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正处级了,总算是心理平衡了,原来在新城就是因为职务问题,认为我插了队,一直有意见,工作上不配合。这还没什么,最不该的是作一些人身攻击,这就是品行上的问题了。”
“听说现在还在利用刘书记同老李的不和,想找老李的一些岔子。前不久省纪委转下来一封上访信,告老李和他儿子卫兵,先别说这事真假,老李是经州市委的老书记,让市纪委怎么处理?转办笺上是余锋的字。唉,让人咋说呢?”赵离说:“我看是故意出李书记的丑。”
“我们给老李看看了,老李还一本正经写了说明,要我们据实查处,结果是子虚乌有。不久前还有更玄的,告老李生活作风问题,老李这人我还不知道?地道的布尔什维克一个。你说说,这不是无聊吗?”赵离的心一沉,说:“下一步兴许还会找我的事吧,我等着受处分吧。”
王书记哈哈一笑,说:“算了,到此为止,我这是犯自由主义。我们也别把别人想得太坏,不然就是我这人太什么了。
现在新城的情况就很好,大家认为你有能力,有帅才,改革意识强,新城这两年的变化很大。”
赵离说:“你别尽表扬我了。班子的同志很维护,有这些同志,我真是少操很多心。比如老吴,要他当书记,我看是呱王书记笑道:“老吴的确是个好同志,当副手很称职。听赵离含蓄地笑道:“92年小平同志南巡,我们大家都很振呱叫的书记。”
说他曾提出过再造一个新城,把我们吓了一跳。”
奋,不光是他,连我也有点头脑发热。”
王书记道:“老吴一连送走几个书记,品质是没说的,有这样的同志在,你作一把手的,少了后顾之忧。不过输送到外地去,还是不如在新城更发挥作用。新城是深山区,少不了本地干部。”
赵离说:“我回市直也行嘛,让老吴干,比我会干得更好。”王书记露出诧异之色,赵离说:“王书记,你不要以为我有什么想法,当初市委让我到新城工作,是全省惟一的女县委书记,组织上的用心我是清楚的。这两年来,我主观上也是努力工作的。可是主客观常常相背离,很多事情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尤其是我家庭,自从孩子生病以后,我觉得,一个女同志,做事业太困难了。”
王书记说:“你还是要安心工作,自己不能先打退堂鼓。
除了你这个要求,其它的,我都向市委汇报。”
离开新城的想法从此在赵离的心中扎下根来。
春天按照规定的脚步来到人间,春风不仅抚摸着花草树木,也常常钻进会议室和礼堂。三四两个月,赵离成天泡在会议里,除了市里和县上四大班子的会议,有些县直部门的会议请她讲话她也去,她上任头两年,对县直的头头们过于严厉,强调多搞调研,多做实际工作,部门请她出席会议,等于自找倒霉,欠了不少感情账,也欠了不少会议账,现在从直觉上感到必须还账,只要有空,就有请必到,常常从这个会场出来,迈脚又跨进了那个会场,暂时忘却了那些苦恼。
关于她提升的议论仍然不少,这成了新城的一个久盛不衰的话题,时不时就要冒出来。不过这种冒就像虾米吃钩时鱼浮乱冒的那种,越是这种小冒、乱冒、无规律的冒,越不是大鱼。赵离经过这两年磨炼,成了一个专业型的钩者,知道什么样的鱼吃什么样的钩,根本不往心里去。
在一个春雨绵绵的上午,省委忽然来了一个调查组调查赵离,大家都以为是来考核赵离的,分析她很快就要离开了。后来听说是省纪委监察二室的方副主任带队,成员全是纪委的干部,这才明白,赵离有事了。
二十四
新城是个一泡尿屙三转的小地方,装不下多少秘密,不到半天,赵离受到调查的事就成了新城的新闻。
调查组长方主任是五十多岁的老同志,一年四季喜欢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面孔清癯,态度和善,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像一个中学语文教师。他年轻时参加省直机关游泳比赛,受了风寒,从此落下了一种痼疾,说话要不自觉地挤眼睛,这使得多么严肃的话题到他那里都变得滑稽了,因此他在省委工作多年,仍然提升不了。你想,领导跟你谈话,你总是向他这么挤眼睛,他会高兴么?是看不起人还是怎么回事?至少也是不够庄重。这次到新城来,室里有同志提出一个疑问:明明是监察一室的案子,干嘛要让二室处理?是不是刘书记签错了?方主任是那种具备战士性格的人,对办案子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兴趣,他严肃地批评了提疑问的同志:“怎么可能批错了?刘书记把这件案子交给我们,我们就要一丝不苟地查好。”第二天就带队出发,在经州同市委的同志交换了一下意见,由市纪委一名副书记陪同,赶来新城。
