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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阿波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48

李天民说:“轻车简从,不搞警车开道之类。尤其是不能引起群众围观,影响群众生产。那些什么领导小组也不要搞了。伙食上,可以搞好一点,多搞一点本地特色你们新城有什么好吃的?”大家一齐笑。赵离笑得含蓄,倒把吴斯仁笑得两眼亮亮的,他揉揉眼睛说:“新城的优势是特色菜。这里有四大名吃。”

李天民有了兴趣,说:“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腊肉炖黄蟮,香椿炒鸡蛋,脚鱼下卤罐,鲫鱼烩挂面。”

李天民说:“不错,顺口,反映了我们地方的食文化,可是对于接待没什么用处,只能让人想起地主老财的生活。我小时候,村里的张大户一到过节就炒鸡蛋,我就在他家厨房窗户下闻香味,馋得那个我呀,发誓长大了有钱,头一件事就是把炒鸡蛋吃个够。”大家又一阵笑。

吴斯仁说:“说起脚鱼,过去新城谁也不吃,群众没有油,前卤脚鱼两毛钱一个,买了当零食吃,没想到现在成了名菜。”

李天民说:“你们可以根据这个思路,搞一个菜谱让卫部长审查一下,本地为主,清淡为主,安全卫生第一,力争有特色。我同你们交个底,朱书记是次要的,他一起来的那些人才是重要的哟,那些个厅长局长神通大得很呢,这些部门的头头要是高兴了,说不定立马就对你们新城有好处。”

吴斯仁奉承道:“李书记考虑得对,我们思考问题时时都要从实际工作出发。”

然后几个人又到要参观考察的开发区看了一次,开发区剪彩距今刚刚十个月,李天民还记得去年的生锈剪刀。那时这里只有一套违纪盖成的三四楼房和一片空地,现在已经初具规模,还有很多造型相同的楼房正在施工,一辆辆满载建材和泥土的汽车携带着烟尘在路上行驶,连连感叹说:“有变化。”

卫文华说:“老吴,你那次的确组织得太仓促,连手都划了。”

吴斯仁生气说:“还不是体改委的那个谁谁谁。”

赵离跟着还说起了黄老湾群众吃鱿鱼海参的事,大家一齐嫌腥。到山上砍柴,路上都能踢到它,七几年以前,电影院门大笑。

李天民说:“你还别说,连群众都知道要吃海参鱿鱼,说明我们的农民群众进步了嘛。”

当晚李书记就在新城下榻,仍然住在赵离隔壁,那是宾馆最好的房间。一天跑下来,大家都有些疲倦,李书记也放弃了打双抠的爱好,同来看他的几个县上的干部说了几句闲话,就早早睡下了。只有赵离预感到今夜又要难以入眠。她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怪毛病,只要白天疲劳,就一定引起兴奋失眠。省委朱书记到新城考察工作,既是对她一年来工作的肯定,也提供了省委领导进一步了解她的机会。她今年已经四十四岁了,四十四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一个年龄坎,往下可以说成是四十岁左右,是一个可供提升的黄金年龄,再往明年,就容易被人说成五十岁左右了。想到不知不觉就混到快五十岁了,赵离不由大吃一惊,心理上还总是以为自己正处在青春年少呢。想想不久前人们还总称赞自己年轻美貌,口里虽然否认,心中却是美滋滋的。现在细细思量,人们的潜台词也许是:“看起来年轻,可你其实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四十四岁,不经意间竟然过了人生的一半,不,一大半。往后的岁月会是什么样子呢?可以预料的是,先是绝经,带着更年期的神经质,看什么都不顺眼,然后皮肤一点一点地松弛,肌肉一点点地萎缩,长着臃肿的腰肢和下巴,两眼无神,唠唠叨叨。最后发稀齿落,四肢摇颤,口齿不清,就像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受采访的名人,有的患了偏瘫,面对镜头流着亮晶晶的口涎,仿佛是编导有意在恶心观众。你不是名人,可是也有那一天,想起来真是可怕。但也可能来不及活到那些名人的年纪就一命呜呼了。人的一生就这么迅速短暂。回想小时候总是盼望长大,埋怨时间不该这么缓慢。那时候你看到大学生会羡慕,看到上班的工人会羡慕,看到结婚生子的青年男女也会羡慕,恨不能早一点像他们那样。现在你已经经过了许许多多的曾经羡慕过的场景,回首往事,仿佛都在昨天。少年时代的省城,青年时代的老城山区和医科大学,再就是进入中年以后……幸福,骄傲,痛苦,噩梦……窗户没关,隐隐传来一阵阵鼾声,仿佛是有意地刺痛她的敏感的神经,增加她的失眠的苦痛。忽然她意识到这是李天民那边传过来的,意识里一下子清醒了,心不禁跳了起来。以前李天民也是睡在隔壁房间的(不是有意的安排,而是宾馆只有这一套所谓的豪华套房),可从来没有让她有过心跳的感觉。

