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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县委书记 作者: 罗阿波
图书简介: 编辑推荐:这是一部描写中国现代女性自强不息精神的长篇小说。 女人主公赵离作为私生女,由于家庭的原因,她一直在精神和心理上受到极大的压迫。在那个非常年代里,一切不公的遭际她都领受过,但她终于从逆境中振作,从一个医学院毕业的大学生走上新城县委书记的岗位。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要面对一个全国最贫困县之一的集成老账,各种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人民生活的穷困潦倒。最不能容忍的是,她的劲敌设置一个个圈套,让她一时迷失方向,真假莫辨。更可恨的是,说她是利用女色才爬上了如今的位置……种种非议,对一个女人来说犹如掉进令人窒息 。。。
一
春天对女人常常是偏爱的,尤其是对一个健康漂亮的女人。在第一个暖暖的春日里脱掉了裹得厚厚的衣服,去除了冬天的瑟缩和僵硬,经过漫长冬季积蓄的活力也就释放了出来,容貌仍旧像去年一样美丽,记忆力像去年一样完好,走起路来脚下富有弹性,身体充满了轻盈舒畅的感觉,连呼吸都是甜丝丝的。因此内心里总有一种旺盛的欲望在冲动。
赵离就是这样的女人。
这是一九九二年的早春二月。春天的脚步像往常一样悄悄地接近,赵离并没有想到这个春天和今后的日子对她有什么特殊意义。她到省城参加省委宣传工作会议,会议内容是部署去年底召开的一次中央全会精神的学习贯彻工作,参加会议的都是各市地委常委、宣传部长,只有她一个是副职。但她知道她很快也要成为正职了,部长调离以后,省委组织部已经对她作了考察。市委李天民书记早就向她透了底,要她多留意部里的工作。这次派她而不是主持工作的刘副部长参加会议,就是组织上的有意安排。因此她已经开始考虑今年全市的宣传工作了。
赵离已经四十二岁,不是那种轻易就激动得难以成眠的年纪了,但她还是希望自己的价值能够为更多的人所承认,她以前是一个医生,不过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她走入仕途完全是心非所愿的,但组织上作出了决定,她还是愉快地服从了。当医生时,她是一个好医生,当领导干部,她也是按照一个好干部来要求自己的。她也像所有从事行政工作的人一样,希望能在职务上得到提升,因为仕途上所能体现的价值莫过于职务的高低了。
会议结束那天夜晚,安排了文艺活动,也有人趁机到省委领导家里拜访,赵离哪儿也没去,她很需要独自呆会儿,所以谢绝了一行人的邀请。有一个市的宣传部长笑着说:“小赵,从来的那天就盼着能跟你跳舞,好不容易盼到今天,也该给个面子嘛。”赵离笑着说:“跳舞,还跳六呢,没见我是个傻大个儿呀,进了舞场,还不像个坦克似的。”那个部长一本正经地说:“也是啊,谁让咱长这么矮呢?弯刀对着瓢切菜,瘸驴驮着破麻袋,我得找个块头小一点儿的。”一行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赵离一个人留在宾馆里,偌大一个房间,只她一个人,她很喜欢这样的环境。
看过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之后,她打开浴缸的热水,把自己泡在水里,什么也不想,直到浑身泡成粉红色,汗水从头上和身上泉水般地流下来,这样冲洗很容易让人虚脱,但也使人产生一种虚弱得近于颓废的快感。她轻轻地揉搓着身体,虽然已经四十出头了,可是造物主却给了她异于常人的恩惠,她的面部皮肤仍然紧绷而光滑,脖子和腹部没有这种年龄女人通常有的赘肉,乳房结实丰满,双腿修长而又匀称。尤其是两只脚,小巧而又柔若无骨。记得有一次在新城县菩提寺陪同省里的客人参观时,一个坐在路边看麻衣相的卜者拦住她,说:“这位女领导,坐下来看看。”赵离说:“你从哪儿看出我是女领导?我偏偏是一个工人。”卜者道:“你瞒不了我,妇人美足,是大富大贵之相,你不是领导,定是领导的夫人。”当时她笑笑地离开了。她知道世上有很多漂亮女人,虽然拥有美丽的身材和脸蛋,却在脚上出了败笔,或是足背弯弓,或是脚踝粗大。西方古典油画里的美女都是生着一双美足的,只不过是这一点常常为人们所忽视罢了。这种抚摸持续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浴缸中的水渐渐变凉,她才慢慢爬起来。脱掉卫生间里提供的那种简陋的塑料浴帽,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因为不打算再出去,也就不必像往常那样挽起发髻。然后穿着一件内衣,光着脚在地毯上来回走着。柔软的地毯像小狗似地舔着她的脚板心,使她痒痒得要舒服地叫起来。灯光照在米黄色为基调的房间里,给周围平添了一脉温情,来省城几天了,忙于开会,心里总像有事塞着,一点儿也没发现房间里还有这种情调。而奇怪的是,一旦发现了这种情调,一旦发现自己拥有了一个独立的天地,她的心情也变得潮湿起来,周身涌动着暖暖的细流,一个做女人的愿望渐渐攫住了她。
