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是周老板在这种D杂的场合还认出了赵离,停下同她打招呼,问她什么时候来的深圳。赵离敷衍地同他握了握手,细看这两个女孩都不是阿兰。周老板看出了她的疑问,说:“阿兰辞职了,这是我的新秘书。”马宝驹也站起来同周老板打招呼,周老板只是矜持地点点头,走到那边的饭桌去了。
马宝驹问:“赵书记怎么认得周先生?他可是一个大老板,在深圳有很多生意的。”赵离说:“他以前到我们县去旅游认识的。”马宝驹不忘为今天在这里吃饭作注解,得意地说:“周老板也喜欢到这里来吃晚茶,这里生意很好的,我们叫吃气氛。”
张力问:“他说的阿兰是谁?”赵离耳语说:“是这人以前的秘书,长得很好的一个女孩儿。对,有点像你。”张力说:“要是我就不当他的秘书,你看他丑得惨不忍睹,三寸丁谷树皮,脸色惨白,八成是个大色狼。”赵离叹息,有些泄气地想,都是我们那里太穷,否则怎么会同这些人打交道。
九点时分,大家上四楼歌舞厅,赵离心情不佳,又要离开,张力死活拉住她不放,这里不是新城,摆不出县委书记的架子,只好随她。虽说在宣传部门工作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进营业性舞厅,心里竟有些忐忑不安,想,如果新城的干部群众知道她到深圳跳舞,谁知道会有什么议论。到了舞厅,她发现自己着实多虑了,里面说不上多么健康,也决不是淫秽场所,灯光没有大礼堂的亮,也不像想象的那样暗,只有不多的几对舞伴随舞曲缓缓跳着。马宝驹请来的伴舞女郎到了,每人派了一个,他自己则邀了张力,只有赵离和卫兵的朋友说不会跳,在那里坐着。不会跳舞的人在舞厅里,就像不会喝酒的人在酒桌上,可以想见的寂寞。卫兵的同伴偏也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自从下午见了面,一句话也没说,真亏他能守口如瓶。他两个就坐在那里磕瓜子。赵离看到一对对舞姿翩翩的舞伴,身上有一种情绪在萌动,开始对自己的性格产生了怀疑,也许真是错了,她对自己说。像卫兵的这位朋友,向隅枯坐,自己看来很替他难受,那么人家看你就像你看他,也会替你难受的,这样想着,便主动同他搭腔,才知道这人叫李成龙,是北京一个研究所的科研人员,新近下海到深圳来的。到下一曲,几个人都来邀赵离,她都谢绝了,还是卫兵死活把她拉起来,赵离勉强搭上了他的肩,两条腿却不会挪动,当学生的那点文艺细胞好像全都死了,不敢相信以前还当过学生会干部。卫兵的身体传导着青春的气息,这让赵离十分惊奇,她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这样接近过一个年轻的男性,脚步竟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几次踩了卫兵的脚。不等一曲终了,赵离便退出舞池,卫兵追过来说:“赵姨,你可真僵化,你知不知道现在跳舞是交际的基本手段?领导干部都像你这样,经州的改革开放没有希望了。”赵离抱歉地说:“没办法,天生舞盲,我还是同你的朋友说一会儿话吧。”卫兵说:“谁是天生会跳的,我看你还是一个认识问题,我这个朋友李成龙,就因为社交不行,事业一事无成。”赵离不乐地说:“小兵,你怎么这样说话?”李成龙说:“李卫兵没有说错,我就是交际不行,我看赵书记也是一个内向的人,跟我的性格相同。”赵离说:“人的性格是多样的,我们不必自责。可是你在特区,年纪轻,还是活跃一点好。”李成龙说:“学也学不来的。赵书记在哪里工作?来深圳做什么?”赵离简单说了一下来意,李成龙说:“我来深圳,本来是想把手头的一个专利作为资本投资的,还没找到合作伙伴,打算这几天返回北京,要是赵书记有兴趣,我同你们合作怎么样?”赵离说:“好呀,你说说看,我们那里是山区,条件不能跟深圳比,不过有一句古话,天涯何处无芳草,创业不一定要在大城市。”李卫兵说:“李成龙手里有一个药品的专利,我一直给他找合作伙伴。你那种药,要一百万的转让费太贵了。”赵离说:“小兵,你怎么就想不到介绍给我们新城?”李卫兵说:“我还真没想到。”赵离兴奋地说:“看看,连你都看不起新城,新城还能有希望吗?我们县正好有一个药厂,大别山里各种生物资源都很丰富,开发药品非常有条件。”李成龙便咳嗽两声,有些激动的样子。
乐队奏起了迪斯科舞曲,有一男一女两个流行歌手走上台来,自我介绍说:“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下面是摇滚时段,有我们两位为大家主持,我是朝三暮四郎,这位是未婚先有子。”女的说:“谢谢各位赏光。”赵离半是好笑,半是憎恶,这是什么名字,简直就是黄色宣言。仿佛是为了同她唱反调,黑暗中忽然响起一片唿哨,有人大声喊好,赵离这才看清原来舞厅什么时候已经坐满了人,觉得更难呆下去了,便对李成龙说:“这里是年轻人的地方,我先告辞,李老师,明天我们再认真谈,行不行?”李成龙还没答应,李卫兵说:“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我们现在就到办事处去。”赵离说:“你不玩了?”卫兵说:“我这人,别看大大咧咧,干正事的时候一点也不马虎。”三个人也不喊张力他们,离开了丽都歌舞厅。