赵离很平静地对待着这事,一点也不惊奇,她早有一种预感。因为祸事总是结伴而来的,孩子就要去了,注定还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方主任到新城以后,饭都没吃,先同她个别谈了一次,大意是:最近接到群众来信,反映你的几个问题,省委领导同志批示组成调查组进行调查,这是组织对干部负责的表现,你必须理解,认真配合。
赵离看着方主任的眼睛,表示服从组织决定。
“这样吧,你先把这几个问题用文字说明一下。我们再找几个同志谈一谈,联络工作由纪委同志负责,生活上,严格按照省委规定。”方主任说。
赵离要说明的问题是:
一、借为孩子治病之名,贪污、挪用公款5万元;二、收受贿赂20万元;三、假公济私,为其夫推销商品盈利;四、打击报复不同意见的同志,迫害老干部致死;五、破坏集体经济。
接下来,调查组开列了一个名单,除了县级领导班子成员,还有张道国、刘国宝、林小娥、邱世栋、马大喷桶等等。
吴斯仁是赵离以外头一个谈话的人,接到通知,心下疑惑,赵离能有什么问题值得省纪委大张旗鼓来调查?先是同市委邱书记通了一下电话,问这次调查的意图,邱书记不乐地说:“有什么事问调查组吧。这段时间县里的工作,你要多想想,尤其是现在春耕大忙,不能受到影响。我有事,就这样。”
到宾馆后,调查组把他作为组织负责人,先是交换了此次调查的意图,接着直奔主题,要他谈赵离孩子治病捐献的来龙去脉,吴斯仁介绍了情况之后,表示这中间的责任应由县委特别是他来负,还没说完,省纪委一位科长立即不耐烦地打断他,训斥说:“现在不是明确责任的时候,另外你再简捷点儿。”吴斯仁心里很不愉快,感到调查组的同志居高临下的态度难以接受,仿佛审讯的样子,组织上怎么能这样同一个基层负责人谈话?顺势结束了谈话。出门以后,福至心灵,猛地想到邱书记的不耐烦,调查组的不友好,其实都是在传递一种信息,赵离麻烦大了。那么谁在找她的麻烦呢?只有余锋!对,这次调查一定与余锋有关,余锋一直对赵离有意见,现在到了省纪委,当然不会放过找麻烦的机会。可是余锋能耐再大,毕竟只是一个处级干部,不能轻易搞动一名县委书记,他的背后有人,谁呢,肯定是刘书记,可是刘书记不会为了整赵离而兴师动众。
赵离历来被看作是李天民的人,而李又与刘书记长期不和……,吴斯仁不敢往下细想了。
从宾馆里出来,吴斯仁径直到赵离那里,气愤地说:“像这样搞下去,非把新城的班子搞乱、县委的威信搞丢不可。都什么年月了,基层的干部都在拼命工作,他们还这样捕风捉影。”
赵离说:“让他们查去吧,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些事情,让组织搞清也好,对新城的干部群众都是一个交待。”
吴斯仁说:“可我有点预感,是什么预感说不清。”
赵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吴斯仁凝视着赵离的微笑,知道她心里有数,也不再说下去了,说:“县政府原打算召开一个全会,安排最近一些工作。
我想把这个会改成县委工作会,你在会上讲一讲。”
赵离说:“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做吧,我不讲了。”
吴斯仁说:“这个时候,会议开大一点好,这不是对组织示威,现在新城有很多议论,干部队伍思想很不稳定,你出面讲话,对大家是一个鼓舞。”
赵离说:“别这样,老吴,我谢谢你和大家对我的关心,我赵离只是一个普通党员,不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县委不久前才开过三级干部会,工作会没有必要再开了。这几天我还是专心把交待写好。”
吴斯仁安慰说:“有啥写啥,事情总会过去的,别太苦了自己。”
赵离道谢。送走吴斯仁,又有班子里几个人来安慰她,郭玉的情绪尤其激烈,提出要替赵离向中央申诉,赵离当然不同意,他又要请假到中纪委上访,说:“拼了这县长助理不要,也要为赵书记伸张正义。”本来,赵离同调查组谈过以后,看了要交待的问题,觉得全是无中生有的事,心地非常坦然,要静下来把问题逐一澄清。这样听多了同情以后,反增了许多不不满,连写交待的情绪也没有了。渐渐地,一股怨怒郁结成气,一连两天不给调查组面见。县纪委张书记几次好心地劝她陪调查组吃顿饭,给人家一个沟通了解的机会,赵离冷笑。
