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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真 当前章节:153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好半天我缓过一口气来说:“想不到丁小槐这家伙还有如此之大的本事!”董柳说:“人家在那个份上,就有哪个本事,不在那份上,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是没本事。”我想一想这几年院子里的孩子,父母在那个份上的,果然都进了省政府幼儿园,不在那个份上的,都进不去。也没有谁去划一条界线,可这条界线却是如此清晰。别看大家一样天天坐在那里上班,在不在份上,就是如此地不同啊!说起来这是一件俗事,可这俗事现在实在比什么大事比金灿灿的未来比飘忽的终极比人类前途都要紧迫。董柳说:“池大为你对不起儿子,你没有资格做父亲,也没有资格结婚。”岳母说:“董柳你怎么说这个话!”董柳说:“那要我说什么话,说我一波天生就比别人低一等比别人笨?我过不去,我心里就是过不去!还没起跑呢,我一波就比别人慢半拍了,将来还有小学中学大学,我敢想?”我说:“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毛主席上过什么幼儿园,他还当了毛主席呢。李时珍曹雪芹都没上过幼儿园,省政府幼儿园的人,几个能跟他们比?好幼儿园最多就是玩具多一点。”董柳不屑地耸一耸鼻子,说:“自己没有本事就算了,还拿毛主席挡在前面,世界上有几个毛主席?”我说:“一波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我想了这么多办法,你也想点办法试一试!”董柳扭过脖子,一根指头在脸上刮了几下说:“羞!羞羞!这是一个男人讲的话,大家听听!还是一个读了研究生的男人呢,跟我来比,自己碰在墙壁上变幅画算了!”我气得发抖,向门外冲去。董柳说:“你回来!”我站住了。她说:“我也不跟你吵,吵也白吵。今晚我们就抱着我一波到陈园长家去,让她看着这么好的孩子,该不该有个好环境?我就抱着我一波给她跪下,我不怕丢脸,我的脸不要紧,只要我一波不受委屈,不说丢脸,丢命也不怕。”我说:“好孩子她还看得少?”她说:“这么好的有没有,让她看看!”我叹一口气,女人情绪失去了控制,你就别指望她不说疯话。我说:“说到底你嘴巴皮磨出了茧也没有用,跪上几天几夜也没有用。人家的儿子进去了,不是嘴巴皮磨出来的,更不是跪出来的。”董柳说:“说到底还是自己手里要有过硬的东西,要在那个份上,不然人家凭什么照顾你!不在份上,把道理讲到骨头里去也没有用,世界上的事,根本就不是道理不道理的问题。道理是什么?屁都不是!你是男人,你手里有什么硬东西?没有就别开口。”又问岳母:“妈,你那里还有多少钱?”岳母跑到楼下去拿来一千块钱。董柳望着我说:“你呢?”我说:“我有多少钱你还不知道?”她说:“要什么没什么,假如今天我一波要一笔钱救命,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听了这话我一拍桌子跳了起来想发作,一波吓得抱紧了董柳,扭过头来说:“爸爸。”我坐下去,叹了口气,不怪别人,就怪我自己,是我对不起儿子。

我心里别扭着,看着董柳给一波换上了好看的衣服,我抱起来,跟着董柳到陈园长家去。一路上我不说话,董柳也不说话。一波指了月亮问:“爸爸,月亮有脚脚吗?”我说:“没有。”他说:“没有脚脚怎么跟着我们走?”我说:“它想跟就跟,你也拦不住。”过一会一波说:“下次我到华云公园看皇宫,我把帽子带去,我当皇帝,妈妈当公主,你当卫兵。”董柳说:“我一波刚满三岁就知道当什么好什么不好,有些人三十多岁还不知道。”到了陈园长家楼下董柳说:“你去侦察一下。”我上去了侧耳在门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就下来了。我们站在篱笆旁等着,不一会有一男一女抱着小孩下来,男的说:“我真的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女的说:“我脸上陪着笑,心里恨不得张开五指朝她的扁脸上抓过去,撕一块皮下来。”说着向不远处的一辆小车走过去。司机钻出来,把小孩子接了过去,一起上车去了。董柳望着远去的车说:“算了,回去。”我说:“来都来了。”她说:“上去了白白挤出几点笑,也没意思,挤也白挤了。”又说:“气得死真的要气死,可惜人又是气不死的。”回去的路上,董柳一句话不说,我也不说,连一波也奇怪地沉默着。

进了大院,我看见任志强的车停在楼下,我说:“董卉来了。”任志强见了面就叫“姐姐”,又问:“姐姐什么事情不称心?”董柳说:“没有什么称心的事。”我说:“也没什么事呢。”董柳马上说:“没什么事!你要什么事才算事呢?”岳母说:“还不是为了一波的事。”就把事情说了。董卉把一波抱了说:“任志强你平时牛皮有那么大,再吹一次给姐姐看看。”任志强说:“董卉你别堵我,说不定我就把牛皮吹成了,事总是人在办吧,人总是肉长的吧。是肉长的就有办法,只怕他不是肉长的。”董柳说:“志强你别害我又抱一次希望,我抱一次希望,就死一批神经。”我说:“你不知道那两个园长,那是讲不进油盐的。”任志强说:“油盐肯定是讲得进的,要看谁去讲,怎么讲。他们机关事务局的局长去讲,你看讲得进讲不进?”我想把刚才想去拜访陈园长的事告诉他,董柳马上岔开了。岳母说:“任志强你把这件事办成了,你姐姐要谢你一辈子。”董卉说:“连我这个姨妈都要谢你一辈子。”任志强说:“既然是这么大一件事,那我就试一试。我不认识人,我想总可以找到认识人的人吧。”董柳说:“本来明天要送我一波到人民路去的,那我就再缓几天。”任志强问我认识省政府什么人,说:“认识一个人就顺藤摸瓜,多转几个弯总是可以摸到瓜的。”我说不认识。他想了一想说:“给我几天时间吧。”