十五
从南国溽热中走出,回到大别山清秋里,赵离感叹说一年中过了两个夏天,秋收已经接近尾声,田野怀抱裸露,仿佛产妇刚刚经过一阵阵巨痛,现在正恬然平躺在产床上,听着婴儿的轻微的呼吸。老张不在家里,床上用一条被单盖着,厨房里一把青菜干成了菜干,打电话到他的公司,原来是到外地出差了。赵离从橱柜里翻出一包方便面吃了,到学校去看了一下山山。山山告诉说爸爸临行前来过,给了他这些天的生活费。赵离生气地说:“我前天还同他通过电话,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我们都不在家,你怎么办?”山山说:“你让他去吧,妈。老爸一辈子也没这样爽过。你放心,我一人能行。”赵离回到家里,想到李书记喜欢吃水果,心中突然有一种要见他的愿望,提着从南方带回的芒果,骑自行车到李书记家里。
小保姆认识赵离,开门让进她,说李伯伯不在家。赵离透过窗户,看到赵大姐和几个客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径直走了进去。赵大姐显然和那些人谈得很兴奋,一张胖脸上笑容要溢出来,见赵离进屋,那些笑容急切之间收不回去,算是对赵离的欢迎。赵大姐向大家作了介绍,大家都热烈表示熟悉,可是赵离却想不起来这些人,违心地表示也同他们认识。赵大姐夸张地说:“你看,你看,还带这么些东西干什么?”赵离笑道:“刚从深圳回来,顺路带回的。”赵大姐打开:“呀,真是好东西,‘文革’期间,人都把这东西叫无产阶级感情果,那年,我们为了看毛主席送给工宣队的芒果,在大街是等了几个小时呢。老李没回来,我替他给你招待客人了,吃吧吃吧。”不由分说,每人面前剥了一只。客人们客客气气地接过来,都放在茶几上。之后,赵大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赵离看着满茶几的芒果,剥了皮在那里赤裸裸地兀立,果肉湿白淋漓,好像自己也被人撕光了衣服,一览无余地接受展示,顿时局促起来,推说要回家看孩子,起身告辞。赵大姐一直送到院门外面,大声说:“小赵,天黑慢走,等老李回来,我告诉他你来过。”
赵离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不解赵大姐这人为何对她这样,似乎没有哪儿得罪过她,突然,她觉得赵大姐是不是怀疑自己和李书记有什么,不由得吃惊地走动起来。同李天民认识有多年的历史了,这两年,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接触更多了一些,李天民出于培养女干部的需要,向省委申报自己为市委常委,没有得到批准后,又任命自己为新城县委书记,难道是这引起赵大姐的怀疑么?还是自己在李天民面前有什么不够庄重的地方呢?细想起来,自己并没有那样的主观故意。四十出头的人了,好像已经过了移情别恋的年纪,再说,自己也根本不是那种轻浮的女人,在男人堆中滚过多年,从来没有人非议的。何况李天民是那样正派的一个人。这样想着,心里也就释然了。机关大院里都传说赵大姐这人有一种怪脾气,据说是‘文革’中受过刺激,导致性格偏执。而且,从一个医生的角度看,这种年纪的女人常常会有多疑的毛病……可是她不能否认对李天民的崇敬,李天民是一个从基层成长起来的领导干部,三十出头就当上了县委书记,工作有能力,有经验,做人正派,是一个十分称职的领导干部,尤其难得的是具有常人所不具备的幽默感,这种幽默不仅表现在日常中,而且在工作上也是如此,有时看起来很棘手的事情,一到了他那里,就会迎刃而解。他的口才也很好,只要一开口,就能抓住听众的注意力。平时赵离就是以他作为自己的楷模的,可是她知道自己永远也达不到李天民的境界,光是他那种体现男人优越感的幽默,她就望尘莫及。因为幽默永远是优秀男人的专利,作为一个女人,哪怕你智商再高,也无法跟幽默沾边,否则只能是轻薄,是滑稽。相声演员都是男的,外国的卓别林也是男的。她也不能否认自己见到李天民的兴奋心情,轻灵,跳跃,激动,连两眼都要放光,是那样一种女孩子的感觉。她扪心自问,是不是因为这些引起了别人的猜疑呢?可是从来没有男女之间的非分之想。
怎么能想象市委书记会同一个县委书记有那种事情呢?要是那样,还不成了全世界都会报道的新闻,几十年以后也还是反面教材。
这样想着,赵离深深自责起来,觉得刹那间自己堕落了。
