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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阿波 当前章节:15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48

但从组织原则讲,又是必须履行的程序。市纪委王书记认真看过案卷,觉得调查材料中反映的事情并没有上访信中说的那么严重。受贿的事查无实据,根据当事人的交待,赵离多次退回红包,倒要把她树立为反腐倡廉的标兵呢。还有接受捐赠的事,普通群众可以,为什么县委书记不可以?她丈夫到新城推销化肥、农药、水泥,即使是劣质货,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个人行为,未必就应由赵离负责。老林去世更是死生有命,与她无涉了。至于集体林场问题、黄大福工厂的问题,只能说是工作分歧,谈不上什么破坏集体经济。真正有问题的,是她同意用公款为孩子治病的事,虽然合理但不合法,手续又不够齐全,宽一点说是挪用公款,严一点也可以说是贪污,就未置可否,送到档案室存档,一直到省纪委又打来电话催问,王书记才向市委邱书记汇报,并说了自己的顾虑:赵离新罹丧子之痛,不知道能否承受这样的谈话。

邱书记说:“可以跟赵离见面,这也是对同志负责的表现,相信她能够理解,也能够承受。”

赵离接到电话,就知道是为了调查的事,心里郁结了一股火。王书记见了面,不等他开口,赵离先单刀直入,问起来意,王书记面有难色地说:“本来是省纪委同你见面的,因为你孩子的事,拖到现在,要我找你谈。其实情况都很清楚,就不多说了,你看看材料吧,同意的话,就签字。”

王书记以为自己一直对赵离设身处地着想,今天的话很得体,说完后微笑着看赵离,想等她的反映。只见赵离很响地翻动纸页,最后放到桌子上,脸一点点发白,显然她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飞快地说:“我是一个普通的党员,愿意接受党组织对我审查。我到新城已是快三年了,我可以说,从来都是以党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不敢做任何损害党的利益的事。工作上,我是县委书记,担负着一把手的责任,如果有违背中央和上级精神的地方,理应由我承担,但是我可以说我在新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符合上级精神的。个人问题,我丈夫开公司,是他们单位的意见,具体的经济活动我从来不参加,不打招呼,不写条子,到现在为止,我不知道他来过新城。县委拿出钱救济我,是集体研究决定的,可以查阅会议纪录,而且我没有参加讨论。我没有任何问题。总之,我不同意调查结论。”

王书记没有想到赵离的抵触情绪有这么大,自己的好心落了驴肝肺,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说:“救济的事调查组调阅了县委几个会议纪录,没有看到有任何纪录。”

“那还有县委其他领导同志的证明,当时我不在新城,我来不及退还,还让我丈夫打了借条。”

“借条在哪里?”

“那我就不清楚了,调查组还可以调查嘛,为什么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就忙着作结论呢?王书记,我对你们有意见。”

王书记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赵书记,我这是受人之托嘛。你为什么要对我发这么大的火呢?”赵离依旧飞快地说道:“我发现这一次调查,不是从关心同志、爱护同志出发,不是本着搞清问题的原则,而是有人别有用心,打着组织的旗号搞的。调查组在新城期间,找的人都是事先确定的名单,而这个名单又是对我有成见的某人提供的。他们戴着有色眼镜,怎么可能对同志负责?市委领导却听凭调查组这样作,这是对自己的干部应有的态度吗?”王书记尴尬地说:“市委对你是关心的,这次受委托同你谈话,我还向邱书记专门作了汇报,邱书记也作了批示。你同意不同意,都应该在结论上有个态度,我也好回去向市委省委交待。”

赵离说:“我也不签字。”

王书记说:“那好吧,我如实向市委和省委调查组汇报。”

“我还要向省委申诉,一直申诉到中央。”

“那是你的权力。”王书记冷淡地说。

冷场片刻,忽然尿急,便匆匆走进厕所,可是并没泄出多少尿,倒是十分泄气,自以为于公于私,自己都对赵离设身处地,理应得到她的理解,却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想起来,纪委书记的确没有什么干头,说是参加书记办公会,享受副书记待遇,其实并没有实际上权力,完全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使。

这全怪当初没有在省委做好工作,否则,哪怕当一个副市长,也要比搞纪检好。

虽然谈话很不愉快,但却不能把坏情绪带到饭桌上,大家都在官场上混事多年,这点修养还是有的。中午赵离陪王书记一行吃午饭,大家都装作没事一样,尽量避开敏感的话题,气氛淡得像是蒸发了去,王书记声明胃不舒服,不能喝酒,赵离也仅是浅浅地劝了两句,催促小姐上饭,一会儿水陆齐备,餐厅里只听见一片咀嚼声,不到十分钟王书记先放下碗来,赵离说:“这么快就吃好了?”王书记高高兴兴地说:“好了。”大家吃好没吃好的也都放下碗,说:“好了。”就在饭桌前握手告王书记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回到市委,先奔邱书记办公室,邱书记听了汇报,有些意外地说:“没想到赵离的抵触情绪这么大。”

