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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阿波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48

张秀英说:“你也别把这事看得太重,在农村工作,男人们开玩笑占便宜是免不了的,有比这还厉害的呢。”赵离说:“别人可以,班子成员不行。余锋是我的下级、助手,年龄又相差这么多,怎么能这样开我的玩笑?”张秀英迟迟疑疑地说:“有句话想说,可这样有些犯自由主义。”赵离说:“你说,不要紧。”张秀英便把余锋在职务上的想法说了出来。赵离听罢,心想,要是余锋把自己的未能升迁同她联系起来,隔阂就不会轻易消失,于是,对余锋生了几分警惕。以后对余锋提出来的意见,常常会不自觉地予以排斥,后来余锋几次提出有些干部需要调整,甚至专门说到吴县长对秘书小于的安排意见,想引起赵离的重视,赵离都没有答应。

张秀英又断断续续向她介绍了新城的一些情况,比如人大主任老林是新城的地方势力代表,是第一个得罪不得的人,但老林最怕李司令,他解放战争时期当过李司令的通讯员,李司令千里跃进大别山,离开新城县时把他留下来,这人仗着是新城的元老,喜欢找县委县政府的麻烦,以后有事可以找李司令帮忙。李司令在“文革”中担任过南方一个大军区的副司令,离休后不到大城市,而是和续弦的老伴回新城老家休息,是一个很好的老头儿。还有谁谁是亲戚,谁谁有矛盾,要她以后在工作中注意。这些话别人不会跟他说,市委更不清楚。因此她很感激张秀英,到底是女同志,感情更能走到一起。

赵离不得不承认县委书记是个累死人的活儿,仿佛总有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应付不完的事。光陪客就够受的了。何况她还要做几件自己想做的事呢?这几年,新城一连提拔、重用了几任县委书记,看似一个好事,实际上对地方的工作影响很大,前任书记调走,后任就另起炉灶,个人志趣各不相同,工作重点也不一样。提拔重用前还要疏通一些关系,往上跑一跑什么的,心思就不在工作上了。因此七五计划以后的几年,新城工作比起兄弟县区的距离越拉越大:基层设施落后,城镇建设没有规划、缺乏管理,计划生育被挂过黄牌,财政收入全市倒数第一……这些问题都摆在那里,作为县委书记怎么能不着急上火呢?有几天,她甚至有些埋怨李天民不该说话不算数,把她调到新城这个经州的“大西北”来。从工作的难度讲,这不是锻炼,倒好像是发配,真不知道李书记是怎么想的。着急加上事务繁忙,肝火越来越旺,渐渐地,把一点做女人的柔情全都没了,浑身上下都是冷硬的感觉,走起路来身体僵直,像是绑了一根木杆子在腰上,脸上的肌肉终日绷得生紧,忘记了笑是什么模样。一些胆小的干部见了她都要绕道走,不知道会为了什么事倒霉。

新官上任三把火,赵离未能免俗,头两把是计划生育和思想作风整顿,县、乡派出了二百多个工作组进村入户,重点搞清计划生育底子,看看新城县到底超生了多少人。山沟沟里的妇女们都被搞到县上、乡上医院里,女人们见面就问“你扎了没?”一来二去,相互之间拿女人自己的生理开起玩笑。也有非生三五个不可的,不愿手术,四处躲藏,干部坐着“手扶”追,一时鸡飞狗跳。赵离几天里一直捏着一把汗,生怕搞出人命来,这在过去计划生育中是不乏先例的。好在各乡都没出现大问题。赵离的名字却像长了翅膀,人人都知道县上来了一个厉害无比的女书记,她和她的长眠地下的母亲自然少不了挨骂。

留在机关的干部都坐下来学习,四大班子也不例外。人大、政协通常的说法是“一线岗位,二线工作”,两家的领导都是从一线退下来的,坐了冷板凳,回首过去炙手可热的权力,心里就有那么一点不平衡,捣起蛋来更甚于常人。说起这事,吴斯仁比别人更有感触,在闲谈中他就抱怨老林常常在工作上掣肘,有两回县委推荐的局长人选在人大没有通过,搞得他很是被动。赵离不便对此事作评论,只是说:“人大、政协的作用要发挥好,今后四大班子要捆起来分工,不分一线二线。”接下来还同老林和政协主席商量一下,把两家的成员都分派一些具体的中心工作,与县委、政府领导一样,每人联系一个乡镇或企业。老林表示同意,他说:“赵书记的想法很好,我完全同意。我也赞成四大班子同县直、乡镇一样,开展思想作风大整顿。整顿就是运动,现在看来,搞一下很有必要,否则共产党的东西就要丢完了。小平同志搞改革开放我是同意的,只有一条,不搞运动不好。”赵离委婉地说了一句:“还是不提运动吧,可以叫活动。”于是,很快定下来,除了正常工作,每周日和一三五的晚上坐下来学习。这下,老林等人干得十分欢势了,白天到基层折腾,晚上开会学习。这样连轴转了几天,有人便对着张秀英叫苦说:“秀英,能不能让秀才们把学习计划搞少一点,屁股都坐肿了。”