调查组来的头天夜里,张力来看望她,赵离那时正在往手心里倒安眠药,声明说:“我正要睡觉。”张力说:“我赶一篇稿子,路过这里,看你的灯亮着,赵大姐。你说现在还有公理没有?”赵离说:“张力,你不会是来安慰我的吧?我听这些真是腻了。”张力乖觉地说:“我说是吧?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坏人只是少数,我要知道是哪些人在胡告你,看不摆平了他。”赵离说:“张力,你可别给我添乱。”“哪能呢,”张力说,“大姐,你可要顶祝”赵离说:“你回去吧,我困死了。”
张力辞别了赵离以后,又拨通了纪委张书记的电话。打听明天有谁要来招待所谈话,其中有张道国和邱世栋,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来到传达室等着。到了八点多一点的样子,张道国进了门,张力在院中花坛前拦住了他,说:“张场长,挺勤政的啊,大星期天的还会客埃”张道国有些神秘地说:“是省里来的,不知道要我谈啥。”张力冷笑说:“装像!这下子你好报那一箭之仇了,赵书记以前对你批评那样多,趁这机会踏上一只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张道国认真看了看张力,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说:“你成天跟在她后面,有啥事不知道,你怎么不告?”张力说:“我没那么缺德。”张道国说:“我有那么缺德?意见是意见,整人的事,我张道国这辈子还没学会。”张力笑道:“着,张场长还是有良心的。张场长,小妹我看得起你,有空到你那儿喝酒去。”张道国迟疑地问道:“是赵书记让你做说客的?”张力说:“你算了吧,赵书记还没那么无聊,我是打抱不平,看你是条汉子才说的。喂,你可别跟她透出我找过你啊,要不她非骂死我。”
张力又到门外等邱世栋,她知道他决不会错过这种机会的,果然过不多久,邱世栋夹着一只黄色公文包出现在广场上,他挺胸昂头,气宇不凡,脚下却蛇行鼠步,零乱杂沓,这就使他成了张力眼前一道独特的风景。张力压住内心的鄙夷,喊:“邱世栋,世栋。”
邱世栋自信是新城县的人尖儿,平时走路是不屑看人的,―――当然年轻漂亮的女人不在此例。张力固然是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可他今天使命重大,竟头一回没有把漂亮女人放进眼里。听到有人喊他,把目光从太空收回,原来是张力,而且向他笑着。印象里,张力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笑过,仇人赵离就要扳倒了,暗恋多时的美人又史无前例地向他巧笑,亲快而仇痛,顿时浑身酥麻了一多半,两只焦距不同的眼珠打乒乓似的在张力脸上、胸上交替扫描,说:“是张力呀,你等谁呀。”
就想同张力握手。
张力打了他一下手背,“得了吧你,成天见面,握什么呀握。我问你,见了人理也不理的,又在构思什么大作?”邱世栋一本正经地说:“写作计划很多,你看啊,改革的年代,火热的生活,可写的东西不是太多了吗?可惜我现在手头事情太多,一时还来不及实行这些计划。”
“手头都有什么事,能给我说说吗?”
邱世栋看着张力,指着斜对面一间小店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那里坐会儿,那是我的公司。”
“倒茶。”邱世栋对店里迎上来的一个小女孩说,“新城太落后了,连个酒吧茶楼也没有,想会个朋友都很难。”
张力看到墙上一块牌子,说:“环宇有限责任公司,口气真大,真有你的埃”邱世栋说:“这是我的一块试验田,做新闻记者的,应该敢于第一个吃螃蟹。你张力就不行,看似一个思想开放的人,其实灵魂深处还包着裹脚,留着辫子,包括你对男女问题的看法,现在都什么年月了,你还这样保守,据我所知,现在一些大城市里,搞情人包小蜜已经成为时尚。”
张力没想到他有这本事,几句话就能扯到饮食男女上,急忙岔开,说:“我看到你往宾馆里去,干什么?”邱世栋拍拍手中的公文包,“我这里有一个重大秘密,可以说它关系着新城的命运和前途问题。”
张力说:“你算了吧,顶破天也不过是一篇稿子,什么命运前途的。”
邱世栋探过身子,用一种逻辑学教授的口气说:“不!一个地方的前途在于执政者,一个执政者的前途在于他的所作所为,假如执政者本人贪污犯罪,这个地方怎么能够有前途呢?我这里面都是某人的犯罪材料,所以我说,它关系到新城的命运和前途问题。”
张力说:“我们新城有这样的人吗?”