王书记差点就说:“什么大!我看她这是被人娇惯的。”忽然虑及这样伤到老书记李天民,李天民对他也很不错,就改口道:“怎么办,是不是就这样把情况报告省纪委?”邱书记同赵离之间交往不深,现在李天民也退了,没必要再用赵离作为他们之间联系感情的纽带了,于是,便淡然地说:“交吧。”

赵离送走王书记,把自己锁进办公室,摊一张报纸在脸上假寐。在新城两年多了,什么样的困难都经过,没有感到有什么过不去的,她可以做再多的工作,经受更多的困难,可是她受不了组织上的不信任。

电话尖声响了起来,赵离摸到话筒,说一句“等会儿再打来”就放下了,她决定今天什么也不干,就这样躺着,也许当初就应该什么都不干,那样就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了。辛辛苦苦几年,落到什么呢?连儿子也没有了。想到山山,心里一阵刀剜似的痛。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赵离恼怒地一把掀开报纸,抓起电话,厉声问:“谁?”

“是我呀。我是老李,”听筒里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是李天民。

赵离心头猛地一跳,这一段时间,又是为了应付调查,又忙于山山的事,几乎忘了他的存在,奇怪的是他一次也没出现,一向把他看作是最尊敬最依赖的人,她的精神导师、她的做人楷模,在她失去儿子、同时又受到不公正的调查的时候,他怎么能连一句慰问话也没有呢?如果连李天民都这样对待她,还有谁能理解她,关心她呢?她对着话筒,默不作声。

“喂,喂!赵离吗?你怎么不说话?”

赵离这才低声说:“是我,李书记。”

“那就好,”对方松了一口气,“我参加省政协在深圳办的一个学习班,离开二十多天,回来听说了山山的事,我很替你难过。”

“谢谢你。”赵离松了一口气,觉得冤屈了李天民,想哭。

“我有话要对你说,如果今天有时间,你回来一趟,我想看看山山的墓地。”

“那不行,山山是个小孩子,怎么能让你去看他。”

“你说说有没有时间?”

“……有吧。”

“五点钟我在公墓那里等你。”李天民不容置疑地说。

一路上,赵离的身体里浸透了悲恸和委屈,仿佛只消轻轻一挤压,就能四处流淌。她反复对自己说:不要激动,不能哭,你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你发过誓,再也不哭了。可是在公墓的门前,她一看到李天民,就跑上去一把捉住他的手,不可抑制地大哭起来。多少天以来的悲愤,一齐涌出。

李天民轻轻摇头,抚着她的胳膊,叹息不已。

李天民和赵离来到山山的墓前,弯下腰,把一束花放在碑前。

“我还能想见山山的样子,多好的孩子。”李天民说。

赵离的泪水又无声地顺着两颊流了下来,说:“这孩子生下来就很乖,学习又好,长得又漂亮,他怎么就得了这病呢?”“医学上还有很多没有攻克的难题,总有一天会攻克的。”

“那一天又有什么意义呢?山山再也不会活了。”

“可是还有很多的孩子,要是医学解决了这些难题,他们就不会走山山的道路了。”

赵离红着眼睛,愤然道:“你为什么要说起别的孩子?我不管,我只要我的山山。”

李天民半晌沉默,说:“对不起,我想让你少一些伤心,忘了你是一个母亲。不过孩子已经去世了,你不能老是在悲伤里面,你要振作起来,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我最伤心的还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这两年,总是忙着新城的工作,没有好好地陪他玩过,这一次病重,我从新城回到经州,他就一直昏迷不醒,虽说这是早晚要来的事,可是哪怕和孩子说一句也行埃我要是早一点回来就好了。”

李天民握着她的手,一只手在上面拍着。赵离把头靠到他的肩上。赵离觉得这是她多年以来所盼望的一刻。他们谁也不动,就这样长久地坐在公墓的林荫里,望着山坡下的一块块黑色大理石墓碑。这些墓碑在夕照中排列得整整齐齐,好像在集体述说着一个什么故事,让人顿起人生短暂之想。可是分明每一个墓碑又有着不同的故事。赵离觉得山山,还有他的邻居们都在注视着他,惊讶地看到她这样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但她一点也不怕,她心里充满了安全的感觉,一种小时候就有的让哥哥保护的感觉。让他们去说吧。她突然说。李天民听明白了,但他不想说话,也许是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怎样说起,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后来,他们又从山坡上移目远处,夏季傍晚的空中只有一两丝絮状的薄云缓缓地行走,与凝重的死亡的墓碑比起来,它们仿佛在有意地表现生命主题的空灵。

“真想就这样坐下去,一直坐到处分来的那一天。”赵离轻轻说。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李天民说,“什么都不要说,我明天就到省委去找朱书记反映,拼了这张老脸,也要为你争一个公道回来。”

