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能出国就好了,我还没出过国呢。”吴斯仁说罢心想:赵离来了,今年得找个机会出去见识见识。
吴斯仁这些年任县长期间,书记像走马灯似的调整,六年间竟送走了四任书记,作为二把手,又是一个老同志,像出国这样的机会总不好跟书记去争的,偶尔有出国指标总没他的份,所以有时候难免要为自己的升迁发点牢骚什么的。不过他是本县人,按照有关领导干部回避的原则,他本应调离本县到外地工作,组织上考虑他夫妇都是独子,双方父母都已年迈需要照顾,所以让他在本县长期任职,这已是组织上法外施恩了。何况他是从基层大队支书一点一点提上来的,没有年龄和文化上的优势,有的只是一点儿经验和资历,多的只是一点人缘,麻雀跳到秤盘上,自己把自己称称是知道分量的。赵离来之前,市委书记李天民早向他打了招呼,要他再做一次配角,并许诺适当时候在市直部门为他留一个位置。他还有什么价钱好讲呢?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认真配合新任书记做好工作。
他数了数院子里的车,对等在那里的人说:“别超过四辆车,别把人家宣传部吓坏了,余书记和秀英跟我一辆,走吧。”
余锋马上打趣地说:“那我哪儿找呢?一路再不愁寂寞了。”
大家一齐起哄。他们说的秀英姓张,是一个胖而微黑的女同志,三十多岁年纪,前天刚由副县长调整为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听到他们逗乐,眯着小小的眼睛笑着,慢条斯理地说:“余书记,你也跟我开玩笑啊,你可是老弟哟。”
其实男人和女人一样,总愿意自己比别人小,尤其是在女人面前。听到张秀英喊他为老弟,余锋嘴上表示反对,心里头却甜滋滋的,弯腰钻进了汽车。
车辆驶出县城所在的小盆地,一头扎进大别山的皱褶里。
大别山区虽然地处中原,却是南方暖湿气候,这一年的春天又来得特别早,阴历还在二月初头,山上的野棠梨花就开了,粉红或粉白的小花一丛一丛,星星点点地缀在漫山遍野之中,使满目葱茏的春天变得生机盎然,富于层次。往远处望去,晨岚还未褪去,高高的山峦显露出一脉淡淡的青灰色,这种青灰色好像有着强大的吸附力,春天明媚的阳光一挨近它,立即被它溶化,也变成灰蒙蒙的,这样视野的远处就成了一副好像是丹青高手信手抹成的一副水墨画。再往近处看,山坡下田地里小麦已经长得齐腿肚深了,杂交油菜刺眼般金黄一片,预示着夏季会有一个好收成。吴斯仁是在农家长大的孩子,对庄稼总是比别人多一份感情,看到眼前的景色,就对余锋说:“今年夏季丰收已成定局,可以预见的是价格问题,国家得想法解决农民增产不增收的问题。”
余锋眯缝着双眼,不置可否地说:“粮食、油料定购是国家政策。”
余锋只有三十多岁年纪,但当副书记已有好几年的历史了,他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毕业生,在县委班子中文化最高。吴斯仁知道他一直盯着县长的位置,还不止一次地说过:“吴县长,你早该扶正了。你当了书记,我们还是极力维护你,咱一起把新城县搞出一个样子来。”言外之意,应该由他接任县长。从去年以来,他一直在为提升做方方面面的工作,甚至搬出了前任市委书记老刘,新城的土特产没少往市委组织部送。这一次赵离调来工作,其实最失望的就该是他了。传说赵离要来担任县委书记的这几天,吴斯仁一直感觉到余锋情绪不大对劲。暗想,赵离还没来,就先有一个潜在的对立面了。不知怎么的,心中竟有几分得意起来。
吴斯仁问:“宣传部的战斗力怎么样?我们中午能不能对付了他们?”余锋说:“也就是卫文华能闹个七八两吧,剩下的,全都不堪一击,宣传部嘛,不就是嘴上功夫,来实的,差点儿。”
吴斯仁笑了笑,说:“卫文华刚到,在席上不会放开。”
余锋说:“省委这次调整市委班子,我看并不利于工作,卫文华根本不是宣传部长的料子,宣传部长一要懂理论,二要好口才。我以前在他手下干过,对他了解,这两点恰好是卫文华的弱项。”
吴斯仁说:“还不如把赵离一步到位,总是要用的,何必让她下来多吃一道苦。”
余锋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李书记肯定不想让她下来,谁要省委才出台了新规定呢?”吴斯仁说:“不过这规定还是有道理的,有些干部,在省里混了几年,下来就当市长、常委,对基层不了解,还要重新学习。在县委书记位置上干过两年,在上面工作就好开展了。”
余锋叹道:“只是来镀金的人多了,新城的老百姓要受苦口罗,干部都说,一连提走了几个县委书记,新城的地气都拔光了。”
吴斯仁说:“别担心,咱新城地气足得很,光将军就出了一百多,也没拔光地气。”
余锋冷笑一声,不说了。
吴斯仁突然想起一件事,说:“我正要跟你商量件事,跟我的秘书小于已有好几年了,他提出要到基层去,你注意考虑一下。”
“那有什么说的!破格,让他到乡里当党委书记。”