邱世栋说:“我说的就是新城,新城的第一高官赵离。赵离利用她的县委书记身份,胡作非为,假改革之名,行独裁之实,把好端端的一个新城,搞得天怒人怨。”
张力说:“你这人一说就离谱,哪有的事,新城这两年不是很好吗?”“什么很好!除了工作,她个人也有很多问题,为她的孩子搞捐献,挪用公款,为她老公做生意开绿灯行方便,我掌握多了。”
“不能吧,谁不知道赵离是个清正廉洁的干部?搞捐献是组织行为,她丈夫做生意,谁不做生意埃”“如果她不是县委书记,而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话,能够搞捐献吗?能够为她老公提供做生意的方便吗?”张力耐心说:“世栋,我们是知识分子,新闻工作者,都是有良知的人。赵书记来新城的这两年,工作和为人有目共睹,尤其是她的孩子,没有几天好活了,我们不能再向她的伤口撒盐了。省委的人找你谈话,你有权力谈出知道的事情,但我希望你根据事实说话。这也是对同志负责,也是对新城负责。”
邱世栋呼地站起来,说:“我对她负责,谁对我负责?前年我调宣传部,余锋都把事情弄妥了,她赵离小题大做,拿我开刀,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难过吗?回单位,人笑话,到县委,人不要。进退两难。我几次徘徊在柳河边上要以死抗议,最后想到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我不能死。她差一点就扼杀了一个天才!她为啥这样对待我?你看她一副马列主义老太太嘴脸,跟谁都把脸板着,也就是一个县委书记吧,小小的七品芝麻官,有啥了不起?资本家小老婆生的,下乡时就是一个破货,千人骑万人操的,鸡巴割下来都有一大捆。当我不知道呢,告诉你,我到老城去调查过,(把皮包拍得啪啪响)都在这里面。现在老实了吧,前天见了我,多远就喊我世栋,想跟我拉近乎,晚了!告诉你,我理都没理她,尿都不想尿她那壶里,免费送我操我都懒得往外掏家伙。”邱世栋两手轮得飞圆,口中唾沫乱飞,两只眼珠靠得更近了,完全是一种精神分裂病人的症状。张力提起手提袋,奋然而出。邱世栋追出来,说:“张力,等我有时间再来约你,你知道,我是很喜欢你的,我们有很多共同之处。”张力骂道:“去你妈的。”头也不回,一气跑回办公室,把手提袋重重摔到桌上。
邱世栋推开调查组的门,张道国还没有说完,里面的人一齐朝他转过头来,他连连说:“好,好,我就在外面等着。”在走廊里不安地徘徊了两分钟,忍不住又推开门,点点头,说:“好好好,我就在外面等着。”里面的人不禁皱起眉头,张道国趁机刹住话头,说:“总之,承包山场的事,我认为赵书记主要是欠缺工作方法,这也难怪,她没有在基层做过工作。她不该跟我有了一点意见,就把我免了,又以我爱办林场为理由,安排我到国有林场,这很容易让人想到是报复。她丈夫来推销化肥和水泥,有一说一,她没有打过招呼。”同调查组的人点头作别。到走廊上,邱世栋急急地问:“谈完了?”张道国一向鄙弃他的为人,说:“你快进去吧,急等着你呢。”心中骂道:“什么事有你搀和,没有不坏事的。”
邱世栋鹭鸶似地大步跨进房间,不等人家发话,一屁股坐下,自我介绍说:“我叫邱世栋,世界的世,栋梁的栋。职务,全国青年记者联合会理事,曾任县委新闻科代理科长,现任新城报主编。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叫我来,省纪委收到的那几封揭发信,就是我写的。我没有署名,是怕赵离搞报复,偌大一个新城县,这两年让她搞得人人自危,写封信都不敢用真名了。
现在是新城有史以来最黑暗的时期。调查组的领导来了,新城的干部群众如拨云见日,我相信一定会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他给调查组顺手戴上一顶高帽子,也不忘给自己封几个头衔,天知道他确实给北京几个名记者写过信,提议成立全国青年记者联合会,但并没有收到人家的回信,这个联合会因此胎死腹中。他还算老实,没有封自己为会长,只是担任了虚拟中的理事。有一段时间,县委新闻科没有科长,从此他的履历表上就有了代理科长的经历,反正代理又不劳县委任命。至于新城报总编,倒不是无中生有,去年赵离到北京给孩子治病期间,吴斯仁主持工作,他找到吴斯仁,说了一通改革和新闻的辩证关系,提出要办一个内部发行的小报,说:“新城这几年成绩很大,像吴县长这样的领导者具有政治家风采,应该大力宣传。在美国,三千人的小镇都有自己的报纸,香港弹丸之地,就有报纸杂志几千家。新城五十万人,三千平方公里的土地,没有一家报纸简直不可想像。”吴斯仁让他说得心动,犹豫地说:“办报要钱埃”邱世栋表示不要财政一分钱,采取自负盈亏的办法。“办好了,你吴县长也不会没一点好处,吴县长喜欢书法,字写得很漂亮,报社给你弄几支好毛笔不成问题。”吴斯仁不仅喜欢书法,而且一向喜欢戴高帽,既然可以宣传新城又不要钱,何乐而不为呢?当即找了一张白纸,仿毛体作了题词:“办好《新城》,宣传新城,建设新城”,又打电话给张秀英,要宣传部制定方案报县委常委会研究,后来定下的调子是“以刊发县内新闻和文艺作品为主的内部刊物,挂靠宣传部,自负盈亏,自办发行”。邱世栋对外宣称是县委机关报。这张小报先天不足,中间难产,后天失调,一共出了两期就寿终正寝,报社几位同仁为了广告费的分成闹成一锅粥,现在见面还不说话。张力同邱世栋交往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她在邱世民的劝说下加盟《新城》,还拉了一万元的广告费,后来看出邱世栋是个卡在钱眼里钻不出的人,又色迷迷地打她的主意,知道难成气候,就再也不同他搅活了。