身为一个地方党的主要干部,竟然有闲心躲在屋里设计自己的婚外的感情。她对自己说,你是没有权利想这些的,哪怕是一闪念,也是党性不纯的表现,也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更是对李书记的亵渎。你已经像一个菩提寺献身宗教的尼姑,如果有爱,只能爱庙里的菩萨和这些菩萨代表的佛教理想;你能做到的,只能是用蓝色的衣服把你的肉体连同灵魂一起紧紧包裹起来。
洗过澡后,她同吴斯仁通了电话,吴斯仁告诉她秋收已经接近尾声,两人就下一步的秋种计划和秋季经济征收任务,还有进入开发区的农民户口问题交换了意见。又要通余锋的电话,询问临行前安排的干部考核和基层支部教育整顿的筹备情况。余锋回说两项工作都拿出了方案,只等她回来研究。赵离又打电话告诉办公室主任老于,让他明早来车接她,并通知县委常委,明天夜里召开会议。通过几个电话,赵离心情平和下来,觉得现在才是真实的自己。
夜里却睡得很不踏实,老是有一个怪怪的梦缠着自己,同一个男人在崎岖山道上攀登,意识里好像是李天民,又好像不是,到第二天早上起来,脑袋里只有一丝细细的疼痛,梦中的一切已经忘得干干净净。照照镜子,眼皮也因为睡眠不足微微有些肿胀。赵离向来是没有化妆品的,用热毛巾在脸上作了一会儿热敷,回忆昨天因为赵大姐引起的不快,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推开窗户,顿时,秋天早上的艳丽的阳光潮水般涌了进来,。
赵离贪婪地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渐渐地,觉得早上的好天气足以把昨夜的不快冲消。在秋天明媚的阳光里,她又恢复了往常的自信,上午到市委大院,李天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她来了,十分高兴。说:“正想找你,说说南方之行的感受怎么样?”赵离说:“能有什么感受,只有缺钱的苦恼。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人家那样有钱就好了。”李天民说:“这就是感受,我上次到深圳参加一个展销会,人家在台上写着:经州免谈,为什么?在上一轮改革中,我们经州同人家做生意,不讲信誉,蒙了人家不少。”赵离说:“我听说有一家公司弄来了人家的板材,到货以后就把公司撤消了,为这事打了好几年的官司。还有的运来人家的罐头,专门留下几瓶放在太阳底下晒,然后说是变质产品,最后人家只好按低价处理。”李天民说:“你看看,像这样谁敢跟我们打交道!不是在发展事业上动脑筋,而是变着法儿地搞邪门歪道。我考虑,特区除了有特殊的政策外,关键还是人家那里的精神,奋发向上、敢为人先的精神,我们经州缺少的正是这种精神。你说说,我们经州的精神是什么?”赵离说:“经州是老区,过去对中国革命作过很多贡献,只是这些年我们这里落后了。人们满足于鱼米之乡的荣誉,所谓‘腌菜稀饭木兜火,除了神仙就是我’,丧失了进取精神。”
李天民说:“你们搞的解放思想、优化环境大讨论,内涵还不够,必须解决经州人的精神问题。我考虑,要把这种讨论扩大为经州精神大讨论。这个精神就是艰苦创业、振兴经州。
我打算请一些县的同志座谈一下,你看这种提法是否行?”赵离表示完全赞同。
李书记说:“年终事情很多,当前就是要把县级党代会开好。市委的意见,党代会之前原则不作县级班子调整,当然个别不利于工作的地方还是要动一动的,你对你那里的班子有什么考虑,可以及早向市委提出来。”
赵离说:“我去的时间不长,从目前看,大家还可以坐到一条板凳上,如果市委没有特别的安排,就不要动了。”
李书记说:“有一个事情要同你商量,你们那里的人大主任已经过了退休年龄,现在得了半身不遂的毛病,市委想让你兼任,这样你就可以更多地接触一些工作。”
赵离沉思道:“组织上的决定,我当然服从。不过,我们新城班子成员这两年提升的也不多,能不能在副书记里面提升一个。我考虑这样更能发挥大家的积极性。”
李书记问:“余锋和罗伟民两个,你觉得哪一个更合适?”赵离说:“副书记排名,余锋要在前面。”
李天民说:“他这人不行,几次考核都不够好,基层反映架子大,在班子里面合群性也差,有骄傲情绪。你来以后,他有没有这方面的问题?”赵离说:“主要是对职务有考虑。听新城的同志说,我去之前,他对提为县长的期望值很高,我调到新城,老吴继续任县长,耽误了他的提升,所以觉得没有受到重用。”