自从赵大姐说了那些神经兮兮而又暗藏机锋的话语后,仿佛有鬼钻进了她的心里,动不动就联想起李天民来,现在听到李天民放肆的鼾声,好像他就睡在自己身边一样。可是你的心跳真的是由于赵大姐的多心才种下的么?那么在此之前,你为什么见了他就有一种小姑娘的感觉?你甚至有意在模仿他的讲话口气和姿态。你这是崇拜他还是在暗恋他呢?你堕落了吗?可是李天民不会这样的,他睡得那么香甜。他全力推出你,完全是出于党的利益,是按照党培养女干部的部署来工作的,里面不会有任何私欲。他一脸正气。他一身正气。可是他好像也有些心事,他第一次在你面前流露了退下来的愿望,会不会是上层之间有些什么你不知道的事呢?睡吧,睡吧,你别再胡思乱想了。他的鼾声可真响,不知道赵大姐怎么能受得了,要我早就烦死了。老张就不打鼾。他睡得连身也不翻,头天睡的什么样,第二天早晨还是什么样。

山山很像他爸爸。以前山山小的时候,睡在妈妈的怀里,可以一夜不动。山山的温软的身体。山山再有两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了。七八九三天。每年都是高温天气。那三天再忙,也要请假回去。为他做饭。也像其他家长那样在考场门口等着。山山爱吃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香椿炒鸡蛋。鲫鱼烩挂面。甲鱼下卤罐。还有什么来着?腊肉炖黄蟮,油汪汪的地主的生活。

从前父亲的生活也是这样。

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炸响,赵离惊得跳了起来。满世界都激荡着声波,仿佛整个心脏都给它穿透了,那一忽儿她简直忘记身在何处。第二声接着响起,下意识地一阵乱摸,最后想起是电话,摸起话筒,听到里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喂喂,是赵书记吗?”赵离想不起是谁,问:“是,你是谁?”那边尖笑起来:“小赵,连我都不认识了?”赵离这才从神经质的笑声中听出了,吃惊地说:“是赵大姐啊,这么晚了,有事啊?”赵大姐说:“老李在你那里吗,我要他接电话。”赵离心里猛地一沉,说:“李书记已经睡了。”说了以后,觉得不够得体,说:“李书记就住在隔壁房,那边有电话,你打那边吧。”赵大姐笑道:“你喊一下嘛,你们那里的电话不好打埃”赵离想起新城的程控电话要等到下半年才能装好,打一次电话很不容易,正要开门去喊,又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陷阱,说不定是赵大姐在调查她呢,现在十二点多了,把李书记喊来接电话,不是说明他们正睡在一起么?日后真的说不清了,便尽力地压低声音:“我睡了,你要他吧。”赵大姐还坚持说:“小赵,你喊他一下。”赵离蓦然大怒:“我不喊!”说完重重放下话筒。

过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响起了铃声,传来李天民答话的声音,接着,又听见关窗户的声音,显然是李天民怕别人听见。赵离从麻木中醒来,怒火这才有机会从心里升腾起来,这女人太不像话了,这时候打电话,分明是在调查她同李书记是不是睡在一起,真是匪夷所思!一个正常的人能够想像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除了用神经病来解释她的行为,还能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呢?她老是这样多疑,传出去有多难堪!对李天民,对她,都是极为不利的。连书记的妻子都这样怀疑你,别人不是更有理由吗?她抱着双膝,久久坐在那里,浑身都充满了怒气,太阳穴有一根大筋像被人用针挑着,一跳一跳地疼,到了后来,疼痛占据了全身心,几乎麻木,竟感觉不出躯壳的存在,惟有意识爆裂为一点点碎片,在空中飘福五月,天亮得早,第一声鸟叫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时候,赵离竭力把散碎的意识从四下里收拢,装回躯体,各种知觉一点点回到身上,她挣扎着下床,到卫生间洗漱,在镜子里她看到眼睛有了一圈青晕,两只太阳穴疼得钻入脑髓,想起这是夜间紧掐的原故。她懒得像过去那样早起散步,回到床上,又坐了足有两个小时。办公室主任老于来敲门,喊吃饭,她这才起身到餐厅,看到李书记和卫文华已经入座。赵离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吃饭的时候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对李书记半是怜悯半是怨尤。想李书记幸亏不至于官太大,否则为夫人所左右,保不定也会出现党史上革命伟人的悲剧。李天民表情平淡,可赵离明显察觉到他的声音里透着疲倦。两人谁也不去看谁,偶尔两目相接,马上躲开,那情景倒真的像彼此误会的一对情人。卫文华夜间无人查岗,睡得非常踏实,不知道夜来曾发生的事情,兴致极高,大声赞叹新城的睡眠环境难得,早晨空气负离子含量高。卫文华虽然讲话时口才不佳,但闲谈时常常妙语连珠,是调节气氛的好手,大家有节制地笑,使早餐不至于成为最后的晚餐。

