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余锋都在忙着党代会的事情,同赵离的关系若即若离,彼此谁也不提起那天的争吵,说起话来都分外客气,越是这样,隔膜越深。党代会的头一天晚上,开完预备会,张道国找上门来,见面就问:“余书记,又有人要找我的事?”余锋沉吟道:“为了这事,我同大老板闹翻了。不是因为党代会,说不定就要派调查组到你们乡去了。”
张道国嚷嚷道:“赵书记是怎么回事,横竖对我不满意,他跟戚明全究竟是什么关系,难道是她的二大爷?”余锋说:“戚明全算不上什么,他代表的是大老板对政策的理解,大老板认为他就是联产责任制的代表,她有维护这种生产关系的责任。”
张道国说:“集体经济,不就是社会主义生产关系吗?她一个县委书记,不去维护社会主义的生产关系,这真让我想不通。”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我才不相信她会为了一个农民去这么较真,她也不是什么中央领导,代表的是一条路线,有一个思想纲领。事实上,她不过是在维护她的权威。她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任何人不能反对。”
张道国问:“听说我这次的县委委员泡汤了,是不是?”余锋说:“算了,县委委员只是一个虚职,不当也罢。”
张道国说:“当不当也无所谓,就是掏鸡巴打人,不疼人气人。现在二十多个乡镇都在传说我要参加县委委员,往后我还咋跟伙计们解释?是不是我老张犯了错误?妈的弄急了我,让她也搞不成。”
余锋心里一动,轻声问:“有这个可能吗?”张道国低头想了半天,承认没有这个可能。县委常委、书记是在委员中产生的,按照赵离的威信当选委员是不成问题的,而一旦选上了委员,就能选上书记。余锋不禁暗叹了一口气,说:“老兄,这半年你是受委屈了。俗话说,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有气就揉揉肚子,忍了吧。”
张道国真的下意识地按着肚子。余锋不由得暗笑,说:“这次县委委员的人选,我和老吴的意思,是想让你参加的,也可能是大老板考虑大局吧,担心郭玉竞争不过你,所以……”“为了保郭玉就要牺牲我?”余锋说:“当然无论资历,还是代表性,郭玉同你都不能比。可是组织有组织上的考虑。”
张道国因为郭玉受命调查过戚家洼的事,早就对郭玉一肚子意见,说道:“郭玉有什么能耐,当上体改委主任,起草了几个破文件,就是改革开放的代表?市委和县委这样用人,我们想不通。”
余锋摇了摇头,又很惋惜似地叹息一声。
张道国哼了一声,说:“别让我把不好听的说出来。”余锋一听,暗喜,是不是他也知道赵离同李天民的关系?谁知张道国却不再说了,余锋盯着他的乌黑的嘴唇,这时候恨不能有一件东西把那话撬出来才好。
宣传部的邱世栋敲门进来。张道国还欠着邱世栋向他推销的书钱,怕他这会儿又纠缠,推托要去找吴县长,急忙告辞。
吴斯仁是他的老上级,不比余锋,一进门,张道国就发起了赵离的牢骚,说着说着就拍起了桌子,扬言掌握赵离的秘密。赵离的爱人老张曾找过他销售化肥,后来发现是假货。赵离同意他们乡建筑队在开发区承包了两项工程,估计是收受了人家的礼金,否则没有理由让乡建筑队做。他要用这两件事贴赵离的小字报。不料吴斯仁大怒,把他骂了一通:“混账!你要是来这一套,我首先撤了你,还不等赵书记说话。”一直骂得张道国把头拄到裤裆里,吴斯仁才换了一种口气说,“你傻吊也不能傻到这样,党代会三百名代表,都是入党多年的党员,谁能相信几张无头帖子?再说就算这些都是真的,又能怎么样?现在搞改革,这种事情多的是,有几个搞工程的不收礼金,有几个人不靠推销做生意?”有时人是需要受一点气的,小孩子常常会无端地哭闹,你如果哄他,拿奶拿糖抚他,他会闹得更凶,你把他揍一顿,他反而舒服熨帖。张道国挨了一通骂,气消了一多半,表示不搞小字报了。可是回到住处,到底心有不甘,才又到余锋这里寻找精神安慰。他没有说出而余锋又非常想听到的,其实就是这些。