张秀英眯起小眼睛笑笑。她的孩子小,丈夫是个货车司机,在路上的时候多,脾气暴躁,她的一个半瘫痪的母亲也跟她一起生活,家务活都是她承担,加上赵离来了以后,天天开会,要说最紧张的就该数她了。

除了开会,赵离就是带着办公室的同志到各乡镇熟悉情况。新城的春天美丽无比,无一处不绿,无一处不香,赵离终日穿行在铺天盖地的秀色里,连衣袖都染得绿了,呼出的气都带着草香,但她却无心欣赏春色。通过一段时间的工作,她渐渐有了一个想法,作为县委书记,主政一方,虽不能说是一个政治家,至少也应有一套完整的工作思路,前几任班子的失误就在这里。眼前思想作风整顿和计划生育搞得挺热闹,也有效果,但仅此远远不够。新城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经济工作的突破口。计划生育过后,她考虑要召开几个行业会议,工业的,流通的,乡镇企业的。

这天,她刚从乡下回来,便看到门缝里塞了一封信,一看是郭玉写来的。信中说:“赵书记:传说您到新城以后,只对两个人有初步印象,其中有我。谢谢您这样看得起我。因此犹豫再三,决定写这封信给您,谈谈我对新城工作的看法……”赵离一向不喜欢干部来信的方式,本来郭玉就在后院政府楼上,有话可以当面谈,干嘛要写信?粗粗看了几眼后,便将信扔到床头柜上。临到上床睡觉的时候,又看到郭玉的信,便又看起来,竟然觉得有点意思了,信中郭玉一一指出前几任存在的问题,信末提出新城经济应该走自己的路子。赵离想,郭玉看来有些理论政策水平,不愧为“锅巴乔夫”。第二天赵离打电话叫郭玉来到办公室,对他说:“看了你的信,觉得道理是对的,可是怎么样才是自己的路子,需要和你探讨一下。”郭玉说:“赵书记今天有没有时间?”赵离问为什么?郭玉说:“为了说明我信里的问题,我想请赵书记去看一个地方。”赵离心里想,郭玉真的是够深沉的,横竖这会儿没事,说:“你去叫车,我们去。”

郭玉把车引到城郊乡一个大院里,赵离下车后,四下里一看,蒿草障目,房屋破败,遍地都是生锈的机器和零部件。一个看门人模样的老头过来,在他们身边转了转,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郭玉说:“这里是城郊乡农机厂,八十年代就倒闭了,1986年有个叫黄大福的工人在原址上个人出资办起了铸造厂,后来吸收了一些工人参股,乡里在政策上给了一些扶持,把老厂的破旧厂房、设备折价给了他们,企业越搞越大。其他人也在附近办起了几家小企业,形成了初具规模的个体私营工业小区。我们体改委来这里调查,总结了四句话:“能人牵头,个体起步,股份发展,政府扶持。”

赵离赞同说:“好啊,这四句话很精辟,概括了四个方面的经验。”

郭玉说:“后来县委没有支持这种做法,因为一些人红了眼,铸造厂也就被收回了,恢复了旧的管理方式,黄大福一连上访几年都没有结果。其它几家企业看到这种情况也都散了伙。现在铸造厂又倒闭了。我觉得这个经验到目前仍具有典型意义。我们新城工业基础差,短期内国家也不可能对我们有大的投资,所以我们只能因地制宜,自我发展。”

赵离兴奋地说:“你的意见对我启发很大,新城不光在乡镇企业上,其它行业都可以走这条路子。比如林业,我看到还有不少荒坡,集体顾不上,个人没力量,为什么不可以用股份制的形式办起小林场?”郭玉说:“我建议县委先给黄大福落实政策,这样群众吃了定心丸,就会放开手脚发展。新城这地方工业基础差,国家投资少,要想发展,只有走能人经济的路子。”

赵离说:“黄大福在什么地方?”

