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斯仁放下电话,思索了一下,安排老于召开一次全县办公室主任会,号召县直干部搞一次捐献活动,嘱咐他一定要避免赵离知道。又打电话同市教委的领导联系,要他们在市教育系统也搞一次献爱心活动。市教委主任说:“最近才听说赵书记还这么困难,我们已经在着手安排,学生们的积极性很高,比起社会上要容易组织。”吴斯仁打着哈哈说:“我知道,现在的孩子,要起钱来比要命还厉害,我那小孙子……”话刚出口就停住了,怕那边借机开他和儿媳的玩笑,果然那边教委主任说:“侄媳妇还好吧,要她注意给你补一补。”吴斯仁连说:“扯淡,扯淡。”却掩饰不住话里的笑意。大凡做了公公的人,都喜欢别人拿儿媳妇跟他开玩笑,吴斯仁也不例外。
星期一见到赵离,劈脸就说:“赵书记,你这是要我难堪呀,我老吴见死不救,以后还怎么在社会上混事?”赵离看吴斯仁的脸色,不知道他这是真的生气还是做戏,解释说:“不能这样说,组织上对我照顾很多了,我又是县委书记,总是向组织上伸手,那怎么行?”“别光想着你是书记,你还是一个党员,组织上能看着你有困难不管?我的书记,你这不是严格要求自己,说穿了,你是没有在组织面前把位置摆正,有特殊思想。”
赵离还想辩解,吴斯仁说:“你别说了,山山是我们新城的孩子,我们不能让他没钱看玻”坐下来,换一种口气说:“赵书记,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担心会对你有什么影响。我想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省委、市委领导对你的处境会体谅的,省委……”赵离知道这个热心人马上又要说到提升的事上了,大幅度地摆手,制止他说下去。从北京回来,她不止一次听到有关她到省直工作的议论,甚至有的人还从经州打来电话,提前表示恭贺。从内心讲,她非常愿意卸掉县委书记这个重担,到一个条件较好的位置上去,以便能够照顾山山。否则,像这样长期下去,既误了工作又误了山山,万一将来山山真有个好歹,做母亲的会为没尽到责任后悔一辈子的。这中间她几次想向李天民探询,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现在县委搞了捐献,有必要向李书记作一次认真的汇报,附带问一下工作的事。隔了一天赵离又回到经州,顺利地找到李天民。
李天民摘下眼镜,把椅子转过来,关切地问:“怎么样?”赵离眼圈红了一红说:“还能怎么样,维持着吧,这一段时间稍微稳定了一些,生怕感冒,连学也没敢上。”得这种病,身体的抵抗力和免疫力都很差,很容易感染其它的玻李天民问:“怎么会得这种病,会不是遗传?我看你夫妇都很健康,你祖上有得过这种病的没有?”赵离摇摇头:“现在医学界一般不认为这种病是遗传。”
李天民自信地说:“那也不一定,不要迷信专家。”
赵离脑子里闪过父母,父亲强壮得像一只老树根,一生中娶过四房太太,第四房是“文革”结束落实政策后娶的,这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七十多岁还要结婚,除了说明他热爱生活以外,还表明他有一个好身体,有足够的能力去做床笫之事。
他是在八十八岁上无疾而终的,吃过晚饭以后,他坐在那里打盹,等到第四房太太让他洗脸睡觉,才发现他放了一个响屁,人已经没气了。倒是母亲赵品书一直都是病怏怏的,脸色永远是苍白的没有血色,会不会跟她有关系呢?医学上认定的很多疾病都是隔代遗传的。她又觉得现在去作这种推测没有必要,对山山的病并无补益。想着想着,她忽然明白了这是李天民宽慰她的一种策略,因为李书记不至于愚蠢到可以随便为医学下结论的地步。说:“县委在几个月之前给我救济了一次,当时我觉得数量太大,就替单位存了起来。治疗了几个月,一点积蓄全部用完了,老张单位也搞了一次捐献,以前我从来看不起钱,现在看来,经济还真是基础哩。这样下去,给双方组织上都添了很多麻烦,又担心有议论,怎么办呢?”李天民说:“我都听他们说过了。山山是我们的党的后代,有病能不治吗?不要考虑经济问题,谁有意见找我说去。我再对市一院打个招呼,先记账,一切等以后再说。”
赵离说:“现在有很多谣传,说我快要不在新城了,要到什么什么地方去……”李天民严肃地说:“什么谣传,我怎么不知道?你不要听这些,工作也不能因山山受影响。你来了正好,我有一件事先给你透个底,最近省委决定要你到中央党校去参加后备干部学习班,你把家庭和工作都安排一下,估计很快就要下通知了。”
能够到中央党校学习,都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干部,尤其是县级干部,更是难得有去学习的机会,赵离和李书记又说了新城的几件工作,这才告辞。回到家里,向老张说了要去学习的事,老张习惯地嗫嚅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国庆节前两天,市委组织部向新城下了正式通知,要赵离准备三个月的学习费用,国庆节后去报到。赵离临行前开了一次班子会,然后到经州,告诉老张父子。老张倒没什么,山山一听说,立即哭了起来。
“你不去不行吗?你走了,我怎么办?”