“这样干部会有议论吧,先在副职岗位上锻炼一下再说。”
“有什么议论?为什么总要按部就班,非是把人熬白了头才算数!”余锋似乎有点生气。
吴斯仁知道余锋的脑筋又转到自己的事情上去了,就不再说话了,眯上眼睛,看窗外春色朦朦胧胧在眼前闪过,渐渐地,睡意袭了上来,小车马达的响声在耳边消失了。
不知什么时候,司机捅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车子外面站着三道岗乡党委书记张道国等人,乡里新买的桑塔纳也停在路边。
吴斯仁摇下玻璃,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张道国说:“县委办通知我们在这里拦住你,情况有变化了。”
吴斯仁和余锋推开车门,走下车问:“怎么了?”“赵书记的儿子早上得了急病,市委那边说今天不能来了。”
正说话间,后面的几辆车跟了上来,知道是这种情况,都站在路边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吴斯仁说:“还是应该去看一看,这样吧,余书记和秀英到市委宣传部和赵书记家里看一看,其余的打道回府。”
张道国说:“吴县长,到了我们乡,吃了午饭再回吧。各位领导也别走。”
吴斯仁略一沉吟,说:“好吧,我正想看看你们栽的树。”
其余的人都推说机关有事,开着车走了。
张道国把吴斯仁领到新开辟的林地,说:“这一片是六百亩。是戚家洼村的。去冬今春我们乡一共完成了一万亩整地任务,其中有五千亩板栗,目前已全部栽下了,就是缺少资金。”
吴斯仁说:“这个我清楚,以后考虑从市农行贷款解决。
你们今年打算怎么管好这些树。”
“有两种意见,一种是办集体林场,一种是承包到人。”
“山场承包是一个大问题,你们要好好地研究一下,要严格按照政策来办。”
“我们倾向办成集体林常”张道国说,“实行责任制以后,不少村没有了集体经济,长期下去,我们的社会主义还成什么了?”“好好研究一下。”吴斯仁淡淡地说。他知道实行责任制以后,农村工作出现了新的情况,基层干部有一种怀旧情绪。他也有这种情绪,但他不能在下级面前表露出来。他是大集体时期成长起来的干部,也很怀念那个时候,但是他也清楚,农村只有改革才能有出路。
在回乡的路上,张道国又把农村的苦经念了一遍,并说了不少有关对社会主义前途的忧虑。吴斯仁虽说很反感基层干部谈论与基层工作无关的事情,但还是对张道国的牢骚表示了宽容,基层干部工作辛苦,发发牢骚还是应允许的,只要不在背后议论他人,不违背组织原则,听下级发发牢骚,甚至同他们交换一下,不仅无害,反而还能增进感情。正是有他这种善解人意的作风,满县的干部才都和他谈得来。当然也有背后骂他耍滑头、和稀泥的。
“所以党中央最近提出要加强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要巩固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地位。”吴斯仁说,“不过改革开放还是要肯定的,二者并不矛盾。”
“我认为还是过去好,毛主席在世的时候,农民哪能这样不听话。”
吴斯仁知道他的牛脾气上来了,换了话题说:“三道岗的街道太窄,车都进不去,你们可以把集镇向路两边发展。这几年,三道岗的集镇建设落后了,你张道国应该挨批评。”
张道国说:“我跟县长有点认识不同,要那么大集镇干啥?游手好闲,都坐在街桶子里打牌。”
吴斯仁说:“你张道国就是花岗岩脑袋,斧子劈也不行,只能用炸药炸。”
有了一上午奔波,吴斯仁感到有些累了,本来不想喝酒。
吃饭的时候张道国从裤兜里掏出一瓶茅台,说:“吴县长,你轻易不来,这可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见吴斯仁有不相信的意思,说:“这要是公款,我就是个狗娘养的。我侄子在四川当兵,给我带回来的,就是留着你来喝的。”说得情绪流流的挺动人,吴斯仁不喝也不行了,一不小心就喝了小半斤。于是嘱咐司机同办公室保持联系,自己竟到招待室去睡觉了。
张道国跟了进来,两只小肉泡眼喝得水汪汪的,稀稀的几根头发贴在头皮上。张道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能干,缺点是文化低,有点牛脾气,不过这样的干部可靠,在农村工作,吴斯仁主张多用这样的干部。张道国一坐下来,就说:“吴县长,我们都以为这回你弄个书记干干,没想到又让人插了队,我们想不通!”吴斯仁说:“工作需要,这很正常。有什么想不通的。”
张道国说:“你这人就是这样,该争不争。她赵离有什么本事来领导我们这么大一个县?你干过六七年县长了,送走一吴斯仁严肃地说:“瞎说。赵离同志年轻,有能力,又是“我不管,我只听你吴县长的。她,好的听,不好的,还大群书记,为什么就不能当书记?”后备干部,我们要大力支持她的工作。”
是顶回去。”