郭玉说:“我上班见过他在倒腾鱼虾,有一次说起厂子的事,心里还很难受。”

“你有时间找到他,动员他再出山办企业,县委支持这样的能人。一个黄大福还不够,新城县还要再多一些黄大福。郭玉,我来的时候短,情况也不够熟,以后你可以多跟我到下面跑一跑。”

郭玉说:“我正想跟着赵书记学一些东西。赵书记从大机关来,领导经验丰富,对我们年轻干部成长会有很大帮助。”

赵离笑了笑,没想到一不在意就收到了一顶高帽子,有些不解地想:郭玉这样有思想的人也会搞吹捧,可见拍马屁以后会常常遇到的。可是听了以后并不反感,她不由得对自己的抵抗能力产生怀疑。其实赵离不知道马屁和文艺同属精神产品,有它存在的市场,关键看是否有益于健康,郭玉的马屁是有益的那种,所以她能够接受,而且与她和郭玉的品质无关。

郭玉又建议说:“黄大福那里,如果赵书记有时间,最好亲自去一下,这样就会让人看到县委的决心。”

赵离决定把发展个体私营经济作为他的第三把火。两天后,她便找来了信访办、城郊乡、工商局等单位的领导,研究黄大福的政策落实问题。同时打算在计划生育工作告一段后,将黄大福的办企业模式作为一项工作向县委提出建议。郭玉也在县办的内部刊物《体改动态》上一连发表了好几篇鼓吹“十六字”的调查报告。赵离对当好县委书记一天比一天有信心了。

在一个春意盎然的晚上,赵离看了一会文件,想到现在正是春天,不如到外面散散步。新城县的晚上是没有路灯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点亮光,那是小商摊贩用的一种矿石灯,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的爆米花味儿,时时钻进她的鼻孔。她很喜欢在这样的街道上散步,谁也不认识,没有案牍劳形,也没有官场纷争。不觉间,近时期来的紧张情绪渐渐松弛下来,信步踱到教育局的门前,忽然记起张秀英就住在里面,向人问起,有人认出是她,很热情地给她带路。刚走进楼道,就听见什么地方有人吵闹,楼道里很黑,赵离摸到张秀英的家门前,听到吵闹的声音就是从里面发出的。

赵离问:“怎么会这么大的声音?”

那人一边敲着门,一边说:“他们家经常会这样。张部长,张部长。”

里面的吵声停了片刻,突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声音,原来是脸盆摔在了地上。又过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张秀英的脸来,看到是赵离,她惶恐不安地说:“是赵书记。”竟忘了让赵离进屋。

赵离进到屋里,只见满地狼藉,问:“你们家怎么啦?”从里屋野猪似地窜出一个矮壮汉子,上半身露着精赤黑肉,直指张秀英道:“我今天饶了你,你以后再要这样,我要你的好看!”张秀英一把将那汉子向里屋推去,关上门,在里面轻声嘀咕了一会儿后这才出来,对赵离惨凄地笑了一下,说:“没什么,是我爱人。赵书记,怎么现在有时间到我家来。”

赵离关心地问:“是不是两口子闹意见了?”张秀英摇摇头,两眼闪动着泪花。张秀英这样一个好脾气的人,从来都是温和和的,班子里的男人们玩笑开得再厉害,她也不生气,赵离没想到她家里也会闹起矛盾,真是看不出埃本来想来玩一会儿的,赶上了人家夫妻吵架,耐着性子坐了片刻,仍不见赤膊汉子露面,便规劝了两句,告辞出了门。

她无心再逛了,匆匆回去上床便睡了。

翌日,见到张秀英,她问起这事,张秀英仍是不愿意多说。过了半个月,县委召开乡镇负责人会议,听计划生育进度汇报,二十来个乡镇汇报完,待赵离作总结时已经到六点多钟,她讲了没几句,听到外面一阵乱嚷声,还以为又是上访的群众。但只见坐着的张秀英极度不安地站起来。

门“哗”地一声被推开来,随即,张秀英丈夫一阵旋风似地刮进会议室,直指张秀英叫道:“张秀英!你给我出来!”张秀英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丈夫仍然大喊道:“张秀英,你还算是女人?一天到晚不着家,留下你的瘫妈和孩子让我服侍,你当什么破官,我娶的是老婆,不是当官的!”办公室主任老于上前拦住他说:“你这是干什么,没看到我们在开会吗?你这样对秀英部长有什么好处?”张秀英丈夫说:“你管不着!我找我女人,找我女人也不行啊?”张秀英哆哆唆唆地说:“你、你怎么能这样?”“我咋样?我就这样你还嫁给我?又不是我赖着找你的!你说,你是回还是不回!”吴斯仁说:“好了好了,秀英,你有事先回吧。”

