃碗剁辣椒饭。”他一听马上说:“董卉你在家里陪着姐姐妈妈,我陪姐夫去应酬一下。”
任志强开着车,出了大院说:“到阿波罗宾馆去。”又说:“今天保证不让你吃什么海鲜,俗!我们吃点山上的东西。”我想一想说:“停车,停车。”他说:“几分钟就到了。”我说:“你不停车我下了车就自己打的回去了。”他只好找地方停了车,我说:“李智他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他说:“没什么事,偶然提到,我就应了。”我右手一个指头凌空圈一圈说:“我到底也是念了几句书的人,你们有什么事就直说,还绕来绕去?”他们今天是划了个圈套等着我,第一步就是要把我弄到酒桌边去。任志强打电话没提阿波罗宾馆,他出了门就往阿波罗跑,这不是安排好的?我也不说出他的破绽在哪里,只说:“你不把事情告诉我,我就走回去了。”他急了说:“真的没有事,就是偶然提起来的。”我说:“那你说我病了,到省里拜年去了。”说着把车门推开。他一把抓住我说:“姐夫,李智找你是有点事,求我都求好几次了,我牛皮吹出去了,又抹不下面子,就答应了。”我说:“说事情。”他说:“事的确有点事,什么事他也没说。”我说:“那我还是下车。”推开车门出去。他从另一边跳出来,追上来拉住我说:“事的确有点事,大概是关于安泰药业的,再怎么我就不知道了,把我砍了我也不知道了。”我犹豫一下说:“你就说我到省里拜年去了,我真的要去走走,过了这几天再去,别人就会有想法了,你把他排在什么位置?这是敏感问题,也是政治问题。”他跺脚说:“那我就为难了,人家菜都订好了。”又说:“李智也就是个李智,他也不能把谁吞了吧,你怕什么。”我一听来了精神,说:“你也不用激将我,怕我是不怕的,我怕什么?他还想打我的主意不成,把我拉下水不成?我要下水早就下水了,还等今天?”我又走到车旁,任志强替我开了门,双手虚托在我的身后,等我坐好了,才关了车门,把车开走。
快到阿波罗宾馆,任志强打了手机叫李智在门口等。下了车李智从台阶上跑下来,女秘书在后面跟着。李智跟我握手,我故意漫不经心,手掌刚碰到就松开了。李智本来用了很大的力,也只好松开,脸上平静如水说:“今天能请到池厅长,这是给了我一个这么大的面子。”说着双手比划了一下。我说:“你李智李老板看人还看少了吗?上次电视里还看到文副省长视察你们惠利软件呢。”
进了阿波罗宾馆,里面确实气派。大厅有三四层楼高,四面墙都有浮雕,迎面是古代人物孔子屈原李白等,左边是埃及金字塔和古希腊帕提农神庙,右边是傣族泼水节。一盏大吊灯有十多米长,成倒圆锥形垂了下来。李智介绍说:“这是亚洲最大的吊灯,二百多万。”我说:“请客到这里来干什么,屁股一落坐,几百块就去了。”任志强说:“别的地方请池厅长也不方便。”女秘书说:“这是我们李总比了好几家才选定的。”我说:“当年讲讲排场还有点意思,现在讲它也就那么回事了。”其实到哪里我都无所谓,路边小店也行,但必须是我提出来的,只要是对方提出来,那必须有相当的档次。李智说:“池厅长见多了,他什么没见过?”我说:“那我们到一家老百姓的餐馆去?”任志强说:“姐夫你不用怕把李老板吃穷了,他剥削了劳动人民那么多钱,出几滴血也是应该的。”到了餐厅迎宾小姐屈了腿说:“先生好,小姐好!”声音夜莺似的清脆。到包厢入了座,我说:“李总有什么见教,我这么听着。”李智说:“在池厅长面前,谁敢说见教二字?”任志强说:“先喝酒,喝酒。”一拍手服务小姐就拿菜谱来了。李智说:“菜谱上的菜我们都不点。”任志强说:“吃点山上的东西。”就问有猴子,穿山甲没有。我马上说:“那些东西你们下次来吃,我也管不着,今天我在这里不能点。”任志强说:“姐夫为人谨慎,保护动物不碰,谨慎!”李智说:“池厅长有慈爱之心,不忍杀生。”李智说出来的话就是比任志强的好听。