赵离安慰说:“山山,你爸爸会很好地照顾你,还有新城的叔叔,你的病会慢慢地好起来。”
“你光想着你自己,你的工作,你就怕丢了你的官。你说说,这几个月你为我做了什么?”赵离默默地听着山山的话。山山生病以来,感情变得十分脆弱、敏感,山山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剜着她的心。是的,虽然她努力地使自己多为山山做一点事情,但从一个母亲的角度看,她还是欠了孩子很多账。
医院又请来同济医科大学的专家为山山的病情作了会诊,结论是鉴于山山在北京已做了数月的足量正规化化疗,应拉长化疗间歇,待病情基本缓解后再实施免疫治疗。也可以服一些羟基脲等药物维持。不过要彻底治愈,需尽快实施骨髓移植,重新建立新的正常的造血功能,这就要看有没有运气了。赵离问了山山近期情况,专家回答说,看来暂时不会有危险,赵离稍稍放下心来。
国庆节那天,赵离把山山接回家中,亲自为他做了几道爱吃的菜,下午,一家人和县委办派来的值班干部到市人民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山山很长时间没有上街了,显得十分兴奋。他显然已经接受了妈妈去外地学习的事实,并在为自己昨天对妈妈撒气悄悄表示道歉。只要他高兴,就是对妈妈的极大安慰。
上一次化疗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山山的脱落的头发又星星点点地拱了出来,显示着青春少年的旺盛的生命力。赵离想起了初春的山野,当人们还蜷缩在火塘前的时候,小草的嫩尖儿悄悄地拱出地皮,为大地抹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朦胧的绿色。忽然有一天北风停了,太阳像从来没有过的悬留在空中,这些小草便在一夜之间覆盖了整个儿世界,春天来了。每年那时候,赵离就会在心中涌出一阵阵莫名的激动。也许山山的病情会出现一个奇迹呢?医学上常常会有奇迹出现的。她记得在市第一医院外科当实习医生时,有一次曾收治过一个肝癌患者,病人已经非常虚弱,当时院里几个权威都认为手术没有什么希望,让病属抬了回去。一年后,那个病人居然红光满面地又到了医院,自诉病情已经痊愈,这件事曾在医院引起很大的轰动。她当时曾想过对那个患者作跟踪调查,接着她调到妇产科,这才作罢。这件事给人的启示就是医学上还有很多未被认识的领域。看到眼前的活蹦乱跳的孩子,有谁能相信他会是一个重病人呢?重要的是你首先要有信心,坚信孩子会活下来的。
翌日是到省委集中的日子,从那里到中央党校报到。赵离一大早起来,清理好需要带的物品,然后到医院去同丈夫和山山告别,她回来的时候山山仍然像她临去时一样的姿势睡着,没有起床,她坐到山山的床边,说:“山山,妈妈要走了。”不见山山答应。她摸摸山山的头,有些烫手,就对老张说:“看,别是昨天在外面玩长了,又感冒了。”老张拿出体温计塞进山山的腋下,说:“别说,还真烫得很。”赵离说:“这怎么办?我马上就要走了。”老张犹豫道:“你放心走吧。”赵离陡然生气地说:“我能放心吗?跟你说过,山山最不能感冒。”倒好像山山感冒的责任是老张造成的。
两人相对无言,忽然山山烦躁地翻了一个身,口里哼了一声,两眼上翻,四肢抽搐起来。赵离急忙扶住他的肩膀,喊:“山山,山山。”山山反而越抽越厉害。这时值班干部领着医生快步走进来。
与专家的诊断相反,山山的病情恶化了。经过骨椎穿刺,白血球又达到90%以上,两眼出现了青光眼的病征,皮下也大量出血。这个时候肯定不能离开了。赵离在经过一天的烦躁和犹豫后,只好向省委组织部先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希望能够通过积极治疗,山山在近期内好转起来。那边同意她三天后直接到北京报到。但三天过去了,山山仍然处在昏迷之中,医院又一次向他们夫妇下达了病危通知书。赵离的心已经给痛苦噬得麻木,不知道什么叫痛了,从五月份山山发病以来,这种痛已经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有时候她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一个结局,这个结局就是山山有一天突然死去。新城县委知道赵离没有按时到北京去,又派了老于来看望。市委李书记也在一个晚上借散步的机会来看望了山山,临行时说:“我这是有点不近情理了,孩子只要好一点,你就抓紧时间报到。”
正当赵离彷徨无计的时候,柳大宾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赵离心中一亮,说:“你怎么来了?”柳大宾说:“到武汉讲学,特意拐了一下,到你工作的那个县,县上的人说你住在这里,就摸来了,想看看你。”