张秀英只好对赵离说一声“我走了”,赵离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张秀英先她丈夫离去了。老于连连摇着头,说:“你看,这人,这人。”赵离气道:“这还像话吗?哪有这样的男人!”大家一齐叹息,说张部长当初怎么会找到这么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吴斯仁道:“好汉没好妻,赖汉娶个花滴滴。秀英一个知识分子,偏偏找了一个大老粗,不公平。”

赵离讲完话,怕张秀英家里闹大,对吴斯仁说:“要不要去看一下,我看她爱人情绪挺激动的。”

吴斯仁说:“这事怕不好管。也真是的,秀英怎么不请个小保姆,家里家外,事情这么多,让一个男人也太委屈了。”

赵离说:“秀英家里有特殊情况,我看可以考虑把她的工作调整一下,原来想她是个女同志,在政府那边就是抓计生的,还让她继续抓。现在看,她的任务有些重了,把计划生育让出来,由县委这边的一名副书记主抓。”

吴斯仁说:“也行,就让余锋吧。”

赵离说:“老吴,最近的确安排的事情太多,大家怎么看,我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吴斯仁说:“不过也可以悠着来,工作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一些老头子正在叫苦呢。”

赵离说:“我是有些急躁病了,你注意提醒我。”

吴斯仁说:“有一件事想说,你已经安排下去了,不好妨碍你的决心。有些过去的老账,最好不要去翻它。比如黄大福办的工厂,你好心落实了他的政策,听说这人现在到处吹嘘。”

赵离说:“对了,我正要同你说起这事,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觉得新城经济要有突破,非要从个体私营经济上做文章不可,发展个体私营经济是党中央写进决议的,我们没必要有顾虑,而且郭玉他们总结的经验很有意思。我无意评论以前班子的得失,过去是谁处理的,我们也可以不去管它。这条路子我决心走定了,下一次常委开会,我准备提出来。”

吴斯仁说:“我以前对黄大福办厂,认识上也不够敏锐,当时工人们闹得厉害,要求收回厂子。城郊乡是老林联系的,他又参与分管农村经济,县委委托他处理。现在落实黄大福的政策,老林会不会有想法?你要有思想准备。”

赵离说:“哦,老林参加过?郭玉倒没向我介绍这档子事,你提醒了我,以后做工作要多搞调查研究。”

吴斯仁笑了笑,说:“郭玉这人,书呆子一个。”

赵离说:“相信林主任有这个觉悟吧,有错必纠是我们党的一贯主张。”

第二天上班,赵离又想到张秀英,要她来办公室,问了昨天她回家以后的情况,张秀英气得哭了起来,说:“昨天闹了半夜,他说我不该总在外面,家务活儿全落到他的身上。”赵离说:“就为了这点小事,就闹成那个样子,值吗!你工作忙,他应该支持你才对,闹到县委会上,对你影响有多不好?明天让妇联找他谈谈话。”张秀英急忙说:“别,他这人脾气不好。

也怪我,这些年我的瘫妈一直在我家里,还有小孩儿,他在外面出车回来,又要搞家务,他怎么能不生气呢?我恨的是他不该跑到县委闹。”赵离说:“秀英,你对爱人不要太迁就了,这样只会助长他的坏脾气。”

赵离到新城的第二个月一天,李天民和卫文华二人来到新城。那天赵离他们也是在开会,听说市委领导来,赵离立马中断了会议,忙到招待所同李天民等见面。李天民问:“怎么样,赵离?工作适应了吗?”赵离笑着说:“李书记,真没想到一个县里有这么多事,我来一个月,比在宣传部一年的工作量还大。”卫文华马上抗议道:“赵离,你才离开几天,就说我们宣传部的坏话。依着你说,我们宣传部就没干工作了?怪不得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赵离笑着说:“呀,对不起对不起,卫部长,其实你是最清楚的呀,你嫌县区工作忙,跑到市里当高官,连牢骚也不让我们发一下呀,太不体谅下情了。”

李天民鼓掌道:“好好,我认为赵离说得对,出了嫁的闺女能很快站在婆家的立场,就说明是一个好媳妇。”卫文华说:“既然李书记赞同你的立场,二比一,我投降。”大家哈哈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吴斯仁和余锋、罗伟民、老林等县里的几个主要领导也都来看望李天民,大家说了一会话后,便到小餐厅吃晚饭。李天民不喝酒,卫文华和吴斯仁等人虽有酒量,也不敢喝了,饭很快便吃完了。随后,赵离问:“今天晚上是先休息,还是听我们把情况汇报一下?”李天民说:“我和卫部长来新城,一是看望赵离同志,二是利用春闲这段时间,作一些调查,你们县上的工作都清楚,不要汇报了,明天我们到几个乡看一看,今天晚上只有一个任务,打牌。”余锋和罗伟民立即动手挪茶几。

