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离说:“那么我们明后天就上北京,不知山山的身体现在能不能长距离坐车。”
李主任说:“抽髓后有些疼痛,不过坐车不会有什么问题。”
院长说:“北医大附属医院血液科有我一个同学,我这就同他联系,让他安排最好的医生为山山看玻”赵离回到病房,对山山说:“山山,妈妈要同你好好谈一谈。”
山山问:“我的病很重是吗?”
“不是。”赵离说,“你知道,经州是一个小城市,医院的条件有限,对有些病不能够确诊,我想要你到北京去做一次检查。这是对你负责,你说这样好不好?”山山问:“我们马上就要高考了,到北京去,要是误了高考怎么办?”赵离说:“到北京正是为了节省时间。那里的医疗条件好,如果需要治疗,也会好得快一些。”
山山说:“那我就去,这里的护士打针可真疼,她们为什么用那么粗的针呀。北京的护士打针不疼吧?”“傻孩子。”赵离拍拍山山的脑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许你从今以后,要永远同针药打交道了。到了深夜,山山服完药睡熟了,赵离一直坐在儿子身边,既不想吃东西,也不想动一下,什么也不想。她不能相信眼前的现实,山山,一个多么可爱多么有志气的孩子,重点高中的优等生,马上就要进入人生中最为辉煌的时期。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要谈不上了,就像乘着五彩的气球在空中翱翔,正在为美丽的景色陶醉,突然气球爆裂,向着深渊重重地摔下去。
第二天,办公室主任老于找到医院,说吴斯仁等几个领导来看望山山。赵离害怕引起山山的怀疑,迎到走廊上,又是感动又是责怪地说:“这么忙,你们都来干什么?”吴斯仁问:“怎么样,不会有那么吓人吧。”赵离向他们说了情况,大家一齐沉默,接着有的叹息,说山山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得这种玻有的安慰,说肯定是医院误诊,山山断不会生这种病,举出许多例子。赵离知道同事们有说这样一些话的义务,其实于事无补,便强打精神说:“但愿不是,现在是往坏处想,往好的方向努力。目前科学发展很快,我想会有办法。”吴斯仁说:“我看还是找中医,西医治标,中医治本,有很多病西医治不好的,中医能治好。”赵离说:“再说吧,我打算在最近到北京去,家里的工作又要交给你们了。省委朱书记这次来,对我们的工作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尤其是沿边的开发工作,我们要认真研究,拿出落实措施,近期就要有动作,请吴县长多操一些心。”吴斯仁说:“你放心去吧,有事我同你保持联系。”说完对于主任示意,于主任说:“治这病要花很多钱,县委研究从干部救济款中拿出一点。”掏出一个纸包,塞给赵离,赵离说:“我家还有一些积蓄,现在山山的病还没有确诊,用不着多少钱。”吴斯仁说:“别说用不着多少钱。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我知道外面的事情。”赵离说:“谢谢组织,现在真的不需要。这样好不好,如果需要,我向组织上申请。”于主任说:“市委明天召开县区干部会议,朱书记要在会上跟大家见面、讲话,你看有时间没有,没有时间就向市委请假。”赵离想了想说:“我参加一下吧。”吴斯仁说:“参加一下好。不过,不听也没什么,在新城已经见了面,估计不会有什么新东西。”
朱书记在会上主要讲了来经州调查的感受和省委最近一次全会的主要精神,讲感受只是例行公事,朱书记在这种场合只会拣好听的说,除非有谁瞎眼捅了大漏子。省委全会精神最近已传达过,果然没有多少新意。与会的都是领导干部,俗话说的“大礼堂的麻雀―――会油子”,知道这个会的意义并不在会上,而是会议背后的东西,他们关注的是会下透露的各种信息,比如市委是否调整等等。赵离坐在人群中,避免让朱书记发现自己,前天因山山生病造成的失态,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这时候才像醉酒的人,醒酒后有机会感到难受,心中忐忑。可是朱书记在讲到新城调查时,语调十分平淡,回避了对领导班子的评价,只讲到“从新城工作可以看出经州的情况如何如何”,然后话锋一转,说到全省改革开放,说到省委全会精神。这以后赵离恍恍惚惚,一会儿想到山山,一会儿又想到朱书记对自己的印象,手里拿着本子,一个字儿也没记下。
下午会议要大会讨论,赵离中午就在宾馆简单地吃了饭,同吴斯仁商量,要他代表新城发言。吴斯仁沉思后说:“这种时候还是你讲好,我同老于作一下准备,朱书记到的是新城,县委书记如果不讲,有的人又要议论了,会对你以后的提升有影响。”赵离戚然一笑:“老吴,你想想,我还有心思去想提升的事吗?”吴斯仁严肃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山山的病是好是坏,已经明摆在那里,何况现在还没有确诊呢?好人自有好报,我看山山身上一定会出现奇迹。”赵离心中一阵感动,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李书记在院子里喊住赵离,问了一山山的情况,也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听这样的话多了,赵离心中生出几丝侥幸,也许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是虚惊一场呢?回到家里,老张说医院已经同北京联系好,明天就可以出发。赵离说:“我们多带点钱吧,北京可不比经州,物价贵得很。”老张说:“我把存款全取了,我们还好办,只怕山山看病要花很多钱。”赵离问:“有多少?”老张说:“一万五,都是定期的,原来想着为山山上学留的,唉。”长叹一声。赵离说:“才这些埃”老张说:“不就是一点工资嘛。你从来不管钱的事。”赵离低下头。这些年来,她的确是不过问家务事的,结婚十几年,家中烧买洗浆,人来客往,她概不过问,全由老张一人操持,对家庭账目更是一脑袋糨糊,每月发工资,往老张手里一塞,用时再伸手要,没想到现在急需用钱,才发现手头拮据,不由得发起愁来。
老张问:“你到新城,就没一点钱?”