上午赵离陪同李天民等人直接驱车到戚家洼,看了那里的股份林常戚乾成这时已经由戚明全代替,戚明全学着“文革”中处置下台老干部的办法,让他在林场担任护林人。戚乾成看到赵离,仍然有些羞涩,从胡子里面露出一口白牙笑着,一口一个李书记赵书记。可是赵离的心里仍然为昨夜的苦痛啃噬着,一直到同李天民、卫文华告别,也没有一丝笑容。卫文华的兴致依然保持着沸水的温度,始终忘不了要同她开玩笑,拉着她的手说赵书记“在下面辛苦”,要注意身体。赵离知道他是逗乐,联想到昨夜被人查岗,不禁脸红,却又无法同他生气。

下午坐车返回新城的路上,司机看出她的疲倦神色,说:“星期天也没多大事情,我送你回市里休息一天吧。”赵离叹息一声,骂道:“他妈的。”司机无声地笑起来,赵离到新城以后,终日同农村干部打交道,竟也学会了粗口。赵离说:“你慢一点,我觉得有些瞌睡。”车在山道上摇摇晃晃,把赵离的脖子都晃疼了,就是无法入睡,失眠这东西也同痴心情人一样,会连续几天缠绵不休,便打消了回寝室的念头,索性到办公室看《内参》。看了几本,全无印象,脑子里依旧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赵离默默地伏在桌上,梳理了一遍近期要做的工作,心里忽然沉甸甸的有什么事情悬着……要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她连饭也懒得吃,叫了车,乘着夜色,直奔经州市区。

一进门,高兴地看到老张和山山都在家里。

老张惊奇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赵离搓搓脸,说:“就是,我也觉得脸皮扯扯的,笑起来都困难,山山,妈妈是不是老了很多。”

山山说:“你好像瘦了。”

儿子不说老了而说瘦了,正是孩子爱妈妈的一种表示。赵离到卫生间洗了脸,出来时心情好了一些,说:“老张,你看山山胖了一些。山山,妈妈又要讨你的嫌了,学习怎么样,高考有把握没有。”

山山说:“从三月份课程就学完了,现在一直在模拟考试。

一星期要考三次。人都烤煳了。”

“现在不吃点苦,怎么能考出好成绩。你打算报考哪个学校?”“当然是清华了,非清华不上。”山山摇晃着圆脑袋,“小野心家。”赵离按着山山的鼻尖儿,“不要翘尾巴T。”

“考不上,毋宁死。”山山说。

赵离吃惊地看着山山,斥道:“什么死不死的!尽是胡说!上不上清华有那么重要吗?”山山看妈妈生气,嬉皮笑脸地扑了过来,伏在妈妈的耳边撒娇地,说:“好,我不说了。”

赵离回á作喜,摸着山山的直竖的脑勺,说:“这才是个好孩子。”

山山在妈妈身上缠了好一会,捧着赵离的脸说:“妈,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赵离又是一惊,一把推开山山:“去去去!到你屋里去,少在这里跟我胡说!这孩子真讨厌,专拣没劲的说。”

山山一步三摇地扭回房间,两臂上举成V形,学着白毛女的腔调唱道:“高考啊,我恨你,我不死,我要活―――”老张皱着眉头说:“这孩子不知怎么的,十六七了,越长越淘气,还不如小时候乖。”

赵离问:“你没有问他日记里的事吧?”

老张说:“还敢问?他发现抽屉不好开了,审了我好几回,幸亏我支吾开了。”

赵离说:“也许是我太多心了,到新城以后,我后悔了好几天。最近这一段我可能很忙,你能不能把公司的事情少做一老张低着头说:“这半年我不是一直在家里吗?本来上次赵离安慰道:“考试那几天,我请假回来,这一年你辛苦了。”老张苦笑了一下,半晌才冷不丁地说:“市里都在传说你点,等到山山高考结束后,一切就都好办了。同河北有一宗大生意,也没去成。要当副市长了。”

赵离摇摇头,说:“都是猜测。不过市委报过,不知道省委是什么意见。”

老张说:“要不要到省里去活动一下?”

赵离说:“忙过这段再说吧。”

除非涉及到山山,夫妻俩的对话向来好比电报一样简短。

赵离到县里工作以后,两人一块生活少了,偶尔在一起更是没有多的话说。

看看到十点钟了,赵离简单洗漱了一下,心里祈愿能睡个好觉,可是一想到要睡觉心里反而愈加紧张,种种事情接二连三地浮到眼前。再到后来,这些事情就化作了一个个符号,在眼前飞舞,浑身都是酸胀的感觉,不停地翻身。今夜失眠又与昨夜不同,失眠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再这样下去真要改变不服药的初衷,弄几片安定吃一吃了。看看身边的老张,已经蜷成一团睡得烂熟,呼吸均匀,不禁嫉妒得要死。正懊恼间,门轻轻地开了,凭感觉就能知道是山山的头伸了进来,眼睛闭着,懒得去管他。山山猫似地爬上床来,能感到床垫深深地往下深陷。赵离往里滚了一下,无奈地说:“你干什么,快回你屋里去。”山山说:“不嘛。”赵离无奈地往里滚了滚,说:“这孩子。”暗暗惊异于山山真的像爸爸所说的越长越淘气了,这个样子肯定不会搞早恋。又想,也许这是他近来学习太紧张,需要向妈妈撒娇吧。山山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一会儿就睡熟了。赵离悄悄拿下他的手,溜下床,到客厅的沙发上睡去了。