知道柳大宾并没有给山山带来福音,而且他甚至不屑于说新城这两个字,赵离先是泄气,继而不乐。也许柳大宾有一百个理由来看她,可她怎么有情绪在这时候同他叙旧呢?何况他有一种北京人的优越感,不自觉地把脸寒了下来。柳大宾说:“走,我有话要对你说。”赵离说:“有话就在这儿说,我没有事情可以瞒着我丈夫的。”柳大宾一愣,说:“怎么回事,我说错了吗?我是不是很可笑?我的确是顺路,我没有时间专门来看你。”说完礼貌地冲着老张点头。赵离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笑,皱着眉,把眼光散淡了望着别处。柳大宾显然发觉了她的不快与失望,说:“我来就是想同你说说孩子治疗的,我在互联网上发了电子邮件,但还找不到与你孩子相匹配的骨髓,不过你不要泄气,也许有一天会突然找到的,事情就是这样。你为什么这样不高兴?我可没有说错什么呀。”
赵离也感到自己对柳大宾有些失礼了,说:“请你原谅,山山这些天又报病危了,我的情绪不够好,好吧,我们到外面去谈。”
“我这次到武汉,找到了你的两个哥哥姐姐。”
赵离惊奇地问:“你怎么会找到他们?我同他们早就断绝关系了。”
“你还记得你说过自己的家世吗?上一次有意问了你娘家的情况,就是希望在近亲中能够找到相同的骨髓,到武汉以后,托同济的朋友找到公安厅,后来居然查到了你的哥哥和姐姐。”
赵离说:“我谢谢你的好意,我想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真的很抱歉,在他们的孩子当中,只有一个愿意做骨髓检验,结果证实我是失败的。”
赵离不满地说:“你怎么能不先问我一声,就去找他们?你知道我们中间的恩恩怨怨吗?”柳大宾说:“对不起,我的确是想帮助你,你懂得,医学上是不会放弃任何一点机会的。”
赵离别过脸,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柳大宾说:“我知道,你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没有帮助你,可是,那时候他们不是也很困难吗?赵离,你现在是一个领导干部,我觉得你应该是成熟的,不仅在政治上,而且在生活上也是。我看你的哥姐都很不错,他们对你很怀念,还托我转告你,要你回省城去看他们,如果你同意,他们也愿意来看望你。”
赵离有些哀求地说:“柳大宾,你饶了我好不好?你是来帮助我的,还是来给我添乱的?”“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柳大宾说,“等孩子的病好了,我们再谈。你说山山又报病危,脱离危险没有?”“还没有。”赵离说。
“哎,是够烦,”柳大宾摇摇头,“不过你甭太苦了自己,这事不是发愁就能愁得好的,你最近比在北京时又……直说了吧,你比在北京时又现老了很多。”
赵离凄惨地一笑,说:“自然现象,也不光是因为山山。”
“我猜还有工作的,是吧?工作、孩子、家庭,你真够难的了。”
“省委要调我到中央党校去学习,可是山山现在这个样子,让人两下为难。”
柳大宾说:“你们省委应该考虑到你的实际困难,比孩子重要?要我说,官可以不要,也不能不要孩子。哦,我有什么懂了,这次学习关系到你的提升,是不是?那你准备怎么办?”
赵离说:“我正难着呢。我们做行政的,有这样的机会,就像你们到哈佛、剑桥一样,怎么能轻易放弃呢?偏偏孩子病成这样。”
柳大宾决断地说:“这样,你把山山还送到北京去,―――本来你回经州我就不赞成,你可以一边学习一边照顾孩子。我这就回去安排。”
赵离说:“我商量一下再说,你住下没有,要不你吃了饭再走?”
柳大宾显然想停留一下,刚答应“好”,立即想到这也许是赵离委婉告别的方式,说:“不了,我就搭下午的快车回去,明天你打我的电话。”
赵离回到病房,老张正专注地为山山做着四肢按摩,赵离看到老张已经满头白发,一脸皱纹,脊背高高驼起,显出老年的征兆来,心中一阵悲哀。两人都已是四十多五十多岁的人了,一生就只这一个儿子,假如有一天,山山突然不在了,做父母的将怎么承受这样的打击?老张换了一只胳膊,又轻轻按摩着,仿佛沉浸在一种境界之中。赵离想,妻子以前要好的男同学从远方来了,做丈夫的怎么也该问一声的,有许多人还会因此引起不和,你怎么连问一下就不问?你问我一下也好埃你就这么不会嫉妒吗?平静得以致于麻木,也太悲剧了。
赵离当天找到山山的主治大夫,提出转院的事,商定山山这两天病情好转,能胜任路途奔波的话,可以转院。第二天夜晚柳大宾先打来电话,说那边已经安排妥当,要她在到京之前通知他,好去接站。但是几天过去了,山山仍然高烧不退,转院完全没有可能。