赵离气道:“你不说过就是一点工资吗,你当我在那里受了人家的贿不是?”老张避开她的眼光,说:“还有于主任昨天送来的,你看……”赵离问:“我说过了不要,你怎么又接下来了?”老张说:“你不知道于主任那人,跟我像打架似的,手腕子都让他掰红了。”
赵离问:“有多少?”
“一万。”
“这么多?”赵离蹙着眉头地说:“不行,必须退回去。这个老于,是要我犯错误嘛。”
老张说:“明天就要走了,不如把它存起来,回来了再退。”
“别忘了开县委办的户头。”赵离说,走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前,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这是山山小学毕业那年,市委新闻科为他们照的,也是他们家惟一的一张全家合影,山山向着她甜甜地笑着,不禁悲从中来,低声说:“山山,妈妈只要你,只要有了你,妈妈可以不要进步,我还要进步吗?”老张问:“你说什么?”赵离大声喊:“我还要进步,还要进步!”她伏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
二十一
到北京诊断的结果,山山患的是非淋巴性M1白血玻这种病目前在国内一般作药物治疗,死亡率几乎高达百分之百。
惟一的办法是作骨髓移植。可是这需要找到相同的骨髓,而这种机会是每百万人中只有一个,好比大海里捞针一样难。
“我们国家的骨髓库刚刚建立,你知道,我们国家的群众在捐髓捐血方面,观念还比较落后。”山山的主治医师对赵离说,“不过我们正在积极寻找。”
“能不能从我和他爸爸的身上找呢?”赵离燃起一丝希望。
大睁着双眼看着医生,样子有点傻。“只要能救孩子,我们什么都愿意献。”
“不行。”医生说,“也许,可以用他的亲生兄弟的骨髓。”
赵离摇了摇头。她和老张是最早自愿只生一胎的夫妻,生下山山以后,正是“文革”结束不久,一切都在拨乱反正,知识和知识分子重新获得应有的尊重,她觉得她在北医大学的知识远远不够,又到省人民医院进修了一年。再后来,她担任了副院长、市计生委副主任,有许多工作需要她去做。她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失去了做妻子的兴趣,更没有精力去生第二个孩子。她甚至没有同老张商量一下,就去领了独生子女证。怎么可能想到今天会因孩子的疾病而出现这样的问题呢?“看来只有等待了。”医生说。
假如有了相同的骨髓,她还面临着第二个难题,就是昂贵的费用。据说作骨髓移植,大约需要二十万以上的治疗费。对他们夫妇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短短的一个月中,山山的病情急剧恶化,开始是高烧持续不退,体温最高达到41℃,后来皮下渗血,遍体青瘢,癌细胞一度达到90%,医生已经向她们夫妻下了病危通知书。
可是山山还是从死亡线上挣扎着活了过来。
这一个月中,赵离经历了一生中最为艰难的考验。这家医院是她曾经实习过的地方,说起这段经历,有几个医生护士还认得她,客气中有一种北京人特有的优越。经州一院院长的同学在血液科担任主任,对她特殊照顾,为她们一家安排了单独的病房,生活上倒没什么不便。每一次抽髓化验,粗大的针头扎进山山的腰椎时,就像扎进她的心里。而山山推进诊疗室,厚重的门把她关在外面时,她就要经受一次生离死别的考验。
深夜,山山入睡,赵离悄悄离开病房,在病区大院徘徊。北京的夏夜炎热非常,但赵离宁愿这样独享宁静。远处的市声透过楼房的间隙隐隐传来,勾起她对二十年前的回忆。那时这里院落宽阔,绿树如荫,现在却挤满了许多楼房,住院部大楼直耸云霄,顶楼四周矗立着巨大的广告牌。夜晚的灯火照在上面,晦明变化,简直让人怀疑这是今夕何夕了。在医院的一个角落,旧时的洗衣房还在,她想起在实习时常常在这里为洗衣工帮忙的事来,那时她是医科大学的学生,未来的医师或者教授,可她却为洗衣工帮忙,像护理员和清洁工那样在病房拖地,倒尿盆。现在想起来,也许很多人不会理解,可是那时就是这样。有一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在甬道上匆匆走过,脸上带着神圣的表情,他们哪里知道就在十八年以前,赵离就是放弃了留京的可能,主动申请回到她来的山区呢?要是不回经州,可以设想,她现在至少也是医大的一名副教授,或者附属医院的一名副主任医师了,她会在北京安家,同柳大宾或者别的什么人结婚,那样命运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山山也就不会有病了真好笑,怎么会有山山呢?