二十六

省委朱书记爱和新闻记者打交道是出了名的,在北京工作时就在新闻界颇有号召力。与有些领导讨厌记者不同,他有一套自己的见解:如果领导干部是一棵树,新闻记者就是一棵藤,他们天生就要一起存在的。中国固然不搞资产阶级的新闻自由―――他本人首先反对一切新闻自由的观点,主张新闻媒介是党的喉舌―――既然是喉舌,一张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会成为一支重要的借助力量,为你增添一道风景;二是他们坏事的能量同样不可小觑,能把你缠得半死不活。到省以后,他宣布要主动接受舆论监督,同新闻界广交朋友。新闻记者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如果说社会上有谁最喜牢骚不平,肯定就是他们了。说他们说是干部,却没有干部的特权,说是知识份子,又没有专家学者的名分,只能写写言不由衷的文章。有这样的开明书记,他们当然乐于捧场,写了不少鼓吹朱书记的文章。

由此朱书记也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见解,对新闻界愈加重视,即使再忙,也不忘抽空看些报章杂志。现在他的案头就摆放着新华社最新一期《内参》,上面一篇新华社记者和两名省市记者合写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文章题目是:《在真情与事业之间―――一个女县委书记的故事》。感兴趣读后,想起了前次新城之行。赵离是省内惟一的女县委书记,给他印象很深,去年他的确是想借到基层调研的机会,顺便认识一下这个同志。

可是后来感到这个同志表现平平,只依稀记得经州的老李说她孩子有什么病,再后来又放弃了到中央党校学习机会,渐渐就把这人忘却。读了这篇文章,才知道这个女同志的孩子得了血癌,她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工作,并且很有成绩,的确难能可贵。他在文章的标题下面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道杠,批转省报主编,要他以后在省报上组织一些反映基层干部事迹的文章。

过了两天,经州市委原书记李天民通过他的秘书求见。本想推辞,他很忙,这几天上海市政府商贸代表团来商谈两省市的合作问题。加强同沿海省市的合作,是他上任后提出来的重要举措,关系本省发展,对他的政声影响至大。现在双方已经谈成,确定在下午举行送别酒会。但李天民是他免去市委书记职务的老同志,还担任着正厅级现职,不能不见,答应利用饭前的时间在宾馆同他见面。

两人问过好之后,李天民笑道:“到政协工作,感到有三好,一是身体好,吃得进睡得着,二是心情好,生气少多了,以前高血压,吃什么药都不管事,现在血压稳中趋降。三是字比过去写得好,闲下来就练几笔,现在正在练《九成宫》,照这样下去,没准还能加入书协哪。”

朱书记赞许说:“那就好,那就好。不过我还要给你添一好:传帮带好,这一点最为重要,经州现任领导班子比较年轻,省委要求你这个老书记还像过去当班长一样,把好方向,引好路。”

李天民道:“朱书记放心,尽职不越位,帮忙不添乱,是对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基本要求,这一点绝对能做到。”

朱书记说:“我到省以后,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经济建设是我们党的工作中心,但这个中心是由各级党组织来领导完成的。第三代领导核心非常重视党的组织建设和思想建设,下一步省委要下大力气抓一下,尤其是领导班子的建设。你在基层工作时间长,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天民说:“经州抓组织建设,以我的经验只有两点,一是抓好制度化、经常化,几年来,我们坚持抓党建领导小组例会活动,我任组长,分管书记任副组长,组织、纪检、宣传部门负责人参加,每季度都要开一次会议,研究党建工作,不管社会上有什么风向,我们坚持不动摇,事实上证明我们这样做是有成效的。”

朱书记处饶有兴趣地说:“好好,说下去。”

“第二,过去抓组织建设,重点抓了企业和农村基层,这当然是十分必要的,这对于我们有效地贯彻落实党的方针路线任务起到了保证作用。对县乡班子的建设却往往容易忽视。经州市委过去抓了县乡两级,我们自认为效果是好的。当然说起来也是老生常谈了。”

朱书记鼓励说:“继续说,继续说。”

李天民道:“县乡两级,县一级又尤其重要,因为县委既是一个决策部门,又是一个执行部门,处于中间层次。经州这些年来,制定了县乡干部廉政、组织生活等一系列规定,同时注重抓好一把手,因为说到底,工作都是由人来完成的。经州委重视了县委一把手的选配,工作起来得心应手,”“好,你说到了点子上,七千人大会那次,扩大到县委书记。封建社会,皇帝对官吏的管理一直延伸到知县,说明了县委书记、县长这一角色非常重要。以后省委要加强对县一级主要领导干部的管理。”朱书记说,看了一下表,审视李天民的表情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次来,有没有什么个人方面的事情?”李天民道:“我来就是想向你反映一件事,新城县委书记赵离同志,是原来经州市委上报省委确定的市级后备干部,这个同志原则性强,有工作能力,在女同志中方方面面都比较突出。她到新城工作几年,证实了组织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新城是经州的改革开放试点县,工作存在着很大的强度和难度,她都挺过来了,新城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是一个女同志,工作起来要比男同志困难多得多,尤其是去年她的孩子得了白血玻”朱书记想起《内参》上那篇文章,但他决不会说出来,只是说:“我们正需要这样的好同志嘛。”