十九

赵离失眠症一直持续好几天,不得不靠服药来强迫睡眠,续到省委朱书记来新城的时候。

朱书记到经州,名义上是到基层调研,实际上是来现场办公,带了省直几家重要部门的负责人,计划、财政、交通、电业等等。因此市委十分重视,看作是争取资金、项目的大好机会。朱书记一行在经州看过几个地方,果真提出要到新城县。

赵离接到通知,带着吴斯仁和两位副书记,早早就到新城边界迎接。太阳照在早晨的公路上,新铺的沥青闪着油光,衬着两旁油绿的山水田园,让人一看就有很舒服的感觉。赵离在路旁不安地踱步,这种等候加剧了大家焦急心理。几次看到有车队从远处驶来,迎上去,发现不是,彼此自嘲一阵,又退到路旁又怕上瘾,稍有好转就停了药。然后再服,断断续续,一直持等待。

正在议论,看到李天民的黑色奥迪车出现在视野里,后面是一辆豪华中巴,再后面又是一辆奥迪。李天民的车驶到赵离跟前,秘书从车窗里向前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跟上,后面两辆车风一般驶过,并没有预先设想的在这里同省委朱书记握手见面的程序。赵离等人慌慌张张地钻进汽车,往着前面的烟尘追赶。吴斯仁对政界的事一向很有研究,他说:“朱书记是从中央下到省里来的,性格威严,做事简捷,不落俗套,特别是不喜欢搞迎送这一套。这样好,这样好。”赵离已经习惯了吴斯仁的说话方式,可是这几天心里发烦,不满地在心里说:“我并没说这样不好埃”车队一直驶进县城招待所,朱书记弯着腰从车里钻出来,他比在电视上看起来更高,大约在一米九以上,以前只见过这么高的运动员,高级干部还没有见过有这么高的。赵离不等李天民介绍,迎了上去。朱书记同她虽未谋面,但相互都知道对方身份。赵离是从电视上认识朱书记的,朱书记则早就知道赵离是本省惟一的女县委书记。

“你好,朱书记。”赵离高兴地说。

朱书记面无表情,握手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赵离松开手,在一边暗暗吐了一下舌头。

其余的人也互相见面,握手,乱作一团。

待朱书记一行住进房间,李天民到走廊上对赵离说:“上午休息,下午看开发区和县城建设,明天上午座谈。三道岗就不去了。不去正好,我这两天头疼。”

赵离关切地问:“是不是高血压犯了,好一点没有?”李天民摆摆手:“没事,老年玻”转身向朱书记的房间走去。

两人走进朱书记的房间,朱书记笑着点头已没有刚才那种严肃的神色,说:“坐吧坐吧。老李,你们这里道路还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

李书记说:“刚刚竣工。这两年我们一直把公路作为重点来抓,去年全市又新修了五百公里的油路。赵离同志到新城以后,县委一班人也很重视基础建设,今年他们的十件实事里面,公路建设是重头戏。”

朱书记点头道:“我在路上看到有这样的标语,人民公路人民建,你们修路的资金问题是怎么解决的?”赵离答道:“主要是三块,上级给一点,县自筹一点,群众出力解决一点,群众主要是义务工。”

朱书记说:“邻近几个省都在搞沿边开发,势头很猛,我们省也不能落后。你们经州地处三省结合部,是我们省的门户,基础建设不能落在人家的后面。否则人家的车一进了我们的地界,就会骂我们。基础建设好了,不仅是个形象问题,更重要的是可以把外地的资金吸收过来。我看了新城公路,感到你们的思路是清楚的。”

赵离说:“经州是我们省的门户,我们新城又是经州的前沿。我们有一个想法,要把新城建成大别山区的物资集散地和林产品加工基地。新城开发区第一期工程目前正在建设,木材市场和板栗市场都设在那里。现在最缺少的就是资金了。”

朱书记脸上出现不易察觉的微笑。李书记拦住赵离说:“工作明天再说吧。朱书记,饭前我们来一把双抠。”

朱书记说:“我不会来你们那东西。今天夜里我们下围棋。”

下午的新城开发区装扮得像过节一样,到处贴着大红标语,拉着过街横幅,有着小城特有的艳俗,不用说就能知道又是吴斯仁的杰作。街道经过洒扫,往日随意乱停乱放的车辆、小摊也全部摆得整整齐齐。在开发区的十字路口,站着两个年轻的警察,小伙子都是才从警校毕业的,站得绷直,浑身都是敬业精神,省委书记到基层来视察,更使他们感到兴奋,见了行人就摆手,见了小车就想敬礼。可是朱书记他们只坐着中巴,警察待发现是领导的车,车子已经驶过,连忙冲着车屁股举起右手。放下手的时候,看到朱书记他们拐过街角驶到另一条街上,不禁生疑,难道这些领导今天不看开发区了?朱书记虽然连日来一直在基层调研,可是丝毫也没有疲劳的迹象,相反的,大别山的秀色使得他平添了许多兴致,到了车上,他突然提出来要到省界去看一看。这在原定日程之外,难怪小警察疑惑了。