可是她丝毫也不后悔,她为有山山这样的孩子骄傲,十六年来,山山给她带来了多少快乐和骄傲埃可是,山山就要离她远去了,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除了买生活用品,她一次也没上街上去看一看,甚至也没去看望过去的老师,尽管她有好几年没有到首都来,而老张压根儿就没到过北京。她感到欠山山的太多了,她要尽可能地和孩子多呆在一起,也许,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她只给李书记和吴斯仁打了两次电话,告诉这里的消息。吴斯仁说今年新城形势很好,风调雨顺,从来没有过这样好的年成,麦穗子像狼尾巴一样,而水稻长得像地毯一样密,可以经得起小孩在上面打滚儿。奇怪的是今年板栗又是一个大年,连续两年都是大年,这样的事情多年也没见过。城市经济也同样喜人,几家骨干企业的产销形势非常令人满意,十件实事进展迅速,开发区又有好几家乡镇企业开张。朱书记和省委调查组回去以后,各厅局都在资金技术上有口气,表示在年内给予倾斜。
“那很好,你在最近组织一些部门再到省里去一下,光表态还不行,一定要落实,剜到篮里才是菜。”
“县里的同志都想到北京去看望山山,有几个局长找过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找到你。”
赵离说:“这可不行,请你转告这些同志,我不允许他们来,这要作为一条纪律。”
“我也这样想,不过县委还是要去人的,打算最近就派老于和宾馆老瞿过去。”
赵离连连说:“不要不要,我们在这里真的很好。我想再过一段时间回去,的确耽误时间太多了。”
“你放心吧。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省委最近可能对你的职务有考虑,”吴斯仁有些神秘地说,“市里都传遍了,有的说你要到省里任计生委副主任,这比在市里就更好了。我们经州是个小市穷市,被称为省里的第三世界,省直的同志来检查工作都不愿意来的地方。到了省直,可能还有发展。”
赵离听了心烦,但不得不听下去,无可奈何地说:“哪能呢,老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是不作数的,我们那里总有一些业余组织部长,我们还是不说它了吧。我真的是无所谓了。
好了,你和大家最近很辛苦,请问候同志们好。”
虽说赵离不让县上来人,还是有几个人陆陆续续来京,先是张力来,后是老于和老瞿代表县委、政府来看望她―――吴斯仁并没有照她的话做。张秀英患了妇科病,到北京检查,也来看望她两次。赵离看到张秀英瘦得厉害,问起家庭的事,张秀英说是丈夫比起以前更荒唐了,干脆搬出去跟一个按摩女同居了,张秀英说这些话很平静,好像是谈论别人的事,哀莫大于心死,赵离知道她对于家庭彻底绝望了。
平时人们总说,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又说别看县长官大,到了北京就跟生产队长差不多。现在赵离就有这个感觉。
有一次到药房替山山拿药,排队的时候,有几个老头站着闲聊,无意间听他们叙话,原来都是司局级干部,不禁暗自感慨。何况孩子有病以后,赵离对一切更是看得淡了。
又住了半个月,山山的病情未见明显好转,算算各种费用,除了当初交付的押金以外,还要再交五千元,赵离想在这里横竖也是化疗,不能再住下去了。赵离征求血液科主任的意见,意欲回经州治疗。主任想了想,说:“我们的意见是在这里至少治疗半年,如果中断治疗,会降低前期的效果。”
赵离说:“我们打算带一些药回去,按照你们的治疗方案在市医院住院治疗,那样更便宜一些。同时我的工作很忙,可以兼顾工作。”
主任说:“你们考虑成熟再说。”
同老张商量,老张的意见是听医生的。赵离也就犹犹豫豫没再提起回经州的事。这样又过了半个多月,在一个炎热的下午,赵离到医院门口给山山买冰激淋,她穿过铁门时,对面也有一个人正要穿过,那人看到赵离,便退了出来,赵离低着头,潜意识中感到那人在注视自己,便点头致谢。买了冰激淋返回,那人还站在那里,试探地问:“是赵离吗?”赵离愣了一刹那,蓦然认出这是当年的老同学柳大宾,吃惊地说:“是你呀,柳大宾。”
柳大宾笑道:“认不出我来了,不过你的样子还没变。”
赵离微笑说:“这可能吗,我二十年以前就这样老吗?”柳大宾说:“不不,当然不会。我变多了是吧,你看,头发全掉了,难怪你要认不出我了。”
赵离问:“你不是出国了吗?”