“她孩子得了这种病,治疗上需要很多钱,但她没有这个能力解决,新城县委、还有市委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给了她一些经济援助。”

朱书记点点头,表示这是合理的。

“可能在手续上有些考虑得不够周全,这一点赵离也有责任。她在新城也得罪了一些人,有人因此就向省委告状,省纪委派出了调查组。当然向省委告状是许可的,搞清问题也是对干部负责的表现。问题是调查组有很多让人不理解的地方。比如从上面带来谈话名单,大多是对当事人有意见的人,就让人怀疑不够公正了。何况这时赵离同志的孩子病危,在这样的时候去作调查,我认为有些欠妥,这不是爱护干部,更不是保护干部。”

朱书记呷了一口茶,说:“组织上调查一个人也是正常的吧。”

“她当然是接受组织调查的。这只是我的感觉,基层的同志也有这种感觉。”李天民说:“我对赵离了解比较多,我在老城当县委副书记时,她还是知青,表现突出,作为可以教育好的黑五类子女推荐上了大学。因为我们认识时间长,在她的进步上,给人的印象是我关照多一些,认为我们关系非同寻常。

这一次调查她,有些人就联系到过去我同老刘的关系……”朱书记拦住李天民的话头,说:“我知道了,纪委调查,正像你说的,是对干部负责的表现,问题总会搞清。好了,我还要陪上海那边的人,晚饭你就在这里吃吧,我让秘书陪你。”

李天民连说已经在办事处安排了,同朱书记告辞。

第二天中午,朱书记在省委小伙房吃饭的时候,向纪委刘书记问起有没有看到最新一期《内参》,说有篇文章写得不错。

刘书记回答还没有注意到。朱书记说:“我建议你看一看。”刘书记吃过饭以后让秘书找到那篇文章,原来是新城县赵离的事迹,不由得警觉起来,躺在床上粗看了一遍。

赵离受到调查,是他根据监察一室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余锋的建议安排的。刘书记主管全省党纪工作,这是他的职责。新城和经州的干部传说他和余锋整赵离以作报复,也太贬低他们的觉悟了,事实上他们从未说过要报复谁,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甚至连以前发生在新城和经州的事都很少提到过。他们现在都是春风得意,对过去理应表现宽容。余锋调离经州后,只同邱世栋见过一次面,邱世栋是他的老下级,不久前到省城来看他,不招待一下总是不好的。席间两人谈起新城旧事包括邱世栋被退回的遭遇,自然也是正常的。邱世栋扬言要告倒赵离,余锋也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赞成,因为告不告是邱世栋的个人自由。后来酒酣耳热,余锋说出了赵离在新城被强奸的传闻,这有什么呢?男人们喝多了酒,常常要拿这类事作佐酒的笑料的。后来余锋就收到了检举赵离的匿名信,这样的信最近有很多,第一封他没有处理,可是多了不处理就不行了,总不能因为同当事人有过共事就包庇吧?于是余锋附上一张处理笺,送刘书记阅示,为了显示重视,他还多写了一段话:“这几封来信代表了一种倾向,在改革开放的今天,群众对我们的干部要求更高了更严了。而某些地方的个别干部,却未能严格要求自己,放松了学习,放松了世界观改造,发生了贪污受贿等一系列问题。由此看来,如何加强干部廉政建设,是当前党面临的一个大问题。”俨然是大领导的口气,这话从余锋笔下出来,就让人感觉像三岁小儿穿着爷爷制服那样不合适,要是别人,或者别时早让刘书记扯碎了。可是刘书记恰巧这两天心情特别好,就微笑着作了批示。刘书记深谋远虑,考虑余锋在新城工作过,需要避嫌,就把案件转到监察二室,要他们会同经州市纪委联合调查。那天方主任来向他辞行,他还特别介绍说余锋情况熟,要他们向余锋要靠得住的干部名单。现在调查结束,已经准备就处理问题进行研究。今天朱书记突然提出让他看这篇文章,也许大有深意。忍住困意,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也在几个地方划了红杠,加了感叹号。

下午刘书记就到朱书记的办公室,说:“午休时找来这篇文章,认真读了几遍,好,写得好。”

朱书记说:“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加强组织建设,尤其是县乡组织建设。这是因为他们与广大群众联系最直接,模范带头作用更具有说服力。一个县,一个乡,如果有一个好的领导班子,一个好的书记,各方面工作都会大不一样。要是全省每个县乡直到村一级都达到这个要求,我们的现代化建设就会有了更大的希望。”

“你思考得对。现在有些地方―――我认为不在少数,总喜欢从经济利益出发,而忽视了党的建设,这同中央精神是相违背的。”

“省委最近要坐下来,认真研究一次党的建设工作,我的意见是实行党建例会制度,我担任召集人,几位副书记,你和组织部长、宣传部长,作为成员,每季度研究一次党建工作。”