县委办公室老于来看望她,说市委组织部通知她抓紧时间报到,赵离一听就火了,说:“也太不体谅人了嘛,孩子病成这样,还逼人去学习,让干就干,不让干就算!我宁肯不提、不当这个官了,也不能不要孩子!”老于婉转地说:“恐怕还是上面对情况不清楚,我的意见是再慎重一点,县委再给你请几天假,你看怎么样?”赵离揉了揉脸,叹口气,说:“算了,看样子,我只能放弃这次机会了。我们到市委去一下。”
先到组织部,部长自然对赵离表示很大同情,又问了一遍孩子的病情,赵离说到放弃到中央党校学习的想法,部长马上说:“这事我不能当家,你还是先给李书记说吧。刚才我看见他回办公室了,一会儿我们还要到303厂去,你抓紧时间找他。”
李天民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离,好半晌才说:“那好吧,我亲自向省委组织部和朱书记说明情况。这次学习,全省县级干部一共才两人,你去不了,真是太可惜了。”
二十三
不仅是李书记为赵离感到惋惜,新城的干部都认为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放弃到中央党校学习的机会,就等于放弃了进入高层的入场券,而这张入场券是许多人做梦都想得到的。
不过这也改变了人们对她的看法,原来都以为她是一个女强人、女官僚,没料到她也有温情的一面,在孩子和前途中间,选择了前者。到底是个做妈的啊,人们感叹说。
赵离那段时间就好像一个患了龋齿病的患者,既想去掉疼痛,又不想拔掉牙齿,现在终于拔掉了那颗坏牙,心情反而轻松了许多。尽管有时舔舔牙齿留下的空洞,还能感到一种无名的缺憾,让她想起选择时的两难,但毕竟是好多了。现在她可以安心地留在新城,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差堪告慰的是山山又从死神的手中挣脱出来,甚至能够拿起课本温习功课。
今年的冬天要比去年冷得多,一连下了几场雪,待到雪化,已是年末岁尾了。赵离忙于应付年终的事情,终日在会议和文件堆里泡着,渐渐地连那个空洞也填平了淡忘了。年初确定的工作目标经过检查验收,全部完成。但她却感受不到什么喜悦,与去年此时的心境完全不同。那时她浑身都充满了工作的激情,随时都能感受到自我施加的压力,迫切希望做出成绩,也盼望着早一些进步。而现在,工作的强烈欲望已经变成了一种惯性,她就像流水线上的熟练工,完全是做着程式化的工作,不带一点感情的色彩。
赵离知道自己当初下来“镀金”,按照常识不会超过两年,而且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年龄已四十三四岁,也不允许有更多的时间了。现在两年时间将满,能否提升仍然没有明显的迹象,加之放弃到中央党校学习的机会,肯定会对自己有影响。自己的前景是个什么样子呢?以前被人们炒得沸沸扬扬,一旦得不到提升,真不知道将怎样在人前走过了。
过了元旦,市委领导班子突然作了调整,李书记退了下来,担任市政协主席,邱市长接任书记。新市长贺成是从省纪委来的一名常委。同时还调走了两名班子成员,从外地调来一名副书记和副市长。见面会那天,赵离一路上和吴斯仁探讨会议内容,吴斯仁说:“紧急会议,能是什么事?一不打仗,二没灾情。会不会是市委有什么变动?”赵离肯定地说:“不像,通常有风声。”吴斯仁说:“省委朱书记到任后,经州还没有大动过班子,最近也有不少风闻……当然班子调动频繁不好,我也不希望多动。”到了会场,看到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坐在正中,两侧是李天民和邱市长,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邱市长身边,年纪很轻,长着一副小白脸,有点故作严肃的样子。赵离听身后有人议论是新市长。果然是人事调整,不由得佩服吴斯仁分析正确。赵离感到吃惊,按照常规,李天民至少可以再干几年的,尤其是这次人事调整前居然没有一点风声。
不,也许只是她没有听到风声。与会人员个个都像是了然于胸的样子,听到文件传达,不惊不躁,安之若素,刹那间她便知道是自己孤陋寡闻了,细想起来,省委调整人事决不是心血来潮,此前一定酝酿了很长时间,只不过自己没有留意打听就是了。有很多人常常对干部变动有非同寻常的敏感,喜欢琢磨人事问题,当“业余组织部长”,或者没事就往领导家里跑,从领导和夫人口中套出蛛丝马迹,然后加工整理,四处传播,做“业余宣传部长”。从这一点看,自己在政治上的确欠火候。怎么就想不到同市委部门的同志多联系一下呢?你不问别人,人家能没事找事给你报告吗?这样想着也就释然了。
下午打听李天民,办公室和家里都没有,她想会不会在宾馆里陪省委来的同志,到宾馆去,却见到了卫文华部长。卫文华说:“你呀,也真够单纯的,李书记是退下来的人了,还有必要盯着省里来的人吗?”赵离埋怨说:“怎么搞的,一点都不知道。”卫文华说:“风声是早就有的,李书记不说,谁好意思去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尤其是关于李书记,又是对你。”赵离不满地问:“你怎么也这样说,我和别的人有区别吗?”卫文华说:“这话也只有我跟你说了,都说你是李书记要培养的人嘛,这点你还不清楚?政坛嘛,无聊透了。”