调查组让这个长着一对斗鸡眼的人搞得面面相觑。做贼三年不打自招,没想到无意间中发现了举报人。然而却难有意外之喜,原因是他们虽做了多年纪检,与人谈话可谓多矣,这还是第一次受到耐力检验,证明还远没修炼到家。听邱世栋说话,好像误入祝家庄的盘砣路,盘旋曲折多歧,眼看着要转出来了,忽又岔出一条。他坐在那里不是谈话,而是演讲,眼望着天花板,旁若无人,滔滔汩汩,方主任几次试着疏导,毫无用处。应该说邱世栋是懂得谈话艺术的,怕别人听得厌烦,隔会儿声称有重磅炸弹,不到时候决不拿出来。方主任按下性子,谈到中午快十二点了,外出小解,调查组另两个人也跟到卫生间,不满地说:“从哪儿来的这人,硬是止不住,头都让他搞疼了。我看他说的这些,根本靠不祝”方主任心里明白,只说:“听吧。”有脚步声响近,扭头看,邱世栋也提着裤子跟进厕所,挤到一旁说:“新城是革命老区,这二年,自己跟自己比有进步,跟外地比就落后了,原因就在于缺少一个好领头人。你看宾馆这厕所脏的。……”方主任不得不拦住他说,“回房间再说。”
好不容易才熬到十二点,两次催促开饭,邱世栋才兴犹未尽地结束谈话,但却留连不走,说:“各位领导还是第一次接触,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想请你们吃一顿便饭,不知道能不能赏光。”几个人连说不行,他又说:“我同余锋同志是校友,(鬼才听说他跟余锋是校友)他很有能力,人才难得啊,可惜在新城受到排挤,这是我们新城的一大损失,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到省委更能发挥作用,请你们一定代问他好。”方主任打断他说:“好好,就这样吧,你请回。我们也要吃饭了,要不你留下同我们一起吃?”话刚出口,想后悔也来不及了,邱世栋随口响应:“那好,熟悉一下各位领导也好。”整整一个午饭时间,尽听到他一个人信口开河,县纪委张书记陪同吃饭,实在看不过去,可是也没办法。
邱世栋自信这回扳倒赵离,可以报那一箭之仇,心中得意,中午又多喝了几杯,觉得体内有一股力量需要宣泄,张力上午亲切喊他“世栋”的样子在他眼前总也挥之不去,便端着罐头瓶改作的水杯,到县委四楼《经州日报》记者站找张力。
一进门就说:“很高兴,很高兴。”
张力正对着一本稿纸发愣,见邱世栋进来,把脸扭向窗外,懒得理他。
邱世栋说:“中午我陪省委调查组吃的饭,这些人都很和气,组长还让我跟他代酒呢,我说,老兄,这是在我们新城,在别的地方代多少杯也没关系,在这里不行,你们是客人。他说,什么领导不领导的,烟酒不分家,代一杯,老弟,代一杯。没办法,人家叫咱老弟,听到了吗?叫咱老弟呀。”
张力挥手扇着满屋的酒气,生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没见我有事!真讨厌。”
要是你说他讨厌,他就生气离开,他就不是邱世栋了。邱世栋¨了一口茶,说:“张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护着赵离,我觉得你跟着她,本身就是对你的亵渎。你是个知名的记者,业务上有光明的前途,完全没必要当一个兼职秘书。你的行政关系也不在新城,你求她什么呢?你太善良了。你不要把自己的命运同一个不相干的人拴在一起,那样是没结果的。我可以公开宣布,赵离的政治生命不会长了。”
张力道:“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喊人了!”“不,我不走,”邱世栋在屋里踱着,夸张地说,“有些话我必须说完,你在这次调查中扮演了一个很不好的角色,你替赵离搞地下活动的做法非常不好,你不是说赵离没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问题为什么要让你做说客呢?你这样做,恰好说明了她心虚胆怯。假如我把这些问题说给调查组,不知道你会作何感想。”
张力指着门外,厉声喝道:“你去说,快去说!”邱世栋说:“说不说,我会慎重考虑,不,我还是不说好,原因很简单,就冲是你张力,我这个人,还是重感情的。”