“我完全同意,纪委也有一些想法,打算在进一步搞好党员教育和查处案件的同时,宣传一批廉政建设的样板,这样好坏两种典型都有了,对党建工作会有很大推动。”

朱书记表示十分赞同,又说:“要给基层的同志创造一个干事创业的好环境。以后,纪委对干部的立案调查,涉及到县委书记这一级的,要事先让我知道。”

刘书记离开朱书记办公室,细细咀嚼着朱书记谈话的涵义,越来越觉得他这是在暗示对赵离的态度,是对他们调查赵离的一种委婉的批评。按预定的计划,第二天要研究包括赵离在内的一些案件,刘书记先传达了省委朱书记同他的谈话,到研究赵离的时候,刘书记说,赵离的问题,群众有意见,搞清楚是有必要的,从反映的情况来看,主要问题有两个,一是工作方法问题,二是涉嫌经济问题,通过调查,绝大部分查无其事,只有给孩子治病的那笔钱,在手续上不够完善,作为一个母亲,这是可以理解的。要是换了别人,手中有了这些权力,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考虑到她个人的特殊情况,这个调查结束,案卷封存。余锋表示不理解,刘书记没有理睬。会后他叫来了余锋,把那期杂志给他看,说:“朱书记亲自过问了这事。你回去查一查,这三个记者在这时候写文章是什么动机,有没有背景,搞得我们很被动嘛。”

余锋弹弹杂志道:“这三个人有两个我认识,这个张力是赵离的老下级,这个肖丽是张力的朋友,新华社这一个不认识。不管怎么样,这里面肯定有名堂。”

刘书记感叹道:“这件事再次证明了报刊是党的喉舌,丝毫也不能放松。”

余锋不甘地说:“我们就这样算了?”

他这句话引起了刘书记的反感,什么叫“我们”?这等于说他们二人共同谋划了这起事件,而且是以同等身份出现,刘书记固然很欣赏余锋的才干并且珍视二人的感情,但无论才干还是感情都没有达到可以使二人平等共谋的地步。刘书记皱着眉头说:“下一步,纪委的工作重点要从查案转移到党员干部教育上,具体措施是发现、总结一些廉政勤政方面的典型,这个工作从现在起就要抓紧。赵离也可以算一个,你看看,她夫妇为了给孩子治病,连珍藏的邮票都卖了嘛,这样的好干部还不值得学习吗?让这次参加调查的人再去一次,总结她的先进事迹。你们一室也要把这件工作作为重点。”

余锋惊讶地看着刘书记,刘书记扭过头去又展开那篇文章研读。余锋现在真的体会到什么是失败的味道了,暗自大骂刘书记耍滑头,为了讨好上司而不惜违背初衷,把一个宿敌搞成了学习榜样,像这样发展下去,没准儿还要官升三级呢。第二天借口到下面“发现典型”,找一个风景区玩去了。

二十七

余锋要是知道是自己帮助赵离完成了一次人生的升华,恐怕会对失败的意味体会更深。调查材料同赵离见面以后,她通过银行贷款,还清了欠公家的那笔款子,又同老张商定由单位财务室逐月扣下双方一部分工资,用于还贷。她已经做好了处分直至调离的思想准备。到山山满五七那天,她又到墓地默默坐了半晌,从那里一路上虚无地踩着阳光回来,觉得心情渐渐有了一点变化,没有了孩子,似乎又开始了别样一种人生,一个活生生的占有过她大部分感情的孩子,现在只能从记忆里找寻,又该是多么痛苦,这种新的人生的开始会是多么艰难。

回想这段时间的遭遇,她常常在夜间哭醒,白天,又总是无端之间大怒,搞得同志们不敢同她多接触了,那次市纪委王书记找他谈话,还弄得很不愉快。平静下来,难免有些后悔,感到对王书记有些失态。看样子,王书记是一番好意,是在有意地保护她。退一步说,人家也是在履行职务,拒绝签字,是一个多么幼稚的做法。

也有很多同志企图宽慰她,甚至有人好意而莽撞地劝她考虑再生一个,劝慰她已属多余,让她再生一个更让她不可忍受了。她先是红着脸,既而指着门外,喝令他出去。但她很快就后悔,太不该对人家那样了,其实按照正常的思维她完全应该再生一个,她有这个能力。她的月经仍很正常,同二十岁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她哪有那种心力去经历一次十月怀胎呢?她这一生的情感全部都是山山的,没有哪一个孩子更能取代他在妈妈心中的位置了。

而且老张是真的老了,大约有一年了,不,自从山山生病以后,他一次也没有过造爱的暗示。有资料说,中国男人约有30%在四十岁以后患有阳痿症,很多家庭因此而破裂。现在他们平稳地过渡到无欲之年,虽说有违人道,未免令人悲哀,但性并不是人生的全部,拒绝激情,拒绝性爱,也许就是这新人生的特色罢。