李天民生气地说:“三十多岁的年纪,就当了县委副书记,还不是重用吗?我们有很多基层干部,在下面辛辛苦苦几十年,还是一个科级,甚至是一个办事员,又怎么办!是不是也要有情绪,发牢骚?他个人品质怎么样?”赵离想起那次卫文华说过的以人划线的问题,害怕提到前任刘书记的事,惹得李天民生气,最终对余锋不好,就掩饰道:“个人品质上倒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李天民说:“品质问题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品质不好再有能力也不能重用。当然,余锋还很年轻,只要正确对待职务问题,今后还是要使用的。罗伟民这人呢?”“还不错,他当过兵,上过老山前线,负伤以后到武装部工作,正团职转业的,人很老实。”
李天民点点头说:“好吧,到时候再统筹考虑吧。”
赵离也把县委最近的几个工作谈了,李书记很满意地说:“你到新城以后,那里的工作有了很大起色,原来我担心你会抱着镀金的心理,混一段时间,现在看来,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我一向主张,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干工作,不要前怕狼后怕虎,没一点锐气,这不是好干部。”
赵离有些羞涩地说:“您可别夸我,新城的工作跟市委的希望相比,差距还很大。我正担心完不成试点县的任务,急得不得了,昨天夜里还在做梦。”说到梦,她猛然想起昨夜里梦见的那个男人,不就是李书记吗?何况跟自己的上司,一个男人谈梦,好像容易引人误会,连忙停住不说了。
李天民不在意地把手一挥,说:“别着急,还是那句老话,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赵离说:“我在深圳见到卫兵了,小小年纪,就这样能干,我真是感到自己老了。”
李天民说:“原来,我想就这么一个男孩子,留在身边可以照顾一下他妈,他却一定要到南方去,也好,让他吃吃螃蟹。”
赵离说:“这次到深圳,多亏了他,无意之间认识一个北京的同志,引来了一个生产专利,否则真是无功而返了。回来的时候,问他有什么东西捎没有,说是没有。”
李天民笑道:“这小子!连一句问候老子的话都没有。你说要儿子有什么用!”赵离也笑道:“儿大不由爷,都这样说嘛。”
沉默片刻,李天民问:“你昨天去我家了?”赵离不想提起昨天的事,嗯了一声,李天民叹口气,说:“赵离呀,有一句话我真不好跟你说呀,可是堵在心里又难受。
老赵那人,一辈子心眼小,脾气古怪,以前有很多事不好解释,只好对人家说她精神受过刺激,这不,她昨天夜里又跟我闹了半夜。”
赵离看着脚尖儿,问:“是不是和我昨天去你那里有关?”“怎么说呢,你送了一点芒果,其实很正常,可是不知道触动了她哪根神经,说是‘文化大革命’中毛主席给工宣队送芒果,表达无产阶级感情。现在你又给我送芒果,是不是也表达什么感情啊?你说这是哪来的联想,整个一神经不正常嘛!”赵离僵直地站起来,说:“要不要我跟赵大姐解释一下?”李书记摇摇手,垂头半晌,说:“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事情。”
赵离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说一声“我走了”,脑袋空空的,记不清是怎样走出大楼的。大院里阳光灿烂,天亮得像一面镜子,照得眼前的一切景物丑陋到了极点,眼前的建筑物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破旧,仿佛里面都隐藏着丑陋和罪恶。有几个人向她打招呼问好,她连看都没有认真看那些人一眼,她对自己说,一天也不想再呆在经州了,恨不能立即赶到新城。
下午回到新城,连夜开了常委会,通报了到南方的情况,研究了下一段的工作,像党代会的筹备、秋季生产等等,一一作了分工安排。末后喊进钱义仁,让他把购买风湿一贴灵的专利的设想跟常委们作了汇报。钱义仁说:“目前医药发展十分迅速,中成药是我们国家重点发展产品,市场前景可观。转让费人家开口一百万,估计八十万是可以谈下来的,跑药品批号,费用二十万。我们的意见,在开发区筹建新厂车间,预算要二百五十万,总计三百五十万,连同流动资金,五百万元需要解决。”
开发区以改革开放为号召,以内引外联为宗旨,成立两个月,内引有了,县里一些单位在开发区买了地皮,但这不过是这只碗进到那只碗,总量并无变化。外联一直是画饼,只以美味示人,并无有大的进展,身为党委书记的吴斯仁心里着急,原先把希望寄托在周老板身上,没想到那人并无诚意,只是厌倦了都市繁华,借机带了小蜜来山区度假的,拿他当了冤大头。现在有了那次教训,对引进专利的事心存疑虑,便说:“我们药厂目前还有一些自己的产品,感冒胶囊的销售形势很不错。当然也要有危机感,上一些新产品。只是专利转让费有点太多,药厂目前仅够维持,到哪儿去弄这么多的钱呢?说来说去,还是驼子上树钱(前)缺呀。”
余锋自从刘书记给他透了底以后,胆气大壮,对赵离的意见总是有一些反对意见,他说:“药厂只有八十多人,如果背上几百万的贷款包袱,搞不好就把一个厂葬送了。这个药前景怎么样,我们心里没底。王厂长你说说。”