柳大宾说:“去年底回国的,总感到在外面不是事儿,恰好国内去美国招聘留学生,就回来了。”
“那太好了,”赵离看了一下手里的冰激淋,说:“我不能和你说了,要不就化了。”
“那我们边走边说。”柳大宾陪着她往回走,问,“你这是谁在住院?”“我儿子。白血玻”“糟糕。”柳大宾站在那里,“我很为你难过。”
赵离的手抖了一下,是凉凉的液体流到了手上。
“你在这里有什么困难没有?这里的医生我认识很多。”
“谢谢,我在这里很好,有几个人我也认识。”
在电梯门口,柳大宾说:“我有时间来看你,你住在几号?”赵离迟疑说:“11楼5号,不,还是别去吧,我那孩子现在最怕的就是你们这些医生了。”
柳大宾笑道:“我的脸上有记号?那好,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见面,这是我的名片,有事打我的电话,也许我能为你帮帮忙。”
赵离和一群人一起挤进电梯,待转过身来,柳大宾的脸在电梯门的缝隙间一闪就不见了,好像相机的快门一样。这一刹那,往事一齐在她心中浮了起来。电梯迅速地上升,心中有一种淡淡的怅惘也在上升,恍恍惚惚浑如做梦。
回到病房,护士长从后面跟了进来,说:“赵书记,你们的押金用完了,住院处通知的,我们主任让我征求你的意见,是现在接着预交呢,还是先算清当前的。”
赵离问:“有这么快?”说了以后就感到后悔。
护士长说:“你这还是优待呢,有很多项目我们都是按最低标准收费的。”
赵离急忙说:“那当然。我们商量一下吧。”
他们来的时候,一共带了两万块钱,交了一万元押金,封了一千元红包送给了主任本来赵离是反对这样做的,可是老张认为这是对人家特殊照顾的回报,又说折财免灾,没准儿人家收了这点心意,山山的病就会好起来,这后一条理由使得赵离默许了还有一个月的伙食费、日常花销,算算手中只有不到三千块钱了。山山每天都要服药,隔不几天就要做一次检查,病情又是时好时坏,这点钱显然是不够的,赵离再次萌生了回经州的想法,并把想法向血液科主任说了。
主任说:“最近病人情况还不错,治疗效果还是好的,你们可要慎重想好了,留也行,走也行,我这里都没意见,现在病房正紧张着呢。”
赵离说:“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带一些药回去,一边治疗一边等捐献骨髓,这一段时间找了你很多麻烦……”主任摆摆手:“这都是小事,我们都是同行。”
在饭堂里吃午饭时,赵离向老张说起要回经州的事,老张口里含着饭,说:“你要是在新城有工作忙你先回,我和山山在这里。”
赵离说:“工作的考虑是次要的,主要是想在这里治疗一是费用高,二是治疗上也只是常规治疗,不如回经州。”
老张说:“费用再高,也要为山山治病,我可以向公司借,你也可以向县里借嘛。”
赵离说:“说什么我们也不能用新城的钱。”
老张说:“那就用我们公司的钱,总可以吧?今年公司里还欠我一批货款,我们先支着。”
赵离说:“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过一段时间再来,要是有了合适的骨髓,还要来为他搞移植。”
老张固执地说:“我不回。”
赵离说:“可是我已经同主任说了呀,他也同意我的意见。”
老张放下碗,说:“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山山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
赵离看看周围的人,正在向他们看,就侧过脸,一手挡着,压低声音说:“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吗?你不要吵好不好?”老张反而提高声音说:“谁吵了?这么大的事,你征求过我的意见吗?这些年来,什么事都要听你的,你眼里有过我没有?”赵离睁圆双眼:“你是怎么了,跟我算起总账了不是?”老张不停地说:“我这是算总账了吗?我这是算总账了吗?”赵离扔下饭碗,扭头就走出饭堂,一直向医院大门外走去。愤怒充塞了她的胸膛,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脯饱满。他们结婚已经将近二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吵架,她已经习惯了没有吵架的日子,习惯了老张低眉顺眼的日子,她回到房间,倒下便睡了,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办。这是她头一次没有主意了。