她拿起了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听筒里悠长地振动着铃声,没人接。丈夫老张不在。儿子山山在读经州高中,明年夏天就要参加高考了,这会儿准是在夜自习班上拼命呢。想到儿子,赵离心里头又是一热,山山从小就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不光学习是学校的尖子,得过全国全省几次数理化大赛的名次,而且在家里也是她和丈夫的助手,完全没有独生子女的那些坏毛玻老师们有时候来串门,最爱说的就是山山上大学是没有问题的了,问题是上北大呢还是清华。每当这时候,赵离就会告诫那些热心的老师:“你们可别宠坏了他。”口里虽这样说,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可不是么,在重视子女教育而又竞争激烈的今天,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一个母亲满足的呢?隔了一会儿,她又拨了一次,仍然没人。刚放下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以为是回铃,可是铃声顽固地响着,拿起来一听,原来是市委书记李天民。李天民在电话里说:“怎么开了几天会,也不给我来个电话埃”赵离说:“忙着开会,又怕打电话耽误您工作。”
李天民说:“我来省城两天了,有句话要跟你说。”
赵离问:“您住在哪儿,我去看您。”
李天民在电话里笑了起来:“好你个赵离,我就在你的头顶上呀。”
赵离叫了一声:“哎呀,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呀,我这就来。”
李天民说:“你别来了,开开门就行了,我在你门口服务台打的电话。”
赵离急忙穿好衣服,赤着脚跑去开了门,见李天民正笑着站在门口。
赵离抱歉地说:“一点儿也不知道您就住在上面,不然我就看您去了。”
“你为什么站着?别这么一股子生人气,你坐你坐。”李天民坐下后说,“理所当然是我该来看你嘛。我刚从省委张书记那儿回来,听说你们都去跳舞了,就试着打了一个电话。呃,你怎么没去?”“你不知道我是一个舞盲呀。”赵离坐在李天民对面的床沿上,小姑娘似地将两只脚摇摆着,发现李天民两眼正注视着自己的双脚,这才意识到竟没穿鞋,一双脚在灯光下白花花的,便急忙套上鞋,红着脸说,“太没礼貌了。”
李天民很谅解地笑了笑,说:“宣传部长不会跳舞怎么行呢?我都五十多了,还能上场一步摇,赵离你不能封建哟。”
赵离说:“再别说宣传部长了,这几天人在开会,心里倒七上八下的,会议安排的宣传任务这么重,我真担心不称职呢。”
李天民收敛了笑容,说:“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件事的,恐怕市委原来的意图这次实现不了了,卫文华可能要任宣传部长。”
赵离心一沉,问:“为什么?是考核不过关?”李天民没有吭声,好像是斟酌怎样同她谈。上次省委来经州考核了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是郊区的区委书记卫文华,市委的意图是让卫文华任分管农业的副市长,宣传部长则由她担任,这在经州领导层里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考核情况很好。省委张书记说,最近省委有一个规定,凡是进入市地一级班子的,要有在县区担任主职的工作经历,你恰好缺少这个台阶,所以……”赵离说:“我没有什么意见,我多年一直做业务和机关工作,缺少担任主职的经历和才干,请李书记放心,我会像过去一样干好工作的。”
李天民摇了摇手,说:“别忙着表态嘛。省委考核组是肯定你的,分管干部的张书记和组织部刘部长对你也很有好感,从实际情况看,我们市里也很需要一名女干部。我考虑,市委要调整你的工作,你接替卫文华,到县区去干一段怎么样?”赵离刚要说话,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李书记说:“就这样说了。”站起身来,要走出去。赵离越过他,抢先开了门,门口站着几个人,一个是经州日报记者张力,另一个是省报驻经州记者站记者肖丽,是经州的两个才女,她们二人都同赵离熟悉。站在她们身后的男同志是经州市下辖的新城县委副书记,叫余锋。但赵离跟他却很少接触,今天也来看她,让赵离感到有些意外。也许是知道她要当市委常委,所以来联络感情吧,官场上的人多有这种敏感的职业习惯。
“是你们呀。请进。”赵离说。
两个女记者都一色的米黄色风衣,下面穿着白色的长裤,脚下蹬着时下流行的黑色战靴,乍一看,还以为是姐妹俩,只不过张力个子更高一点,眼睛更大一点,在矮小精悍的余锋面前,更显得亭亭玉立。
两位女记者看到李天民,立即热情地说:“李书记好!”余锋也喊了一声“李书记”,同时下意识地做出握手的准备。
李天民面无表情地说:“好,好。”点点头,侧过身子,挤出门去。
赵离说:“请坐吧。”
张力呆呆地目送着李书记的身影,半天才回过头来,对着赵离笑了笑。
“请坐吧。”赵离说,“吃点水果,有梨,苹果。”
“不吃。”肖丽说。