王厂长说:“目前医药发展十分迅速,外国人在国内办了不少药厂,药名都多得数不清。我国也把中成药作为发展重点,从市场前景看,效益是十分可观的。”吴斯仁赞同说:“也真是,那一次剪彩划破了手,小于给我找了一只创可贴,你别说还真管用,第二天就长好了。”说完伸出兰花指自我欣赏。
大家议了半天,认可了引进风湿一贴灵的做法,只是在资金问题上犯愁。赵离同吴斯仁附耳商量了几句,然后拍板说:“那就定下来。从长远看,药厂必须改造、扩建,因为这个厂还是‘文革’中从医院的制剂室发展起来的,长期以来处于小作坊的生产方式,规模小,设备落后,厂房破旧,而且位于北关大街上,影响县城面貌,今天不改造,终究有一天也要改造。从另一个角度看,开发区成立以来,只有一些商业企业在那里,也不符合开发区的宗旨。确定在开发区筹建新厂,将来逐步把一些工厂向那里集中,形成我们县的工业园区。资金问题可以采取三个渠道解决,一是把老厂房作价处理给流通部门,但目前流通部门也没有这个力量,如果有谁要,可以让他们先付一部分。二是干部职工搞点集资,三是银行从贷款里解决一部分。吴县长近两天开一次金融党组会,协调部分资金。”
散了会,赵离对吴斯仁说:“这次在深圳,意外地碰到了周老板。”此时,吴斯仁对于周老板就像被抛弃的痴情女人,明知再续情缘已无可能,却总也希望能够旧日情人多看几眼,心中哀怨,表面上却恨恨地问:“这老小子没有说什么?”意思是想知道周老板有没有问及他,赵离的回答更是让他三九天掉进冰窟里:“什么也没有,只是问我什么时候到的深圳。”吴斯仁明知已经没有希望了,便从冰窟里挣扎出来,咬着牙说:“还是那句话,发展是硬道理,什么时候我们有钱了,就不会在这些资本家跟前下小了。”赵离笑道:“那要看我们自己的努力了。”
到了四季度,借用人们说滥了的一句话,日子快得像梭子一样,回头看身后,织出来的只是一片杂乱无章的织物,各种会议、检查、接待、请示、汇报,从早晨到晚上,没有一天闲的时候。不过也有一两个地方图案比较清晰,财政收入完成情况良好,跟李成龙的合作已经谈成,吴斯仁亲自带着人住到北京跑药品批号,有北京的一位老首长帮忙,已经有了眉目,翻翻日历,离党代会开会的日子只有几天时间。党代表都已选出,各种工作也筹备就绪,赵离决定用一天时间坐下来听取情况汇报。
在会议室一连坐了一天,让木炭气熏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吴斯仁和罗伟民几只烟枪更是给小小空间搞得遍是烟火气。中午会议开始时,赵离说:“你们能不能少抽点,我都要让你们呛死了。”可是没有一点效果,赵离一个下午都觉得嗓子是粘的。赵离让郑军买来几瓶润喉药,大家一看,也抢着要喝,办公室主任老于干脆让公疗门诊部送来一塑料袋,任从大家享用。吴斯仁一边嚼着润喉片,一边抽着烟卷,同时享受这两种矛盾的文明成果。赵离又好气又好笑。好不容易熬到汇报结束,已经是深夜时分,出门一看,漫天皆白,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今年冬天头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一冬无雪,这场雪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三伏天的冰激凌,沙漠里的甘泉,赵离干燥的喉咙烟火顿消。她懒得早早回去,到办公室坐了片刻,估计大家都已离开了办公大楼,这才一个人离开,她漫散地在街头走着,任从雪花寂静无声地飘落到身上头上,雪花落到嘴唇上和睫毛上,给人一种麻酥酥凉津津的感觉,脚踩在蓬松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吱吱的响声,这在她听来,不′世上最美妙动听的音乐。她贪婪地呼吸着,直到身上出现深深的寒意,才向招待所的大门走去。
大门口蜷伏着一个黑影,这时忽然站了起来:“是赵书记吧?”赵离借着门灯,看到这人头发胡子长得老长,两颊瘦成两只大坑,腰间用一根稻草绳扎着,问:“你是谁?”那人说:“我是戚明全呀,就是戚家洼的那个上访户。”
赵离吃惊地说:“你找我有事吗?”
戚明全说:“我等你有一天了,都说你出去开会,我知道他们是在骗我。”
赵离说:“我是在开会,我们到值班室谈吧。”
进了值班室,赵离问:“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病埃”戚明全说:“我是有病,有心玻我在乡里的大牢里关了三个月,昨天才放出来的。”
赵离问:“乡里还有牢?为什么要关你?”“还不是为了山场的事,乡里要收我们的责任山,群众同林场发生了矛盾,乡里就把我抓了起来,说我破坏集体经济,一直关到现在。”
“你们的山呢?”