以后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倒是老张有些惶恐地蹭回来,瞄着她,半天才说:“我们什么时候走?”赵离翻了一下身,老张在背后说:“你说得对,我不该太不冷静了。”
赵离坐起来,说,“我们跟山山说吧?山山,我们这两天就要回家了,你看可以吗?”山山没有回答。两个多月的住院生活已经使他变得迟钝了。刚入院的时候,他还一直惦记着高考的事,可是后来病情不断加重,七、八、九那几天,他正是处于昏迷状态,他从死神手里暂时逃脱以后,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今天几号了?”赵离告诉了他,他竟意外地非常平静,完全是一副认命的神态。那时候,赵离整个心都要碎了,有什么还比这更让一个做母亲的更伤心呢?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高考的事,山山是个乖巧的孩子,也许在他的心中已猜测到自己的病情,否则他不会不问一声的,他只是顺从地接受这检查那治疗,好像一只面团任人搓弄。他努力地吃药,护士只要端来液体瓶子,他就会乖乖地伸出胳膊,闪着希望的眼神,这分明是在同死神抗争。化疗已经使他的头发大把大把的脱落,面色惨白如纸。
“经州的天气要比北京的好,回去以后,会让你恢复得快一些。”赵离抚摸着山山,说。
山山仍然不说话。
老张说:“回去以后,你还可以一边看书一边养玻”山山怒气冲天,在床上身子一挺,喊道:“不要提读书了,不要再提读书了!”赵离瞪了老张一眼,劝抚山山说:“你爸爸不是有意的,我们谁也不要提,好不好?”老张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急忙向外走去,以免孩子看到了他的泪水。“我去打一壶水。”他说。
接下来,是办理出院手续,通知经州驻京联络处为他们订明天的车票。值班护士来给赵离说,医生办公室有她的电话。
赵离接过电话,听到是柳大宾的声音。
“这几天我有点忙,脱不开身来看你,今天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赵离说:“免了吧,你也不要过来,我顺便告诉你一声,我们要走了。”
“那我更要见你了,我一个小时以后到,在电梯口等你。”
赵离从电梯出来,果然看到柳大宾在大厅里踱着,柳大宾说:“国外来了几名专家,我陪着他们到北戴河玩了几天,回来看录音电话,你没有同我联系,这两天是不是没有休息好,你脸色挺不好的。”
“没什么,”赵离说,“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又觉得没事,就没打。”
“我们到前门去吃全聚德的烤鸭怎么样?还记得上学的时候,我们凑钱打牙祭的事情吗?”赵离点点头,表示还记得,可是她不想再提起过去的事情,说:“我这些天有些累,什么也吃不下,一会儿还要换我丈夫吃饭呢。”
柳大宾说:“你爱人也来啦?你看我真傻,他当然应该来了。把他也喊下来,我很想认识他。”
赵离说:“得了吧,你会失望的,他那人不好交往。”
她也许有一种自卑感,不想让柳大宾看到自己的丈夫。恰好柳大宾也不想看到他,也就不坚持了,说:“附近有一家咖啡馆,我们到那里去坐一会儿,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进了咖啡馆,赵离环顾一下四周,这家咖啡馆面积不大,四周墙是全都装饰着树皮,有两只牛头骨镶在墙上,流露出一种原始风情,桌子旁坐着一对对男女,有的神色肃穆,有的依偎搂抱。赵离有些后悔,说:“我这是头一次到这种地方来。”
柳大宾说:“你不要露怯好不好,到这里来的也不见得都是情侣。”
赵离说:“我是太土了,你在大城市,不懂得我们,我工作的地方,有些群众到现在还不能吃饱饭,还有人没衣穿没被子盖,全是另一个样子。”
柳大宾说:“我知道,可是你不想让全中国的人都这样吧?我们过去在乡下……”赵离说:“柳大宾,我们今天来一个君子协定,不谈过去的事,不然我就要告辞。”
柳大宾说:“好好,我们说说现在吧。我的情况已经告诉你了,你的呢,也说我听听。”
赵离说:“有什么好说的,从学校回去以后,先是分配到县医院,半年后调到当时的地区医院,八三年体制改革,领导班子搞四化,我就离开了医生的岗位,干起了行政,一直到现在。”
“是个不小的官了吧?”