任志强走了,我对董柳说:“任志强刚开了一辆车就不知自己姓什么了,跑到这里把胸脯拍得嘣嘣响。”董柳说:“你让他拍,拍不成又不割你胸前一块肉,万一拍成了呢?我就抱一个没有希望的希望。”睡下去熄了灯我说:“其实人民路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差,乡下孩子没进过幼儿园,四五岁就牵了牛去放,长大了也很出息的。”董柳说:“那你的意思是叫我一波去放牛?你明天买条牛来,我一波就放牛去。”我说:“放牛也不是那么恐怖的事,毛主席小时候还放过牛呢?”她说:“别人对自己的利益那么敏感,大小亏都不吃,大小便宜都要占,把好事都秋风扫落叶扫去了,我们呢,大小亏都吃了,大小便宜都不占,占不着。别人是寸土必争,我们是寸土都争不到,还要我一波去放牛!那人活在世界上干什么?”我说:“干什么?变个猪人,吃了睡睡了吃。再变个狗人,排着白历历的牙齿准备跳起来咬。”她说:“你不做猪人狗人,你有追求,你追到一点东西给我看看!结婚都四五年了,我看到了什么!”我说:“不一定要真的看到什么才有什么!”她说:“看不到真的什么就什么都没有!”我气得坐起来说:“跟你没办法说话。”她说:“我从来不把自己看得那么高贵,把鼻子前面几件事抓上手就好了。我也不相信什么高贵,连伊丽莎白也要坐在自己的屁股上。”我说:“大家都变成猪人狗人算了。”她说:“变什么人不要紧,要紧的是解决问题。谁让我一波上了好幼儿园,不要说猪人狗人,他说我是王八人也不要紧。”又说:“我心里着急,为我一波着急,也为你着急,还为我自己急。别人说嫁个人是第二次投胎,那没错一点。我第一胎是投错了,投在乡下,第二次投胎我也投了这么几年了。”我说:“屁话!”就摸黑下了床,另找到一床毯子朝墙壁自己睡了。睡不着又把董柳说的话拿到心里来想,想着这世界真的变了,要实实在在抓到什么,那才是真的。大家都奔小康了,我还在原地踏步,真对不起儿子。

过了三天任志强还没来。这是我早料到了的,一张寡嘴,还能老是骗到东西吗?他办不成这件事,我感到遗憾,又似乎有点高兴。办不成吧,证明事情有这么难,不是我没能力,我不至于一脸的灰土,可吃亏的还是儿子。想来想去,还是希望任志强有如神助,居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把事情办好了。真的能办好,不要说一脸灰土,抹一脸牛屎也不算什么啊!

☆、34、不服不行

儿子是好儿子,一想到儿子我就不能安心,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一波的机会比丁小槐家的强强要差一些的事实。可事实就是事实,果子再苦,我也只能吞下去。那滋味真不是滋味啊。

我觉得儿子是那种有悟性的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就会背唐诗了。他并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背起来的时候一只脚往前迈一步,头一点一点,身子前后一伏一仰地,似乎是懂得的样子。带他出去玩吧,他双手牵着我和董柳说:“爸爸妈妈你们两个抢我。”说完往董柳身上一靠说:“妈妈抢到了,妈妈劲大。”问她电视里哪个女孩最漂亮,他说:“妈妈最漂亮,妈妈是新娘子,我长大了跟妈妈结婚。”有一次看动画片,大灰狼追小白兔,他皱着眉急得要哭说:“大灰狼不对,大灰狼不对。”董柳说:“大灰狼没有不对,它不吃小白兔,它自己会饿死。”我说:“他这么小,你别教孩子学会残忍。”她说:“你是大灰狼你怎么办?上帝并没有规定小白兔是好的,大灰狼是坏的,好坏那是诗人们捏出来的。大灰狼吃小白兔那是上帝安排的,天经地义,不吃才不对呢。让我选我决不做小白兔,就是这么回事。”董柳跟他讲白雪公主的故事,他听了第一次,以后再听,听了一半就捂着耳朵。董柳问:“王后的蓝子里有什么?”他着急说:“没有苹果,没有苹果。”董柳说:“苹果里有什么?”他说:“没有毒药。”董柳说:“有就是有,不能你说没有就没有。”到了两岁多,一波经常说出一些冷水里冒热气的话来,叫人感到意外。有一次他调皮,董柳说:“你这么调皮,可能是爸爸在医院抱错了,是别人家的孩子。”他马上说:“董柳阿姨,池大为叔叔。”我说:“我的儿子讲话越来越有味了,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有次去公园他指着湖中的船说:“轮船没有轮子,怎么叫轮船?”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又说:“我的眼睛这么小,船那么大,我怎么可以把船看到眼睛里去?”出了公园他要吃酸奶,董柳说:“两杯酸奶,三个人怎么吃?”他说:“三杯,你吃,我吃,他吃。”我说:“只有两杯。”他不依不饶说:“三杯,你吃,我吃,他吃。”董柳笑了说:“也是个倔的,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们家怎么得了!”还有一次他调皮了董柳骂他,他说:“再骂我,我从窗户跳出去。”我觉得好笑说:“你这个胆小鬼,还敢跳窗户?你从床上跳下来给我看看!”他马上说:“我只跳高的,不跳矮的。”