惟有工作才能使她沉迷,才能使她忘却痛苦,可是她正在接受组织调查,不允许她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去工作。这是官场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她必须做出与以往不同的姿态,表现出一种“度”来。除了开会,日常工作留给吴斯仁和其他同志做,签文件时也只是写“同意”二字,很少提出具体意见,过去她喜欢在文件处理笺上洋洋洒洒写出很长的意见,有时还要另外附上纸,这甚至成为县委办公的一道独特风景。她的字也写得雄浑有力,秘书们都夸她的字有男人之风,她听了总要笑一笑的,她并不喜欢这种夸奖,她笑的是说这话的人太老实,连马屁都拍不好,怎见得字写得硬一点儿大一点儿就像男人?又怎见得用男人之风比喻女人就是对女人的赞扬呢?从市委反馈过来的消息说,几个领导对她不配合调查的态度不那么满意,吴斯仁要她同邱书记谈一谈。她说:“谈什么?没什么好谈的。”吴斯仁说:“还是别把事情搞大,弄得日后没有回旋的余地。你要是同意,我可以向省里打听一下,能做工作尽量做工作。”赵离坚决拒绝。吴斯仁走后,她又觉得吴斯仁的建议未尝不可考虑,想了一下,在省纪委没有过硬的关系,就挂了省委办公厅,找那次在灵山屙出石头的处长,处长现在已经提升为副秘书长了,回说也知道了她的事情,答应帮她打听打听。下午副秘书长很快打来电话,说是她的案子已经搞到省委朱书记那里去了,很可能最近就要研究。赵离放下电话,更加深了一层心事。

连朱书记都过问了这件事,看来事情比预想的要严重得多,同时联想到向朱书记汇报那天的失态,还有自己主动放弃到中央党校学习……这些事情孤立地看并没什么,联系起来,铁定会对她的政治前途造成致命伤。看来不仅提升没什么希望,连县委书记的位置也要坐不牢的。要不要向朱书记,还有刘书记写封信说明情况?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样做违背了组织原则,何况省委领导那么忙,怎么好为了一点个人小事去惊动他们呢?又想,真是给处分、不让干也罢,大不了回经州去重操旧业,当一名妇产科医生。一时心血来潮,写了一个条子,要县医院给她借了一大堆妇科方面的书,夜晚睡觉的时候用来解闷儿。看了两夜,感到自己着实好笑,扔到一边。

离新城县城一百多里地,有一个叫做大陈市的小村。据说从来没有县上的干部到过,那里的群众还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赵离刚来新城的时候,县政府曾经表彰过该村惟一的一名教师,这个教师几十年在村里搞复式教学,每天都要跑几十里路接送学生,事迹十分感人。赵离在表彰会上见过那个教师后,说过有空时要去那里看一看。现在可以圆这个心愿了。

张力又到省城送稿未回,赵离叫了经常照顾山山的小胡,一大早出发,把车开到山下林场,乡里的书记、乡长已经在那里迎候,赵离说了要去大陈市的想法。书记乡长都露出为难的神色。赵离说:“怎么了,怕我走不动?”书记嘻嘻笑着说:“不是,是我们走不动。离这里好几十里地呢。”赵离轻蔑地说:“走不动就别去,让乡长跟我去。”书记说:“那不行,赵书记要去,我咋能落后,我也有两年没去过了。”向林场的人做了一个拄拐杖的动作,有一个人马上送来几只竹制拐棍和草帽,赵离戴上草帽,拄起拐棍,大家都看着她笑起来,赵离说:“是不是很像山里的老太太?”大家有说像的,也有说不像的。

一行人在山间小路走了大半天,一路听着鸟鸣风哨,间或见过几只山禽野兽,走走歇歇,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到大陈市村,只见半山腰浓阴中露出稀稀落落十几间房屋,也有青砖黑瓦的,也有土墙草顶的,一缕青烟在林间缠绕,给傍晚的山村增添了无边的宁静。书记径直把他们带到村长家里,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一颗牙也没有,据说还是土改时期的老干部。见了他们,不安地搓着手,张开不设防的嘴巴,大舌头好笑地在里边搅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赵离没有听懂,但能理解那是欢迎的意思。村长的老母亲已经九十多岁了,牙齿倒比儿子多了几个,伸手捉着赵离的手,用一种大异于新城县城的方言说:“菩萨,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没见过有这么好看的闺女,你今年有二十几了?四十多了?哪儿像哦。观世音下凡,观世音下凡。阿弥陀佛!”这么多年来,赵离头一回听人喊闺女,又被说成是二十多岁的观音大士,倒搞得很害羞。听说县上来了大干部,村落里的人晚饭后都来串门儿,蹲了一地,问他们的话,他们似乎只会笑,低头抽烟管。