汽车沿谷地中的公路一直向前行驶,前面横空出现一道长岭,公路便蜿蜒向上越过长岭,最高的地方叫铁门槛儿,便是省界,以前不通公路的时候,这里土匪出没,到汉口做生意的客商都要武装押运,红军时期,又是游击队的根据地。千年来百不知演绎过多少动人心魄的故事。车队停在铁门槛儿,朱书记一行钻出来,极目四望,群山连绵起伏,苍苍莽莽,横无涯际,站在这样的地方,你才知道什么叫做渺小和伟大。吴斯仁是新城的地理通,指着四周介绍,哪里是红军洞,哪里是烈士崖,哪里发生了苏区史上最激烈的战斗,哪里是元帅曾经到过的地方。朱书记来之前曾看过新城苏区的资料,听吴斯仁介绍,比起书上的更加生动,有意到红军洞去看,吴斯仁连说没有路,步行一个来回少说也得两天。

朱书记不再坚持,只是感叹:“苍山如海,好地方啊,难怪要出这么多的将军,大别山为中国革命立了大功埃”李天民说:“有人说我们这里战争年代出将军,和平时期出保姆。”

赵离接着说:“我们县当前在外面务工的有五万人,其中当小保姆的有五千多人。”

朱书记说:“这说明了两点,一点是你们的劳务输出搞得好,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我们的山区还很穷,什么时候外地人也到我们这里来打工,我们的工作就有成绩了。有什么理由一定说我们就应该过苦日子呢?革命前辈打下了江山,我们有责任让他们的后代过得更好一点。赵离同志,是不是这样?”赵离说:“是的,我们的工作还很有差距,需要努力。”

大家顺着公路走到邻省那边,远远看到山下的一个集镇,隐约正在大兴土木,朱书记说:“我走到老陈的管区了,上次在中央开会,跟他说过要到他那里取经,他怎么也没想到我现在就站在他家门口了,哈哈!你们说他现在正在干什么?”几个厅长有的说在开会,有的说在看文件。朱书记说:“不,他正站在地图前面,思考怎样发展他们省的沿边经济,这两年,他们省提出了大力发展沿边经济的思路,把市场前沿向省际边界延伸,你们想,周边地区这么大,该有多么大的发展前景?”书记出了题目,厅长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朱书记说:“听老李介绍,新城这边有一个发展山区经济的思路,你们明天可以好好听一听。”

车子返回县城,故意绕了一个弯,让朱书记看了两条正在整修的街道。到了开发区,那两个年轻警察终于有机会向领导们敬了礼。开发区经过一年的建设,已经初具规模,到处可见正在施工的建筑物,朱书记问了开发区的面积和基本规划,不住点头,问:“可以入驻多少企业?”赵离说:“像药厂这样规模的,大约可以入驻五六家吧,还有一些小型的,新城地广人稀,过去发展乡镇企业,分布太散,交通不便,形成不了规模,我们想适度集中到开发区来。”朱书记首肯道:“好,这样好。人家肯搬吗?”赵离说:“县委、县政府给优惠政策,头两年减免工商所得税,进驻之前实现四通一平,企业积极性很高。”朱书记问:“钱从哪儿来?”赵离回答说:“土地开发,以地换钱,开发区这一块去年给县财政贡献是三百万,我们分文未动,今年要全部用于开发区建设。”赵离故意没有说上级贷款,朱书记说:“好好,你们的思路跟得上。南方都是这样的,我给你们说个数字,深圳特区,国家财政才给了几个亿,现在已经是国际都市了,他们钱从哪儿来?招商引资、土地开发,我们过去一说到钱,好像就要国家印票子,银行发票子,不知道我们就踩在钞票上。你们新城的干部知道这一点,说明你们开始懂得什么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了。可是光你们懂了还不行,群众也要懂。”赵离笑着说:“朱书记很了解农村情况,去年刚开始搞开发的时候,群众一是不理解,二是要高价,做了不少工作。”李天民说:“听说他们条件之一是要吃海参鱿鱼。”

朱书记说:“那就让他们吃嘛。”赵离说:“让他们吃了,可是他们说不如猪肉好吃。”一行人大笑。

一行人进了药厂,新任厂长李成龙和班子成员迎了出来,赵离介绍说李成龙是从深圳引进的人才,朱书记更高兴了,赞许道:“新城能从深圳引来科技人才,还是北京的,这本身说明了很多问题,省委政研室你们要做一下这方面的文章。”听了李成龙关于新产品开发的介绍,朱书记又说:“一个产品救活一个厂,这已不是新鲜事了。重要的是新城的同志能从实际出发,敢想敢干,利用自己的优势,开发中草药资源。我们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膏药竟然有这么大的市场潜力?这里面有很多东西可以琢磨。”李成龙借机也和李天民说了一些卫兵的情况。