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感觉就是不同,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有时候我摸着儿子的头无缘无故地就鼻子发酸,想哭。我对董柳说:“这世界真是个偏见的世界,大家都这么喜欢自己的儿子,这个世界恐怕没有多少希望了。”董柳说:“要是大家都不喜欢自己的儿子,这个世界才真的没希望呢。”我觉得想倒也是,偏见是上帝的安排,这不是谁想取消就取消得了的。我说:“让你说偏见倒是个好东西。”我想着有偏见就有盲点,那么盲点也是个好东西了。这么想着许多界线都变得模糊,许多人都可以理解,做个好人也没什么意义了。想来想去我越想越糊涂,真不知道是先有鸡呢还是先有鸡蛋。

从昨天晚上起董柳就没说过一句话,我说那么几句,她理也不理。早上上班之前她说:“你今天把我一波送到人民路去,只有这样的命,你认不认都得认。我就不去了,我去了我肯定要哭一场。”我答应了说:“任志强把胸脯拍得嘣嘣响,不知天高地厚。幸亏我们也没抱多大希望,本来也是难。”正说着楼下喇叭响了几声,任志强上来了。董柳用一种恐惧的眼神望着他,我看任志强那神态也不像个有成就的样子。我先开口说:“知道难了吧,本来也是难。”他说:“真没想到难到这个样子,进个幼儿园!再给我两天时间!我通过朋友找到了计财处的关处长,关处长找事务局的孟局长去了,由孟局长去跟陈园长说。关处长都说只能试一试呢。求别人的事,急不得。怕你们急,先来说一声。”我说:“关处长竟肯帮这个忙,真了不起,如果孟局长竟然也愿意帮忙,那就更了不起了。还有你那个朋友,也是个了不起的人。”董柳说:“还有你自己,了不起,了不起,真的是了不起。”任志强说:“办成再说,办成再说。”董柳说:“你花了多少钱,你只管跟我们说,出了力就了不起了,还叫你出钱吗?”她说起话来似乎有着腰缠万贯似的豪爽。任志强说:“朋友跟关处长是什么关系我搞不清,关处长后面的事就更搞不清了,反正是单线联系,一层管一层。我得给朋友家装一部电话,这个朋友还是朋友介绍的朋友,刚认识的。”我一听吃了一惊,装部电话?四千多块呢,董柳她受得了吗?董柳说:“应该的,应该的,转了这么多弯,不知道会卡在哪里?陈园长会不会买帐?要是关处长有绝对的权威就好了。”两天后,一波进省政府幼儿园的事就定下来了。董柳对任志强说:“装电话用了多少钱吧,还有一连串的事用了多少钱吧,你老实告诉我,转了这么多弯,总还要点润滑剂吧。”任志强说:“帮姐姐这一点忙还要钱吗?姐姐你也别太小看我了。”我说:“转了这五六个弯就了不起了,还要你贴钱?钱是一定要给的。”任志强说:“钱倒不是什么难事,谁都拿得出来。难得的是电信局容量有限,那个电话号码不是谁都可弄得到手的,现在不比以前,什么事都不能凭嘴皮子打交道,吃豆腐办豆腐事,吃肉才办肉事。”我心里替董柳着急,再多的钱她怎么拿得出?谁知董柳说:“任志强你干脆说多少!我们不搞劳民又伤财的事。”任志强哼哼哈哈半天说:“钱都是公司出的,关系户,业务需要。”我说:“你们公司还可以这样报帐?”他说:“人人都能这样报,多肥壮的公司也撑不了三天就皮包骨了,当然是看人来。”说着右手似乎很随意地在胸口拍了一下,大拇指一翘。他这个动作给我一种刺激,但我没表现出来。这个时候他说什么做什么我得认了。这么难办的事,胡一兵都没办法,居然被他办成了,我还有什么资格不服气?不管他怎么办的,人家的实力在那里,我不服不行啊,他再怎么摆牛,我都得把头低下来认了,不服不行。

我和董柳送一波去省政府幼儿园,董柳看见那么好的条件,高兴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出了门她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一个劲用手背擦眼泪,哭了一会忽然又神经质地仰头笑起来。我说:“大街上呢,别人还以为你捡了宝呢。”她抹着泪说:“我总算对得起我一波了,对得起他了。”横过街她说:“不知我一波在哭不呢,我回去隔着窗户看看。”我说:“哭总要哭几天的。”她拖着我回去,躲在窗户外面看了一阵,说:“总算没哭了。”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到下午我们去接儿子,一波扑过来说:“找到爸爸了,找到妈妈了,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董柳抱着他一路亲着出了大门,说:“这么好的儿子,谁有?哪怕是为了儿子吧,我们做大人的也应该努一把力。”