“你们怎么搞到一起了?”赵离问,忽又觉得这话问得不妥,又问余锋,“余书记到省城出差还是跑项目啊?”余锋搓搓脸说:“想搞一篇理论方面的东西,请二位大记者到省报沟通沟通。说你来开会了,她们邀我一起来看看你。”
赵离说:“谢谢。余书记事情这么多,还在思考写作。张力,我们都应该向余书记学习。”
张力仍然看着门外―――其实门早已关上了,心不在焉地说:“李书记怎么啦?好像有情绪似的。”
赵离看了看她,没有回答。张力是经州市出名的女人,通常女人出名的途径不外乎两个:一是美,二是风流韵事。张力二者兼而有之,出名就可想而知了。她大学时学的是政教系,却往文学小路上拥挤,对朦胧诗尤其感兴趣,在学校读书时就是小有名气的女诗人。毕业后分配在市文联做编辑工作,和文联一位专业作家有过一段婚外恋。年轻姑娘追求作家,曾是一时风尚,倒也无可厚非,糟糕的是她处事不慎,在床上被作家的老婆逮个正着。如果她能对自己的作为有个正确认识倒也罢了,偏偏她以为自己是作家的最爱,衣服也不穿和作家的老婆练起柔道,从楼上打到楼下,又从小区打到马路上,引起路人长时间的围观,以致于道路堵塞,不得不请出交警来干涉。关于这中间的故事,经州市曾闹得沸沸扬扬,有很多不同版本的传说,足够写一部琼瑶式的通俗小说了。赵离分管文联工作,事情闹到她这里,当时着实很生气,可当她看到张力以后,就理解她为什么要做第三者了。张力有着一双漂亮而迷人的眼睛,也许这种女人天生就是要做别人情人的,加上她总认为这种事的发生男人的责任更大些,于是便改变了要处分她的主意,只给了作家一个党内严重警告,把她调到报社工作。可也正是这个原因,赵离每次看见她,就会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
张力发觉自己的话给赵离出了难题,马上转移话题说:“赵部长,我们最近围绕经州的精神文明建设做了一个系列报道,你是分管文明委的,想请你先看一看。”
赵离说:“你说到报纸,我正要向你们反馈一个信息哩。
我们的报纸能不能再办得活泼一点儿?除了会议消息就是广告,这样的报纸谁愿意看呢?”“去年我们就酝酿着报纸改版的事,可是办报方针不变,报纸就变不了面孔。”张力说,“现在上面只强调是喉舌,大小会都要发个消息。另一个方面,为了赚几个广告费,大小广告都接,什么治脚气、性病的,没有版面就往中缝、天头上挤,搞得像一个黄色小报。”
赵离忽然觉得和张力她们说这些事有些不妥,如果传到刘副部长耳朵里,会影响团结的,刘副部长兼着报社的党委书记,报社是他分管的地方,不便多说,忙转移话题说:“你到商场去逛了没有,今年女装流行什么?”肖丽说:“赵部长也喜欢流行的东西?”赵离笑了笑。“我也是一个女人嘛,你们作家说,世界因为女人才美丽。是吧,张力?”张力对肖丽说:“你不知道吧,肖丽,赵部长虽然是领导干部,但比起我们还要女人呢,据说年轻的时候,市里有四大美女的说法,赵部长就是其中之一。”
肖丽说:“我怎么会不知道?赵部长就是现在也还很漂亮呢。”
赵离说:“张力你又瞎说了。”虽然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口气却透出不悦,她毕竟是领导干部,又比张力年长了一些,不想同她们过分亲昵。
张力说:“我们来就是采访省轻工服装展销会筹备情况的,这是我们省第一次举行这样的活动,所以报社领导对报道很重视,我们省是人口大省,也是工业和乡镇企业大省,发展轻工产业和服装业,市场前景非常乐观。”
赵离说:“重要的是对我们市也有非常大的意义,我们市重工业基础差,一是要发展轻工业,二是要发展第三产业,这也许会成为我们的新的经济增长点。”
“对。”张力说,“我们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忘了我们这个出发点。”
赵离说:“你又太严肃了。今年到底流行什么呀,衣料、色彩、式样。”
张力说:“严格地说,我们国家目前还没有真正的流行浪潮,农村还正在解决温饱,城市购买力十分有限,不可能像西方那样追求时髦,最要命的是我们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市场观念和消费观念,新闻界也不会像西方那样宣传和引导。所以流行对我们来说,还是个奢侈的东西。我们所谓的流行只不过是起哄罢了。”
赵离说:“我怎么听起来像是读一篇社论,怎么能说我们国家就没有流行呢?别说现在,就是在‘文革’,也有流行存在,姑娘们穿上一件绿军装,把白领翻到外面,头上扎着小辫,这不也是流行?”“如果这就是流行的话,那么今年流行红色色系。”张力说,“我正在构思一篇记者述评,没想到一急都说出来了,赵部长的话改变了我的观点。”
赵离说:“张力,你们记者可不能随便改变观点。我不过是跟你随便聊聊。”
“华联有一种很新款的羊毛套裙,我建议你去买一件。”张力说,“你这么好的身材,穿起来准好看。”
赵离摇着手道:“什么呀,那么花哨的东西我能穿吗?”说着看了看自己挂在衣架上的那件蓝色西服外套,这是她的衣服的基本色。
张力说:“赵部长,你应该在我们市为女干部带一个头,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可你看我们的女同胞有多惨呀。一个个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全都板着面孔。”