整个一下午,赵离的精神都像那两个小警察一样,处在亢奋之中,省委主要领导亲临新城考察工作,无疑地是给新城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遇,而从领导同志身上,她更是学到了很多好的东西,一个省委书记,有多少工作要做,却深入到新城这样的山区来搞调研,正说明了领导同志心系山区,心系群众。

自己当县委书记一年多了,还有不少村没有跑去过,比起朱书记,比起李书记,自己的工作真是不知有多大差距呢。

晚饭的时候,朱书记说一路上辛苦,破例让厅长们喝酒,他自己也喝了两杯。几个厅长偏在赵离敬酒时出难题,要和她干杯,赵离强调自己不会喝,要吴斯仁作证。吴斯仁兴奋之下,却说了去年赵离为了争取林业先进县喝了半斤酒的事。厅长们便哄起来,朱书记也端杯要同赵离碰一杯,赵离求助地看着李天民,李天民用眼神鼓励她,这才和每人碰了一杯,不过她学乖了,一手捏着餐巾纸,借擦嘴的当儿全吐进纸里,又惹得厅长们一阵抗议。

夜晚,县委在宾馆安排了一场舞会,随行的厅长们都去了舞厅,朱书记同李天民按照上午的约定留在房间里下围棋,赵离旁观一会儿,不得要领,回到一楼临时客房里(她的寝室腾给了李天民),明天上午座谈会上还要汇报,就把汇报稿又细细看了一回。回想下午朱书记的样子,好像很高兴,说明领导对新城的工作比较满意,忍不住把自到新城来的事细细想起,一点睡意也没有。自从染上失眠的毛病,她常常对睡眠有一种惧怕的心理,担心今天夜里又要失眠,把安定片搁在床头,打算实在不能入睡时服用,可是也许是酒精的原因,想着想着,仿佛被人猛推一把,一下子跌进了黑暗。

第二天早上醒来,陪同朱书记和李书记在院子里散了步,五月的早晨,凉爽的风,吹在面颊上,令人十分惬意,朱书记的谈兴很高,每说几句,就能惹得几个人大笑。忽然宾馆经理老瞿跑来,说:“赵书记的电话。”赵离问:“是谁?”老瞿说:“我听着可能是你家的,好像有急事。”赵离疑惑,跟老瞿到值班室,拿起电话,果然是老张的声音,没头没脑地说:“你今天赶快回来。”

赵离不满地说:“什么事这么着急,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这里有省委的领导。”

老张说:“山山,山山,山山!”

赵离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山山怎么了?”“山山昨天夜里又流鼻血了,送到医院,好不容易才止祝”赵离急急地问道:“怎么回事,没事了吧?”那边老张没有说话,一片喘气的声音。

“你说话呀。”赵离几乎喊道。

“你……抓紧时间回来。”老张迟疑地说。

“你是怎么了,不,山山是怎么了?”赵离语无伦次起来。

“医生的意思,好像山山是血液的毛病,也许不是白血病……好,好,我就要到山山那里去。”

那边匆匆放下话筒,赵离愣愣地站着,半晌回不过神来。

老瞿在后面惊异地看着她,问:“没什么事吧?”她没有听见。

作为一个医生,她知道血液病的严重性。她懵懵懂懂地走出值班室,一直走到朱书记他们跟前,朱书记依然兴致很高,谁也没有发现赵离的脸色。赵离已经记不起是怎么样吃完了早饭,心中只有老张的声音,山山、山山,快回、快回。

上午的座谈在宾馆新装修的会议室里,议程是赵离代表新城县委、县政府汇报,然后参加会议的县、乡和企业代表发言。此时的赵离已经满脑子都是山山的病情,做母亲的责任强过了县委书记的责任。老张为什么要说“也许不是白血脖?会是什么病?作为医生出身,她知道血液绝无小玻山山一向体弱,去年来新城报到的那天,就曾经流过一次鼻血,把她吓得要死。会是什么病呢?再生性障碍贫血?急性白血病?要是这样,真是要了我的命埃上午赵离的汇报糟糕透了,虽然有稿子,她却念得语无伦次,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有几次朱书记打断她的汇报,问起新城的基本情况,她却一点也没听清,听清了也没反应,瞪着眼看着他,样子很傻,吴斯仁不得不代替她回答。赵离的失态令李天民十分吃惊,但只能暗暗着急。朱书记后来也懒得再问,放下手中的笔,抱着膀子,似听非听。那几个厅长也纷纷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有的摆弄手中铅笔,有的低着眼皮伏在杯子上。赵离好不容易把汇报稿子念完,已是满头大汗。在下面的发言中,她一句也没有听清,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连座谈会结束时,应该由她说的几句客套话也没有说,李天民替她打的圆常座谈会结束,李天民把她留下来,生气地说:“你是怎么回事?当了多年领导的人,能紧张到这个程度吗?”赵离抬起脸来,满眼都是泪水:“山山,山山得了大病了。”