我点了菠菜汤,酸菜肉泥和乡里腊肉三样,说:“别的我就不吃了,胃吃伤了,得休息一下。”心想,即使我真不吃,好菜也得点出来,放在桌上做个样子。李智果然是明白人,还是点了佛跳墙等几个高档菜。他又要点茅台酒,我说:“李老板等会还有话说,白酒就不喝了吧。”就要了一瓶王朝葡萄酒。举起酒杯,秘书小姐和任志强竭力营造气氛,好像是老朋友十年相逢。但我不冷不热地,跟那种气氛保持一点距离,心里想着酒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人进入虚幻的境界,怪不得有人说酒文化呢。
喝了会酒我说:“李老板不是有点事情要说说?”任志强对秘书小姐说:“他们谈工作了,我们先走一步吧。”两人就去了。我对李智点点头,他说:“听说池厅长的公子非常聪明,快读中学了吧?”我知道他在切入话题,但不知为什么要从这个方面切入,就说:“咱们直奔主题,好不好?毕竟我们都是有一定层次的人了。”我没直接说只有小人物才绕来绕去呢,可他还是明白了这层意思,有点惭愧地笑了一笑。有了心理优势就够了,我也笑了一笑,让他下台。他说:“池厅长快人快语,好!”然后说:“池厅长想不想有不大不小的一笔收入?”我心中跳了一下,嘿嘿一笑说:“要说收入,我当然不能跟李老板你比,不过吃饭还是够了。”他说:“现在谁不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到美国英国去深造?家长有责任准备不大不小一笔钱呢。”我打手势说:“你那个不大不小是多少呢?”他举起三根指头。我不知他是说多少,三万呢,还是三十万?我想他不至于对我把三万块钱也说成一笔钱吧,就说:“三十万?我要弄钱,几个三十万我也弄了,我不是标榜自己清廉。”他说:“池厅长面前三十万我敢说是一笔钱吗?三百万。”我轻笑一声说:“现在几十万就能判死刑,你留着我这条命吧。”他说:“池厅长这么谨慎小心的人,我敢叫您冒一丁点风险?有风险我就不开口了。”我说:“没有风险可拿三百万,你李老板是慈善家?”我摇摇头,“我不信。”他说:“赚小钱的人冒风险,赚大钱的人是没有风险的。傻瓜才拿命去搏钱呢。”
他说了自己的设想。他的想法是由惠利软件入主安泰药业,使安泰药业经重组变成一家高科技的上市公司,最后改名为惠利软件。安泰药业股票现在的市价是六元左右,他在消息公布之前悄悄吸纳安泰药业的股票,把筹码吸够了,然后逐步公布消息,大幅拉升,最终的目标是四十元以上,跟托普软件等几家搞软件的上市公司价位相近。利润就从这巨大的差价中来。
我听了后心中直跳,这可是几亿元的赌博啊!我不动声色说:“安泰药业是我一手搞出来的,就像我儿子一样,有困难那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要翻身的。你说我舍得把自己的儿子卖掉吗?”他不慌不忙说:“搞中成药的上市公司,哪一家不是在亏损边缘挣扎?要那么容易翻身,别人早就翻了。你说是自己的儿子吧,我也特别特别能理解,可是您想过没有,您今天是董事长,再过几个月到七月一日证券法就要实施了,您当厅长是国家公务员,按证券法是不能兼任上市公司董事的。到时候一个小股东写一封信,您就有麻烦了。”他在引诱我,又在威胁,可他说的又句句实在。我说:“到时候你去开个户买五手安泰药业,然后以股东的名义把我告到证监会去。”他立即拱手说:“我李智决不会做这样的事,但总会有人做吧?没人写信,证券法它还是法律。”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到过,既然无人提出就拖下来了。我说:“就不能让我辞掉厅长一心一意去盘好安泰药业?”他瞧瞧我说:“那不可能吧,不可能,厅长毕竟是厅长啊!”