李天民平生最好来扑克,来扑克技术也不高,全靠违规作弊,好从中找点儿乐子。最要命的是爱找对门的错,脾气大得吓人,渐渐的经州上下没人愿意陪他玩,平常下基层,牌瘾来了也只好同司机玩二人牌戏,要是冬天就通腿坐在被窝里,在被面上打,司机不比别人,从不让他,就常常为一张牌争吵不休,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很多人在闹腾。当下赵离提议说:“我跟老吴对门,李书记跟卫部长对门,有一个规矩,不准赖牌,谁赖就罚谁蹲地。”

经州一带流行“打双抠”,类似于外地的“拖拉机”,不过要更复杂一些。用两副扑克,规则是每人25张,8张底牌,对子为大,得分80分下台,余者每10分升一级(不足80分,庄家同样每十分升一级)。如果是一对牌抠底,底牌的分就翻番。坐下以后,李天民就先“叫头”,他的“叫头”也与人不同,不管是什么牌,就说:“自手。”自己先起牌。惹得打牌的人又好笑又好气,因为他的官大,只好随着他。第一局李天民先胜,仗着手气好,风格倒也绅士,不那么赖了。到了第二局,他的手气一盘比一盘臭,作弊的本性暴露出来,又是偷牌,又是反悔,又是偷分,赵离和吴斯仁全当陪着他玩,也只好任由他,没有让他蹲地。即使这样,仍然赢不了,卫文华就成了出气筒,出错了要挨批,出对了也要挨批。明明卫文华手中没有王牌,也要责问:“你的大鬼呢,留着生儿子吗?”“告诉你不要出分,偏要出,你不能垫张别的!”“你还会不会打牌?明明这门牌我断了你还出,你跟谁对门?这不是三打一吗?”弄得卫文华哭笑不得,开始还解释,后来就硬着头皮让他熊。赵离和吴斯仁在一旁幸灾乐祸,牌打得更是得心应手,很快赢了第二局。赵离微微含笑,不愿多说,吴斯仁却嘴里不停地说:“李书记,好牌在基层,你看赵离同志一来我们县,水平就提高很多。我建议你在新城多住几天,我请几个水平高一点的人辅导一下。”意在激怒对方,李天民却知道他的用意,这时偏不生气。

第三局一开始,又是他用手一抓:“自手。”从第一张开始,一连起了几个好牌,心中得意,以为胜券在握,说:“牌如其人,吴斯仁你的缺点就是魄力太小,作风疲沓,出手不狠,刚才那一局,要叫我打就不那样,好牌打成臭牌,胜得拖泥带水。这一次你看我,非剃你光头不可。卫文华,把水烧热没有?赵离你的头要是剃成秃瓢,回头你们老张可别说我手太狠。”赵离说:“您尽管剃,还不知道胜负如何呢。”

牌起完,李天民掌握的队伍空前强大:三张王牌,十五张主牌,副牌中还有两张A。他一开始就大刀阔斧,把赵吴一方的主牌全部清完,又出掉了两张A,剩下几张小点的副牌,他的理想是由卫文华得手后再支持一下,就可以实现他的光头目标。于是出了一张小牌,想等卫文华得手,不想被吴斯仁横空出世,用一张A拦住,一下子甩出三副“对子”,六张牌中有40分,对门赵离也填了30分,他自己手中偏偏也有15分,加上卫文华手中的,下台都有富余,待到想混进牌堆中,却被吴斯仁发现。吴斯仁因为李书记无意中说到自己牌如其人,魄力不足,作风疲沓,心中老大不高兴,说什么也不肯相让。好好一个全胜的局面转瞬大败亏输,李天民大约也从吴斯仁的反常态度中意识到刚才的话不够得体,扔下牌,红着脸对卫文华说:“你怎么不管?”卫文华说:“我拿什么管?你把我手中的主牌全部清干,副牌又让老吴拦祝”李书记说:“你刚才主牌中不是有一张主2么,怎么不拦住,拦住再出几张副牌不就好了?”卫文华辩道:“我也是好心,知道你的副2是大牌,还想臭。”卫文华百嘴莫辩,赵离和吴斯仁相顾而乐,余锋等观战的人更是比局中人还急,七嘴八舌乱加评论,一时牌桌上热闹留着支援你一下。”李天民连连摇手,说:“臭,臭,技术太非常。