到了晚上,赵离早早就睡了,想着这一次调整以后,市的领导班子肯定会稳定一段时间,这次调来当市长的贺成还不到四十岁,另外两个也都比她年轻,自己进市领导班子的事更加渺茫了。又想到不如借此机会提出调回市直,以便能够照顾山山。忽然有电话来找,老张问:“找你的,要不要接?”赵离以为是县里的,说:“就说我不在。”老张刚这样说完,立即捂着话筒说:“李书记,李书记。”赵离光着脚跳下床,激动地对着话筒喊:“李书记,你好吗?”李天民在那边说:“我还能怎么样,吃得下,睡得着。”赵离说:“你怎么也不透露一下,也让我们有个思想准备埃”李天民说:“有什么好说的,省委征求过我的意见,想要我到建设厅去,我好像对你说过,我宁愿退到经州当巡视员,哪儿也不去。省委同意了我的意见,我很满意。”赵离说:“可您还不到年龄呀,工作又很好,省委干嘛要急着调整呢。”李天民说:“邱书记年纪很轻,又有文化,这样好,这样好。”赵离眼里湿润了,半天握着话筒不吭声,李天民说:“赵离,赵离,你在听我说吗,好,好,不要灰心,要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照顾好孩子,相信组织。”
赵离轻轻放下电话,若有所失。回想这些年的道路,李天民可以说是她的引路人,她从一个知青成长为医科大学生,从一个普通知识分子成长为领导干部,每一步都有李天民的关怀。自己也是始终把他作为楷模,学习他的工作作风、方法,甚至言行举止。在暗里要求自己好好工作,不能给李书记抹黑。李书记器重自己,培养自己,原谅你的工作失误,完全是从工作出发,可以说没有任何个人因素在里面。他退下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么宽松的工作环境了,提升的事情也许就此搁浅了。所以他说了上面那些话。
回想在新城的这两年,恍然如梦,乍到新城之初,工作上风风火火,家庭祥和,孩子学业令人企羡,可是现在,光一个孩子就让人揪心的了,更不要说提升的事。这些东西,也许对一个女人已经太沉重了。她推开山山的门,看到山山靠在床头上看书,戴着张力织的大红色线帽,衬得一张小脸愈加惨白,两只大眼睛向她扫了过来,像有无数的话要说。刹那间她不禁悲从中来,勉强笑了一下,急忙跑到卫生间里,把自己关在里边,捂紧嘴巴,哽哽咽咽地哭起来。
这样过了很久,老张敲开卫生间的门,惊异问:“你怎么啦?看眼睛肿成这样。”赵离急忙指指山山的房间,用热毛巾敷着眼睛,躲进卧室里。老张不安地跟进来,问:“你到底怎么啦,有啥不顺心的事?”赵离长舒一口气,说:“没事,现在好了,我就是想哭一下。”老张放下心来,有些责备地说:“看你吓我一跳,以后别这样。”赵离说:“我连哭一下都不行?”老张说:“不是,我们家这个样子,再也见不得眼泪了。”
赵离在心中以为丈夫说得对,她觉得有了这一哭,心中的泪水、委屈全都释放完了,这一生再也不需要哭了。
她决定不急着回县,在家里多呆几天。她用热毛巾敷着眼睛,走进山山房间,在他的床上躺下来。山山只顾看书,问:“你怎么啦,妈妈?”赵离“嗯”了一声,说:“山山,妈妈这几天不去新城了,在家里陪你好不好?”山山说:“你不要陪我,我好多了。我想问一下医生,我能不能参加今年的高考。”赵离抚摸着他的后背,说:“我想可以,明天就给你去问。你别看得太累了,把腿搭好,小心感冒着凉。”山山说:“你还是回新城吧,等我参加高考你再陪我多呆几天。”赵离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山山顽皮地学着她的腔调说:“你这孩子,妈妈背后有五十万新城人民呀。”赵离叹道:“妈妈再忙,这回也要住几天了,这几年,妈妈欠你的太多了。”山山听说,放下书包,唧唧挨着赵离躺下来,用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地画着。厨房里传过来丈夫剁肉丸的响声,笃笃笃笃,既单调又稠密,后来一点一点地飘远,竟这样睡着了。
晚上起来吃饭,觉得有些鼻塞,老张说:“你不要是感冒了。”赵离说:“哪能就这样娇贵。”晚饭做得很丰盛,赵离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勉强用肉丸汤泡了半碗米饭吃了。看电视的时候,眼皮滞塞酸胀,像是堕了一只秤砣,鼻子发痒,一连串喷嚏争先而出,眼泪鼻涕不可遏止地涌了出来。
山山拍着手说:“还说我不要感冒了,看是谁感冒。好玩,好玩。”