“好吧,明天我到华联去看一看,可是你也别指望我成为模特儿。”赵离微笑说,把电视又换了一个频道,是宾馆的自办节目,一群和尚正在同一个姑娘比武,姑娘武术显然高得多,打得和尚们人仰马翻。她觉得有趣,便懒得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三个人都起身告辞,也没挽留。送他们出房间后,她又拨了家里的电话,老张仍然不在。电视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起来。想着,想着,竟想起李书记说到市委常委的任命未得到省委批准,有可能到郊区任职的事,这样一来,原先为宣传部长做的那些工作设想全泡汤了。真不知道经州的人知道了会是什么议论。刚才的那种好心情顿时风吹云散,充满了活力的身体陡地疲乏了,整个房间因之显得大而无当,灯光也显得毫无理由的热情,便关了顶灯壁灯台灯,只留下一盏地灯幽幽地亮着。她下床去打开窗帘,窗外一株腊梅树的剪影印在玻璃上,虬枝峥嵘,一动不动,更是令人觉得黑夜的静谧。赵离回到床上,眯缝着眼睛,有一忽儿觉得这不是在省城的星级宾馆里,而是在汉口父亲的老宅里,在后花园她和母亲住的房子里,夜色如画,屋外月光如水,树影摇曳,母亲拍着她的后背,用乡音给她唱儿歌,讲故事,她就这样偎在母亲的怀抱里静静地躺着。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好像几个世纪似的遥远。这么多年来,她似乎一次也没有回想小时候的事了,眨眼之间,自己也成了别人的母亲。母亲,母亲……她轻声呼唤着,窗外的腊梅树渐渐模糊,她沉入了梦乡,好久,两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流了下来,一颗流到枕头上,另一颗流进耳朵里。
二
赵离已经多年没有回过她的出生地,位于汉口六渡桥的王家后花园了。
1949年3月,赵离出生在一个半官半商的家庭里,父亲叫王德利,在省教育厅作一名督导员,他早年间在乡下老家做粮食生意,后来到汉口发展,依靠一个在省政府作官的同乡的关系,谋得了这个位置。他不懂教育,他谋得这个位置并不像当时社会名流那样为了教育救国,而是为了他更好地经商办厂。他办的印刷厂是当时省城最有名的工厂之一,在汉口六渡桥,他的两家店铺占据着最好的地段。督导员是一个闲差事,但只有社会名流才能有资格担任,这恰恰为他跻身上流社会提供了便利。平时他无需到任视事,正可以有时间经营他的店铺和工厂,名利兼收。不幸的是抗战爆发,武汉保卫战失败,父亲一路狂逃,在宜昌时遭遇日机轰炸,下船爬上了一辆军车,竟然鬼使神差流落到陕西,在西安做了一名寓公,留在武昌、汉口的工厂和店铺也被日本人征用,他的如日中天的生意也被中断。一直到1945年日寇投降,父亲才回到汉口,虽说同省政府失去联系多年,但他在抗战期间所表现出的气节,还有黄灿灿的金条却受到当局的青睐,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职务,工厂也没有作为敌产没收,而是发还了他。抗战结束,民主建国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父亲作为实业家也进入了又一个发展时期,短短两年,生意竟如同铁炉鼓风,越烧越旺起来。
父亲此时已有两房太太,大太太是早年间在乡下娶的,生有两个儿子。二太太是在西安作寓公时娶的,是一个身体非常健壮的陕西女人,有着一张圆圆的赤红脸和两只硕大的乳房,是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很能干的角色。但肥地未必有好收成,她嫁来赵家多年,父亲一直在努力同她生孩子,甘露频降,却寸苗不生,她因此对所有会生小孩的女人怀有刻骨仇恨。赵离的母亲万没想到,在她还没有来赵家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仇敌。
父亲这时已年过五旬,事业正处在上升时期,在家庭也同样雄心勃勃,他需要有更多的孩子来做他的帮手,继承他的事业。而且他的两个太太也很使他不中意,大太太是乡间的小脚女人,安于居家小事,闲时只知道烧香念佛;二太太虽然是城里人,但心胸狭窄,一味敛财,而且常常表现出一副好勇斗狠的样子。他早晚出入社交场合,需要一个才德品貌俱佳的夫人,这时他便把眼光投到母亲的身上。
母亲叫赵品书,是武昌大学附属中学一位教员的女儿。她的父亲也就是赵离的外公早年曾在国外留学,可是时乖运舛,长期得不到社会重视,只好屈身在中学里教书,赵品书的母亲是苏州人,在她十来岁的时候就已去世,父亲立志不娶,把对妻子的爱倾注在女儿身上。赵品书不仅长得非常美丽,且天资聪慧,读书常能过目不忘,尤其是从父亲手中学到一手好丹青。即使在汉口这样的大都会,当时这样的女孩也可谓凤毛麟角。如果不是有了突然的变故,赵品书一定会有一个更好的品书上高中那年恰好十七岁,在一个冬天的傍晚,她父亲在下学回来的路上,被国民党军队的一辆军车撞倒,从此赵品书成了孤儿。她的父亲是一个穷教员,死后没有为女儿留下一点财产。赵品书只有一条道路可以选择:退学。可是她是那种志比天高的女孩儿,她要完成她的学业,像她所倾慕的现代女性一样,能为社会造福。于是她在报上登出了启事:有能供给她继续读书者,她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这份启事只有指甲盖大小,连报社编辑也把它当作一个恶作剧来看待,但却被王德利在一张包点心的破纸上慧眼发现。于是十七岁的女中学生成了教育厅督导员兼印刷厂老板的第三房太太。