“你可别乱来,那样的话,我先要批评你。”吴斯仁说,“道国,今年有四十五了吧?”“整四十五。”张道国说:“吴县长,你让我干多久,我就安心干多久。不过,你迟早要为我考虑一个回城后吃饭的地方。”
“有机会考虑吧,等赵书记来,我们商量一个意见。”
“可要是个有酒喝的地方,你晓得我是个爱喝两口的人。”
张道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起身走了。
吴斯仁也笑了笑。老实说,张道国这话要搁在别人身上,他没准儿会批评一通,可到了张道国的口里,就是让人听起来入耳,贴心,透着亲切。他想,等赵离来了,交换干部情况时,要把张道国的事作为重点提出来。
等到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吴斯仁惊异于自己竟能睡了这么长的时间,也许这一段时间书记缺位,心里一直没有轻松过,一旦有了新的书记,这根弦就松了下来,才睡得这么死。
他一边洗着脸,一边嘱咐晚上伙食从简,喝点稀饭就行。坐到饭桌上,司机告诉他,县政府打来电话,赵书记已经到了县城,余书记要他快回。他责备说:“怎么又来了,咋不早跟我说?”司机说:“看你睡得正香,没好意思喊。”
吴斯仁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张道国看出他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也就没敢再提喝酒的事,让通讯员端上饭,彼此心中有事,又忙着喝热稀饭,因此席间无话,只听见一片呼呼àà之声。吴斯仁匆匆喝了一碗稀饭,告别张道国等人,登上车,向县城驶去,一路上不言语,只在心中想着赵离为什么来又不来,不来又来的事。可能赵离的孩子没有什么大病,不过也没有必要这么急就赶来呀!到县城已是晚上九点,走进二楼,看到201房的灯亮着,推开门,见赵离已笑盈盈地站了起来。
赵离同吴斯仁很熟悉,无须客套,聊了几句孩子生病的事以后,两人就谈起这几天的工作安排。确定明天上午四大家班子见面。下午赵离看望在新城休息的老红军、老首长。新城是老苏区,解放后光将军和副部长以上的干部就有上百人,近年来有些老首长陆续回乡探亲,更有回新城安度晚年的,他们对新城的建设发挥了不少余热,县政府到北京跑项目要钱,全都靠这些老同志写条子、通路子,他们就是新城的财神,因此看望老红军是新任地方长官的第一课。后天到一些重要部门去走晚,吴斯仁告辞出来,赵离一直送到车旁,看他登上车才转回访。还要考虑召开一个县委工作会议,把近期的工作落实下房间。
刚回房间,电灯刷地灭了,赵离倏忽掉进黑暗里,服务员马上端来蜡烛,告诉她新城每天都要停电,赵离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烛火一跳一跳地燃烧,一时难以自制的空虚,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山区小县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赵离没有想到会来新城工作。市委起初的意见是让她到郊区去接替卫文华,后来考虑到郊区区长也是刚提升的年轻同志,就决定把新城县的王书记调到郊区,赵离到新城。新城有吴斯仁这样的老同志协助,她工作会更方便一些。省委组织部对市委的考虑十分支持,很快作了批复。赵离就成了新城县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女性最高长官,也是经州和全省惟一的女县委来,这也是同新城的干部见面会。敲定这几天日程后,看看天书记。
虽说市委李书记早就打了招呼,可是一旦真的下了通知,赵离还是感到十分不安,参加工作以来,担任了不少领导职务,却是第一次在一个地方担任主官。何况新城是全市最偏远最落后的一个县份,她对于自己能否胜任工作一点也没有数。
接下来就是做一些例行的事情,交接工作啦,开欢送会啦,到有关领导那儿辞行啦等等。第二天下午,她挤出时间陪丈夫上了一趟街,很久没有同他一起上过街了。前次在省城开会,看到许多夫妻相伴,和和美美闲逛的样子,突然很为老张不平,老张怎么就不能同妻子一起逛逛街呢?好像罪过不在她而在另一个女人,而她有责任为老张报仇。现在要到县里工作,无论如何也要兑现承诺,否则以后更没有时间了。又进了一家理发店,剪短了头发,总不能当了县委书记还挽着纂儿吧?又打电话让山山晚上从学校回家一起吃饭。晚上由她主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厨了,连调料放在哪儿都不知道,结果这顿晚餐被她折腾得一塌糊涂。老张长久以来习惯了做家务,受到妻子优待,就像旧社会奴仆突然做了主人,一时极不适应,死活不肯闲着,里里外外地乱忙活。吃饭时,赵离还开了一瓶葡萄酒,连山山也说:“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浪漫呀。老爸,你好幸福呀。”赵离拍了山山脑袋一巴掌:“不准没大没小的。”老张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但毕竟不是新婚夫妻,更不是生离死别,一切尽在杯中,端起喝掉就是了。赵离看到老张头发已经半白,明显露出了老像,想到同龄人当中有很多仍然意气风发,越活越年轻,心中一阵难过。如果说自己是个成功女人的话,全是因了后面有一个老张。