余锋没有得到满足,送张道国出来,从后面望着他的虎背,心里虽然不满,却又隐隐感到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临党代会的前几天,余锋就盼望着一个奇迹:赵离落眩然而奇迹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需要人去创造。他曾设想过种种方案,包括找几个对赵离意见大的人,比如张道国和那个伸手要当开发区主任的马大喷桶出面拉选票。然而又担心张道国和马大喷桶都是五尺高的大炮仗,点火就着,响过就完,没准儿会伤了自己,还要留下一大堆纸屑你去打扫。在常委中更是无人,吴斯仁是惟一能同赵离抗衡的人,工作上也有分歧,但他负有协助赵离的重任,生怕党代会出一点纰漏,不能设想他会做出使赵离落选的事。人大主任老林对赵离意见最大,但他不是常委,号召力有限,而且他那个时代的人很难沟通……再往深里想,赵离来的时间短,对立面不多,也没有明显的问题。她同李书记之间的那点事,可以算作一个把柄,但目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秘密,无法使它成为众人共享的资源。再说操作也难,做这种事情,就像偷情男女,彼此有意,又彼此猜疑,担心对方不允,最难的是谁先捅破那层窗户纸。这样想过之后,知道搞掉赵离像搬梯子摘星星一样不可实现,不禁心灰意冷。
张道国一句气话,拨动了余锋深藏心底的那点余烬,邱世栋的出现更使得它一点点地燃起来。邱世栋对赵离有意见是谁都知道的,他一向胆大也是谁都知道的,没准儿戏在他这里呢?邱世栋一坐下就说:“余书记,这回党代会选谁当县委书记?”余锋不免失望,邱世栋竟说出这种话,足见他根本不懂政治,便皱着眉头说:“幼稚!当然是赵书记了,还能有谁?”邱世栋说:“要论年龄论水平,我看谁也不能和你比,县委应该选你当书记。”
这话虽然同样幼稚,余锋却听得入耳,叹道:“我们党的体制,虽说是民主选举,但还有个组织意图在那里。赵离是市委钦定的人选,那就要选她当书记。”
邱世栋说:“我不信就不能发生个奇迹。”
余锋默然,向邱世栋推过茶几上的中华香烟。
邱世栋点着香烟,一口气吸进去半截,脖子上憋出两条蚯蚓,好一会儿才从鼻孔里冒出几缕清淡的白烟来,三口两口,那根香烟很快变作了一团气体,顺手又捞起一根接上。
余锋一向看不惯他这种馋相,以前曾带邱世栋几次下乡进市,后来他说什么也不带他了,原因就是他这点毛玻此刻,邱世栋就像猎犬看到了野兔,勇士看到了敌人,两眼放光,什么对领导的谦让、对主人的客套,还有自己应有的自尊,全都撂到一边。他号称“三先”:先坐、先吃、先喝,又号称“三不停”:手不停、口不停、话不停。一双筷子就像犁田一样翻过来翻过去,夹起一块肉或骨头,有时要先作观察,有时仅仅是夹起来又放下,仿佛每一块都要经他检验。他不惟吃相难以恭维,食量也大得惊人,别人都放碗了,他还远远没完,真不知道他肚皮怎么就那样大,偏人又那样瘦,好像食物根本就没有吃进肚里,而是装到其它地方了。但余锋今天原谅了邱世栋,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
邱世栋今天也仿佛是考验余锋的耐心,一连吸了好几根烟,就是不吭声,屋里烟雾弥漫,直到余锋相信自己吸进去的全是邱世栋吐出的秽气,他的耐心才败下阵来,竭力隐忍道:“世栋,没事你回去吧,我还有材料要看。”
邱世栋摸起一支香烟,夹在手指间,说:“余书记,我晓得你的想法,你只是不说罢了。我跟你交个底,这回党代会上,我要是让赵离那狗女人好受,我就不是人。我非把她搞下来不可,搞不下来也要她吓一跳。”
余锋目光盯着地面,说:“你不要太感情用事,老板那人就是因为感情用事,干部才对她有意见。你看,她到新城才几天,你,张道国,老马,甚至老林主任,都让她得罪了。还有一些在机构改革中分流出去的人,他们也是有意见的。”
邱世栋说:“她越得罪的人多越好,我去联络这些代表。
你这里有没有代表的名单?”