在六渡桥赵家宅第里,赵离一共生活了六年。等到她童蒙初开的时候,已是解放后的事了。对那个有着好几进大院子、主仆十几个人的封建大家庭,赵离并没有太多的记忆。她对家中的许多了解是后来通过母亲赵品书的口中知道的。赵品书出嫁以后仍然在中学里读书,只有星期六才回到府里来,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赵离出世。
本来赵品书要等到赵离长到一岁再回到学校念书的,可在赵离还没有满月时,汉口就解放了。
赵品书在解放后面临解决的第一件事情是同王德利的关系。王德利有三个妻子,可是按照《婚姻法》的规定,他只能拥有这三个妻子中的一个。王德利在解放后作为民族资本家仍然拥有对工厂和商店的所有权,尽管他曾当过督导员之类的官。按照他的意思,当然是要同赵品书一起生活的。但是赵品书坚持离开了他,她对政府的干部说:“我的日子还长,现在是新社会,我不能只做一个资本家的太太。我要参加工作,做一个对社会对人民有用的人。”
赵品书后来实际上只工作了短短几年,她在小学教书期间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看到什么都觉得肮脏恶心,经常在上班时吐得一塌糊涂,无法胜任工作,不得已辞职了。赵离记得母亲赋闲在家的那些日子,总是伏在长案上画画,画完一张画,就挂在墙上细细端详,然后送到园子的一角烧掉。不画画的时候,母亲就在屋里擦擦洗洗,甚至钻进床底去擦拭不易看到的地方。她每天都要洗澡,哪怕是三九寒天也不例外。她不允许家里和身上有一丝灰尘,否则就会觉得屋里有什么异味而烦躁不安。由于有了这种奇怪的病,母亲一生中当然不可能再同别的男人结婚,她不能容忍别人进入她的生活。
她虽然没有工作但生活并没有问题,离婚以后,王德利给她的财产足够她维持比较体面的生计。王德利还把整个后花园连同花园中的几间房给了她,按照赵品书的要求,从侧墙开了一个边门儿,这样赵品书不必再经过前院大门出入。后花园里种满了木槿和丁香,还有一棵据说是咸丰年间栽种的丹桂,从春天到秋天,这些花木总是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铺满石子的小径隐现在花木丛中,别有一番情调,这些恰恰是赵品书所喜爱的,她一向不爱艳丽的色彩,这在她的衣着和画上可以看得出来。她一年四季只穿蓝色的衣服,冬天是深蓝,其余时间是浅蓝,画也只有水墨丹青。她忙完了每天的事情以后,就会默默地坐在丹桂树下的一张石桌旁,托腮沉思,仿佛是一幅静止的离不知道母亲在这种洁身独处的日子里是否有感情上的烦恼。在建国初期如火如荼的岁月里,她竟由一个追求知识的新女性,一个为了读书而不惜做妾的女性-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没有爱情、没有生气的人,这中间的变化令人叹息。
只有一次,母亲对离婚表现出痛心的样子。赵离出生以后,一直没有起名儿,父亲和几个继母,还有哥哥总是叫她为“丫头”,家里的佣人称她为“小姐”。一直到她六岁那年,要进小学读书了,还没有一个名字。到学校报名那天,母亲给赵离穿上了新衣服,出门时,赵离忽然想起了没有名字的事,问:“妈妈,我叫什么呢,我还叫丫头吗?”母亲沉默了好半天,才抱着她说:“离,就叫离吧。”小赵离高兴地跳着喊:“我有名了,我叫王离。”母亲忽然推开她,怒不可遏地斥道:“不准你姓王,你姓赵,姓赵!懂吗?”当时把小赵离吓得目瞪口呆,母亲一把将她搂过来,抱头痛哭。
现在想起来,母亲那时一定是对自己做妾的历史感到耻辱,由此逐渐发展为有洁癖的人。解放了,妇女获得了和男人们一样的权利,她在那些有着清白历史的女同伴跟前自惭形秽。她每天在身上和屋里清洗,其实是想洗掉存在于意识深处的肮脏东西。这从她对待父亲的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她还不允许女儿到前院去,“你敢到那个肮脏的地方去,我就打断你的腿!”她把前院叫做“肮脏的地方”。可是前院对赵离来说却有着巨大的诱惑力,这不仅因为前院人多热闹,而且那里还有她的父亲和哥哥姐姐,血缘是一种无法割断的关系,深陷于自惭的母亲怎么能够理解呢?她小时候为此常常遭受母亲的责打。母亲痛恨父亲,认为是他把她的一生毁了,她甚至不让女儿姓父亲的姓,想用这样的办法忘却心灵深处的创伤。但她的这种作为反而把赵离进一步推向了父亲。王德利在解放后经过社会主义改造,成了一个进步的民主人士,参加了政协领导工作,他的厂店在省城最早实行了公私合营,曾作为工商界的代表受过中央领导的接见。因此赵离并没有因为出身于资本家家庭受到学校歧视。