张力怒不可遏,端起杯子就向邱世栋泼去:“滚!滚!快滚出去!”张力愤怒的声音响彻了楼道,楼上的干部正枯寂无聊,巴不得每天有热闹好看,听到响动,都来到走廊上。邱世栋一边掸着衣服上的茶水,一边故作镇静地说:“没事,没事,这点小事,我不在意。”
大家看是邱世栋,知道准没什么好事,纷纷打趣道:“邱主编,是不是新城报缺新闻,你亲自来制造新闻埃”有的还指着他的衣服道:“这茶片一看就知道是西湖龙井,真正好茶,小心别拂掉了,留着是一个好广告。”更有刻薄的人佯作不解地问:“刚才谁吵架了?我听见有人叫滚,邱主编,叫谁滚埃”邱世栋毫不脸红地说:“神经过敏,大龄女青年,普遍都有这毛玻”张力捂着脸,气得两肩不停地抖动,不明白哪辈子造孽,会碰到邱世栋这种脸皮厚过城墙的人。漂亮的张力一向对生活充满自信,除了和老周的情恋没有得到一个完整的句号,生活中从来没有让她沮丧的事情。但是现在不同了,赵离受到了审查,她心目中最完美的偶像就要垮塌了,两天来,她一直处在痛苦之中,怎么能想像赵离会做出贪污受贿那样的事情呢?她宁愿相信这是一个政治阴谋。她一定要为她两肋插刀。张力曾幻想去感化那些参加谈话的人,可她是那样没有分量,假如是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也会溅起水花,她连一颗石子也不如。
这时候她才深切地感到一个人在强权面前是多么弱小了。上午从邱世栋的“环宇公司”生气回来,摔过手提袋,闷闷坐了一回,对自己说:“现在你除了一支笔,什么也没有了。”这样说过之后,她又对自己说道:“对呀,你手头上不是还有一支笔么,为什么不把赵离写一写呢?连焦裕禄不也是记者写出来的吗?”以前要写赵离,都让她阻止了,这时候如果能发一篇她的事迹通讯,就是对她的支持,就是对正义的伸张埃她想。
肖丽去年调回省报工作,多次捎话过来要她去玩。在新城的大山里呆久了,张力渐渐对山外世界失去兴趣,视坐车为畏途,腿变得越来越懒,所以一直未去看好朋友。张力便挂通肖丽的电话,编辑部说肖丽不在,张力问到哪儿去了,接电话的说不知道,张力正要请他转告,那人啪地挂断了电话。张力再打,那人极不耐烦地说:“不知道!”张力扔下话筒,骂道:“还没人不买老娘的账呢。”正恼恨间,偏让邱世栋这么一搅,一天的情绪都坏透了,一字也难写出。到了夜晚,张力又打,终于听到那边是肖丽的声音,张力埋怨道:“你个鬼女子,一整天你死到哪儿去了。”肖丽说:“外出采访了,省烟草局组织到海南。我才回来,正在洗澡,再早一点我还没到家。”张力说:“你们真能弄鬼,海南有什么烟叶。”肖丽说:“还不都是巧借名目,管他呢,有人肯出钱,我就肯出两条腿。”张力说:“我不跟你多说,明天我到你那里去,有一个重要事情,坐的夜车,你找一个车接我。”
张力渐渐找回情绪,文笔也流畅起来,一口气写了七八千字,到天亮的时候,理了一遍,感觉很不错,草草洗把脸,妆也不化,坐上第一班往经州的汽车,再转火车,夜晚十点多才到省城。肖丽已经在站前广场等着接站,一见面就问:“什么事这样急。”张力说:“气死我了,到家里再细说。我有一篇通讯,你得把它给我发在省报上,显著位置埃”肖丽回到住处,看了稿子,推到一边说:“这种典型稿子,又是写赵离这种身份的人,不好发。”张力说:“你就是跟总编笑,也要发出去。”
肖丽说:“笑也不行,没有经州市委的意见,不经过省委宣传部批准,就是主编也不能当家。”张力生气地扭过头。肖丽笑着说:“好好,你别急呀,我们想想办法还不行吗?省报肯定不行了,我到《内参》发发看。”张力说:“你怎么发?”肖丽说:“我找人睡觉呀。”张力将信将疑地说:“我不管,只要你给发出去。”肖丽说:“你别跟死了人似的,以为我真会那样啊?我保你如期上稿还不行吗?”张力不知道肖丽新近搞了一个对象,在新华社分社当记者,父亲是总社的领导,眼下正红。张力放下心来,说:“发的时候用我们俩的名字,你是省报记者,有分量。”肖丽找出一件衣服,说:“换上吧张力,你看你穿的,哪儿弄的一件毛蓝大褂,跟个妇联主任似的,为什么要呆在那个小山沟里,以你的条件,到南方,到省城,哪儿找不到一个工作,你到省城来吧。”张力说:“小山沟怎么啦,我愿意。”肖丽说:“我知道,你有一个赵离情结,赵离要知道有一个你这样的追随者,还不该美死,可是人家大干部,未必领你的情。”张力叹息道:“肖丽,你其实不懂我,我这人,真是重感情的,一辈子都要吃亏这上面。赵离呢,表面上看似高不可攀,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何况她对我真的不错。女为悦己者容……”肖丽嘲道:“得了吧你,女为悦己者容,你们同性恋怎么的?”张力捶了她一下:“还有一句呢,士为知己者死,我张力就是那‘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不公平的事了,你不就是喜欢我这脾气吗?”肖丽说:“记不得。主要是你的稿子越写越好了,文采斑斓,有真感情。”张力大言不惭地说:“要不怎么称为老诗人呢?功夫,懂不懂?用新城的土话说:三十年的郎猪子―――老搞家。”肖丽指着她大笑道:“下流,下流!”两个好朋友嘻嘻哈哈抱在一起,滚成一团。