二十

山山早上起来小解,在客厅里像是有人推了一巴掌,一跟头摔倒在地上,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跤的严重性,爬起来继续向卫生间走去,这时候,他只感觉到头脑昏沉沉的,昏沉沉的感觉是近来一直都有的,同学们也都说有这种感觉,他还感觉有一条小虫在鼻子下面蠕动,他不在意地抹了一把,殷红的鲜血洇红了年轻的手掌,仿佛是一朵美丽的鲜花。他到卫生间去拧开水龙头,用早上清凉的水冲洗,同时拍着后脖梗儿。他记得妈妈说过,流鼻血的时候是不能仰着脸的。早上的清凉的水让他很是惬意,甚至有一种快乐的感觉,一缕缕的鲜血好像春天的云丝,呈现着各种不同的形状,按照引力规则,顺着水流向面盆流去。这种感觉又像是抽丝一样,渐渐抽去他的意志和体力,他这样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

他拍打后脖梗的声音惊动了父亲。老张这些天来为了一个重要的事情搞得很烦心,他同河北那边签订的水泥合同已经汇款去了好几天,一直未见发货,打电话过去催问,对方公司无人接电话,他很想到对方去看一看,但是山山最近学习这么紧张,无法脱身。他是一个老实人,从来没有作过没把握的事,做事喜欢往坏里想,几天来心情总像铅似地沉重,睡觉也不能安稳。他听到山山弄出的奇怪的声响,联想到山山最近的一些反常的举动,有些生气,在床上问:“你干什么?”没有听到山山的回答,便趿着鞋到卫生间来,他看到山山吃力地伏在面盆的样子,搬过山山的肩膀,正要问:“你怎么不说话?”山山像面团似的歪倒在他的身上,鼻子里的鲜血汹涌地向下流淌延伸。

老张扶起山山的身体,责怪说:“要你别熬夜,就是不听,看看,又放鼻血了不是?”山山的身体一点点向下沉着,儿子的体重已经超过了父亲,老张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山山扶直,让他的头靠近面盆,鲜血如水龙头一样汩汩不绝,他想找一个椅子让山山坐下,可是一松手,山山就面团似地缩到地上,他使劲把山山拖到墙边坐着,连声说:“怎么会流得这样厉害呢?”在屋里转了一圈,找来一团卫生棉赵离是医生出身,家里一直保持着自备常用药品的良好习惯塞住山山的鼻子:“用这个试试。”山山仰起脸,老张用毛巾擦了擦山山的脸,说:“不要紧吧,这个办法比你妈教的管用。下次可不敢再熬夜了。”山山愣愣地看着他,喘息了一会儿,猛地咳嗽了一声,血液又从嘴角流了下来。

“爸。”山山恐慌地喊。

老张按按山山的肩膀:“山山,你别急啊,我出去找车,我们到医院去。”这时候老张还没意识到山山疾病的严重性,只是担心这样流血过多会伤身子,影响学习,他穿上衣服,仍然忘不了拍拍口袋里的钥匙,跑下楼梯,穿过院子,到大街上拦截出租车,可是今天奇怪的是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他想起楼下住着宣传部司机小王,小王跟他们家关系一直很好的,但他从来没有一次因私事用过小王的车,现在他不得不用一次了。小王的爱人开门,隔着防盗门说小王替卫部长的司机出车,到新城去了。老张呆呆地说:“糟了。”小王爱人问;“怎么了?”老张说了山山止不住血的事,小王爱人说:“现在是早上,哪来的出租呀,快打120呀。”老张这才一拍脑袋,跑回家里,拨通了120电话。这时候,山山从墙边爬了起来,两手撑在面盆边,他已经过最初的惶恐,平静地看着鲜血一串串地向下流淌。

老张在屋里扎撒着双手,一迭连声地说:“这怎么办,这怎么办?”一直到外面响起汽车的轰鸣,他才想起来要带钱的事,等到他慌慌张张地准备好要带的东西,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已经进到了客厅。

到了医院,给山山治疗的大夫仍是前次的外科李主任。他给山山做了最初的处理,从急诊室里面无表情地出来。老张急切地问:“怎么样李主任?”李主任说:“到前面去办住院手续吧。”

“还要住院?”老张吃惊地问:“他快要高考了,不住院行吗?”“恐怕不行,告诉他妈妈了吗?”“还没有。”老张说:“最近她忙得很。”

“那也要让她回来。”

“山山是什么病?”老张心情沉重起来。

“化验以后才能知道,”李主任说,问:“你同赵书记是不是近亲?”“不是,她老家是武汉的,我地道是老城县的人。”老张笑道:“山山的病是跟近亲有关系?”“你的孩子最近经常发烧吗?”“好像也没有,他住在学校里,这孩子贪学习,有小毛病也不轻易说。”

“你们是怎么搞的,对孩子也太不关心了,山山自述他有很长时间有低烧了。”李主任是赵离的老同事,觉得有必要同普通病人有区别,说话可以更随便一些,说:“你们要有思想准备,也许是血液上的毛玻下午做腰椎穿刺。”