夜间,赵离照常要看电视,由老张收拾完明天要带的日常生活用品,到半夜时分了,赵离还是没有一点睡意,就坐在床边遐想。老张已经侧身睡着,发出均匀的鼾声。赵离注视了良久,暗暗计算有多久没有同他过性生活了。老张比她大十岁,按说仍然有正常的性要求,可是这些年来自己忙于工作,疏于夫妻感情,对性有意无意地压制着,老张竟然能理解自己,心如止水,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真是难为他了。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意,用手扳过他的肩膀,柔声说:“老张。”
老张醒来,含含糊糊地说:“找什么?常用的东西都在手提箱里。明天到县里,别忘了加衣服,山里冷着呢。”
“老张。”赵离把手伸进老张的被窝里。
“快睡吧。”老张拉开她的手。
丈夫无心于此,赵离也就只好放弃为妇之道了。冷却了柔情,打开衣柜,想着明天穿什么好。这时才发现原来是一个难题:没有一件能够表现明天上任的心境的外衣。翻一件,是蓝色的,再翻出一件,还是蓝色的。这么多年,一直让蓝色单调地陪同自己,作为女人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倒觉得奇怪了。改革开放以后,世界已经变得不那么单调了,人又处在人生最美好的年龄段里,竟然忘却了对美的追求,难道是长久以来人事行政工作养成的么?再往下翻,一件毛线套裙露了出来,在一堆蓝色中显得格外夺目。这是上次在省城听了张力的建议,会议结束后到华联大厦买回的。回经州以后,大着胆子穿了两天,惹得机关的女同志艳羡不已,纷纷效仿,还有专门搭车到省城去买的。她反而失去了兴趣,压了箱子底儿。要不要明天穿它?她套上毛线衣裙,走到穿衣镜前,一张美丽的面庞出现在眼前,脸型是那种比椭圆更方一点的,两颊线条柔和,颧骨在灯光下勾勒出两片暗影,这种暗影只有在费雯丽那样的脸上才能看到。扭过身子,后腰和臀部的曲线仍然是美丽的。可是这些好像跟县委书记的形象相差甚远,她要去的地方,县城只有四条土石街道,农村还有人冬天没有棉衣,夏天没有裤子,怎么可以想象你穿得像大城市人一样出入其间?县委书记不需要流行色,更不需要线条,脱下扔进衣柜,想了想,又拿出放进箱子里。
她推推老张,老张坐起来,说:“你怎么还没睡?”赵离问:“我那件蓝呢子长外套呢?”老张坐起来,说:“都穿了几年了,还要穿。”
“你别管。”她执拗地说。
“不是在衣柜里吗,”老张知道她的牛脾气又上来了,多少年来,老张就是这样退让着。“明天再拿出来吧,都这么晚了。”
“我知道。”赵离找出那套蓝呢子西服,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这才满意地脱下。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蹑手蹑脚到山山的门前,轻轻推开门,山山仍半躺在床上看书,赵离走进去,在床头上无声地坐了一会,往常儿子回来时,她也是这样,儿子大了,不需要她多说,就这样坐一坐就足以代表母子亲情了,不同的是明天要离开家了,她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可山山不出声地把她推了出来。
赵离无声地笑笑,儿子这样用功,这正是使她感到慰藉的。她隐隐担心的只有儿子的身体,山山的发育是令做母亲的满意的,身材高大,骨架匀称,只是太瘦弱,脸色有点苍白。
看过医生,说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比如树苗,长得太快,地力供应不足,自然细瘦,以后注意加强营养就行了。可赵离还是觉得心里有个疙瘩。自从有了山山,她一直就是这样,总是怕孩子有哪儿不舒服,半夜睡着,常常会惊坐起来。到处地出差,更是怕孩子冻着饿着烫着什么的,一天也不愿意在外面多呆,下了车就急着往家里跑,搞得同志们老是笑话她,说是急着回家看老公。有什么办法呢?她是一个母亲,她一生坎坷,爱情上又经历过波折,二十七八岁上才有这个儿子,儿子就是她的生命埃怕鬼有鬼,第二天,山山病了。
赵离因为头天夜里睡得晚,早晨起来已经七点了。她正在卫生间里洗漱,只听到“咚”地一声,紧接着老张在那边喊道:“山山,你怎么啦?”赵离慌忙跑出来,看到山山倒在客厅的地上,见老张正使劲地往起拉他,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赵离扳起山山,只见他两眼紧闭,面孔发青,鼻孔里有一股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赵离顿时不知所措了。