他有备而来,把我都分析透了。我要为儿子着想,我不愿犯法,我不能继续兼任安泰药业的董事长,这些他都想到了。他见我不做声,说:“我们替您到证券公司存入一百万,用谁的名义您去考虑。到时候这一百万就是四五百万了,您把股票抛了,一百万还给我,您想想您做了违法的事吗?规定厅级干部不能炒股,没人规定他的岳母娘也不能炒吧?”我说:“李老板你的算盘拨得太精了。也许我得了几百万,你是多少?到时候惠利软件成了上市公司,全国都知道了,这广告效应的价值又是多少?我成了百万富翁,你成了亿万富翁!”他笑了说:“到时候拉升是我的事,还要成本的。这不是你赚我的钱,也不是我赚你的钱,而是我们合起来赚别人的钱,这是一个双赢的格局。再说,”他顿了一顿,“我最多就是多等几个月,到时候新的领导还是会跟我们打交通的。”他在威胁我,可话说得实在,我在位子上最多只有半年了。对他的提议我还真不能一口回绝,就说:“再过几天你给我打电话。”
回家后我没有把事情告诉董柳。送一波去美国读大学已经成了她的既定目标,有机会弄一笔钱,她是不会放过的。我犹豫着,但似乎也没有特别多的犹豫的理由。我需要钱,我不必冒违法的风险,我在董事长这个位子上坐不久了。我没有想到灰色地带宽阔到这种程度,简直是一望无际。坐在这个位子上,对人的考验实在是太残酷了。只需动一个念头就可以得到上百万几百万的钱,而要求一个人心如止水,这可能吗?人毕竟不是神啊!如果我下决心做这件事,没有人能够阻挡我,我可以不动声色地安排一切。这使我深切感到,这个位子不是为凡人而是为圣人安排的,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凡人,永远不可能,决不可能。这几年的几次拒贿,我为自己虚构了一种人性的神话,我是刀枪不入的。可现在能在灰色地带就有所收获,大收获,我为什么要拒绝?又有谁在灰色地带摔了跤呢?没有。我明白了自己,钱,我还是爱的,只是不愿冒犯法的风险罢了。我是人,我不是神,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我不必为一个神话把自己禁锢起来。我感到身体中有一个无法准确指出的部位在源源地释放能量,推动着自己向前走去,我已经不由自主。这样我更理解了人,理解了世界,也理解了历史的可能性。这个世界是有极限的,人性的极限就是世界的极限,只有天生的幻想家仍然抱有幻想。人们不能去追求那些不可能的可能性,特别是不能把这种渺茫的可能性制度化。人永远是凡人,世界永远是世界,在人间不可能建立天国。我们在人性的神话中构筑了社会,要求人们掌握着资源分配却绝对公正,这是天国而不是人间的逻辑。让充满欲望和偏见的人坐在像我这样的位子上,这不能不是一种危险。大人物也是人,是人就无法从一个预设的逻辑起点比如为人民服务出发。如果有这样一个起点,那只能是人本身。我们不能欺骗自己,虽然这种欺骗是那样的魅力无穷。一个社会执著地追求不可能的可能性,就培养出一批双面人,而把无法实现的目标当作目标,就放逐了起码的公正。高调人性论的破产是必然的,人类的历史就是人性的神话破产的历史;虽然它充满诱惑,有时比真实更加真实,在历史中却仍然是一种虚构。凡人就是凡人,处在圣人的位子他是凡人,经过了神话的包装仍然是凡人。那些受到了不公正待遇的人也许没有特别充分的理由激愤,他自己也是凡人,只是他不幸处在一个被动的地位上罢了。我是凡人,也是一个人性神话破产的范例。一时的崇高感神圣感毕竟禁不起日久天长的浸润。但我还是要维持这样一个神话,我的角色决定了我只能如此。有些话我会放在心中反复地想,却永远不会说出来。当年想说的时候不能说,现在能说了,又不想说了。人们不应该向上帝挑战,不能试图去改变上帝设置的先天程序。人就是有自我偏见,就是要从自己的情感特别是利益出发去判断事物,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也是我们理解世界的起点。也许有几个圣者可能超越,但不可能有几万个,更不可能有几亿个。几个人不能作为口实,更不能作为依据,否则就很虚渺。要克服偏见就是克服人性,但人性却是生生不息的,因而历史也是循环往复的。历史是技术无限进步和人性无限循环的历史。挑战的冲动是一个本质的方向性错误,因而无法弥补无法纠正。我们只能在低调人性论的基础上,对世界抱着有限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