调查组在新城又呆了几天,按照他们带来的一个名单找人谈话,又根据情况的深入找了另外一些人,取证了有关材料。
最后,他们要求在临走之前再同赵离见一次面,可是赵离已经回到了市里去,吴斯仁代表县委接受了谈话,调查组对此很有意见,方主任说:“我们受组织委派,对赵书记本人也是负责的态度嘛,可是赵离同志一直没有端正思想认识,一开始就有抵触情绪,现在又不同我们见面,这种态度对待组织调查,是不对的。”
吴斯仁敷衍说:“调查组的同志辛苦了,你们对赵离同志的确是负责的。赵书记小孩这几天病得很重,前天就回市里去了,临行前专门对我们安排,要我们做好配合,她为了不打扰你们的工作就没有同你们见面。”
方主任说:“那么,我们先回去整理材料,请县委转告赵离同志,要进一步正确对待组织的调查,不要抱有幻想,更不能采取非组织措施对抗调查,如搞地下活动之类。”
市纪委王书记今天专程从经州到新城陪同调查组,也说:“赵离同志孩子病重,这一段时间心情不够好,但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作为不配合调查的理由。请调查组放心,也相信赵离同志能够正确对待。”
吴斯仁说:“我们一定转达给赵离同志。”话题一转,说:“这些天调查组辛苦,别急着回去,请你们到菩提寺去看看。”
王书记也极力撺掇,方主任笑着说:“听说菩提寺的菩萨很灵?”吴斯仁又把省委要员治好尿结石的例子说了一遍,说:“老百姓有一个说法,到新城不拜菩提寺的菩萨,当官丢帽子,发财丢票子。拜了菩提寺,求子得子,求官得官。”
方主任笑道:“我们搞纪检的,还求什么官,求个人家不骂娘就行了。”
王书记说:“那你就求一个儿子吧。”
方主任向下指了指,说:“那就更不行了,给指标也没那个能耐了,下面疲软。”
一行人笑着,空气轻松下来。吴斯仁抽空走出会议室,一路想着方主任说的搞地下活动是什么意思,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是气话,找来县委办主任老于,要他给调查组准备一些新城的土特产。老于答应了,说:“张力打来电话,赵书记的儿子可能不行了,我夜里准备去看看。”
吴斯仁跺着脚说:“太可惜太可惜。你们多去几个人,人手不够就从政府办里抽,要全力办好后事,不不不,要全力抢救。我陪完调查组就去。哎呀呀,这下子赵离可怎么想得开呀。”
二十五
赵离静静地坐在山山的床头上,一手抚摸着儿子圆圆的脑袋,一手握着他的软软的手,这手上曾经扎满了针头,现在看起来伤迹斑斑。体温正一点点地消退。原先设想的许多生离死别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山山在这次病重后一直没睁开眼睛,没有同爸爸妈妈说过一句话,几天中只有重重地喘息和抽搐,渐渐地连抽搐和喘息的力气也没有了,平平地躺着好像睡着了一样。他就这样辞别了这个世界。医生护士都来劝说她离开孩子,她却没有一点感觉,像是一尊石像。
她没有任何表情,连一滴泪水都没有。噩耗对于她来说是意料之中的,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她已经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全部身心都给它咬噬得麻木了,没有一滴泪水,没有一声抽泣,她平静地接受了这对于任何一个母亲都难以接受的巨大悲痛。山山现在解脱了,他再也不要面对粗大的针头,再也不要大把大把地吃药,再也不要为了清华大学的理想而在病床上悄悄落泪。这对于他来说,毋宁说是一件好事,他是一个美丽的天使,他到他的天国去了。
只有老张一边哀哀地抽泣,一边漫无目的地清理着病房里的衣物。男人落泪是金,新城来料理的人,连那几个见惯了死亡的小护士也哭起来。
哭得最凶的人是张力。她是看到山山吐出最后一口气的第三个人,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生命在她的眼前活生生地离去,一瞬间她仿佛完成了人生中一个感悟,一股悲哀从胸臆间直抵鼻腔,她哽咽着喊出一句:“山山!”泪水便奔涌而出。她捂着脸,跑到卫生间里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她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再回到病房的时候,山山的身体已蒙了一床白色床单。她扑了上去,索性大哭,再也不怕惹得赵离夫妇伤心了。
赵离轻轻地说:“张力,别哭了。”
倒好像死去的是张力的亲人,而她有安慰她的义务。
张力好不容易收止了泪水,握着赵离的手。她感到赵离在不自觉地用力,仿佛要把她的手捏碎似的。她痛恨自己平日有多得说不完的话,可现在却找不出一句来安慰赵离的话来,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正视赵离,赵离的表情仍然一副平静得几近于局外人的样子。张力几乎是哀求道:“赵大姐,你哭吧,你这样会把身体憋坏呀。”