“这是怎么啦?”老张茫然地问。
“还不快叫车!”赵离气急地喊道,“快叫车呀!”“小王的电话是多少?”老张结结巴巴地问。
“算了算了,你扶着他,”赵离拨了司机小王的电话,又同老张把山山抬到沙发上坐下,用大拇指掐山山的人中,对老张说:“别愣着呀,快拿卫生纸,不,毛巾。”鼻血从赵离的手指间流下来,赵离觉得自己的眼泪也要流下来。
山山嗯了一声,醒了过来,赵离连忙接过老张递来的毛巾,捂在山山的鼻子上。
“别怕,把头低着。”一边安慰着,一边用凉水拍着山山的后脖梗。
“妈,不要紧。”山山说。
赵离噙着眼泪笑着说:“好好。”
这时司机小王在楼下按响了喇叭。
赵离和老张把山山架到车上,驶过两个街区,到了市第一医院,恰好外科李主任从楼上下来,连挂号都免了,一直领到医生值班室,让山山躺到小床上,一边听着老张的介绍,一边让山山掀起上衣,作例行检查。
一直忙到九点钟,赵离想起今天到新城报到的事,心里急得油煎似的,口里却不敢提起。市委宣传部新任部长卫文华带着几个副部长和科长闻讯赶到医院。赵离十分不安地说:“真不凑巧,这怎么办呢。”卫部长说:“已经通知新城让他们不要来了。过两天我们送你吧。”
卫文华又了解了山山的病情。主任说:“查血看看,依我看,依我看估计没有什么问题。孩子可能是没有休息好,发生了晕厥。至于流鼻血,这也是青春期常有的症状,现在又是春季,气候干燥,毛细血管很容易破裂。赵部长是行家,这个道理很清楚。”
赵离说:“哪儿呀,医生看不好自己的病,我都吓蒙了。”
卫文华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山山,以后要注意,可别把我也吓着了。”
赵离说:“跟你说了要注意休息,就是不听,你看有多吓人。”
山山说:“晕厥倒不怕,跟睡着了一样。就是怕见血,刚才还以为要死了呢。”
赵离笑道:“尽说傻话。”
上午检查结果出来,除了血色素略低,各种血象正常,外科主任又给山山输了一瓶水,开了几种药,快到中午时分,新城的余锋和张秀英等人也赶到了。知道孩子没什么事,一行人也放下心来,说了一些要注意休息加强营养之类的闲话,看看到了中午,卫部长便领他们去了宾馆,赵离一家回到自己的家中。
孩子没病,赵离又恢复了信心,同老张和山山商量下午随新城的同志一起去上任的事。老张知道她是那种不想则已,一想就要做到的人,否则就会连觉都没法睡着,也就不说什么了。电话上征求卫文华的意见时,卫文华认为这样不妥,一口气说了三个理由:一是新城的县长和班子成员都没有来接,礼节上过于简慢,不合规矩。二是临时改变计划,会给人造成做事随便的印象,对以后开展工作不利。三是他本人下午有会,不能给她送行。余锋也委婉地说吴县长没有来,现在就去很不合适。言外之意是,可不能小看了迎送小事,没准会影响两个主要领导的关系。赵离承认他们说得有道理,现在官场上游戏规则很多,有不少人把上任看作一件了不得的事,规格是最不能忽视的,荣升者以此作为炫耀,落魄者从中寻求自慰,讲规格,比排场,甚至还要择日出行,完全是旧官场上的习气。于是,她便笑笑说:“这有什么呢?又不是他不愿意来。”卫文华等人劝了一阵,见她心切,只好通知市委组织部按照规定派一名副部长代表市委先去新城接头。中午稍事休息之后,赵离他们离开经州,经过三个小时的奔波,太阳衔山的时候,到了位于大别山深处的小县新城。
四
赵离上任之前,向卫文华讨教怎样当好县委书记的经验,卫文华开始还说:“有什么经验!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吃几碗饭?”后来架不住赵离再三央求,那天又多喝了两杯,听了不少恭维话,头脑正有些发热,就顾不得官场忌讳了,推心置腹地说:“当县委书记,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作为班长,当然首先要抓好一班人建设,学会弹钢琴,这不说了。除此之外,依我的经验,有三条是必须抓好的:一是计划生育,二是乡镇企业,三是党的建设。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一票否决,这是马虎不得的;乡镇企业是经济增长点,也是衡量一个地方领导干部政绩的重要标志。你到新城以后,能抓起来更好,抓不起来,也要搞几个作为盆景。党的建设现在最容易被人忽视,一说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人人都去抓经济,其实这是最蠢的,哪有共产党的书记不抓党的建设呢?至于其它的,什么人员精简,体制改革,都是雷区,少趟为佳。”赵离说:“恐怕财政收入也不能忽视。”卫文华说:“财政收入是县长的事,抓好了,你有钱花,抓不好,有县长挨板子。”赵离笑道:“老兄,你教我一点正经的好不好?我觉得既然为官一任,还是要实实在在做一些事。”卫文华一点不以为忤,正色说:“赵离,你也知道你是去镀金的,其实你什么也不缺,缺的只是一个台阶。