这时有人打开门,伸出一个光头。吴斯仁眼快,说:“郭玉,你找谁?”郭玉说:“我想找一下赵书记。”吴斯仁说:“明天再说吧。”郭玉刚要把头缩回去,赵离看到李天民和卫文华还在为那张牌论战不休,就起身说:“你有事吗?”郭玉犹豫了一下,还没说话,那边李书记已经在喊:“快来,快来。”赵离就对郭玉说:“要是非说不可的,你就在隔壁房等一下。”又到牌桌上,一连打了两局,你吵我嚷,各有胜败。到了第五局,除了李天民,三个人都疲倦得很,脑子好像由一个小人儿指挥着,纷纷出错牌,最终让李卫一方又胜了一局,三比二,李天民这才推开牌桌,精神矍铄地站起来,一阵大笑,走进卫生间。再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已没了笑容,大家都知道,现在的李书记已经不是牌桌上的李书记了,便纷纷上前与他拉拉手告别。

赵离看出李天民和卫文华还没有要休息的样子,就留下来说了一阵话,大体上是新城的一些新闻旧闻之类,也说了一些工作上的担忧。说新城的工作环境特殊,老同志很多,群众的觉悟都很高,担心帅不起来。李天民说:“这不正好说明新城很锻炼人吗?有什么好怕的?路是人走出来的。你工作要再大胆一些,不要怕老同志找错,也不要怕群众不买账。”

赵离说:“唉呀,第一次同干部见面的会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心里头还真有点虚,你说又不是头一次在大庭广众讲话,怎么会有那种感觉,真担心自己讲不好。”

李天民说:“你是太顾及自己形象了吧?人要是过于看重自己,也会紧张的。”

赵离说:“后来看到下面太不像话,又控制不住自己,在会上发了火,回到住室,后悔不该那样,现在看来,还是我缺少锻炼。”

李天民说:“依我看,你发火是对的,这种时候还没脾气,你就没救了不是?我保证下次你开会,就没人敢再那样了。记着你不是赵离,你是新城县委书记。赵离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是县委书记就不一样了。”

赵离说:“我想借着省委宣传工作会议精神,在新城开展一次农村教育,尤其是干部队伍中存在着的作风疲沓涣散的问题,打算搞一次作风整顿。计划生育工作是我们县的弱项,我们搞了一个月的集中活动,效果很明显。”

“这几个工作都不可忽视,尤其是计生,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李书记说,“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昨天的《人民日报》的社论看了没有?前天中央党校的一个同学打电话告诉我,中央最近要有一系列的重大举措,又要掀起一轮新的改革开放的高潮了。”

赵离兴奋地说:“我看过那篇文章,改革的胆子再大一点。

正在琢磨着这篇文章的意思呢。我来新城以后,看到这几年经济增长较慢,真的感到很着急,是需要来一轮大的改革了。”

“前几年国家经济过热,结构失调,这几年调整一下是对的。经过几年的调整、巩固、整顿、提高,国民经济中存在的问题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治理,速度问题又提到日程上来了,我想中央一定注意到目前的问题,应该来一个大的举措。你们新城基础不错,我想让你在这次改革中为全市作出样子,你们先走一步好不好?”赵离看了看卫文华,卫文华不易察觉地摇摇头,直使眼色,赵离沉吟着,李天民说:“怎么样,有这个胆量没有?”赵离说:“我们愿意走在前面,不过想请市委对我们县多支持。”

“不!别想跟我要什么优惠条件。”李天民一挥手,说:“你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给别人优惠条件,怎么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口袋里的问题。”

“可是我们县地处深山区,又少有台胞侨胞,有谁愿意来投资呢?”“有了梧桐树,不愁鸟做窝。”

“好,我们可以立即着手考虑这个问题。”赵离说:“最近县委常委就开会讨论。”

李天民摇摇头,说:“你要抓紧时间把当前要做的事情做完,我想很快就会有精神下来,但是下一步究竟怎么搞,还要等中央和省委的精神。我跟你说的这些,可不要向外人乱说埃”赵离站起来道:“好。天不早了,您休息吧。”又对卫文华说:“卫部长,今天没有给你敬酒,明天找个机会好好请你几杯。”同他们拉拉手后出来,在走廊上看到余锋还没走,正背站吸烟,知道他有事情要找李书记,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回到自己房间。没想,过了一会,卫文华也跟了进来,对她说:“你是怎么搞的,李书记让你先走一步,你连一点价钱也不讲啊?你真愿意吃改革这个青苹果啊?”赵离说:“李书记有这个意思,我怎么好拒绝嘛。”卫文华说:“我不反对改革开放,但是当人家的试验品,我才不干这样的傻事。”

卫文华最近分工联系新城县,所以对新城格外关照,才这样对赵离讲。赵离说:“你回去帮我跟李书记说说吧。”

卫文华说:“好吧,记着我说的话,好好熬过这两年。”