“都收走了。”
“有这样的事!为什么没有听到群众反映?”“我抓进了牢里,还有哪个人敢来反映?赵书记,你知道这几个月我受的是什么罪,不光是跟小偷、超生的人关在一起,连老婆孩子都受到监视,怕他们到县里来告状。我今天一出来,先想到的就是你,如果这个问题不处理,我一定要告到党中央、国务院,我来就是跟你说这意思。”
赵离怒道:“真是岂有此理!”想了想,让值班员找来所长老瞿,对他说:“你把老戚安排一个地方,明天用县委办的车他把送回去。”又对戚明全说,“老戚你放心,这个问题我一定要妥善处理。”
回到自己的房间,还在为这事愤愤不平,没有想到张道国竟然会霸道到如此地步,不仅没把政策和自己的意见放在眼里,而且敢私设监狱,把一个农民关了几个月。而自己还蒙在鼓里,这次党代会上,吴斯仁和余锋提出让张道国作为县委委员人选,考虑到张道国在基层工作多年,有代表性,同时照顾班子里的意见,她已经原则同意了。像这种人怎么能进入县委呢?在第二天的书记碰头会上,当研究确定县委委员人选,念到张道国的时候,赵离说:“张道国行不行呀?”余锋说:“三道岗这几年势头不错,张道国是个老同志,作为候选人,会对基层的同志是个鼓舞。”赵离说:“我正要同大家说到他的事。”
随即,把张道国擅自取消承包合同,非法拘禁戚明全的事说了一遍,大家并不惊讶,说张道国完全做得出这种事。
余锋这几个月心情比以前更不愉快了。人大主任老林退了以后,市委决定由罗伟民担任了人大党组书记,明摆着是要在下一步晋升人大主任,虽说是市委决定,赵离也找他谈了一次,几乎要违背原则申明这个决定是市委单方面意见,与她丝毫无涉,可他仍然认定是赵离在中间起了主要作用,心里说,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市委书记面前的红人,哪怕说一句公道话,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结局。他排名在罗伟民之前,以前又分工联系人大工作,却让罗伟民担任了人大党组书记,这在人们看来,无疑是往他的头上扣屎盆子,因此一肚子情绪无处发泄。这中间他又专程到刘书记那里去了一次,想看看刘书记的提升有无近期实现的可能。不料刘书记丝毫不提起这事,反而劝慰他与班子搞好团结,跟上次推心置腹完全不同。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由于他此番没有流泪的缘故,中国传统讲究投桃报李,现在的说法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他的感情只有三分投入,刘书记不是他的结义兄弟,当然也没必要十分回报。而且他此番来明显带着功利目的,要把自己的前途同刘书记的升迁捆在一起。刘书记不是捆绑式火箭,此时他正待点火升空,需要轻装上阵。余锋空手而回。这一段时间,心里窝火,看啥啥有气。幸亏筹备党代会由他负责,干部考核的事情由他来考虑,心上多少恢复了一些平衡。
近来他同张道国的个人感情急剧升温,在很多问题上认识一致。张道国趁热提出了个人问题,余锋劝他不要急于回县城,说现在县直机关都在搞分流,矛盾突出,你在乡里,二百平方公里以内就是你说了算,宁做鸡头,不作牛尾,到了县直,处处掣肘,有什么意思呢?张道国知道余锋心里不舒服,在这种时候,安慰反而让他反感,最有效的良药是满足他的权力欲,就问及党代会上有哪些乡的党委书记能够进入县委会。
果然余锋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眩县委委员虽然只是一个虚职,却是政治上一个筹码,好比同是一种商品,得了一个什么奖的就可以卖一个好的价钱。现在赵离把戚家洼的事情提出,他向张道国作的承诺就要泡汤,就皱着眉头说:“张道国这人工作方法是简单了一些,工农干部,缺点是在所难免的。他主张办集体林场,出发点也是好的。发展乡镇企业壮大集体经济,正是我们党的政策,恐怕不能用破坏党的政策简单地定性。”
赵离质问道:“山场承包,五十年不变,是我们向群众作了承诺的,他这样一来,看似壮大了集体,实际上是与民争利,让我们的党失信于民,以后我们还怎么发动群众?”余锋冷笑一声,说:“没这么严重吧?张道国作为一个地方的党委书记,他有这个职权根据政策处理问题,而且你也曾经说过没有必要事事请示。”他这样针锋相对,令吴斯仁、罗伟民大吃一惊,连赵离也想不到他会这样,联想到他最近一段的情绪,知道他把得不到晋升的怨气落实到自己的头上了,索性把矛盾暴露出来,说:“尤其是他居然把一个群众、一个党员关押了几个月的时间,在法制建设越来越受到重视的今天,简直不可想象!我已经反复跟他讲过,戚家洼的事情涉及到政策问题,是市委和李书记亲自交待过的信访案子,为了这事我都受过批评。可是他还是一意孤行,我要问,他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是谁给他这个权力,是谁在给他撑腰!”余锋知道今天这场争吵已经无法避免,说:“赵书记,你不要这样旁敲侧击,也别拿市委吓唬人。是的,张道国是曾经请示过我,但这不是撑腰不撑腰的问题。你外出,我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有权力支持下级正确的请求。”吴斯仁拦住道:“老余,你少说两句,有什么话可以慢慢商量。”赵离说:“我建议党委坐下来认真学一下党的方针政策,这次党代会,就是要总结本届县委的工作,部署下一个五年的任务,如果认识问题不解决,党代会开得就没有意义,更不要说选举县委班子了,什么时候认识解决了,什么时候再研究人选问题。”