母亲对赵离的学习也格外要求严格,希望她能够在学校取得最好的成绩,以便能够考取她为女儿选定的大学,她还为女儿设计了全部的人生,这人生多半是她年轻时的梦想。每隔几天,她就要把赵离叫到跟前,以读书为题目作一番训戒。小时候赵离还能规规矩矩地听着,稍大一点就开始争辩,到了十二三岁,母女俩的争吵就成了家常便饭。但这并不妨碍赵离成为班上最好的学生,她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班干部,十三岁便加入了共青团,上高中一年级时还当上了学生会的主席。这时她已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姑娘了。
母亲年轻时是一个典型的美人坯子,身材优美,皮肤白皙,尤其是有着一副中国人认为最完美的鹅蛋型脸和一对丹凤眼,一颦一笑都成风流,如果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由于常年有病,脸上总是流露出一种病态,一种冷漠。在崇尚健康美的年代,这种缺点使她非凡的美貌大打折扣。所幸的是她把美丽、才情和要强传给了赵离,并没有把疾病和坏脾气一起传下来。赵离不仅生得美,而且这种美一点也不显得勉强,好像与生俱来。在她的身上,看不到当时人们常说的资产阶级小姐习气,勤俭、谦虚、好学,且表现出不凡的组织能力,这些好的品德并不少见,但是一个人能把它们和美同时集于一身,就非常难得了,这不能不让老师和同学们羡慕。老师把她作为德才兼备的典型,女同学把她当作人生的榜样,男同学则把她作为心中的女神。当然也有大胆的男生给她写信,她连看也不看就悄悄撕掉了,她有许多的事情好做,决不会像有些没出息的小女生那样把心思早早用在恋爱上。
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的最初几年,对赵离来说,生活充满灿烂的阳光。门第虽不高贵但也不俗,家庭富足且能被当时的社会所容纳,貌美体健,学业优秀,走到哪里如众星捧月。
她似乎总是很忙,除了功课要保持年级第一外,她还必须承担很多学生干部工作。她组织学生参观工厂,到农村参加劳动,在反美大游行的队伍中高呼口号。她甚至别出心裁,在高二那年的国庆节把篝火晚会办到钢城那边的江堤上,同学们围着红彤彤的火焰,齐声高唱“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那是多么豪迈的心情啊,繁星在夜空闪烁,钢厂的火光映红了半拉天空,长江的波涛在火光映照下奔流不息,天地相接,祖国大地无比辽阔,每一个人都兴奋得满脸通红。她更是浑身浸透了幸福的感觉,六十年代是一个富有激情的年代,令人激动的事层出不穷,比起同时代人,她对生活更是充满了美丽的憧憬,面对祖国取得的伟大成就,她想做马雅可夫斯基那样的诗人,用最美丽的诗歌来歌颂伟大的党和祖国;后来掀起了学雷锋的运动,她暗暗要求自己做一个雷锋那样的好战士;报纸上发表了北大荒知识青年的事迹,她又决心毕业后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紧接着我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成功,她又觉得自己应该做中国未来的居里夫人。
一九六六年,赵离上高中三年级。
“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最初的日子里,赵离像所有的青年学生一样,全身心充满了对伟大领袖和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热爱,充满了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仇恨。她和红卫兵战友们一起背着背包,从学校出发,到北京接受了伟大领袖的检阅,在天安门广场上,她流着热泪,蹦着跳着,直到喊哑了嗓子。然后又从北京步行到伟大领袖的故乡韶山。她虽然不是共产党员,却在心里默念着伟大领袖“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的教导,八千里关山,走到哪里就要把革命的火种点到哪里,就要在哪里生根开花。这时她的心里充满了神圣的感觉,也充满了对过去的忏悔,什么马雅可夫斯基和居里夫人,统统是封资修的货色,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青年一代的毒害。
可是,不幸很快降临到她的头上。
事情是从父亲开始的,并很快蔓落到母亲和她的头上。
她已经沉迷于“革命”的狂热中,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资产阶级的后代,她虽然早已没有同父亲一起生活,但事实再一次证明血统是不可能改变的。她的父亲是一个资本家和反动官僚双料货色,最早被红卫兵抄家、批斗。年近七旬的老人被反剪双臂,头上戴着滑稽的高帽子,给红卫兵打得口鼻流血。大字报糊满了她们家附近的街道,她每次路过这些大字报前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的父亲手中沾满了工人和革命者的鲜血,而她以前竟然对他充满了温情,还把他对自己的一点虚伪感情看作是父爱,这不是资产阶级的毒害又是什么呢?后来,她决定贴出自己的大字报,揭露父亲这种可耻的行径。就在她贴出大字报的第二天,她那张大字报的旁边也贴出了一张大字报:“请看资产阶级臭小姐赵离的丑恶表演!”她气愤了,返回学校写了一张新的大字报还击,可等到她第二天回到家时,却发现母亲自杀了。