余锋正色说:“我是不主张搞无组织活动的,虽说我对一些事有看法,你想想,我跟刘书记这么些年,能不讲原则吗?这次会上,有人认为县委办事不公,酝酿要投张道国的票,我严厉地批评了他们。名单你可以拿一份,会议期间照着名单搞一些采访。”
邱世栋勇敢地说:“我自己负责,跟你一点没关系。”离开余锋宿舍,让屋外凉风一吹,想到余锋的确是一个人物,明明对赵离意见最大,还装出一副无事人的样子,明明为他搞非组织活动提供名单,却说成是搞什么采访,最妙的是不经意间透露了对赵离意见大的人,还有什么要投张道国的票,这不是在指点他么?邱世栋那次被赵离退回原单位,有好长时间抬不起头来,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他,有多少个夜晚,他是在仇恨中睡熟的,他甚至设计出谋杀赵离的种种方案,当然最好的一种还是先把她强奸后再干掉。后来他调回县委,不想杀人或强奸了,但深深埋下了对赵离的仇恨,幻想有报复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党代会上要是不给赵离出点难题,下辈子还会后悔。回到住处,感到搞掉赵离太难,三百号代表,知己者有谁?也许真的要曲线救国,从投张道国的票入手。可是张道国那小子一向目中无人,官架子大得很,这样会让他白捡了便宜。思前想后,认为还是需要高人指点,拿出名单琢磨了一会儿,决定先去找马大喷桶。
邱世栋走后,余锋先是有些担心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邱世栋这种人能搞出什么名堂?继之又想,自己跟他又没有什么约定,相反,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得体,就是有录音,也找不到一星半点的毛玻让他去搅一搅吧,哪怕给赵离出一点小小的难题也很好。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很有些政治家的手腕,不禁得意起来,心里充满了一种冒险的感觉。时间还早,便披上大衣,到老林那里去看看。
老林正在看电视,见他来,扶着沙发要站起来,余锋急忙上前扶住,说:“小心小心,有一段没来看你了,恢复得还好吧?”老林说:“还死不了,马克思说,你老林没有学好,我不要你。”说完尽量幽默地一笑,嘴巴歪到了一边,一丝晶亮的涎水在口边溢出来。余锋急忙扭过脸去,看山墙上有一幅中堂,画的是大别山秋景,两边对联写着:老牛明知夕阳晚,不用扬鞭自奋蹄。字写得很糟,却有一副自信的气概在里头,印象里在哪儿见过。老林有些得意地说:“对子是李司令写的,他写了两幅,一幅挂在他家的客厅上,一幅送给我。哎,我从十五岁就跟了李司令,现在连老首长也知道我老了。”
余锋表示见过,夸过李司令的墨宝后说:“有时间你也出去走一走,县直的老下级多,不能喝酒,喝点茶也行嘛。”
老林豪爽地摆摆手:“好!酒是要喝的,等我好了,半斤八两难不倒我老林!”余锋感动地说:“有你这精神,还怕什么,哪天我请你。”
老林说:“行,等春暖花开了,你不请我,我自个儿去。”
余锋有些沉重地说:“现在组织上也不知道是怎么考虑问题的,这次党代会,按照我的想法,还是要你任县委委员的,你还是现任的人大主任嘛,又没有办理退休手续。”
老林哼了一声:“按照人大选举法,这一届不干满,我不能退休。可是你看,趁我有一点小病,迫不及待要罗伟民当了人大的党组书记,明摆着要接班嘛。过去林彪抢班夺权,现在新城县也有人要上演这一出戏了。”
余锋说:“罗伟民在上面有人,听说军分区的卢司令是他的老上级。”
老林说:“罗伟民是一个老实人,他没有这个点子,也没有这个胆子。说明了,赵离同志没有起到好作用―――这是犯自由主义,当面我也敢说。”
余锋说:“我一直有这种怀疑,但是还是要从维护班长出发,不想往这上面想,平心而论,赵书记这事办得是有些欠妥。”
“我个人还是个小事,赵离到新城快一年了,你看她都用了什么人,改革开放,不是不要党的领导吧?赵离同志这点毛病不改,新城的干部队伍非乱不可。”
“吴县长其实也对她有些意见,总是盛气凌人的,很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是他这人性子太好,太软,端不出来。”
“吴斯仁,豆腐袋子一个,有意见,为什么不敢说?原来我还看好他,想推他当县委书记,现在看来,我看错了人。”
“他的秘书小于,本来想安排到乡里去,赵书记不同意,他就算了,人家在你手下干这么多年,图个啥?就是不敢说硬话。赵书记呢,人事问题她一个人说了算,那个郭玉,华而不实,偏偏要重用,这次又要进常委,他能进常委吗?让基层的同志怎么个想?”“我早说过郭玉不行,苏联解体,不就是有个锅巴乔夫,他还要把我们新城再搞解体?我们不要这样的人。”
余锋有些凄惨地说:“郭玉选上常委,就得有人落选,也许那就是我吧,我来人大跟你当副手。”
老林拍着胸脯说:“笑话,能让我们的余书记落选?你别担心,我主导不了县委,但是老同志之间我还是能说点话的。
怎样做,我这里有数,懂吧?”