赵离转问几个扭成一团的女孩儿,女孩们更是羞涩地往一处挤,笑得不可开交。夜里赵离就宿在村长家。

山里没电,习惯早睡,夜里赵离躺在床上,四周漆黑得宛如混沌未开,可以闻到一种发霉而咸香的味道,伸手摸摸床下,垫着一种柔软的叫不出名的干草,屋梁上悬挂着几块腊肉,刚才嗅到的混合味道就是干草和腊肉发出的。侧耳细听屋外,只有一丝丝山风细语似地吟唱,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完全是另外一种生活感受。走了一天路,原以为疲劳正好做催眠的良药,哪知道浑身只管酸痛乏力,手脚搁哪儿都不合适,大脑却清楚得厉害,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把能记得起的事情一点点地回忆。仿佛想生活本来有很多样子,这里的人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他们一样过得很幸福。当县委书记是一种人生,在这里做农民不也是一种人生么?正想着,听到地响声,不禁一阵紧张,睁眼一看,原来是村长的老母亲,老太太摸到赵离跟前,赵离紧张得一动不动,黑暗中能感到她的注视,老太太把赵离的薄被掖掖紧,口里自顾说:“山里夜凉,六月天也不能忘了盖被袱哩。”

赵离的那点紧张全化作感动,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快三十年了,没有谁这样为自己掖过被子。又想起了当女孩时的种种情状,后花园里的丁香树和木槿,同学们的夏令营。仿佛有谁齐头拉过来一只大布幔罩住了她,渐渐地滑入了梦乡。

明天早上醒来,几多天来头一回睡得这么香甜,叠积卷曲的倦意和郁闷全像熨斗熨过一样平平贴贴,惟有两腿微酸,反而透着一种快意。早饭就着酸酸脆脆的腌盐菜,一口气喝了两大海碗红薯稀粥,边吃边向老村长问了一些计划生育和群众收入的事情,放下饭碗,才发现胸前背后都湿了。

上午和几名干部一起到村办小学去看望陈老师。村小学在村子下面,一溜三间黑瓦屋,两间作了教室,一间用秫箔隔起,作为教师办公和生活的地方,赵离等人进了教室,里面七高八低的几排桌凳,十来个大小不齐的学生,有的高声诵读,有的俯首作业,陈老师正在弯腰对一个小女孩低语,看到赵离一行人进来,离开女孩儿―――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伸手同众人一一握过,那些小学生都扭过头来窃笑。陈老师指着一个大些的学生说:“头一节自习,你负责。”带赵离进了里屋。赵离看到沿门边砌了一个矮矮的锅台,靠锅台摆着一桌一凳,桌子兼作办公和切菜,因为上面放着小书架和砧板。秫箔墙上贴满了年画和课程表之类的表格,沿里墙放一张木床和一只旧木柜,除此别无长物了。陈老师有些难为情地说:“凳子不够,坐床上吧,我来烧点水喝。”乡党委书记说:“你别忙了,赵书记来看看你。我们说说话吧。”

赵离问:“现在多少学生?”陈老师说:“有十五个,分四个年级。今天有一个生病没来,暑期要给他补课。”赵离问:“村里孩子都能入学吗?”陈老师说:“现在都能了,不过要一家一家地动员。他们一般读到四年级,能认字打算盘就可以了,也有到山下完小接着读的。”赵离问:“你一人教四个年级,课程怎么安排呢?”陈老师说:“一般是第一节课三四年级自习,先教一二年级,一年级听讲,二年级就做头天作业。第二节课教三四年级,也是这样。开始有些难,经过这几十年,慢慢习惯了。”赵离问:“学生住得最远的有多远?”陈老师说:“我这村有一百八十多口人,除了村部大陈市有十几户人家,别的都零星居住,最远的有二十多里路,看,那两个三年级学生就是。”赵离说:“他们这么远不害怕?”陈老师说:“怕!一二年级时都是我送,背了这个,那个在地上走,走累了再换着背。夜里就在他们湾子里歇,早上再跟他们一起来上学。不过现在好了,儿子成了家,我女人来了,起了伙,学生们和我一起歇,睡在教室里,星期六才回去。不这样,他们爹妈不同意上学呀。”赵离激动地对大家说:“陈老师从五八年就开始在村里教书,几十年扎根深山,教书育人,光接送学生就走了几十万里。什么叫经州精神?这就是经州精神!我们到哪儿去找英雄模范?他就是英雄模范!要是我们的干部都能像陈老师这样工作,新城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好呢?”乡党委书记有些赧然地说:“陈老师在我们乡,首先是我们乡全体干部职工的学习榜样。”赵离说:“你两年都没有来大陈市了,怕走路,小脚女人!”乡党委书记不安地倒腾着脚,说:“以后一定改正。”

赵离问乡党委书记:“这里为什么叫大陈市?”乡党委书记说:“可能这里过去姓陈的多吧。”

陈老师说:“不是。说起来还是跟我有关系。原来这个湾叫黑沟,五八年‘大跃进’,我跟着伐木队进了山,天阴下雨时帮群众扫盲,老老少少一起教。后来伐木队下山,老村长说村里的伢子们想接着读,我就留了下来。再后来办起了小学。”