卫文华走后,郭玉敲门进来,赵离这才想起让他等到现在,连忙让他进来,问:“有什么事吗?”郭玉进了屋,有些不安地说:“是不是有些太晚了,我明天再来。”

赵离说:“有事快说,没关系。”

郭玉说:“黄大福的工厂最近就要重新开业了,他还是有些害怕,希望把厂挂靠到县体改委,每年交点管理费,我想体改委正好经费紧张,他催得急,我请示一下,看这样行不行。”

赵离说:“我们给他落实政策,是因为他那个厂个体起步,股份发展,可以在新城的个体户中起表率作用,如果戴上一顶红帽子,还有什么典型意义?你们体改委不要在里面搀和了。”

郭玉说:“那好,我去把你的意思跟他说清楚。”

赵离说:“你跟他说,不要害怕,有县委给他保驾,有政策给他撑腰,大胆地干。”

郭玉说:“还有一件事,工厂开业那天,他们想搞一个剪彩仪式,要请县委县政府领导参加。黄大福说他得罪的人太多,不敢直接来请。”

赵离说:“可以,我和班子商量一下,几个主要领导都去。”

郭玉说:“黄大福工厂的开工,对一些有志创业的人来说是一个信号,肯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响应的。我最近有一个想法,黄老湾一带可以办起乡镇企业小区,形成我们自己的特色。”

赵离说:“你的想法很好。你把这些考虑成熟一些,常委开会的时候我们可以议一议。”

郭玉说:“我已经初步写了几条建议,重点是从扩大改革开放的角度说起的。我昨天听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的人民日报社论,有一点小小的预感,估计最近中央有大的动作,我想把社论精神结合进我的建议中,润色好了再请你过过目。”

赵离点点头,说:“你到县委这边来工作,怎么样?县委办副主任兼政研室主任,干脆连体改委也合并到政研室,一个机构两个牌子。”

郭玉说:“领导信任,我完全服从。两个机构做的事情都差不多,这样更有利于工作。”

赵离说:“将来搞机构改革,要走这个路子。”

郭玉走了以后,夜已深了,赵离还久久没有睡意,想起李书记和卫文华的话,觉得两人说的都没错,李天民要新城带头,是关心她,卫文华要新城稳健,同样是关心她,两种关心,偏偏背道而驰,让她来抉择是颇费思量。走到窗前,撩起窗帘,只见一弯明月在夜空中照着,县城就在这样的月光下睡熟了。在山区以外的地方,月亮能够照得到的地方,现在又在发生着什么事情呢?也许一九九二年会是一个不寻常之年吧,她有信心等着一切事情的发生,她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不由得张起双臂,打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呵欠。她不知道这声音直传到隔壁李天民和卫文华的耳朵里,两人仿佛收到了命令,微笑着在呵欠的余音里一齐沉入了梦乡。

头一年经州和新城一带受过水灾,透支了今年的雨水,所以今年的夏天格外的干燥,气候也就格外的热。政府和公民应和了这种气候,对生活表现出了几年来所少见的热度,一部南巡谈话的诞生,改变了整个中国的生活。不消说经州和新城也不能例外,人们再也不争论什么姓资姓社的问题,反而惊奇过去为啥那样傻。发展是硬道理,并且被物化为一个钱字,有钱的不再为有钱感到可耻和害怕,没钱的做梦都在想钱。政府在谈钱,干部在谈钱,老百姓也在谈钱,钱钱钱!这种欲望就好像《一千○一夜》里瓶子里装的妖怪,一旦打开瓶盖,聚而为形,大得可怕。五月初,经州市一口气组织了好几个招商会,广州、深圳、上海、厦门、海口,各县区委书记、县区长都像天上的鸟儿一样飞来飞去。赵离本来也想利用这个机会到各地去感受一下,只是感到初来乍到,有很多情况需要了解,手头上的几个工作也没有做完,就分工吴斯仁和余锋分别带队参加。到了五月底,组团的人相继回来,意向达成了不少,有很多地方和公司对新城表现出了兴趣,提出要来考察。吴斯仁在深圳期间,通过一个在当地工作的一个经州老乡,参加了一次香港三日游,也算圆了出国梦,浑身都是“南风窗”吹来的气息。