也许董柳说得不错,哪怕是为了儿子吧,我也应该努一把力,让家人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是硬道理,总不能说今天的忍辱负重是为了明天的更好的忍辱负重吧。算一算我到卫生厅已经六年了,可现在比第一天来时并没有进展,甚至还后退了。一天天就这么梦游般地过去,就像是迷失了方向似的。过了一年,又过了一年,回过头去看,也就是过了一年而已。可人生有几个六年?何况还是在黄金岁月。我似乎恨自己,又似乎同情自己,说不明白。我总认为自己在坚守着的一点什么,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很清晰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很明确的意义越来越暧昧。一个连对自己的家都不能尽到责任的人,还能去想着世界吗?可是只看着眼皮下这几件事,那我又是谁呢?我等待了很多年,至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种等待会有什么结果。不论从哪个角度去审视自己的生活,都会有一只隐约的手,潮湿而苍白,用一种难以描述的优雅姿势喻示着方向:生存是硬道理,是归宿,是一切。条条道路通罗马,罗马是自我,是生存,是活着。这是真相,这是本质,这是悟者之悟,智者之智。我曾把这当作猪人的生活姿态,但现在却无可抗拒地走向这个方向,别无选择。在丁小槐和任志强喻示着的两把巨钳的钳制之下,我别无选择。我得活得好一点,我的妻儿也得活得好一点,我别无选择。为此我得改变自己,我并不比谁傻些。我想象着自己站在悬崖上,眼前天地悠悠,空茫一片,极目处似隐似现。我知道那是心造的幻象,只有脚下这一寸土地,才是最真实,最真实的。

☆、35、心灵的理由

这天我在办公室看报,尹玉娥在外面很亲热地跟人说话,一口一个“孔科长”。尹玉娥说:“以后常来指导,孔科长。”那人说:“谈不上谈不上。”尹玉娥说:“孔科长是少年有为,以后有事打搅你,不会把我们挡在门外面吧?”我听了那口气很不舒服,科长也就是个科长,厕所里拉尿也可以碰见几个,值得那么甜腻腻地喊?尹玉娥把那人送到楼梯口才回来。我想着厅里并没有个姓孔的科长,就问:“这个孔科长是我们厅里的?”她说:“就是孔尚能,你认识的,他到退休办当科长了。”我说:“孔尚能才来几年就当科长了?”她说:“如今的年轻人一个个身手都很敏捷。”我说:“怪不得我前几天碰着他,打个招呼声调都不同了。”不久前我还看见他帮丁小槐搬家,隔几天又看见丁小槐有板有眼地教训他什么,他低了头地听着。当时我想着丁小槐怎么了,人家帮你帮过家,怎么也算个朋友吧,你还对人家来这一套!心中为孔尚能打抱不平。谁知道后来碰见他在图书室跟小赵说话,他还说丁小槐怎么怎么好,一口一个“丁主任”如何如何。我觉得奇怪,这人怎么无知无觉,真的是要进行人格启蒙啊!丁小槐好不好,他不知道?我就不相信他那么傻。我把这件事跟尹玉娥讲了,她说:“卫生厅怪事很多,怪人也不少,说怪也不怪。”我说:“转个弯想怪事其实不怪,傻人其实也不傻,他傻他几年就当上科长了?”的确,在这个时代规范已经颠倒,你认为那事怪,这本身才是怪,你认为那人傻,这本身就是傻。这样想着我忽然感到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再过几年,连孔尚能都要对我指手划脚,那怎么办?真是无地自容啊。人在圈子里,就一定要往那个份上奔,不然简直没法活,脸都无处搁啊。我想一想自己的前途,简直感到绝望,三十多岁了,还这么整天傻坐着,再过几年就是老办事员了。李白曾说,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我体验到了他的痛苦。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哪怕他气冲霄汉才高八斗也是这样过来的,其中的血和泪,如果不到他生命的褶皱中去访微探幽,是很难感受到的。