听我一句话,平平安安度过这两年,既不要有过,也不要有功。”赵离闻所未闻,惊讶地问:“为什么?”卫文华说:“有过,这很好理解。有功也不行,你要有功,就会触及方方面面的利益,树立很多对立面。你现在又不是那些生瓜蛋子,搞点政绩好引起领导注意。你有必要这样吗?这一二年的,不出问题就行了,不要辜负了市委的希望。”赵离一头雾水,将信将疑,但事后不得不承认这些话都是经验之谈,虽说有投机钻营的嫌疑。卫文华是一个官场老手,难得他肯跟你说这些,现在还有谁愿意跟人掏心窝子话呢?心中顿存感激。
那就按照他说的去做吧。当一个太平官,等着提升。
可是到了新城,赵离发现想当太平官就不可能了。头一件事就是为会风问题连发了两次火。这不由得她不发火。
以前新城县里开会,总会有一些单位不到或者迟到,会开了半天,还有人懒懒散散地踱进会常你在台上大讲,他在台下小讲,或贴脸搭背,ˉˉ私语,让人怀疑是在搞同性恋;或爱好写生,技痒难禁,在前面的人背后画个老鳖,惹得周围的人嘻嘻窃笑,被画者开始还莫名其妙地笑,一旦发现,仿而行之,在更前面的人身上依样也画一个;甚或压低声音猜拳行令,输了的人会后请客,这已成了新城县会场文化,几任领导都没有纠正过来。赵离第一次同干部见面那天,与会者倒是给了她半小时的面子,会场上空前安静。轮到吴斯仁讲话,下面就乱了营,好在吴斯仁修炼有年,内功深厚,能够对这样的场合视而不见,不受干扰,你乱你的,我讲我的。赵离告诫自己这是头一次见面,能忍则忍,最后证实了她远不及吴斯仁的有涵养,不禁插话说:“大家先听吴县长把话讲完,有什么话再请你们上台讲好不好?”声音不高,下面居然安静片刻,可是这种安静是靠不住的,就像是喝凉水不能退烧一样,不久D杂声沉而复起,并且有人开始遛出会常散会时,从台上望去,会场上就像斑秃患者的脑袋。赵离不等主持人余锋征求意见,挪过话筒,说:“我点一下名。”一口气点了二三十个单位,应者寥寥,赵离拍桌子怒道:“纪委和监察局有人来了没有?你们对今天迟到早退的做个登记,让这些单位一把手说明理由,写出深刻检查,全县通报。”纪委张书记答应了,赵离怒气未消,说:“下午就发到二级机构以上单位,我要亲自过问落实情况。像什么话!县委县政府召开的工作会议,关系到近期的主要工作,全当成儿戏,怎么贯彻落实?你们还是领导干部吗?有没有组织纪律?你们怎么样领导你的下级工作?老吴,对这些人,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我的意见是让他们全部下乡搞计划生育,完不成任务不准回家。”吴斯仁附和说:“我同意,还反了你哩。当然,留在会场上的是好同志。”
会后,他们决定过两天召开四大班子联席会议,一是研究新城今年的财政预算,二是通报市委近期召开的几个会议,同时她还想把县委近几天的日常工作强调一下。开会那天下午是两点上班,与会者到两点半还没到齐,有几个还酡颜醉眼,明显是刚从酒桌上撤退的。赵离见了心中十分不快,想,县委常委、县长都这个工作作风,难怪下面那个样子。前天会上发了火以后,想来又有些后悔,下车伊始,本不该生那么大的气,说了些不准他们回家的话。没想到今天班子成员又出现了这样的事,只好任由气粗粗地从鼻孔里进出,两只手在桌面上转动着铅笔。吴斯仁看在眼里,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问她在各单位和老首长那里转了几天,有什么收获没有。
赵离到任后的最初几天里,机械地完成了她同吴斯仁商定的日程。由办公室同志引路跑了一些单位,几天下来,老实说并没有多大的收获,那么多的干部,靠这几天是无法认清的,她要做的只是一种姿态。倒是有两个干部印象深一些,一个是政府办主任老叶,因为生得高大健壮,满头银发,外号叶利钦。另一个是政府办副主任兼体改委主任郭玉,外号叫锅巴乔夫,是县上头号笔杆子,据说有很多新思维,奇怪的是他也有一个秃脑门,而且额头上有一道红印记,仿佛只有秃脑门还不足以显示他同前苏联总统的毕肖,非得再做一个标记才行,只不过皮肤是黄色的。
赵离直起身,想了想,老实地承认说:“没有什么印象。
只有两个人还记得。”大家问是谁,赵离说:“一个是叶利钦。
一个是戈尔巴乔夫。”说得会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吴斯仁说:“是锅巴乔夫。”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活跃了一些。赵离问:“两个政敌在一起共事,不会爆发大战?”吴斯仁说:“团结很好,老叶是个和平主义者。”又有人介绍了两个人的很多笑话。