赵离笑了笑:“七品县令。”
“县长?好家伙,真看不出来,你在我眼里一直是个业务型的人才,没想到干起了县长。”
赵离说:“不,比县长还要高半级,县委书记。”
柳大宾摇摇头,“想不到,想不到,你这样一个大家闺秀,也挽起袖子这样?”作了一个挥手向前的姿势,学着京剧人物念白:“同志们,暴风雨就要来了!”赵离难得地笑了起来,好长时间没有这样笑了。周围的人向他们投过诧异目光,柳大宾把手放到口边,作了一个轻一点的表情。赵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农村惯了,没想到城市有这么多的规矩。你说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到底是什么事?”“你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了?有什么打算?”“还能怎么样?”赵离心情一下子灰暗下来,“尽力而为罢了。”
“只能进行骨髓移植。”柳大宾说,“我同血液科的主任商讨了一下,如果只靠国内的骨髓来源,可能性极小,港台那边建立骨髓库要比国内早,我已经在国际互联网上发了电子邮件,如果有相同的骨髓的话,孩子的病就有救了。”
赵离感动地说:“谢谢你。”
柳大宾说:“说什么谢谢。从那天知道你孩子得了病,我心里真是好几天不舒服,在想命运为什么对你这么不公。你还记得上学的时候,我们曾经说过……”赵离把脸扭到一边,说:“我说过以前的事不要再说了。”
柳大宾笑着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又犯规了。可是你想一想,是什么使我们认识的?是同窗三载,我们分别了十几年,一旦见面,能不提起我们共同拥有过的过去吗?”赵离说:“我很珍惜过去的时光。这些年,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青年时期的事,我们是‘文革’中最幸运的一批,当别的人还在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时候,有人还在牛棚里挨批挨斗的时候,我们已经有机会在高等学府里念书深造。可是这并不能说明我们比别人有什么优越的地方,而是用许多同龄人的牺牲作为代价的,尽管我们并没有罪过。因此我们只能以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来作为对幸运的回报。”
柳大宾说:“正是这样。多年来总想找一些同学聊一聊,可是,我们那一届同学来自全国十几个省市,天各一方。我向很多人打听了你的消息,只知道你后来在山区一家医院里当了医生,我为你惋惜了很长时间。我很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会突然放弃了留在北京的机会,跟我不辞而别?”“还有必要去说那些事吗?”“有必要,这是我十几年一直想搞明白的问题。”
“你一定要问,我会使你很失望的。”赵离停了一下,“很简单,为了实现一个承诺。”
“报答推荐你上大学的党组织和众乡亲,就像过去电影里看到的那样?”“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我出生在一个资本家家庭,母亲为了摆脱这个家庭,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同我父亲离了婚,你知道我的名字的来历吗?赵离,就是表达她对于离婚的决心。
她虽然摆脱了这个家庭,但不能摆脱厄运,最终还是死于‘文革’。我的命运要比她的好,在我将要走向绝路的时候,一个阿姨救了我,在我下乡以后,第二次要走上绝路的时候,这个阿姨的儿子又救了我,我受了他们母子两代的恩惠,我没有别的选择。”
柳大宾两眼有些湿润了,说:“可是你以前从来没有透露过这些,是我错怪你了,有了这个动人的故事,我想就有了答案。能告诉我你的恩人是谁吗?不不不,让我来猜一猜,”柳大宾皱起眉头,半晌,拍一下秃脑门儿,说:“这个阿姨是你的婆婆,而她的儿子,就是你现在的丈夫,对不对?”“是的,”赵离心中一阵温暖。
柳大宾叹息道:“我真羡慕他。赵离,这些年,我心中一直甩不掉一个念头,一有风吹草动你别笑,我就会想起我们一起读大学的时候。虽然后来我又读了研究生,到国外留学,做了教授,算是功成名就,但我最珍惜的,还是我们在一起的那三年时间。我一直对你不辞而别耿耿于怀。现在我找到答案了,我不再怨你。”
赵离说:“青年时期常常给人以最美好的回忆,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可是现在我们早过了那个年龄。尤其是我们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成了老太婆,好日子不多了,我宁愿把这些美好的东西埋在心底,好让它更长久一些,你说我的这点想法对吗?”柳大宾摇摇手,笑道:“好了好了,我绝对不再提过去的事了,你是对的。让我们面对现实吧。现实的你正受着巨大的磨难,我愿意和你们站在一起去战胜它。我估计现在你除了需要好的医疗手段,还缺少钱,我在国外有一些积蓄,用中国人的标准看是个不小的数目,我愿意帮助你。可这需要你的同意。”
赵离说:“不不,我只需要在治疗上得到你的帮助,否则,我受了你太多的恩惠,无法给你报答的。”
“你真的不需要经济上帮助?”
“真的,你别把我想得太可怜了行不?”