余锋连连说:“懂,老主任心中有数,我就放心了。”
老林又推心置腹地说:“余锋啊,你还年轻,要努力,我跟你说个实话,我真正看好的,还是你,今后还是你和吴斯仁把新城的担子担起来。啊?!”余锋连连表示感谢,老林的老伴进来要他吃药,两个人似乎往下没话好说了,余锋便借机起身告辞了。走在路上,有几个长着夜光眼的人同他打招呼,他也懒得理,心里直堵得慌。
跟老林交往,对余锋来说,其实心非所乐,他一向看不惯他这种倚老卖老的作派,什么真正看好的是你,今后把新城的担子担起来,听他的口气,好像自己的政治生命由他说了算,并且余锋余锋地直呼其名,尊他一声老领导,就拿客气当起福气了。可是因为赵离的关系,现在不得不同他周旋。回到住处,也不洗漱,气呼呼地就和衣睡了。夜已很深,却听到房间外面脚步不断,总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说话咳嗽全都是捏着嗓门,好像今天夜里到处都是阴谋。拉开灯,看到天花板跟过去一样,春天楼上卫生间故障,渗进的水迹还在,跟老瞿打过招呼,不知为了什么还没有修缮。索性坐起来,又回想一遍跟几个人的谈话,自信没有破绽,只是不知道有无效果。明天会议就要报到,两天时间,也许老林他们做工作的时间太仓促……又想这全是赵离同自己过不去,才使自己走到这个地步,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不是政治上堕落又是什么呢?他自信一辈子痛恨政治堕落、表里不一的人,由此推想那些搞政治阴谋的人,大抵上都是为情势所迫,并非有意而为之。
这次党代会选举,市委同意增加郭玉作为县委常委的差额。市委基于这样的考虑:赵离年初才调来,新城的班子应该相对稳定,因此党代会主要是部署工作,在人事上不做变动。
要保证现班子都选上,就要求差额的人选在资历、威望等方面都不能超出。另一方面,假使这个人万一被选上,又要能胜任工作。这也是当前的游戏规则之一。郭玉恰恰符合这一要求。
第二天党代会开幕,赵离代表上届县委作了工作报告。报告是郭玉亲自执笔的,要说他还真有两下子,再加上赵离念起来字正腔圆,往常就被人们戏称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广播,会议气氛十分热烈,光鼓掌就有七八次。下午赵离参加城郊乡的讨论,代表们都十分兴奋,提出一些问题要她解答。赵离正在发言时,张力走进会议室,向她递了一张纸条,要求同她单独谈谈。她把纸条掖进口袋,坚持讲完后,才出了会议室。见张力正在外边焦急地踱步,她问:“什么事这么着急?”张力把她扯到僻静处:“我得到了一个消息,有几个乡的代表正在酝酿着一个重大行动,要在明天的选举上另起炉灶。”
赵离镇定地说:“党代会不是人代会,代表们没有另外提名的权力。”
“假如有人串通半数以上的代表,都投某一个人的票,会不会打乱县委原来的意图?”“这会是谁?”“我不清楚,我在讨论会上采访,发现有人从会场上被反复叫出去,就觉得不够正常。还有人告诉我,今天夜里有些人还要请客。恐怕跟选举的事有关。”
赵离怒道:“好嘛,小动作搞到党代会上来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无外乎对人事安排不满意呗。”张力说,“也许是我多疑,只要让县委办统计一下晚上的就餐人数就知道了。”
赵离转身走回会议室,叫秘书立即通知几个书记召开碰头会,通报了刚才知道的情况。大家听了以后,都表示惊讶,有点不相信。吴斯仁说:“没想到现在事情有这么复杂,改革开放是一件好事,但有些人也学到了许多不好的东西,比如拉选票,这纯粹是资产阶级的那一套玩意儿嘛,国民党可以拉选票,美国的共和党、民主党可以拉选票,我们共产党决不可以,县委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的这种清谈作风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一点余锋心中有数,他说:“我看不必大惊小怪。开会期间,大家聚到一起,吃一顿饭是常有的事,不见得就是搞非组织活动。有的人有意见,我看也很正常。党内允许有不同意见,我看干脆让他放出来,放出来比窝在心里好。”
罗伟民谨慎地看了余锋一眼,说:“当然允许有不同意见,明天上午酝酿候选人,就是要大家充分发表意见。但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采取非组织活动。”
余锋自从老罗当上了人大常委会党组书记后,见了他总有一种鼻子里出凉气的感觉,当即驳道:“这种道理我能不懂吗?现在不是坐而论道的时候,我们面临两种选择:一,压,不准出现任何不同的声音;二,放,让大家说出来。”
赵离说:“还有第三种选择,一不能压,二不能放,而是疏。我的意见,吃过晚饭,立即召开主席团会议,提前讨论候选人名单,强调会议纪律,做好思想工作。”