赵离知道,母亲是一个容不得半点脏东西的人。“文革”开始以后,赵离很少住在家里,母女俩从来没有对正在进行的事情作过交流,她更没有观察母亲的心理活动。也许母亲已经感到在劫难逃,早已作了解脱的准备。就在赵离到学校反击的那天,一群红卫兵拥进她家的花园。花园已经有多年没有外人进入,是仅仅属于她母亲一个人的圣殿。此刻在母亲看来,这些闯入者们不′那些闯入瓷器店的野牛。母亲只能任凭红卫兵大声吵嚷,把那些书籍、画轴、瓷器扔得满地皆是,只是一言不发,端端正正地坐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母亲的这种神态使得红卫兵们不知所措,有几个人想把她拉到街上去和旧社会的老妓女一起游斗,但是最终还是哄哄闹闹地走了。红卫兵们离开后,母亲梳理整齐头发,换上干净衣服,服下藏在墙洞中的一包砒霜,口里咬着毛巾,以免血液流出弄脏了身体,然后静静地躺到床上,告别了人世。母亲一生爱美,喜欢洁净,她是把自杀当作创造一件艺术品来完成的……这件事是赵离后来才得知的。
而从此后赵离便过上了黑五类的日子。
母亲火化那天深夜,赵离在街头彳兀坏分子赵品书的住宅已被查封,她无家可归,昔日的红卫兵战友已经把她看作异类。她回想不久前曾对“文化大革命”抱有空前的热忱,在天安门广场热泪盈眶,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与不同观点的红卫兵辩论(他们援引的是同一个人的话,奇怪的是总能找到驳斥对方的观点),在长征路上教老乡们唱革命歌曲,笃信“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甚至随时准备为革命牺牲生命,可是转瞬之间就成了革命的弃儿,所有的理想,所有的荣誉烟飞云散。这一天街道上刚发生过武斗,现在人迹全无,偶尔有一盏未被打碎的路灯在黑夜中发出惨淡的光亮,大字报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满街碎纸飞扬,整座城市像经过一次空前的劫难。多么繁华的一座城市,现在仿佛被人施了魔法,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她顺着街道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有一辆卡车凄厉地在身边鸣叫,她才发现原来已无意间走到了汉江桥上。
夜色深沉,江风拂面,江边只有几艘小船停泊,失去了往日的喧闹,江水墨汁一样静静涌流,只有几缕夜光在水面浮泛,仿佛在预示着一种宿命。赵离看着那光,恍惚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解脱,解脱,解脱。”她轻轻迈出一只腿,跨上了桥栏杆。
“赵离,赵离呀!”黑暗中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往下扯去,两人一齐倒在地面上。她没有挣扎,只是麻木地朝那人看着,原来是街道居委会的张妈。张妈原是她父亲家的佣人,解放后离开赵家参加了居委会工作,虽说是受苦人出身,却一直对旧主人怀有感情。赵品书离婚以后,深居简出,张妈是能够进入后花园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在没人的时候,张妈仍然称呼赵品书为三太太,义务为赵品书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不是像有些翻了身的人那样必欲置主人于死地而后快。她的这种“恋主情结”赢得了赵品书的好感,赵品书甚至能够像对待朋友那样同她一起聊天。赵离记得,母亲如果生病,一定会让她请张妈来为她熬药、做饭。张妈孩子很多,丈夫是个残废,赵品书也常常接济她。“文革”开始后,张妈也像所有的人那样忙于参加运动,一边却不忘暗暗呵护着赵品书不受冲击。但是她毕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她没有能力去保护旧日的女主人。惟一能做的就是在旧日的女主人死去以后,适时地火化了她,使她的灵魂得到安息。她给自己的另一个任务是看好女主人的女儿。在火葬场,她已经留意到赵离的不正常的神情,所以就一直远远地在后面监视着她。正是有了她的细心,赵离才没有失去生命。
“孩子,你傻呀,你为啥要走这条路呢?”“张妈,我没法活了。”赵离没有一滴眼泪。
“孩子,别说傻话,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张妈弯下腰拂打着赵离身上的灰尘,自己倒哭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赵离说,“爸爸是个反动资本家,妈妈是反动资本家的小老婆,又是那样古怪,人家都说她是特务。她是不是特务?如果她不是,她为什么要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他们是我永远的污点。”