叶利钦是政府的老秘书了,人非常能干,只有一个小缺点―――贪杯。一次县上组织干部到武汉参观,大家吃过午饭,到六渡桥商业区去,看到一个交叉路口交警还没有上班,他中午喝多了酒,有人故意撺掇他去当一回交警,他果然跑到指挥台上冒充交警乱比划起来,一时间汽车堵塞,秩序大乱,大家都是农村干部,没想到这事的严重性,还大笑不止。正在乐间,交警上班了,不由分说,拘留七天。领队的吴斯仁听说后,只好托关系,谎称老叶是精神病人,才把他保出来。郭玉则有一个说话口罗嗦的故事,他驻队时向群众讲话,一连讲了几小时,等到讲完时,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个人了,他竟很感动,就问他们为什么能够听完,女的说,家里的灯油没了,好在这里借亮纳鞋底;男的说,啥也不为,我等着搬我家的板凳。赵离也在哪儿听过这个故事,联想到郭玉的外号,觉得好笑,只是脸上总也笑不出来。
过了两点五十,余锋阴沉着脸走进会议室,一屁股坐下,有几个人就意味深长地向赵离看了一眼,赵离虽然低着头,却觉察到了大家的表情,知道他们这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虽说自己是市委任命的书记,可是在有的同志心目中,究竟有多大分量还很难讲,新城有史以来还没有一个女性最高长官,在这个男性社会里,要想立住脚,决不能心慈手软。今天的会议,本来不想批评人,尤其是最后迟到的余锋是副书记,可是今天不说,就会在大家心目中留下一个魄力不够的印象,就说:“开会之前讲两句跟会议无关的话,我们的会议定在两点,现在快三点了还没开始,为什么?等人。我们这一班人是新城的核心,干部群众的眼睛都盯着我们,可是你们看,我们是什么作风,都像这样,新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说毕手指一划拉,把大家都划在里头,几句话说得在场的人面部肌肉都硬起来,有几个来晚的,则把脖子缩起来扭动着,娇羞之状连小姑娘也自愧弗如。
余锋知道自己首先要算在里边,搓了搓脸,好不容易才把羞恼搓走,不想连阴沉的那一部分也附带地搓走了,还故作轻松地对吴斯仁说:“现在的上访群众真是不得了,一出门就把你拦住,跟他说今天赵书记要开会,不能迟到,他就是不听,像这样,不教育怎么得了。”半是圆场,半是为自己迟到作辩解,妙在不露痕迹。吴斯仁在这种场合总是觉得自己有调和的义务,忙说:“春天,人容易发困,我也是搞得很没精神,大家都振作一下。”
第一个议题是今年的财政预算。
新城是个小县、穷县,去年预算内收入是1700万,今年县政府提出要增收10%,达到1870万,常务副县长说明这样安排是因为今年财政支出增幅太大,仅人头费增长就将超过15%。公用部分,包括四大班子机关的办公费、接待费、会议费,干部的福利费等等,只能保持去年水平,没有增加。赵离说:“大家发表一下意见,看这样行还是不行。”见大家一阵沉默,吴斯仁便补充说:“按照近三年我们县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这个安排不能算低,客观上也需要这么做,今年光大中专学生和复退军人就有好几百人,另外下半年工资普调,总额在三百万以上,按照这个预算,今年经费缺口还有二百万。但是也不能再增加了,再增加难以实现。”人大、政协的一把手都提出对大的盘子没有意见,就是两家的会议费、接待费太低了一点。吴斯仁解释说:“四大班子安排了六十万,县委、县政府各二十万,人大十二万,政协八万,相对来说,人大、政协还算多的,县委、县政府缺口更大。”人大的林主任仰躺在椅靠上,轻飘飘地说:“县委、政府我管不了,我只管人大。”
林主任是八十年代初期的县委书记,一九八四年体改退到人大,他在新城工作几十年,是新城四大班子中第一号元老,历任的县委书记对他都有点忌讳。赵离皱着眉头,隐忍不发。
吴斯仁笑道:“老书记,说是预算,也不是铁板钉钉,年终还是重算账的,哪一年也不能亏了四大班子,喝酒算我的,还是在招待所签单嘛。”大家都笑了。见状,老林便说:“县长这样说,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赵离说:“如果大家没有什么新的意见,就这样安排吧。县政府提出的这个意见,充分考虑了我们县的实际情况。四大班子要保证办公,但也要有过紧日子的思想准备。新城是个要饭财政,当初定这个预算的时候,有些同志认为今年支出增长大于收入增长,缺口较大,信心不足,但最后还是这样定了。对于这个缺口,恐怕还是要像吴县长说的……”吴斯仁道:“还是那句话,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投亲靠友,跑部钱进。”