余锋啥也没说,夹起公文包就走了。会议不欢而散。
吴斯仁跟着赵离进她办公室,说:“你们是不是交换一下意见,我看还是有什么疙瘩没有解开。有时间我也找老余谈一谈。”
赵离捂着脸坐在那里,半天出了一口粗气,没有说什么。
同余锋的冲突在预料中是不可避免的,这从罗伟民提升以后就有感觉。余锋多次在别人面前说到是她在打压他,工作上也明显地不够配合,该通气的也不通气。他负责的几项工作,没有一样能够令人满意。尤其可气的是他甚至把她和李书记扯到一起,给人造成的感觉同李书记有说不清楚的瓜葛,这已经完全是品质上的问题了。几次想他年轻,不愿同他计较。没想到他发展成这样,正生气间,于主任进来,问:“会怎么散了,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我看余书记气冲冲的样子。”赵离问:“他怎么气冲冲的?”于主任说:“要了一辆车,说是到市委去。”
赵离说:“是告我的状去了,让他去吧。通知几个书记,会议下午继续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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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余锋气冲冲地坐上小车的时候,的确是想到市委反映情况去的。他满脑子都旋转着要同赵离大闹一场的理由,许多声音在呼喊、争吵。可是到了市委,他让车停在门口,脑子也冷却下来。谁不知道赵离是李天民的红人,自己不是自找麻烦吗?况且副手告正职的状,多半是以惨败而终的,除非你有坚强的靠山和难以推翻的理由,譬如说正职有贪污受贿、乱搞男女关系的把柄在你手里不,搞女人也算不上什么把柄,只要你没按住他的屁股―――否则你会落得一个不团结的坏名声。你想一想,有哪一个领导者不是防备着自己被搞倒呢,你今天可以告你的正职,推而论之,明天你的副职也可以告你,因此他们连生理上都对告状反感。司机看他犹豫,干脆把双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仰靠着椅垫休息。余锋想到市化工局局长老张曾多次邀他去喝酒,过去总怕被他灌醉,这时忽有一种不醉不休的感觉,说:“我们到化工局去。”
张局长以前请他办过事,他的小舅子从经州师范毕业,不想教书,委托余锋想办法,余锋同县教育局长打了声招呼,便留在局机关的办公室,现已荣升副股长。张局长是个十分义气好客的人,一向讲究知恩必报,比如说,他要是给谁做了好事,就一定要给人一个报答的机会,推己及人,对余锋也是要感谢的。现在见他不请而至,一定要他在局里玩一天。经州人有一个说法:“怪酒不怪肴”,张局长中午拿出茅台招待,声明菜无好菜,酒是他们局销售公司从原产地搞来的,绝对正宗。
化工局卖酒,酒与化学同源,算是没有违规经营,没理由不是真酒。余锋心情不快,决意多喝两杯,回想自己到常山地区喝刘书记的,没有二两就醉了,张道国声称是他侄子从贵州带回的茅台,好像味道也与今天的不同,喝了半斤就使他放浪形骸,想吃张力的豆腐,现在见了张力,还是有些不够自然,他老想:张力有没有跟赵离说出去?都是假酒害的哩。
夜里带着酒意回家,回到家里,女儿已经睡了,妻子王娜问:“你怎么现在才回家?”余锋声明下午在市里有事,王娜娇á道:“你哄我,你上午就到市里了,当我不知道!”余锋不理,王娜一手扒住他的肩头,对着他的耳门轻轻地说:“说,到什么地方去了?是不是会情人了?”余锋哪有心思开玩笑,拨开王娜的手:“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是不是你打电话到新城查我的岗?”王娜这才说是县委办公室通知明天上午开会。
余锋哼了一声,说:“赵离不是有能耐吗?让她一人开会好了。”倒在床上,衣服也不脱。朦朦胧胧之间,感到王娜在给她脱衣服和鞋子,他坐起来,让王娜拿来毛巾,擦完脸,扔下毛巾,骂道:“妈的,我被赵离那狗女人气死了。”