赵离插话说:“你在这里搞了几十年,就没想到下山过?你是怎么想到要留下来的?”陈老师说:“开始也没想到能干这么久,只说一年半载就下去的,谁晓得一搞二十多年。中间有几次就要离开了,没有人能接,看到这些伢儿们,不忍心走,又留下来了。”

大家连连说:“老实话,老实话。”

陈老师继续说:“五八年办起了小学,叫啥名字呢?黑沟小学,不好听,黑沟,土匪窝似的,再说很快进入共产主义了,人人都在天堂里过日子,我就想,有一天黑沟要是建成大城市就好了,跟乡亲说,就把地名改成大城市。再到后来地名普查,乡上的人说,哪有叫这个名字的,就改你那个陈吧。”

赵离说:“我觉得这个名字好,反映了山区人民的美好愿望,又有你一个陈字,这是一个丰碑,是对你最好的褒扬。总有一天,我们这里的群众都要过得像大城市那样,不,比大城市更好,大城市没有你们这样好的风景和空气,还有水。”

老村长张开瘪嘴,笑着说:“那倒好哩,帮你的金口,我们就等那一天了。”

赵离说:“我今天带来了苏区办的同志,老陈,今天到大陈市,也是你陈家的光荣,你有什么表示呀。”

苏区办陈主任说:“我们听书记的。”

老村长说:“我们村要是通电通汽车就好了。”

赵离笑道:“你这里离林场有四五十里路,通车是一项大工程,不是苏区办能解决的。我来的时候看到小河的落差很大,可以通过办小水电,解决照明问题。今天没有带电业局的人来,回头跟你们书记乡长找他们去。”

陈老师高兴地说:“通了电,学生晚上做作业就不用同人争灯火了。我们这里买煤油还要下山,到了晚上,大人要灯纳鞋底,小伢要灯作作业,闹矛盾。”

赵离问:“陈老师有什么困难吗?”

陈老师退后一步,摇着手说:“没有没有。”

乡党委书记说:“赵书记在这里,你尽管说吧。”

陈老师说:“没有没有,真是没有。”急得脸都红了。

大家也就不再说了,又扯了一阵闲话,陈老师的爱人从外面回来,这是一个十分高大健壮的妇女,她一进来,屋子更有了一种拥挤的感觉,她见到屋里坐满人,先是愣了一霎,紧接着就高声大嗓地说:“领导都来了?陈老师你咋也不倒水喝?他这个人呀,晕头晕脑,除了认得几个字,啥也不会。”她叫丈夫为陈老师,听起来很有趣,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

她不听大家劝阻,推开陈老师,坐到灶台前刷锅、烧水,屋子里立即弥漫起呛人的炊烟。

赵离望着炉膛,觉得眼前这个热情的女人就像呼呼叫的火焰,笑道:“多亏你这个贤内助哇,陈老师才做出这样大的成绩。”

“算了吧,哪有啥成绩呀。几多年叫他回去,他就是不肯,饥一顿饱一顿,几十年过的啥日子,直到头二年接下儿媳妇,我可怜这个老东西,才搬了来,这不,儿子也要得儿子了,要我回去照顾孙子,我正为难着呢,怕走了,他和学生们吃不上饭。”

乡党委书记说:“那你把家也搬来,不就成了。”

“我才不到这里,我们湾就在公路边上,田平路宽的,除了他个傻子,谁会到这里来。搞了二十多年,连个公办还没搞上。身体也垮了,到老了还得靠我儿养活他。”

赵离吃惊地问:“还是民办,这些年不是总有转公办的指标吗?”陈老师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有初中肄业程度,不够条件。

几次都没转上。”

赵离点点头,因为涉及到政策,不好胡乱表态,只把这事记在心里。大家又叙了一阵闲话,等到陈老师爱人把水烧开,一人一碗,满碗都是烟火气,大家看到赵离喝得很甜,也都勉强喝了半碗,这才同陈老师夫妇告别。赵离在回去的路上,一边爬坡,一边还不停地感叹。到陈老师不过五十多点的年纪,已经头发斑白,面容苍老,腰弯背驼,谁知道这些年来他吃了多少苦呢?一个民办老师,报酬低微,他是凭什么精神支撑下来的?比起他来,我们不是缺点什么吗?下午围绕着山区开发和建设,同乡村两级干部开了一个座谈会。会后赵离对乡书记说:“乡里的事情很多,明天你先回吧,跟吴县长打个电话,说我在这里再住两天。”书记说:“陪同领导就是工作,我也不回了,这山里有很多好看好玩的地方,明天我让他们打点野味给你尝尝,比起新城宾馆的味道又不同。”赵离说:“我不吃野味,这里的家常豆腐好吃,爽滑,嫩,多吃点豆腐。”书记说:“这里是咱柳河的发源地,水好,我让他们多磨一些,临走再带一点儿回去。”赵离笑着阻止说:“那不行,把豆腐往回带,看不把人笑死,有时间去看看柳河的源头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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