张妈搂着赵离的肩头,久久才说:“不,孩子,别怪他们,你爸除了比别人有钱,没啥更不好的东西。你妈她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谁让她长得那样漂亮,又是一个才女呢?自古红颜多薄命,她心里苦埃”“可是赵妈,我以后还怎么活呢?”赵离说,“妈死了,房子也让红卫兵封了,我往后住在哪儿呢?”张妈拍着赵离的脊背,说:“你就到我们家去住吧。我们家三代贫农,我又是佣人出身,没有人会对我怎么样。也没人会对你怎么样,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你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在以后的日子里,赵离就生活在张妈家里,当起了当时人们习惯说的逍遥派。一直到1969年,城市的知识青年兴起了上山下乡运动。街道按规定把赵离列入了第一批下乡名单。张妈是大别山区的人,她早年曾在老家跟一个男人生了一个孩子,后来离家到省城给王德利当佣人,又嫁了人。解放后,她老家的孩子参加了工作,在邮局当巡线工,张妈一是怕赵离同别的知青一起受歧视,二是想让自己的儿子能对赵离有所照顾,就托知青办的关系把赵离送到大别山区老城县,从此赵离开始了她的知青生涯,并把自己的一生同大别山联系到一起。
人的一生就是由这样的一些机缘组成的,它就叫命运。
1967年的春天,包公湖还是一个臭水坑,城市的污水不经处理全部排放到这里,所以此地的人们习惯叫它为包府坑。
包府坑在历史上曾同一个有名的官吏联系着,这个官吏的事迹近千年来一直在民间传颂。五十年代省政府从开封迁走以后,开封这个六朝古都就开始重复历史上曾走过的道路而日益衰落,包府坑的存在只是提醒人们它曾经有过辉煌的过去,就像没落贵族老宅角落的一只缺嘴少盖的破茶壶一样,除了表示它曾经泡过价值不赀的好茶外,其实毫无用处。破茶壶在文物商眼里没准儿还能换几个小钱,而包公湖既然由一个湖而堕落为坑,又处在否定一切的“文革”时期,那就连破茶壶的价值也不如了。
三
1992年3月初的一个上午,刚敲八点,新城县长吴斯仁早早来到县委招待所,看到几辆小车已经在院子里一字儿摆开,县委、县政府和人大、政协的几个头头在车旁围成一团,看样子是正在神聊什么。他向他们打了招呼,就径直朝总台走去,叫服务员打开了201房间。
这间屋子是给即将到任的县委书记赵离准备的。他是来先看看房间安排得怎样。房间里原来的两张小床换成一张大床,铺着白色床单,两床被子也用白色床罩罩着。卫生间里新换了水龙头,他打开抽水马桶,见水轰隆隆地流了出来,便点了点头。闻讯赶来的所长老瞿跟在后面,一直察颜观色,这时递过来一支香烟,说:“全部都整了一遍,这里还要摆一只文件柜,让人买去了。”
吴斯仁说:“壁橱里再用檀香熏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蟑螂什么的。记着,赵书记可是当医生出生的。”
老瞿说:“这你放心,别说现在还冷,就是到了夏天,蟑螂这类东西也是绝对没有的。”
“狗屁,上星期马司令带着他的千金回来扫墓,就在这屋里看到了那东西,把人家的千金吓得要死,为这我还向老首长作了检查。告诉你,要是再发现了那东西,你给我生吃了它。”
老瞿笑着说:“好好,好。县长,看看这是啥烟。”
吴斯仁瞄了一眼,问:“熊猫?你哪来的?”老瞿道:“还不是马司令的秘书上次撂下的,总设计师爱吸的么,还给你留两盒呢,明天给你送去。”
吴斯仁骂一声“狗屁”后,接着说:“不是我问到你,能想到我!”老瞿嬉皮笑脸地说:“冤枉!实实在在只想到你。”
吴斯仁这才露出笑脸,接过老瞿的香烟。吴斯仁在前任书记调走以后,这几天主持县里的全面工作,市委决定赵离来担任县委书记,是他去参加的组织谈话,按照惯例,如果新调来了干部,班子成员都要去迎接。虽说组织上对干部报到有严格规定,不允许大规模迎送,但实际上谁也没有认真执行。吴斯仁已经连续担任了五六年县长,一直被认为是县委书记的当然人眩这次市里调整干部,人们都说:“头顶小孩儿屙尿,淋也淋到头上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赵离,他未免感到丧气,可越是这样,他觉得越是有责任把迎接工作搞得隆重一些,因为这实际是一种姿态,表示自己作为县里的二号人物,不仅愉快地服从市委决定,而且也愿意跟新任书记积极配合。所以,昨天从市里回县以后,他立即通知在家里的几位主要领导,还有县委办公室和组织部的负责人,今天一起上市里去接赵书记201房出来,吴斯仁又对政府办公室主任老叶作了安排,要他在家里处理日常事务。这些天化肥厂附近的群众一直在为土地补偿费问题闹事,弄不好他们今天又要集体上访;还有菩提寺庙会临近,盛市有些部门的人可能来烧香许愿,这些都是不能得罪的大爷,一定要作好接待工作,副处级以上的干部要找在家常委或副县长陪同。说完这些事以后,分管党务的副书记余锋不耐烦地说:“吴县长,你怎么跟要出国似的,又不是十天半月不回来,我们快走吧,让上访的一来,你可就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