赵离苦笑着哼哼着,弯着腰跑到卫生间,坚持看完新闻联播和气象预报,觉得疲倦发冷,找了感冒胶囊服下睡了。原以为身体健壮,睡上一夜就能痊愈,谁知半夜发起高烧来,两点,老张量了量她的体温,居然高到摄氏39度多。老张急着要去医院,赵离艰难地指着山山的房间,摇着头说:“别吵醒山山,给点水我吃一片安乃静就行了。”服了药睡下,强忍着不动,口里呼出的气就像炉口里喷出的火焰,连皮肤也要烧干了,身体却冷,意识里感到自己渐渐远离身体,混混沌沌像是隔着一层皮纸,各种各样怪东西在眼前浮现、伸缩、变形、飞舞,她仍然下意识地不哼一声,有几次,她感觉自己在说什么,猛地惊醒,外面鸦雀无声,死一般寂静,痛恨夜这么长。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老张到大院附近的公疗门诊找来熟悉的医生,诊断是重感冒,需要住院治疗。赵离只同意在家输液,她希望这样可以和山山多呆在一起,同时,潜意识里有一种幸运的感觉,仿佛这样能够使山山减轻痛苦。
一连输了两天液,才退了高烧,可是浑身像是被人抽去了筋,一点力气也无,只是苦了老张,要照顾两个病人,赵离经过犹豫,打电话告诉了新城县委办公室,到了傍晚县委办公室主任老于就派人车来照顾,还是原来照顾山山的小胡,老张才算松了一口气。市委大院的一些老同事知道了,也三三两两来看她,闲谈中少不了要说起市委调整的事,多是替李天民惋惜的,也有替赵离鸣不平的,为什么从外地提升副市长,赵离就不能提呢?以前要是说起这样的话题,赵离总会阻止,现在她只觉得已经没力气同人抗辩,只好闭着眼睛听他们议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到了晚上,她对老张说:“我明天还是回吧,看这样影响山山,我也休息不好。”正商量着,老于打来电话,问了她的身体后,支支吾吾地说:人大的老林今天上午突发脑梗塞,死了。
赵离吃了一惊,心下明白老林患的是二度中风,这种病八成没治,当即指示说要人大和组织部共同办好治丧事宜,她明天就赶回新城。
第二天,赵离驱车回新城,临行前又嘱咐了山山配合治疗,不要感冒之类的话。每一次离开都说同样的话,是她最不愿做的事情,说一次她的心里就要紧抽一次,说不定这就是永远的离别了,她再也看不到可爱的儿子了。她恹恹地在车里坐着,两只太阳穴和四肢关节依旧疼得厉害,小车在山间柏油路上疾驶,好像永远也没有走到尽头的时候。车外雾蒙蒙的一片灰白,她的心里也是一片灰白。
回到县委,于主任告诉她,昨天人大机关召开一年一度的老干部座谈会,本来会开得气氛不错,老林还在会上发了言,中午人大安排了一顿饭请这些老同志,大家坐在饭桌上的时候,老林拿出一份报纸看,看着看着,只见他一个劲儿地往桌子下面溜,罗书记一把抱住他,他已经不会说话了,送到医院就断了气。于主任感叹说:“真快!转眼还是个大活人,说死就死了。从林主任看,人真是没意思。”
正说着,罗伟民走进来,说:“你瘦多了,眼圈都是黑的。
我刚从老林家来,最主要的是家属工作不好做,提了三条要求,一是老林的遗体土葬,二是按因公牺牲处理,三是把他的小女儿调到县财政局。这三条不答应,明天就不出殡。新城的规矩是死后三天下葬,拖延下去,不仅会造成不好的影响,组织上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
赵离说:“老林是党员领导干部,有什么理由不火化?难道他是许世友吗?因公牺牲就更谈不上了。他女儿的事是怎么了?”罗伟民说:“老林有五个女儿,有三个在外地工作,只有最小的女儿在新城物资局当会计,计划经济时期这是好单位,现在效益不行了,她要求到财政局预算股去工作。”
赵离笑道:“哪儿好去哪儿呀。老林是个老同志,去世了,组织可以考虑照顾,但也不能由她指定岗位。”
罗伟民说:“我们分析,他们提出前两个条件,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脚步,其实是为后一个条件作铺垫的。”
赵离说:“人大可以这样谈,动员家属配合组织把丧事办好。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罗伟民说:“估计他们也会向你提出要求。”
走近老林家,听到阵阵哀乐低回,花圈铺天盖地地摆放在院墙两侧,在暮冬的夕阳下煞是壮观。老林住的院子很大,里面的菜圃足有半亩大小,五间平房虽然陈旧,但宽敞而又结实,麻石砌到半人高的地方,上面青砖钩缝,还可以看出主人当年的显赫。有许多亲属模样的人在檐下三三两两地坐着,衣着上城市和农村杂呈,表情在悲与非悲之间。有工作人员看到赵离进门,通报说:“赵书记来了。”那些人全都站起来,停灵的正房里仿佛听到发令枪,立即爆发出女人的哀号。此情此景,不由得令赵离心里一酸,眼睛有些潮湿起来。