“对,我忘了你是一县之长,你不会是一个贪官吧?”柳大宾也笑道:“那就说定了。这里的咖啡馆也兼营主食,我有些饿了,拜托你也陪我吃一点。小姐,请上两客套餐。”
告辞了柳大宾,在回病房的路上,赵离有些兴奋,柳大宾是他们班上的支部书记,那时他长着一头又黑又亮的波浪形的卷发,红扑扑的长方脸膛上镶嵌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总是喜欢挽起袖口,挺直腰板走路,浑身充满朝气,他具有非凡的组织才能和口才,“文革”那些年头,学校常常组织各种大规模的集会,每当柳大宾在台上发言的时候,赵离就在台下以手支腮,出神地看着他。想像自己具有他那样的口才和组织才能。二十年过去,时间已把他洗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但是他内心里的热情之火并没有熄灭,他还是当年的柳大宾。他做什么都能成功,他说过要为山山的疾病到什么网上寻找,他一定能够完成他的许诺。山山就要有救了。
回到病房,她的脸上还洋溢着喜悦的红晕,老张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赵离兴奋地飞快地向他说了柳大宾,甚至说到了柳大宾以前的一些事情。她说完之后,老张的反映仍然是淡淡的,说:“他找到了吗?”“他答应找,他说要找,就一定能找到。”
“那还是没有找到。”
赵离渐渐冷却下来,发觉自己在老张面前谈柳大宾太多了,就掩饰着为山山按摩。半晌,老张说:“你下午走后,我给我公司打了电话,他们要我快些回去。”
“是不是生意上出了麻烦?”
老张慢慢地说:“总不会吧,当真就这样倒霉?”口里说不可能,其实知道那很可能的,额头上已冒出汗来。
二十二
“妈,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住”
“那怎么行?你现在还在治疗期间,你必须住到第一医院去。”
“就让孩子在家住一天吧,反正今天也晚了。”
“那好,说好了,只住一天。”
赵离走出火车,站台上跑过来办公室主任老于和司机,老于问:“赵书记,一切都好吧?”赵离疲倦地说:“好,我们出去再说吧。”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D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夏日午后的阳光和热浪令人窒息。出了车站,广场上陈旧的建筑映入眼帘,许多制作粗糙的广告牌杂乱无章地拥挤在一起,仿佛是乡下人第一次进城时穿的不合身的衣服。满地都是瓜皮糖纸,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息,赵离不禁皱起双眉,她从来没有感到经州有这么丑陋肮脏。也许是在北京那样的城市呆久了的原故,这种灰色的心情一直延续到夜晚。
由老于安排,他们在赵离住宅附近一个比较干净的饭馆吃了便饭,回到屋里,屋子已是老于提前安排人打扫了的,还特意用新城产的檀香熏过,山山很高兴回到自己家里,有了精神,但他的高兴只能引起赵离的心中阵阵隐痛。她对老于说:“我想明天就回新城,你通知县委常委明天夜里开会,听取上半年目标完成情况汇报,研究下半年工作。”老于说:“要不你休息几天再回吧,刚下火车,累哩。”赵离摇了摇头,流露出无奈的神情。老于说:“我同老罗、老金和吴县长商量,准备让办公室派一名干部在经州值班,帮助料理一些事情。”赵离未置可否。
老张有些坐立不安地说:“我到公司里去一下,要不明天你走了,我又没有时间。”
赵离看他走出门,对老于说:“你看,他是个做生意的人吗?让他专心地在局里分发报纸,非得学着人家下海不可,把孩子也给耽误了。”
老于笑着说:“也不是这样,山山的病,不能够怪他。”
赵离皱眉说:“你不要护他。”
老于说:“不过,在山山治病期间,老张在公司的工作肯定不能做了,县委出面给他请假。市委对你的情况也很关心,李书记几次对吴县长安排,不要牵扯你的精力,让你专心在北京给孩子看玻”赵离叹道:“组织上对我关心太多了,我担心今后要影响工作,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让人愁死了。”
老于看着赵离,一时不知应怎样安慰她。分别两个月,赵离已经明显衰老,两鬓间已依稀可见斑斑白发,美丽的眼睛流露的不再是生动的波光,而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赵离发现老于在打量她,凭直觉知道自己脸上有了变化,正要问老于,老于急忙挪开眼神,用别的话支吾起来。
到了夜晚,老张回来,看表情赵离就知道他的公司出了问题。春天老张力主同河北一家公司做了一笔尿素生意,货到之后,才发现全部都是伪劣产品,公司几次要求退货,对方不理,最近派人去交涉,才发现那个公司已经人去楼空。现在老张的公司因这笔生意陷入困境,公司内部人心浮动,即使上级单位不追究他的责任,身为经理的他能不着急吗?可是偏偏赶上山山是这种状况,思前想后,连叹息的力气也没有了。