“血液上的毛玻”老张重复着这句话,离开医生办公室,昏头昏脑地到住院处办完手续。李主任特殊关照,给他们父子安排了一个单独的病房,让老张陪护。整整一天,老张都处在彷徨不安之中,下午山山去做腰椎穿刺,他在门口电话亭徘徊几次,想给赵离打电话,他面临着一生中最大的重任,他从来也没有这样一个人担着这重任,但他终于没有把电话打出去。

赵离已经同他说过,这几天省市领导同志要来检查工作,不好打扰的。到了子夜,山山的病情得到控制,软软地睡熟了。老张年过半百,接近那种不好入睡的年龄,经这一折腾,睡意全消,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同医生讨论一下山山的病情,可是医生已经到值班室去休息了,有两个年轻护士在办公室坐着,老张试探了几次,看到她们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就畏缩着回来,第三次离开的时候,听到有一个护士轻声笑着,说:“这老头儿。”他不知道说的是他还是别人,但这种的笑声包含了对所有上了年纪的人的轻蔑,使他根本再没有勇气去光顾那里。他这样一直等到天亮。

早上起来,护士进来量山山的血压和体温,老张仍然想知道山山的病情,就像一个问路的生人,总希望多问两个人,才觉得可靠。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护士,可是护士一点也不看他,这个护士小姐是市里某局长的令爱,这些日子正在同市委一个领导的公子热恋,自我感觉优越到不允许同普通人搭话的地步,老张跟了出来:“多高?”护士一边走,一边高高地望着走廊尽头,说:“低烧。”老张追着问:“到底是啥病啊?”护士说:“你不要老是当着病人的面问好不好?”老张说:“好好,我不当他的面问了,他到底是啥病啊?”护士说:“可能是白血玻”又说:“你可不能跟病人说。”

老张头嗡的一声,白血病,不就是血癌么?他冲出医院,跑到马路上,在那里给赵离打了电话。

从那一刻起,赵离的命运发生了重要的变化。

省委朱书记是当天下午离开新城的。李天民知道赵离的孩子重病,当即原谅了她的失态,嘱咐吴斯仁搞好新城工作,同时想怎么把赵离的事向朱书记解释清楚,这对赵离是至关重要的,然后要赵离在把省委调查组送出新城边境后立即回经州。

并亲自打电话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要他下午在办公室等赵离,把孩子治病的事安排好。

送走省委调查组,赵离逐渐平静下来,在车上,她想也许是这只是一场虚惊,像往常一样,山山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学习这么紧张,睡眠这么少,初夏的天气又这么干燥,总之有很多导致孩子流鼻血的因素,怎么就断言是白血病呢?不知道是哪个医生这么不负责任地胡说。两百公里的路程,赵离的脑子里都是旋风似地刮着这些念头。到了市里,正是下班高峰,小车一路焦急地鸣响喇叭,见空就钻,好在经州是一个小市,交警很少,对领导用车也不那么认真,车子径直开进市第一人民医院,赵离没等车停稳,推开车门跳出来,急步走向外科。

“妈。”山山在床上低低地叫了一声。

“山山。”赵离抚摸着山山的头发,山山经过大量失血,面色更加苍白了,赵离强忍着不安,尽量平静地说:“你觉得好一点了吗?”山山点点头,说:“昨天我流了很多血,这些天我总是头昏昏的,好像在发热,不过今天好了,是不是我的血太多了?”“没事的。”赵离安慰道,“你要好好休息。”

“我怕。妈。”

赵离扭过头去,有两滴晶莹的泪珠甩了出去。她不愿山山看到自己在流泪,向门口走去,老张小心地跟在后面,试探着问:“你上哪儿?”赵离没有理他,在她看来,山山得了重病,全是他的错。

她一直走进院部办公楼,几个院长、外科李主任、还有内科主任还在办公室等待她。这些人大都曾与她共过事,彼此免了客套。院长向李主任示意,李主任说:“赵书记是我们的同行,我直说了吧,根据诊断结果,基本可以确认山山患的是白血玻不过也可能不是,医疗上出现的生命奇迹是完全可能的。

这要等待进一步的诊断。”

赵离无力地坐到椅子上说:“真希望不是,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院长说:“白血病的原因有很多呐,可能是与C型RNA肿瘤病毒感染有关,也可能是长期接受X射线,或者是使用了氯霉素之类的药物。当然,赵书记是知道这些的,我没必要多介绍了。”

赵离说:“我想知道治疗方案。”

李主任说:“治疗白血病,目前通行的是联合化疗,但是效果不够理想,最可靠的是实行骨髓移植,使病人恢复正常的免疫机能,国外已见大量报导。”

赵离苦笑了一下。国外是什么地方,对他们来说不是太远了吗?“不过国内已经在开展骨髓移植手术,我从一个什么资料上看到,北京最近建立了中华骨髓库,这是挽救山山的惟一途径,我看还是转院,在大医院做确切的检查,在那里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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