我得为自己找条出路。在厅里想办法吧,唯一的出路,就是要得到赏识。这条路我已经放弃了这么多年,现在重新启动,前几年不是白白浪费了吗?我不愿承认这一点,我不觉得自己错在了哪里,我说服不了自己。更何况,上面不会用我这样的人啊。到三十多岁来脱胎换骨,那可能吗?我不能回答自己。我在心中后悔了,当年不该留在厅里,到中医研究院去搞业务就好了。偏又抱着天下情怀,想在更大的范围内做点事,竟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真对不起董柳和一波啊。六年前研究生还是凤毛麟角,可现在是一批一批的了。幸亏这几年还发表了十来篇文章,这给我壮了一点胆,我想试试能不能调到中医研究院搞业务去。天下的事情不能想了,自己的事情还得想一想。我把自己的想法对董柳说了。她说:“你真的调?调到研究所也是厅里管着,调到哪里还是厅里管着。马不高兴你,牛就高兴你?有问题的人到哪里都有问题。”我说:“至少争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吧。”她说:“重新做人哪里都是一样的,厅里毕竟是厅里,一年到头老是发东西,你伴福也伴上了,我们医院有?”我说:“我就是想换个地方,不想看有些人,丁小槐丁主任,看在眼里拔得出去?”她说:“大为你在逃避,其实哪里都有拔不出去的人,我们医院没有?”我说:“反正我就是想换一下,女人眼睛只盯着那点东西,从来不看看这里。”我说着用手指点一点太阳穴,“这里,这里!”董柳说:“这里,这里,我就不懂你那个这里到底是哪里。你一定要调,我也不能拿绳子绑着你的脚,我只有一个要求,到哪里也不能少了我两间房子。我是女人,我眼睛只盯那点东西。我才不管什么宇宙星星月亮呢。”我到程铁军家去,他是我在中医研究院的朋友。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他说:“搞错没有,从上面往下面调?不可能吧!”我说:“我这个人生就的倔脾气,不适合做机关工作,来搞点业务算了。”他说:“我在门诊部当医生,天天坐在那里接待张三李四王五麻子,有什么意思?我想明天能退休就好,要是能调到中医学会每天一张报纸一杯茶就把日子打发了,钱也不少你的,我真的对天烧三柱香。”我说:“不看病人搞研究行吗?我也发表了十来篇文章了。”他说:“一来就搞研究?给我坐几年班再说吧。我愿意跟你换,你换不换?”我说:“厅里效益好一点,可人的脸色不好看。官大了那么半级,能把你压死。”他笑了说:“那你的意思研究院是外国?一个妈妈生出来的。再说六年前你不来,跟你一年的研究生都有评副主任医师的了,副研究员了,你连主治都没有,你心里很舒服?研究院好比一锅菜,高级职称是主菜,连我都快混到手了。”

我一定要试一试,程铁军就带我到人事科找郑科长。郑科长示意我们坐下,就去打电话,好不容易打完一个,又打第二个。程铁军坐在那里反复扭着身子,终于坐不住,找个借口先走了。半天郑科长打完电话说:“小池,你知道我们院里,也算副厅级单位,想来的人多,造成了紧张。评职称紧张,住房也紧张,跟厅里就不好比了。你业务上怎么样?”我马上把论文的复印件呈上去。他手不停地翻着,眼睛却望着墙上的表格,说:“从厅里往下面调,这是第一次,你是不是得罪谁了,把底给我们交一交,不要让我们把关系搞坏了还蒙在鼓里。”我说:“我谁也没得罪,就是想搞搞业务,毕竟学了八年。”他又翻一翻那些文章说:“不错,不错,要是你一毕业就来,也是我们的骨干了,我这个人是很看重人才的。”他说到所里一个姓舒的年轻人,刚评了中级职称,因为在《中医研究》上发了篇论文,又在省里评了二等奖,第二年就评上副研究员。他说:“这是我一手一脉操办的,是人才,我们就破格开绿灯了。”他这么说,我简直觉得自己就是一堆豆腐渣,是个乞丐,上门讨钱来了。他还在说自己爱惜人才的历史,我趁他话一顿,马上就告辞了。

后来程铁军告诉我说:“你知道评上奖的是谁,舒所长的儿子!不然他的文章能发在一级刊物上又评奖再破格提拔?他那论文怎么出笼的我都知道,谁去戳穿?偏有人巴结他,没人巴结你我。这些人从写到发表又到评奖再到评职称,是一条龙服务。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活人做不到的事,原则只罩住我们这些人。如今有本事就抓住印把子,抓不住那也别叫屈,叫屈还让人家看笑话,谁叫你抓不住?这样的地方,你还要调来,气不死你就来吧。”

没想到在研究院碰扁了鼻子,我的自信心又受到一次打击,我,池大为,竟落到这个地步了,不可思议。我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好像有一种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虚无地存在着,在阻挡着我。善有善报?屁话!我觉得自己有了不做一个好人的勇气,也有了这种权利,说到底世界是以力量而不是以善恶来评价一个人的。我觉得自己有骨气,也有坚守一点做人的原则的韧性,可这在别人眼中简直是笑话,是无能的表白。我幻想着有一个抽象的自我从躯体中抽绎出来,以怀疑的眼光对自己进行客观的审视,这样我觉得别人那种讥诮的眼光也并非没有道理,你不是个人物,怎么能要求别人把你看成一个人物?世界变了,一切都颠倒了,我感到了陌生,也感到了幻灭。权和钱,这是世界的主宰,是怎么也饶不过去的硬道理。可在这种硬道理面前低下了头,那还是一个知识分子,一个好人吗?做一个好人,既不可能期待别人的理解,也不可能指望时间的追认,更不可能对世界有什么触动,剩下的唯一理由,就是心灵的理由,我愿意这样做,向丁小槐学习我不能感到幸福。可在今天,一种心灵的理由,还是不是一种充分的理由?并没有一种先在的力量规定了我,我为什么要自己规定了自己呢?我不能回答自己。