老林的遗体停放在客厅正中,按河南老家规矩用黄表纸盖着脸,有一个年轻女人跪在一侧烧纸,刚才爆发的哭声就是她发出的。赵离盯着那张纸,想像着老林活着时的模样,生与死,就这样隔着这薄薄的一层纸,有一忽儿她甚至想到要揭开黄表纸,看看死去的老林是什么表情,但她终于没有,问:“什么时候落下气的?”年轻女人手拍着地哭道:“爸呀,赵书记来看你啦,你咋不说话,你睁开眼睛,有啥话就跟她说埃爸呀,你去享福了,从今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啦,你是让人欺负死的呀。”罗伟民听到这哭喊有些不经,说:“这里烟大,我们到那边去看看老太太吧。”
老太太睡在里屋的床上,赵离进来同她握了手,说了一些节哀保重之类的话。老太太在丈夫面前低眉顺眼一生,一旦丈夫去世,不仅没主意,连天也塌了,一连昏睡了两日,丧事全靠组织和亲属料理,见了赵离,却也知道提条件,说:“赵书记,老林就这一个小女儿的事情没有交待,你要答应呀。我们老林革命一辈子,到老了还没有解决孩子的工作,他亏呀。”
赵离抚慰她说:“大嫂,你注意休息,不要伤了身子,组织上会考虑的。”老太太说:“老林是党员,孩子们说不火化,我说这哪儿行?还有啥因公不因公的,老林就是公家的人。只要把小娥的事解决了就好。”老林的几个孩子嚷道:“妈,你老糊涂了咋的?”赵离同罗伟民对了一下眼神,不理那几个子女,只说请老太太放心,林主任还是应该按时火化,小娥调动事后再说。刚才哭得很凶的年轻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挤进来,说:“你们领导说话要算数,不要认为我们老太太好说话。”赵离说:“组织上有个意见,回头让罗书记跟你们说吧,好,我还有事,就这样。”年轻女人扯住她说:“不行,你现在就解决。”
赵离勉强笑道:“你看,现在怎么解决?办事总要有过程嘛。”
年轻女人说:“你签个字,保证办好这事,不签就不能走。”亲属们一齐嚷着“签字签字”,先是七嘴八舌,后来有人动起手来,连拉带扯,赵离虚弱的身体经过这样一闹,头一阵眩晕。
罗伟民说:“小娥,你这样就不好了,组织上还能骗你们吗?”赵离这才知道这是老林的小女儿,无心同她纠缠,打起精神挤出人群。走到院中,小娥一下子扑过来抱住赵离的腿,哭喊道:“赵书记,你不能欺负人埃我爸他是个老干部,死了两天,你为什么不来看?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来?你这是欺负人啊!”赵离气道:“你说话怎么不负责任?谁欺负你了?”罗伟民说:“赵书记病了好几天,听说你爸爸去世,带病赶回新城,这个情况你知道不知道?”林小娥哭道:“我不管!我爸就是她欺负死的,你赔我爸,你赔我爸!蔼――蔼――”满地打滚,工作人员把她往起抱,她挣扎着往下坠,毛衣一直捋到胸上,露出了黑黑的肚皮和乳房。赵离恶心要走,林小娥大叫关门,老林的亲属子女们果然关上大门,几个农村模样的女人也靠门坐下大嚎。工作人员去拉,拉起这个,那个又坐下,老林的女儿女婿们也去撕扯工作人员,一院子都是哭吵声,放哀乐的见状,不放哀乐了,放起《丰收锣鼓》。
罗伟民指着他们说:“你们这样闹,还像干部子弟吗?你们中间有党员有干部,今天的事你们要负责!”赵离心慌气短,没气力再站下去了,软软地坐到菜圃的埂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林的子女和亲属们看到这阵仗,反而不知道怎么办好,只有那几个农村妇女哭之歌之,不肯罢歇。
不知过了多长时候,有人在外面打门,歌哭的女人们打开一道门缝,却是李司令和吴斯仁来了。原来在外面写挽联幛子的工作人员看到里面闹事,急忙去报告了吴斯仁。吴斯仁是何等精明的人,赵离尚且被拘,他去还能有好的?情急之下,去搬来了李司令。这是他多年的经验,同林主任摆不平的事,只有请李司令出马。
李司令满头银发剃着板寸,面色红润,身板挺直,不说年龄,谁也看不出他是八十岁的人了,一进门就大声喊:“是谁在闹事啊?”林小娥乖乖站起来,低头拍打衣服上的灰土,老林的子女们都喊道:“李伯伯。”赵离强打精神找了招呼。李司令说:“听说你们把赵书记都关起来了?”林小娥们不吭声,李司令说:“你们爸爸跟我一生,从来不跟组织上讲价钱,他怎么教出你们这几个子女出来?讲什么价钱?还把县委书记关了禁闭,你们很有能耐埃有能耐把我也关起来!”老林的子女都露出愧恧的神色,赵离看此情景,劝道:“老首长不要生气,他们正在悲恸的时候,难免做出傻事,我们希望老林的亲属们能够配合组织,把丧事办好。”
李司令说:“小林十四岁上跟我当通信兵,跟了我五年,头一件就是组织纪律性强,我带兵南下的时候,地方缺少干部,留他下来当区武装部长,他哭了一天一夜,还是留下来了,在这里一干就是四十多年。跟组织讲价钱,就不是你爸爸的后人。小娥,好闺女,你们听我的,明天火化,我来参加追悼会。你们后生家不懂啊,老人要入土为安,你们这样闹,他在那边不安生!火化了,找个穴埋下,等我死了,骨灰就和你爸爸葬在一起。”
林小娥哭道:“李伯伯!”