王娜在市第一医院作护士,年轻时是被人认为生得漂亮的那种女人,曾被许多男人追求,她偏偏看中了小黑脸余锋。人们说漂亮女人都是人头猪脑,因为她们从来不愿意认真思考问题,王娜在择偶问题上让人再次印证了这种说法。余锋那时大学刚毕业,在小县城里当办事员,性格内向,其貌不扬,家境似乎也不好,有许多人对她的选择表示不解。有人问到她看中余锋哪一点时,她说爱的就是余锋的与众不同的个性,果然不久,余锋就被市委选去作了刘书记的秘书。王娜不惟漂亮,而且性情温柔,什么话到了她的口里就会变得格外好听,哪怕你是一只冰块,她也能让你融化沸腾,你是一包炸药,她也能让你开出花朵。不惟温柔,而且勤谨,家里一切事情不让余锋插手操心,平时余锋回家,连洗脚水都是她端来倒去。当下她端走脸盆,挨着他坐下,问道:“你是怎么啦,脸皮拉到地上,同赵书记闹意见了吗?”余锋气道:“什么闹意见,是那女人欺人太甚!”王娜说:“你别老是女人女人的,难怪你同赵书记搞不好关系,原来是你心里头还有大男子主义在作怪。”余锋推开她,说:“又是一个女强人!我问你,是不是赵离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今天要替她说话?哦,对了,我忘了赵离原来当过你的顶头上司,怪不得今年你到新城去看我,原来是看赵离,现在看来,我不仅要警惕赵离,还要警惕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王娜笑着,就势躺到他的身边,扳着他的肩膀说:“看你气的,跟你说句玩笑话还不行吗?”余锋不为所动,仍然气呼呼的,说:“有什么了不得的,仗着有老李头撑腰,这能算本事吗?”王娜感化不了余锋,决定换一种方式,说:“你听说过没有,市委李书记前些时候同老婆吵了一架,据说就是为了赵离。”
余锋惊觉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老婆说赵离不该总是往她家里打电话,两人一说就是老半天。还说李书记这半年老是往新城跑。你说这老太婆是不是心理变态?”余锋心里一动,说:“她要是知道老李头一到新城就住在赵离隔壁,那才好玩呢。”
王娜说:“我不信赵离会和老李头做出那种事情。”
余锋说:“都以为人家像你!你想想,两人都住在招待所里,相隔不过一堵墙,半夜里走廊漆黑一团,寂静无声,一个人悄悄打开门,另一个蹑手蹑脚,不要一分钟的时间就消失在门缝里……”余锋设想着两个人一个投怀送抱,另一个张臂接纳的场景,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完全忘了自己也住在新城宾馆里,这种下意识的设想是他深夜寂寞时曾有过的一种幻想,现在不自觉地移置到赵离头上。王娜惊奇地望着他,脑子里正要闪过一星怀疑的火花,余锋已经敏锐地发觉自己的失态,掩饰道:“我现在知道老李头为什么半年中去新城好几次了,原来是有一块人肉磁铁呀。”
王娜疑惑地说:“还真有这回事呀?老李头那么大的干部,会做出这种事吗?”余锋说:“大干部也是人不是神。人在欲望面前都是平等的,不,地位越高,欲望越大,这是已经被人类历史所证实了的。”他上大学的时候,西方的一些思潮刚刚引进,他最有兴趣的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现在突然记起来可以作为论据,接着说:“听说过‘力比多’这个词吗?‘力比多’就是性动机,是性生活的真正动力,弗洛伊德还认为力比多是文艺创作的源泉,那些在文艺创作上有成就的人,都是因为力比多得不到释放,转化为创作的动力。凡是有地位的人,他们的力比多都要比别人强烈,比别人旺盛,古时候,皇帝是最大的色魔,他们有三千佳丽,还不能满足,还要乱伦、嫖娼。在现代,美国总统肯尼迪就有一百多个情妇哩。”
王娜显然不同意他的广征博引,因为他的潜台词等于说,有一天他当了大干部,也理应如此,纵使温柔贤惠的她,也断乎不能容忍丈夫到处释放“力比多”。而且赵离是她曾经十分崇拜的女人,于是,她口气很硬地说:“就算老李头是那种人,赵离也不是,你看她多么典雅,多么正统,有时我怀疑她简直就是一个女神。”
余锋兴奋得长叹了一口气,对王娜的唱反调表示宽容。今天意外得到了赵离同李书记暧昧关系的例证,就像夜行者看到了前面一点亮光,虽说不知道这点亮光是人灯还是鬼火,但总有前行的方向。原来总以为赵离是一个完美无缺的雕像,没想到也会有自己的弱点,这弱点也只是人们的猜疑,但却证实了一个哲人的论断:“没有一个事物会是完美无缺的。”赵离既然有了弱点,就不是不可战胜的。这样想着,身体里的“力比多”在一点点拱动、升腾,侧脸看看王娜,王娜侧身睡在他的身旁,像小猫似的把头拱在他的脖梗上,粉红白嫩的耳根儿有几缕长发披散着,于是,他轻轻地扳平她的身体,一下子翻了上去……翌日,余锋早早地到市委宾馆叫醒司机,东方未明,经州城只有几点灯火微亮,好像宿醉未醒的醉汉,随意地摊放着躯体。空气里还闻得见头天夜里的陈旧的气味。桑塔纳的刺眼的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条长廊,向着新城平稳地驶去。汽车发出的平如直线的轰鸣仿佛催眠曲,昨天喝的酒,连同跟王娜快活时带来的疲劳,一齐向他袭来,很快就使他又进入了梦乡,并没有弗洛依德理论中那些梦的例子,因此他醒来的时候无法做梦的解析。从车上下来,见郭玉在二楼窗口向他挥手,大声说书记办公会人已到齐,正在等他。他皱了皱眉头,吼道:“知道了,你喊什么喊!”恨屋及乌,郭玉既受赵离的器重,他就有理由讨厌,甚至只要一看到他的光头,气就会不打一处来,仿佛是郭玉已猜到了他的心理,连忙缩回脑袋,只留下一扇窗户供他瞻仰。余锋又看到许多扇隐隐闪光的窗户,好像每一个都有人在里面向他窥视,他这才蓦然意识到回到了新城的现实,有很多的矛盾需要他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