赵离摇了摇头。她这样平静地坐着,一直到护士来把山山的遗体推走。她们穿过走廊,赵离默默跟着,张力和老张低声¨泣穿透了整个走廊。
五十米的走廊,赵离觉得走完了人生的全部历程。她想起了山山落地的情景,在经过了长时间的阵痛之后,孩子的第一声啼哭就像是黑夜中的响号,令她心悸,令她喜悦。她想起了第一次给山山哺乳的情景,山山有三天没有睁开眼睛,他像小狗一样拱动着脑袋,靠本能把母亲的乳头含进喇叭花似的小嘴里,初为人母的赵离仿佛被三千伏电流击穿了全身,她紧紧缩起双肩,惊奇地感受这奇妙的感觉;她想起了山山第一次上小学的情景,想起了山山得到数学奥赛名次的情景,想起了……
山山的十七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十七年,包含了她的全部幸福,全部希望,现在,山山把这些都带走了。她不知道以后的道路还怎么走。她腿一软,便歪倒在地上,意识里朝着无边的黑洞滑去。
赵离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另一个房间里躺着,头顶上一支日光灯发出咝咝的白光,刺得她两眼生疼。耳边听到一声“好了”,有几个人,仿佛是老于和张力他们在喊:“赵书记”、“赵大姐”,刹那间她才意识到刚才休克了,所有的痛苦的感觉回到了身上。她疲倦地问:“老张呢?”张力答道:“他刚才到外面去拿东西去了,我去喊他。”她疲倦地阖上了眼睛,低声说:“没事,我刚才睡了一觉。真困埃”张力¨泣道:“赵大姐,你哭吧,你哭一下就好了,你这样会憋坏的。”
她摇摇头,翻身向里睡去。
在以后的几天里,一直到安葬下山山,她都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觉得自己的所有泪水都已经干了。她平静地看到山山的裹着白布的身体顺着滑道进入火化炉,而再次见到的时候只是满满一匣白色的骨灰。她平静地同老张把骨灰匣轻轻放入墓地的穴中,殡葬工在上面重重地扣上水泥板,在那一瞬间,她比任何时候都更能深切地感受到阴阳异路的残酷,但她也只是平静地看着。而老张总是止不住啼哭,需要她平静地安慰他。
山山的葬礼上只有他们夫妻两人,她坚持不要任何人在场―――他们双方都没有亲属,只有些同事和朋友,赵离说:“山山是个孩子,他不喜欢吵闹,让他安静地走吧。”连张力她也不让参加。放下骨灰匣以后,几个殡葬工一边谈笑自若,仿佛是在说些荤笑话。老张气呼呼地要同那些人理论,她制止了。
你的悲痛并不等于人家的悲痛,他们每天都见到许多死人,没有义务为你悲伤。墓碑竖起来,那几个殡葬工吊儿郎当地离开,老张为儿子远行点燃了鞭炮,她抚摸着凉凉的石碑,就像抚摸儿子的身体,久久沉在对往事的遐想里。
“山山,妈的儿子,妈的心肝宝贝,你去了,你怎么就这样去了,撇开爱你的妈妈。你知道妈妈心里头是怎么样了吗?你听到妈妈的心向外流血的声音吗?从你出生,你就是妈妈生命的一部分,不,你比妈妈生命更重要。妈妈一生坎坷,受过一个女人最难承受的污辱,但妈妈都挺过来了。就是因为我的生命里注定要有一个你。妈妈在男人的夹缝里生存,但妈妈从来没有畏惧什么,就是因为我的生命里已经有了一个你。你就是我的骄傲。你就是我的勇气。妈妈因为有了你才活得更灿烂。如果能够选择,妈妈选择我们来生还做母子。
“孩子,你现在有福了,没有肌体的痛苦,没有心灵的烦恼。你在天国里快乐飞翔的时候,会想起俯看妈妈吗?你在世的时候说过,不喜欢妈妈的蓝色外壳,你希望妈妈是一个率真直白的人。你说得对,妈妈心灵上的桎梏太多了,活得太累了。其实妈妈也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只不过妈妈走过的路不同,不得不把真实的自己深深地掩藏起来了,虽然是这样,妈妈今后再也不想这样了。
“山山,妈妈的好儿子,妈妈没有好好地照顾你,请你再原谅我一次吧,妈妈有自己的事业,有更多孩子以及他们的妈妈需要我为他们服务,为了这些人,我才没有更好地照顾你。
可是妈妈是永远爱你的。
“儿子,你安息吧。”
赵离在心里这样祝祷着,山山死去第七天,是农村所谓的“头七”,赵离把这段话整理成一篇祭文,拿到墓地烧给了山山。
然后她回到新城,有人告诉她省委调查组已经离去了几天了。
吴斯仁陪同省委调查组游览灵山,在庙里他提前安排多放一些上上签,并让掌签的尼姑做手脚给他们一人抽了一个,大家皆大欢喜。吴斯仁趁机说明赵离目前的困难,调查组也对赵离表示同情,同意先回省城,因为是省市联合调查,同赵离的见面材料由市纪委代为转达。
这无疑扔给了市纪委一只烫手的热山芋。赵离正处于丧子之痛中,现在找她谈话,不仅有悖于人情,而且不合乎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