这天我在剃胡子的时候,对着电动剃须刀上的小镜看着自己的脸,先是额头,眉毛,眼睛,移下来,鼻子,嘴巴,看久了有一种似真似假的感觉。这就是我,在这个瞬间,我存在着,就这么回事。我突然惊异地发现,自己的下巴上有一根棕色的胡子,像烧焦了似的。这是真的么,我都有黄胡子了,什么叫时间不饶人?这就是啊。就像窗前那棵银杏,我观察有很多年了,那树叶每年真正饱满而嫩绿的时间只有几天,似乎还没充分展开呢,就转向深绿去了。我心中一阵绞痛,就这么完了吗,这一辈子?无论如何,我得给自己找一条出路。想了许久,只有两个方向,要么跟在丁小槐后面走,要么写几篇像样的文章出来,也发表到《中医研究》上去。世界很大,展现在我眼前却只有这么一点点,把宇宙都想遍想穿了还是要回到这一点点上来,这是唯一的真实。脸盆里的风暴也是风暴,总比两手空空要好吧。何况那点东西,一粒芝麻,对自己来说还是很有用的啊。想起自己犹犹豫豫迟迟疑疑竟过去了六年,真的是太可惜了。跟着丁小槐走,那是一条效益最高的道路。市场的原则就是追求利润最大化,大家都把这一点悟透了。可是我的情感本能却不由自主地有着强烈的反抗,没有别的,就是心灵的理由,一种流淌在血液中的力量阻挡着我。我有没有权利以利润最大化的方式操作人生?我无法回答自己。我相信在人的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规定了他,他只有服从这种神秘力量的引导才会感到幸福。我幻想着自己皮肤下的血管中跳跃着无数的蓝精灵,他们在呼唤着我,我不能太扭曲了自己。我把自己的想法跟董柳说了,董柳说:“由你吧。”我心里感谢着她的宽容,她已经忍受了这么些年,还准备忍受下去。我从图书室借了许多书来看,上班的时候也看,晚上也很少去下棋了。这样我很快就恢复了感觉,不时地有创意的火花自动地闪出来。不久,我写好了一篇自己满意的论文,寄出去了。

☆、36、太奢侈了

任志强打电话来说要我帮他一个忙,我不加思索就答应了。他说的话我能不听?我问他是什么事,他说:“星期天早上你来省展览馆,我八点钟在门口等你。”放下电话就心里很不舒服,他居然大咧咧指派起我来了,连是什么事情都不解释,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可是我知道自己还是得去,能不去吗?回家我对董柳讲了,董柳说:“总算有一次机会能帮他一次忙了,我们欠别人的欠得太多了。”我说:“去干什么他也不讲,我想着就没什么好事,我又不是他养的一条狗。”她吃惊说:“那你的意思还准备不去?只要你好意思,你就别去。”到星期天一早董柳推醒了我,也不说什么。我马上跳下床,抓几片饼干就去了。