夜里召开主席团会议,赵离在会上讲了话,她并没有要求谁表态,却有几个乡党委书记抢着说:“我们坚决听县委的。”
张道国看到这阵式,也昧心地表了态,这使赵离心里踏实多了。从会场上下来,赵离和罗伟民走在后面,罗伟民说:“这次会开得及时,敲敲警钟,让有的人清醒下来。”赵离说:“我看不一定能清醒下来。今年搞机关分流,作风整顿,有相当一部分干部的利益受到了限制,有意见。还有几个乡党委书记害怕下一步干部调整,得不到县委重用,借这个机会向县委提提意见,显示一下能量。”罗伟民问:“会是一种什么结果?”赵离道:“看明天吧。”罗伟民道:“我感觉老余的认识有些问题,也许是我多心……”赵离不置可否,想起了李书记问起的余锋的品质问题,一点疑虑像一抹被夏天的风追逐的薄云,在心空中一闪就不见了。
第二天上午投票,因为知道会上有拉选票的事,代表们对选举结果表现了异乎寻常的热心,投完票,大家都坐在会场上,听人唱票,有人起来小解,回来的时候也是弯腰小跑着,这时大家的心理可以用观看一场杂技演出来形容,既要看到有高难度的演技,又想有人能从高处摔下来。会场上只响着唱票人毫无感情的声音,有熟悉的几个名字频繁出现,连成一串仿佛一挂鞭炮。细心的人从这串响声中渐渐听出有一种异响,这就是张道国的名字。人们纷纷交头接耳。因为张道国不是候选人,能有这样多的票,说明“有戏”,很多人站起来去看计票的黑板,张道国名下的“正”字赫然排成一长溜,虽说不能和赵离等人相比,比起身边另几个“正”却是一个巨人,那几个有的刚刚出生,有的还未发育成形。大家开始议论,得出结论,原来所说的戏就在这里。
正当人们看得热闹,忽然“当”的一声锣响,好戏结束。计票人宣布选举结果,当选县委委员的全是大会提出的候选人。张道国虽说票数不少,但未能进入新一届县委。会场上的多数人全都呼出一口气,觉得这就是理所应当的结果,另一方面,又因为没看到有谁从高处摔下,缺少精彩的一幕,而不免失望。
那些投张道国票的人,也没有为张道国落选感到遗憾,他们其实并不想让张道国当选,只是想把张道国的提名作为一个过程就够了。
接下来是开第一次县委全会,选举常委,当选的仍然是原来的一班人,郭玉落选,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余锋希望的事和担心的事都没有出现,他觉得有必要做出一种姿态,提出罗伟民现在是人大党组书记,党内排名也应该在他之前,罗伟民自然极力谦让,最后赵离表态仍然按照原来的排名上报市委批准。
第二天余锋借着到市委报选举结果的机会,向赵离请假,这些天他觉得脖梗僵硬,睡眠不好,怀疑颈椎有些问题,想到医院去作一个CT。回到家后,王娜告诉他一个消息:刘书记调省里了。余锋抓起电话就要拨,激动地问:“怎么安排的?”王娜说是纪委副书记。余锋把电话放在空中:“是书记还是副书记?”王娜肯定地说:“是副书记,我听到了消息,昨天夜里同黄姨通了电话,黄姨很有气,埋怨司马老头儿在上面工作没有做好。”余锋泄气地说:“副职啊,那还不如在地区呢。”但仍拨通了电话,可那边一直振铃,没有人接。
余锋分析说:“有两种可能,一是做一个普通的副书记,明升暗降,二是暂时过渡一下,再明确书记。这说明省委在人事上有斗争,现在就得看刘书记这一方的力量了。”说毕在屋里来回走动。
王娜不屑地说:“我看你们官场上一点意思也没有,鸡争狗斗的,活着有多累。你看黄姨气得那样,血压又高,也不怕气坏了身子。”
余锋说:“我看黄姨比你强,她知道为丈夫鸣不平,你呢,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赵离这样跟我过不去,你还为她唱赞歌。”
王娜说:“我哪儿唱赞歌了,她和你过不去,我当然不会站在她一边。上一次不是我跟你说的老李头俩口吵架的事?我要再和你说一件事,保准你做梦也想不到。”
余锋问:“什么事?”
“赵离在‘文革’中下乡,被人强奸过,你知道吗?”余锋跳起来,大声问:“你怎么知道,听谁说的?”“这是我心里头一个永远的秘密。”
像一切有窥私癖的人那样,余锋为自己偶尔得到的秘密激动得不知所措,两手哆嗦,恨恨地说:“我知道了,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凡是受到了性攻击的女性,都对他人有一种报复、防备的心理,赵离就是这样的人。好,好,太好了。”