赵离扶着李司令,感动地说:“谢谢你,老首长。”
李司令说:“赵书记,我跟你提个意见,听说有人给老首长编了个典故,骂我们这些老家伙是王八蛋,你这个书记咋不管?我们打下江山,到老叫一句老首长,还遭骂。你这个书记失职!是不是啊?”赵离勉强笑道:“是,今后我们一定要批评教育。”
吴斯仁解释说:“那个笑话是说老领导的,不是说老首长的。”
李司令道:“老首长就不是老领导?”
吴斯仁立正,说:“是!不过老首长也别生气,越骂越发,千年王八万年龟。”
李司令指着吴斯仁说:“就你个小吴敢跟我淘气!跟你说,去年过年你送的两瓶茅台全是假的。”吴斯仁连连笑着说:“今年一定要搞两瓶真的。”
赵离等人离开林宅,罗伟民说起幸亏李司令救驾,否则不知道要闹到怎样的地步,赵离沉重地拖着双腿道:“林小娥咋能说他爸爸是我欺负死的?老林的死跟我有关吗?”罗伟民说,你别听她胡说,死生有命,跟你有啥关系?赵离说:“老林是打过仗的老干部,战场上没有牺牲,他们却说是我欺负死的,我有这么厉害吗?我在大家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罗伟民丝毫也没发现赵离的神色,说起老林的几个女儿不象话,尤其是那个林小娥,不惟蛮不讲理,而且生性淫荡,已经拉下了好几个干部,老林生前差点没让她气死,顺着话头儿讲了两个情节,还没说完,赵离嘶哑着嗓子恨恨道:“你不要总说这事好不好?怎么也喜欢这种没有格调的东西!”罗伟民猛地一愣,忽然意会到赵离不喜欢说男女之事,难堪地在脸上揉搓了几把,等他挪开手,只见赵离扶着路边的一棵树瘫倒在地。
赵离这一病,一直到春节后才痊愈。这中间,也听了不少关于市委调整的传闻,一种说法是,省委新调来的朱书记与刘书记的老领导司马老头有很深的政治渊源,有了这一层关系,老刘很快就进了省委常委,并且朱书记对他言听计从,刘书记借机整掉了过去的老对头李天民。另一种说法是,朱书记曾在团中央工作过,重视培养使用年轻干部,到省以后,第一件重大举措就是实行干部年轻化,大面积地调整了市地一级的领导班子,李天民恰好在退的杠杠之内。但不管怎么说,在客观上都对赵离不利,毫无疑问,李天民下台就等于赵离倒了后台。
还传说朱书记早就对李天民重用赵离不满意,赵离放弃了到中央党校学习机会之后,省委组织部曾向朱书记作了汇报,朱书记说:“换人,当初是李天民一力推荐的,本来就不合适。”
在下一次研究干部的时候,省委组织部就划去了赵离的名字。
传得有鼻子有眼。
过了正月十五,新市委对县区领导班子作了例行考核。新城县考核组由市纪委王书记带队,考核结束后,向赵离单独反馈考核情况,征求她对班子成员的看法。说内心话,自从山山生病以后,她身心交瘁,新城的班子分担了她的许多工作,大家仿佛是遭了灾难的大家庭,团结得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好,彼此之间的一些芥蒂云散烟消。这使她一直心存感激。吴斯仁是班子中的老大哥,两年来对她呵护有加,是一个称职的副手,他是全市最老的县长,市委应该考虑他的提升问题。罗伟民是一个忠诚老实的同志,接替老林以后,新城的工作比以前更顺了。金书记长期在组织部门工作,党性原则很强,其他同志也都是称职的同志。赵离说了上面这些话,末了希望市委考虑到新城是深山区,工作条件艰苦,对新城的干部在提升上有所倾斜。王书记答应回去后把她的意见向市委汇报,要她也及时向邱书记和贺市长汇报。
正式谈话结束后,只剩他们二人,王书记认为应该说些私人感情的话,说:“赵书记还是有办法,四大班子二三十人,大家团结得很好,很不容易。”
赵离说:“真的,我真是感到新城的情况很好,比去年要好得多。”
王书记说:“去年也就是余锋和老林吧。这些我都听说过。”
赵离避开话题说:“主要还是我缺少当主职的经验,在班子里威信不够。要是现在也许会更好一些。”
王书记说:“你别尽忙着谦虚,老林已去世了,我们不说他。余锋这个人我是清楚的。他春节前又提了,贺市长到经州以后,他在省纪委检察一室当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没准儿将来还要接任主任、常委,说话也不同往常了,牛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