任志强果然在门口等我。他说:“今天是高科技产品展销会,我们公司要推出一种新产品,请你来促销,现在国外的生意做不动,先在国内烧它几把火。”我知道了今天的任务是在他们的展台前推销气功魔掌。他说:“气功魔掌是按中医的经络原理设计出来的,可以治全身的病。你把其中的原理讲给顾客听。”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给我看,并把它的功能讲了一番。连任志强也来跟我讲经络理论,这个世界真是充满了黑色幽默意味。我接过魔掌一看,是一个手掌形的东西,桐柄铝质,全封闭,中间是太极图,八卦环绕着太极图,旁边两行字是“依图找方位,时空信息来”。翻过来是手掌上与全身相对应的部分,头背腰尾肛,脑鼻喉胸腹等等,旁边两行字是“六格是九宫,太极是全息”。我看上面煞有介事,心中实在好笑。里面也许有几块磁铁几根铜丝,说到治病,那只能哄愚夫愚妇。我说:“这个高科技产品真的能治那么多病?”他说:“人体的所有部位上面都有,不能治病那我们还搞展销?”又要我仔细看说明书,“按照上面讲也就差不多了。”说明书非常精美,可都是一些鬼话。为了别人赚钱,要我来讲这些鬼话,做人真是太没尊严了。可是我能不讲吗?我问他魔掌多少钱一个,他说“才两百九十九,十个以上批发七折。一个月的工资就可以买这么一个高级保健品,真便宜啊。”我想着这玩意的成本决不会超过十块钱,我没说出来。到了展台前几个小姐披了绶带站在那里,是请的中医学院的学生。任志强说:“大家按说明书的介绍统一口径。”又示意一个小姐把一块标牌挂在我的胸前,上面写了我的名字,标明是了北京中医学院的硕士。我站在那里很不舒服,今天逃不脱要当一回骗子了。快九点任志强说:“马上就进场了,说明书看熟了吧?”我说:“看当然看熟了,只是……”他打断我说:“姐夫你等会千万别这样说话,只是一条,能治病,特别是脑血栓、肾病、肝病、胃病!”说着抱拳拱一拱,“拜托。”又说:“我们随便动一动都要钱,钱从哪里来?还是要从生意上来。”他没说装电话要钱,就是给我面子了,我还能说什么?我想,好在这玩艺儿也不会伤着人,骗只骗别人的钱,又不骗他的命,何况也不会有穷人来买。有人过来了,我站在一边,任志强对小姐说:“靠边点站。”我下意识地移动脚步,站到了最显眼的地方,用唾液润了润桑子,马上有小姐把垂在我胸前的标牌放在正中间的位置。有人走过来,站住了,小姐马上说:“先生,愿意试一试我们公司新开发的产品吗?您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的。”任志强说:“这是高科技的结晶。”有个人拿起一个回来翻看,仔细研究上面的图形。任志强望我一眼,我说:“产品的基本原理,是根据《黄帝内经》的经络学说,结合现代中医最新的研究成果生产的。”那人注意到了我胸前的标牌,我打着手势说:“中医把人看作一个整体,身体各个部位的信息在手掌上都有反映,经络是相通的。手掌的信息通过一个逆向的过程,可以传到全身。”那人说:“不知道是不是适合我?”我叫他坐下,仔细地给他把了脉说:“先生脉跳弱,是肾虚之象。”他马上信服了说:“是的是的。”我说:“强肾固本,一通百通。”又对着图形详细地给他说了一番道理,他说:“先生都说得对,我病了这么久,也是半个医生了。”任志强说:“池主任是北京中医学院毕业的硕士,他说不到点子上,那还有谁?”那人毫不豫,买了一个,一边说:“不到三百块钱的东西能治好病,我要舍不得,那我是对不起我自己。人为钱活还是钱为人活?”他去了马上有第二个人坐下来请我把脉。我把手指搭上去,微闭着眼,心想,一个骗局要形成也不是那么难的事,关键是形成一种氛围,那些披绶带的小姐也不是白站在那里的。记起有一次在大街上有两个人向我兜售手表,一唱一和,活灵活现,不由得我不信,竟失去了判断,买了一块。回来就知道上当了,那表果然只走了一个月就坏了。我一边讲解着一边不动声色四处看看,怕有熟人看见,如果有校友看见就更不得了,他不会骂我把母校给卖了?然后有一个汕头人被我说得口服心服,如果我说这气功魔掌能使人长生不老他也会相信的。他买了四个,解释说要送给这个那个朋友:“送什么别的东西都不稀罕,谁少了什么?”我说:“送礼送健康,心无忧虑就是消遥佛祖,身无病痛就是快活神仙。”他走了不久又返回来,要批几十个带回去做生意。任志强跟他讨价还价说:“真的打七折我们就没有一点利润了,别小看这么手掌大一块,你知道内部结构多复杂?七五折,再少我们就不谈了。”几乎不能成交。那汕头人的韧性也极强,不依不饶反复说:“我总要有一点利润吧,又不是一个两个。”小姐在一旁说:“别说你三十四个,昨天省医药公司一进就是二百五,也才是七折。”我听了在心里笑,真是个二百五啊。最后还是七折成了交,任志强说:“你肯定是个会做生意的人,还价还得我们要吐血。只有展销才有这个价,市场上是不可能的。”汕头人去了,我说:“广东人真的不把钱当钱啊。”任志强说:“反正他的钱也是骗来的。”我说:“肯定也是骗来的。”我把“也”字咬重了一点,“所以我们也不必客气了。”忙了一天,我心里计算着卖出一百九十七个。收展的时候任志强说:“成绩还不错,卖出了一百四十一个。”说着拍一拍鼓囊囊的皮包。我说:“讲了这么一天,连我自己都相信真是那么回事了。”他说:“本来就真是那么回事嘛。”我笑了说:“是那么回事,就是那么回事,的确是那么回事。一百四十一。”他开车送我回去,我说:“我没想到做生意的利有这么大。”他说:“主要是为了宣传,这点钱还不值得大张旗鼓。”我说:“你们赚大钱赚惯了。”快到卫生厅他说:“我就不上去了。”递给我一个信封,“八十八,发发发。”我犹豫了一下就接了。他说:“那些学生每人十五,嘴都笑歪了。”又说:“姐夫在搞宣传方面是有天才的,几下就把人说动了,学问摆在那里!下次还要请你,能者多劳,是吧?”我说:“还有人奉承我是天才?其实有时候我连数字都数不清。”他一愣,哈哈笑了。

我把信封交给董柳说:“八十八,发发发。”董柳看了说:“任志强还不算抠嘛。”我说:“这点钱,你知道他那里有多少?”她说:“你管他?什么时候你一天赚过八十八?头一次!有这笔钱,这个月就可以松口气了。下个星期还会喊你?”我说:“你看我像个骗子还是像个天才?”她说:“都不像。”我说:“仔细看看。”她望也不望说:“看你我看几年了还看够?伸手不见五指,你的身子在黑暗里晃一晃,我都能感觉到你的动作。”我说:“没想到你把我了解到骨头里去了。其实你不了解我,我是个天才的骗子。”她不屑地一笑说:“别急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是半个骗子或半个天才,我和我一波也不至于住在这黑古隆咚的旧社会里。”我说:“我大声吆喝着骗人,这还是头一次,我把自己的自尊心挖出来,往牛屎里面踩。”她说:“没权没钱万事求人,还把自己的自尊心吊得那么高就没必要了吧,要说我不了解你,就是这点不了解。人家的尊严都建立在有权有钱上,你在空空洞洞上面建立什么?”我说:“那是虚幻的,别人尊他的权他的钱,又不尊他的道德文章,尊道德文章才是真的。”她说:“照你说那些大人物其实没有尊严?”我说:“他们退了位真相就显出来了。施厅长你也看见了。”她说:“满世界都是假的,那假也假得真,管他心里怎么想呢。”