王娜看着丈夫,有些不安地说:“我从卫校毕业的第二年,医院组织医疗队到老城县搞巡回医疗,我住在一个老乡家里,房东大娘听说我和赵离在一个单位,说赵离以前就住在她家里,赞叹赵离是一个好人,好人没好命,在一次夜晚出诊时受到了坏人的强暴。我听到后,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发誓一生都不往外说。现在我说了,老天不会惩罚我吧?”余锋说:“怎么可能?你这迷信的小姑娘。快快跟我细说说,有没有好的情节。”用手抚摸王娜的头,王娜幸福地靠在余锋的身上,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恋爱的时光,只不过是以前谈的多是对彼此的爱恋,今天谈的是赵离的污点而已。余锋一边抚摸着王娜的头发,一边想,跟王娜结婚这么多年了,才头一次听她说赵离被辱的事,谁知道她心里还有多少秘密呢?亲密如夫妻尚且不能全然了解,相互防范,人与人之间就更难沟通了。
十七
党代会以后,新城县委开始酝酿调整乡镇和局委的领导班子。自从入冬考核开始,干部们就像六月天里的胖头鱼,天热缺氧,一齐浮起头来,每天都在县委大院里窜来窜去,门槛都给踢烂了。有上次马大神通的教训,干部们不敢再往赵离那里塞钞票了,都说赵离是政治上要上升的人,肯定不会在金钱上有兴趣。有关系的就动员了上面关系打招呼,没关系的就撕破了脸皮要,或慷慨陈词,或嬉皮笑脸,或哭哭啼啼,什么人都有。
以前干部调整,总是先由组织部和余锋提出方案,正科级的干部先向书记、县长征求一下意见,作一些小调整后交常委讨论通过。常委们除了关注自己所在的部委,对面上的人事多是附和,总之,权力主要在余锋那里。这次余锋照此办理,写了个名单要组织部金部长先排一下,金部长把消息告诉了赵离,赵离听说余锋写名单,当时就沉下脸来,说要召开书记办公会征求意见后,再提方案。金部长又把赵离的意见告诉余锋,余锋半天没态度,金部长看出他意见很大,为难地说:“我理解赵书记的意思,是想考虑得更全面一点。”余锋说:“什么更全面一点,还不是大权独揽。”金部长顶撞地说:“也不一定,赵书记自己也没有先提出明确意见。”余锋盯着金部长看,知道他是倾向赵离的,换了一种口气说:“大老板说过,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路子,你们组织部看着办吧。”开书记办公会那天,余锋立下决心不多说话,可是后来发现赵离原来并没有既定人选,只是提了几条原则,态度才好起来。根据这些原则,大家先从乡镇正职干部议起,头一个是张道国回城安排。吴斯仁忘不了张道国说的要有酒喝的话,说:“张道国是老书记,回城应该安排妥当一些,让他到民政去,民政的老胡退半步,当书记。”对这个意见余锋表示赞同。赵离说:“老胡是全国民政先进个人,上面路子熟,他退了,争取经费是个问题。我的意思是张道国到县林场去任场长,他不是喜欢办林场吗?到那里去合适。”吴斯仁说:“林场有些远了,还是进城为妥。”余锋说:“林场虽说是正科级单位,但条件艰苦,还是派年轻同志去,张道国是个老同志,在县里有影响,党代会上又得了很多票,应该重用为好。”赵离冷笑道:“党代会得票?我还没有过问这事呢。”余锋心下一沉,吴斯仁也不说了,张道国的事就放在了那里。
很快到了中午下班时间,只得决定下午再议。余锋走在路上对吴斯仁冷笑道:“像这样议下去,一天也议不完。”吴斯仁说:“这样也好,政府那边可以把县直机关干部讨论充分一些。”余锋说:“张道国这样安排,会寒了乡镇干部的心。”吴斯仁说:“还可以再议。”余锋道:“今年春天你说了小于的事,这次是个机会,可以去接张道国的班。”吴斯仁没有吭声。
下午的会议比上午顺利,一共计划调整一百二十多名干部。看看会议要结束了,余锋见吴斯仁还没有提到张道国的问题,忍不住说:“张道国的事怎么办?”赵离说:“不是说好了到林场吗?”余锋说:“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林场他肯定有意见。”赵离说:“县林场几百个职工,一百多平方公里面积,交给他管,这是对他的信任,他能有什么意见?这事就这样定了。”余锋朝吴斯仁看看,可吴斯仁装作视而不见。赵离又说:“今天夜里召开常委会讨论通过,明天上午分别找干部谈话。
我们几个书记要统一认识,统一口径。现在有一种很不好的风气,有的同志总喜欢搞一些无原则的事,这种风气现在已经渗透到我们县委里面,这一次党代会上出现的非组织活动,就是一个证明,幸亏县委发现早,纠正及时,否则我们的工作就被动了,这也在提醒我们,今后对党的建设要进一步加强。这次干部调整,我们要防止出现类似的事情。”
书记办公会上定下的盘子,夜晚在常委会上顺利通过。第二天上午分别同干部谈完话,赵离要余锋在家里“牵头”,连午饭也没吃就离开了新城,带着电业、交通局长到市里办事去了。干部们,满意不满意的都来找余锋,使他一时应接不暇。