赵离决定不去过问他的事情。在北京期间,夫妇与孩子同居一室,两三个月未曾有过夫妻生活。现在回到家中,窗明几净,空气中檀香氤氲,但谁也没有兴致,老张倒头就睡,赵离脱下衣服,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身体,过去柔若无骨的胴体明显消瘦,锁骨绷起在脖子两边,捏捏乳房,稀稀地仿佛是两只装着温水的胶袋。也许从此以后,性生活就这样默默地告别了吧。她想。只是这种告别令人过于伤心。
第二天把山山继续送到市第一医院住下,赵离匆匆赶到新城,离开几个月,虽说吴斯仁在家主持工作,但她毕竟是新城的一把手,要对全面工作负责。因此她打算在新城呆上几天时间再回经州。一连几天,除了开会,就是到几个重要的工程上考察,或者找一些干部了解情况,她有意把日程排得满满的,既是为了弥补前些日子工作上的欠账,也是为了排解因山山病情在心中带来的阴影。
有很多人主动来看望,说些关于山山病情之类的话题,表示要到医院去看望山山,有的乡镇、局委干脆以看望山山的名义把钱送到赵离住室,赵离一无例外地谢绝了。又打电话给老张和在经州值班的干部,不准他们接受新城任何人的馈赠。
只有张力给山山买的时下流行的一种生物制剂,据说能增强造血机能和抵抗力,赵离收了下来。张力不属于新城的干部,可以作为朋友看待。而且山山很喜欢她。
从七月到九月,赵离每星期一到新城上班,星期五的夜晚再赶回经州陪伴山山。这一段时间山山的病情时好时坏,除了定期进行化疗外,还要不时地输血,到了九月底,院方通知结账,一个不可避免的难题摆到了赵离夫妇跟前。医院对赵离已是特殊照顾,减免了许多费用,但即使如此,还要付出三万元。
“先把县委那一万元借用吧,我再打两万元的欠条。”赵离对老张说。
“要是我们公司不会出现那件事,也可以在公司里借点钱,现在倒好,急着用钱,我又没上班,怎么好意思张口找人家借钱呢?”老张神情黯淡地说。
“不行就卖东西吧。”赵离说。
老张苦笑道:“我们两人都是白手起家,又没房产,又没古董,有啥好卖的?”赵离默默地打开书柜,从里面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老张打开一看,是一本集邮册。他们结婚以来,夫妻之间本来没有各自的秘密,可是老张为了尊重年轻的有文化的妻子,故意给她保留了一块自由的天地,凡是赵离的东西,比如她的书柜、写字台和梳妆台的抽屉,未经许可,老张是绝对不会过问的。
这也是老张的可爱之处。老张翻翻集邮册,说:“你要卖这,这能值几个钱?”赵离把集邮册拿出来,露出里面的塑料袋,厚厚一袋子各式各样邮票。母亲死后,赵离在老城县插队,有一段时间曾有过想和谁通信的愿望,尽管她没有多少人可以通信。她买了大量邮票,有些就是通过老张买的,只是他已经忘记了。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她喜欢邮票上的各种图案。后来到了大学,开始有人通信,邮票断断续续用去了一些,剩下的就夹在书里。
山山读初中以后,喜欢上集邮,赵离才记起过去曾经有过的一些邮票,拿出来几张,山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向她讲了很多集邮的常识,说“文革”中的邮票有多么值钱,其中有一枚叫“祖国山河一片红”的邮票价值连城,还问她有没有这种邮票?看着山山兴奋的样子,赵离后悔让他知道,担心影响他学习,从此不再提邮票的事情,把剩下的一些全装进塑料袋。难得的是山山小小年纪,却懂得玩物丧志的道理,并未因集邮而废学。去年到省城开会,看到邮局在发行生肖集邮册,买了一册藏着,好在山山将来上大学时连同那些旧邮票一起作为他的纪念品。现在赵离突然想起也许有值钱的在里面,翻了出来。看到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片,往事一齐涌上心头。
“把它卖了吧。”赵离往前一推,说。
老张在邮局工作多年,仍然在集邮上知识有限,扒拉扒拉这堆纸片,说:“我拿给局里老秦看看,他懂这些东西。”
赵离说:“你不要到邮市去卖,让人看了有多不好,就委托老秦吧。”
可是赵离卖邮票的事还是很快就让人知道了,邮局老秦对邮票作了鉴定,由于都是普通邮票,实际上值不了几个钱,这件事因此传出,感动了邮局上上下下,市邮局党组当即研究以收购的方式,救济老张一万元。局机关的职工又捐献了两千元。邮局吴局长同吴斯仁一向以兄弟相称,随后打电话给他,责备他当副手的不仁义,让赵书记卖邮票给孩子看玻吴斯仁委屈地说:“老兄,你不知道我这个赵书记,她是个认死理的人,孩子刚得病的时候,县委研究搞了一次救济,她死活不肯用这笔钱,存在银行里,还郑重其事打了一张借据。不过我要谢谢你们。你放心,新城这边我来负责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