这件事给了我一点启发,一个人吧,只要他不把自尊看得那么重,放得下脸来,机会还是很多的。我一个小人物,把人格自尊吊那么高,那合适吗?太奢侈了,实在是太奢侈了。看着任志强那鼓囊囊的皮包,自己的心不也跳了几跳吗?我也不是个吃素的人,只是战胜不了自己。报纸上天天在说战胜自我,战胜自我,今天才明白了一点奥窍。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是他自己,这话可不是随便能够说出来的啊。这是一切成功人士的心得,其中的精义,他们是秘不示人的,要靠自己去体悟。其它人吧,把这句话放在口里念一念,其实并不真正懂得。

☆、37、你胜利了

大学同学匡开平出差经过这里,一见面就说:“算一算毕业都八九年了,这八九年的!”又说:“我专门来看你,明天就走。飞机票都订了。”见了老同学我很不好意思,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堂来。我不想带他到家里去,就说住得很远。他说:“也不让我瞻仰一下嫂夫人吗?”我说:“还不是那个样子,一张脸,两个鼻孔两只眼。”我和许小曼的事他是知道的,我怕他看了董柳会暗中笑我。他看了我满桌子书说:“在机关还看业务书,少见。还要多看些政治方面的书。”我一问知道他当处长了,许小曼在部里也当处长了。我计算着带他到外面去吃饭,就说出去有点事,回到家问董柳要钱。董柳说:“充胖子吧,到家里吃吃算了。”我说:“这个胖子是打肿脸也要充的。”她把钱给我,我说:“晚上没回来就住招待所了。”她不高兴说:“家里又不远。”我说:“知道你只想跟老子睡了。”她说:“那是你身上某些地方绣了花。”回到办公室见尹玉娥正跟匡开平说什么,我一进去她的声音像被刀砍断了似的,掩饰地望了我笑说:“来了吗,来了。”我想这条长舌头又在说什么了。我带匡开平去吃饭,说到许多同学的境况。吃完饭他抢着把钱付了,我说:“就这样扫东道主的面子?”他说:“你也别替我着急,反正是工作餐。”要小姐开了票。到招待所他又抢着把房钱交了,我说:“什么意思嘛。”他说:“先公后私,公家的钱先用。”他要的是最好的房间,当年的同学,在这些细小之处,就看出差别来了。人在那么个份上,钱也跟着在那么个份上,这也是游戏规则。他这么几次抢着付帐,我觉得他把我也看得差不多了,没份量啊。我想好了明天一定请大徐开车送他去机场,多少也挽回一点面子。他靠在那里丢过来一根烟。我吸着烟说:“有时候抽一根,觉得烟也是个朋友。”他说:“我就少不了这根烟,寂寞了点根烟,就有了气氛。”他告诉我明年是大学毕业十年,留在北京的同学准备聚会,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我不是人民公敌?我以后还打算在同学面前做人吗?”他说:“那你一定去,我通知你。”他又问我最近干些什么,我怕他心里嘲笑我,就把自己的研究计划和思路说了一下。他似乎有点兴趣,跟我讨论起来。说到按现代分析方法进行中药分类,他还问了几个细节问题。他说:“其实我在机关多少年都没想过这些事了,天天想的就是谁和谁是怎样一个关系,你不把关系吃透,随口讲一句话就坏事了,搞得不好就玩完了。将来我们同学中最有成就的肯定是你,我们都是混混。”他只字不提我现在的处境,这使我感到更加惭愧,自己竟成了一个忌讳的话题。这种惭愧使我意识到,自己其实也还是在用流行的眼光看世事,看自己,不在份上就无法理直气壮。一个人他在精神上再坚挺,也不能创造一套价值来对抗潮流,而只能像浮萍一样被裹挟着,随波逐流。我自认为傲视世俗,人格根砥却不深,在不觉之中总是用了流行的标准与别人交流。我们说话说到很晚,他当了官也并不像我们厅里的官,有一套彻底的官僚气质和思维方式。我把自己的感想对他说了,他说:“谁在本单位,潜意识中都有一种表演的本能。”第二天我请大徐送他去机场,分手时我说:“明年聚会一定通知我。”他说:“其实聚会吧,也就是聚聚会而已,就那回事。”

后来聚会的消息不是匡开平通知我的,是许小曼,她把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来了。这么多年没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跳得厉害。她告诉我聚会提前了,因为有两个同学从日本回来。她要我星期五赶到,又问我坐哪趟车,我还没想好她说:“就坐四十八次。”放下电话我想,到底是当领导的,作起决定来就是干脆。这么多年不通音讯了,她竟没有问一问我现在可好,这叫我有点不舒服。可马上又想到她可能知道我大概怎么回事,不问实在是体谅我。我算一算去一趟北京,总得带几百块钱,问董柳要吧,她又像割肉似地舍不得。我到监察室向小莫借五百块钱,她马上答应了。晚上我对董柳说要到北京出差一趟,董柳说:“别人跑腻了,就轮到你身上来了,你说我讲得对吧?”我说:“那肯定是对,因为是你讲的,你是常对将军。”她说:“轮到你不会是什么好事,绝不会是去见部里的领导,你说我讲得对吧?”我说:“讲得对,太对了,怎么会这样对呢,不是董柳谁能对得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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