赵离说:“我来新城时间后,跟有些同志交换过意见,我想有一个问题得需要我们这个班子思考一下,我们每年在安排预算时,基本上考虑的是吃饭问题,没有搞建设的钱,一年这样,两年这样,我们新城什么时候才能够实现现代化目标,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富起来?”余锋自从赵离调来以后,认定自己没当成县长跟她有关,一连几天好像生病似的,走路都抬不动腿。回想两个月前还同张力去看望过赵离,当时以为她要进市委常委,联系一下感情,真是幼稚可笑。前几天回经州,碰到几个先前的同事,都打趣他说:“我们都是一个女人管着,你有福,两个女人管着。”有的则一语双关地问:“在女人下面是啥味儿呀?”虽说是笑谈,却像吃了苍蝇似的腻歪。想先前市委刘书记不调走的话,自己再怎么的也是正处级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赵离有啥了不起的?不是靠着了李天民,赶上了重用女干部的好时机,否则谁领导谁还说不准呢,哪会来晚一点就让你熊个狗血喷头。因此今天他一句话也懒得说。人大主任老林在会上发难,搁在平时,他最看不惯他倚老卖老,也许要半真半假顶他两句了(在新城,因有刘书记的背景,也只有他才敢顶撞老林),今天只恨老林浅尝辄止。听到赵离说到大道理,忍不住说:“有什么办法,新城就是一个吃饭财政、要饭财政嘛。”
赵离说:“我正要说到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新城要发展,必须要甩掉吃饭财政、要饭财政的帽子,我们再不能老躺在老苏区的光荣簿上睡大觉了,现在老首长们活着,我们能要来钱,一旦首长们去世了,一旦老苏区的优惠政策取消了,我们还向谁要钱呢?”余锋装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心里却说:你的假设前提是共产党垮台。只听赵离又说:“我提出这个假设,不是对我们党的前途有什么疑问,”余锋心里暗暗惊奇,没想到连自己思想的活动都让她猜到了,可见女人是第六感官发达的。赵离继续说:“我要说的是,对中央的老苏区政策,我们应该作为动力,而不是作为包袱,我们新城资源丰富,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借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把我们新城经济搞上去。可是以新城的干部队伍的现状,连会都开不好,怎么能担当起这个重任?”余锋这才明白赵离绕来绕去,又绕回会风上去了,不禁警惕起来。赵离提高了声音说:“昨天县委见面会,实际上是一个很重要的工作会,大家看到了,成什么了?一盘散沙,比老百姓还不如,说明我们的干部队伍存在的问题不少。从会风看作风,作风不改变,新城的工作不可能搞好。我主张新年度的工作要首先从干部作风入手,以会风为突破口,开展一次干部思想作风大整顿。今天的会议要增加这项议程,请大家发表一下意见。”
话未落音儿,秘书来通知,兄弟省那边的县委书记带着一拨人到新城来了,赵离头天已听办公室汇报过,是来商谈两县森林防火的,需要她见面。赵离同吴斯仁商量后,余下的议程由吴斯仁主持,她先到招待所去接待。会议讨论同意赵离的意见,议定由组织部、宣传部、纪委三家共同拟出整顿方案,在下一次会上讨论。看看到了下班时间,吴斯仁急着去看望客人,宣布散会,然后一边整理公文包,一边对几个副县长说:“刚才赵书记批评会议纪律,我认为很对,以后政府班子成员要带头注意,下不为例,如果再出现类似问题,我先批评你们。”
县委分管政法的副书记罗伟民也说:“我们常委一班人也要注意,今天我就来晚了十分钟。”
余锋站起来说:“我来得最晚,首先要检讨,”说着做了个鬼脸,“咱们赌个咒,下次谁再来晚了,就操谁的屁股。”
大伙儿轰地一声笑起来,都说余书记说得对。张秀英半恼半笑地说:“余书记,你真是个活鬼。”因为开了半天会,大家都感到疲倦了,说一阵玩笑话后,便纷纷走了。谁也没想到几天后开会时迟到的恰好就是赵离。
时间仍是当天下午两点,赵离出门碰上一个老同志的遗孀,硬是要求给她的孙子安排工作。老太太挪动三寸金莲,一路纠缠不休,赵离好不容易把她打发走后,待进到会议室时,见大家知错必改,早已到齐了,便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坐下来,发现有几个人捂着嘴笑,一齐扭头向余锋看着,余锋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表情却分明很滑稽。张秀英则低头不敢看人。老林年纪最大,也是把脸朝向天花板,大有深意。她虽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当时并未做声,待会后问张秀英,张秀英怎么也不肯说,问得急了,才把那天余锋说谁来晚了就操谁屁股的话学了一遍。赵离顿时气得脸色发白,过一会儿,才冷冷地说:“他也很会说玩笑埃”更气的是大伙儿看热闹,分明还跟自己隔着一条心,看来要融入新城的领导班子,还有待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