情绪最激烈的是张道国了。他对余锋大发脾气,埋怨他不该把他发配到林常上午谈话的时候,当金部长刚宣布完县委常委决定,张道国就说:“我有意见,为什么要我去林场?我不是学林业的,没文化,外行。这些年林场正在走下坡路,我不去。”赵离正色说:“林场是我县最大的一个事业单位,让你去,是对你的信任。你是担任行政领导,技术上有技术干部协助你工作。我了解过,林场近年出现亏损,主要原因是原领导班子经营管理不善,县委希望你去了以后,把这块工作认真抓起来。”张道国说:“我有困难,我老母亲有八十多岁了,还不知哪天倒下来呢。”赵离向前探了一下身子,关切地说:“林场场部靠近县城,医院很便利,比你在乡下更有条件照顾老母亲。你爱人也可以尽快调到城里来,这一点请余书记出面解决,你看好不好余书记?”这种时候,余锋当然不能推托,点了点头,暗里却对张道国极不满意,没想到他当了多年领导干部,连一点关于自己的理由都陈述不清,几句话就让赵离堵住了口,又惊奇赵离怎么就有那么大的杀气,话并不多,声并不高,不管多么凶猛的干部,见了她都会钅杀羽而归。现在张道国跑到他这里发脾气,真让人想起那句俗话:奈不了冬瓜何,逮住西瓜磨。余锋顾不得矜持了,说:“你的事是赵老板钦定的,我和吴县长反复提过几次,她都不同意,不信你问吴县长。”
张道国站起来说:“不信你们俩没一个说话算数的,没本事!”余锋生气地说:“你说什么?”张道国拔腿就走了。余锋恨恨地在后面说:“太不像话!活该!”头天夜里研究干部到凌晨一点钟,第二天接着谈话,余锋没有时间细想,待静下来,觉得头天下午赵离句句都是在说自己。干部问题上,她这样不信任他,却留下一屁股屎让他擦,还真让张道国说准了:“没本事!”她这么急到市里去干什么?会不会到市委去告状?据说市委很快就要调整干部,可别被她卖了还帮着数钱。想到这里,余锋不安地在屋里走动起来,要办公室派车送他回市里。办公室主任老于提醒说:“赵书记要你在家里埃”他半开玩笑说:“有你秘书长全盘负责,不用担心政变。”他仍坚持着离开了。
一路上,他想,先找邱市长,近来他风闻李天民和邱市长不睦,党政一把手不睦是正常的,就像两棵生长在一起的树木,难免要争夺阳光和养分,关键你要善于利用这资源,刘书记不在了,李天民无法争取,他只能从邱市长头上打开缺口。
他在市委当秘书时,邱市长从省里下来当秘书长,工作上经常接触,只是那时他自恃有刘书记直接管,一直没同他建立特殊感情,这些年主动地为邱市长办了一些事情,比如邱世栋的调动问题,就是想搞点感情投资。
与邱市长见面,按照路上设想的,就先拿邱世栋的事寒暄:“世栋调到县委以后,这几个月工作很不错。”
邱市长却轻描淡写地说:“邱世栋算是我一个远门的户族,两个县,隔着几架山,以前也不认识。他父亲认识我家老爷子,这样攀起来的。”
余锋说:“县委打算让他锻炼一段时间,可以再压些担子。
关于他的事,他跟你说过没有?办起来很难,主要是赵书记那里,为了世栋,我们还曾发生过不愉快。”
邱市长说:“赵离跟我说过吧,我印象不深了。你来了正好,我想问一下你们那个开发区,新城地处深山区,搞开发区究竟行不行埃”余锋琢磨着邱市长的话,觉得邱市长不像是支持新城办开发区的样子,说:“我看成绩之外问题也不少,新城虽说是三省交界,但是交通不便,距离中心城市太远,缺少辐射能力。
赵书记有点急于求成的意思,我们县委的同志意见也不够一致。”
邱市长低头思索着,余锋说:“邱市长很忙,不多耽误时间了,我想向你汇报一下个人想法,我在新城已经呆了几年,头几年跟大家还处得不错,今年也不知怎么搞的,觉得处处都不顺,再这样下去,会影响新城的工作,我请求市委考虑调整我的工作。”
邱市长微笑道:“是不是同赵离有些误会呀?”到了此时,余锋想不如索性把话摊开了说,于是就把赵离到新城以后的事情,从戚家洼到开发区,从党代会到干部调整,当然少不了邱世栋的调动问题,全盘说了出来。邱市长不动声色地听完,说:“干部的事,我没有分管,不过我心里有数了,你可以向市委那边说一下。”
余锋说:“我同赵离之间,其实是李书记同刘书记之间的矛盾,她一直认为我是刘书记的人,处处压我。你是我的老上级,刘书记对你很器重,对我也很器重,这些事情你是了解的。她这样做,其实是一种心理变态,凡是受过凌辱的女人,总会对男人有一种报复心理,这在心理学上是有结论的。”
余锋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他知道的秘密,像是拔去了一颗烂牙,顿觉一阵轻松,而且他很巧妙地把邱市长和自己拉到刘书记的线上,感情上更进了一步。要是邱市长有兴趣,也许他会对赵离的历史再作进一步陈述,可是邱市长的脸上仍然读不到什么表情,他便又强调了一遍要调离的理由,知趣地告辞了。
余锋近来学会了孔夫子的格言“吾日三省吾身”,而且他还不止三省,喜欢反复回忆自己的言行。离开邱市长办公室,一路上回想谈话内容,自觉没什么不周之处,邱市长是经州的少壮派,将来要接李天民的班,对赵离肯定有戒备情绪。一种冒险成功的庆幸占据了他的身心。
他前脚离开邱市长办公室,邱市长就乘车来到市委李天民那里。这一段时间,上上下下谣传邱市长同李天民面和心不和,配合不够默契,邱市长对这件说法既不承认,也不反对。
有消息说李天民要调到省里任职,如果邱市长要顺利接任市委书记,他临行前的推荐是很重要的,因此邱市长有意要改善同李天民的关系。李天民一向器重赵离,因此对赵离的关心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邱市长同李天民商量了一些近期的工作后,把刚才余锋的话一股脑儿兜了出来。评价说:“这种干部怎么能同赵离同志共事?品质太差了。”说到品质问题,邱市长的内心真的有些愤恨了。
李天民说:“我以前听人介绍过余锋,也问过赵离,赵离认为他还不错。”
邱市长笑道:“可见认识一个人是不容易的,赵离做梦也不会想到余锋会这样作贱她。”
李天民道:“这也说明了一个道理,对干部尤其是年轻干部,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管理教育,改革开放以来,有些同志放松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学习,把社会上庸俗的东西带进党内,比如这个余锋,什么线不线的,都是哪儿来的话。”
“要不要提醒赵离,对余锋多留神一些。”
李天民说:“也没必要,让她自己去处理吧。我看她经过一年的锻炼,蛮像回事儿了。”
两人正说着,赵离敲门进来,邱市长大笑道:“你看,是有心灵感应还是怎么的,正想到你,你就来了。”
赵离红着脸说:“邱市长,你跟我开玩笑,我可不敢还嘴埃”邱市长说:“我可不是开玩笑啊,不仅是想到你,还正在说你呢,市委感到你下去这一年,进步很大。”
“这都是你领导的结果嘛。”赵离敛容说,“说真的,到县里工作,的确锻炼人,没想到当一个县委书记会这么难。我这次回来,就是跑两个项目的,我刚从交通局和电业局过来,明年我们要集中修几条路,建一个30万千瓦的变电站,可是电业局长却吵吵着要掐我们的电,要是那样,还不麻烦了?市长你要支持我们埃”邱市长说:“有人敢掐赵书记的电,为什么?”赵离说:“说是我们累计欠了一千多万元的电费。”
邱市长指着她说:“你看怎么样?”
李天民说:“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熬大锅粥了,欠了人家的账不还,还有理由,找领导赖账,这不行。我们的干部,包括我们自己都要从计划经济的圈圈里跳出来,不这样,我们的工作就要落后。”
“我没说不还呀。我们回去就想办法。”赵离声明。
“那就好。”
赵离趁着机会把新城最近的工作包括调整干部等事宜向两位领导一并作了汇报,这才告辞回家。进了门,只见老张正趴在茶几上,一手笨拙地夹着烟卷,一手按着计算器。赵离不满地说:“你怎么吸起烟来了,看把屋里闹的,一股子大烟味儿。”
老张说:“你来看,这笔账怎么也对不起来,是不是我的计算器坏了?”赵离说:“你把烟掐了再说话。你们公司没有会计埃”老张掐灭了烟,笑着说:“啥事还得自己干才放心。我知道你是当医生的,不过生意场上,少不了这些事情,一来二去的,就沾上了。”
赵离嘲讽道:“生意场上还有什么啊,是不是还有美酒、女人哪什么的。”
老张挠挠头,一副憨厚模样,说:“哪能哩。你回来正好,我生意上有一个事情想同你商量一下。”
赵离一边脱外衣,一边说:“我不管你生意上的事。”
“我们最近有一批水泥,河北的,质量、价格都比经州产的好,你们开发区现在正需要水泥,你能不能说一句话。具体事情我再同他们商量。”
赵离警惕地说:“老张,我不许你到新城去,更不会为你说话。现在生意场上怪事很多,你坚持要下海做生意,做到天边也行,就是不准到我们新城去,这要作为我们两个人的君子协定。”
老张默然。他不久前曾瞒着赵离到新城县找过几个单位的头头,向他们推销过化肥之类的货物,不过他多了一个心眼,嘱咐他们不要向赵离讨好,泄露了他的秘密。金钱是个魔鬼,生意场是魔鬼集中的地方,老张到生意场不到半年,也学会了许多鬼心眼,这是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
赵离问:“山山的学习最近怎么样?”
“我问了班主任李老师,山山还是级段的前三名,这孩子!”老张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的脚,说。好像山山的好成绩同他脚上那双新皮鞋有着因果关系。
赵离放下心来,说:“我要在市里呆两天,有电话不要接。”
老张关心地问:“是不是有啥不顺心的事?”“不是,就是想呆两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张吞吞吐吐地说:“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山山最近有些反常似的,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学校搞起了恋爱。”
赵离一惊:“你别胡说,你不是说他学习很好吗?”“我到学校去,看到有一个女同学和他一起在小吃店里,样子好像很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