这些日子里,赵离虽然总是板着脸,而内里也是不断处在一种亢奋之中,好像处处都是机会,满地藏着黄金,等着新城政府和群众去捕捉去挖掘。李书记让新城走在前面的话,就像一盘大磨压在她的心上。她常常会为了某一种突然而至的想法冲动不已,有时夜里忽然一惊觉起来,摸出日记本,写下那一刻的电光石火般的感受,等到第二天,再看那些东西,就怀疑是不是自己睡糊涂了。虽是激动,头脑里却少有的明白。改革开放,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引进几个项目的问题。以新城县干部群众的素质,即使有人把钱送到门口,也未必能用得好。新城多的是资源,茶、板栗、猕猴桃、矿产、土地,还有人,可是怎样把这些优势发挥起来,决不是开一两次会,签一两个意向书就能实现的。然而县委一班人现在心里好像很浮躁,都渴望能搭上改革、开放的快车,在短期内能把新城建设好,热情固然可嘉,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怎么办。吴斯仁是个好同志,不足的是文化低,显见得脑筋不够清楚,余锋是个有能力的人,却有一切有能力的人那样的毛病,而且还不止那些毛病,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那种阴沉的狭窄的性格,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次批评他开会迟到,没想到竟使他耿耿于怀,说出谁来晚了就操谁的屁股的话,虽说是开玩笑,联系到自己的身份,也未免太恶毒了些。人大的老林是班子里最老的同志,但他动辄就摆老资格,说的也是以前的话语,有一种深深的隔膜感。

市委召开全会,学习贯彻小平同志南巡谈话精神,对今年的经济指标重新作了调整,像工农业总产值、乡镇企业产值、农民人均纯收入、城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等等都调高了,最高的达到60%。只有财政收入不敢有大的增长,钱是硬货,到年终人们是要来向市政府伸手的,马虎不得。赵离听到邱市长的讲话后,怀疑市里头头们脑子有些发热,譬如乡镇企业产值,按照常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年增长60%的。从理论上说,像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年,经州的领导们就要为钱多得花不完发愁了。接下来各县区发言表态,更是让人惊掉下巴,赵离于是同吴斯仁商量,吴斯仁也力主把数字搞高一些,“水涨船高,总不能比兄弟县区差吧”。但赵离斟酌再三,坚持选了一个中等偏下的数,即使这样,在台上说这话时她还是心虚脸红,总有一种吹牛不上税的感觉。邱市长插话说:“不行,新城的数字太低。我们这次会议,就是一次解放思想的会议,就是一次重新认识我们自己的会议,我们必须甩掉包袱,轻装前进。可是我们的一些同志,就像过去毛主席批评过的小脚婆娘。”台下便一齐轰响,邱市长也笑起来,对赵离说:“赵离,我可不是说你。市委要调整一些指标,有些同志觉得我们这是在搞虚报浮夸。我们这是在搞虚报浮夸吗?同志,不要以为只有你脑子才清醒,在改革年代,什么奇迹都可以出现,沿海最高一年可以翻番,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向他们学习?”赵离有些尴尬,觉得邱市长虽声明不是说她,给人的印象这样挨批评却是她的专利。李天民打圆场说:“新城是一个鸡鸣三省的地方,改革开放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你们要多研究一下,侧重研究沿边开放,可以考虑作为沿边开放试点县。”下来后,赵离对李天民诉苦说:“邱市长说我们报的数太小,我真怕年终完不成挨板子呢,您又给我们套了个试点县。”李天民说:“人贵在鼓气,你没有看到,我们在省里开会的时候,兄弟市地都像发烧一样,我们也是被逼的,邱市长在省里挨了克,他心里急呀。”

李天民原来对搞试点县只是一些朦胧的想法,在会上替赵离打圆场后,反而使这个想法更清晰更坚决了。会议总结时,李天民在讲话中宣布新城为经州市的试点县,赵离重新报的数字也得到了认可。回来以后,赵离先向班子作了传达,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认为这些数字不切实际,反而从中衍生了很多重要意义,赵离这才相信是自己的胆子太小了。一连两天,把自己和郭玉几个人关在一个外人找不到的地方,参照外地做法,搞出了一系列文件:《新城县委、县政府关于进一步扩大改革开放的决定》、《沿边开放试点县实施意见》,等等。郭玉也是一个汉子,按照他的说法,不搞则已,搞就搞个连自己都能吓一跳的,赵离相信改革也的确需要这样一股勇气,渐渐胆子大起来。

过了两天,听说市里要搞开发区,赵离不再犹豫了,开着车就奔了市政府,先是找了邱市长。邱市长笑着说:“赵离你的脑筋开窍了嘛。同意你们先搞,各县区都要搞自己的开发区,市的究竟建在哪儿,要等研究了再定。”赵离说:“我们希望新城能作为首选,新城有很多有利条件……”市长摆摆手,说:“赵书记,把这些话拿到招商会上说吧。”

县委、县政府照例要坐下来开会,学习理论和市委会议精神,最后讨论通过了这些文件,新城的改革初步分两步走,第一步,县、乡直机关精简三分之一,停薪留职,办企业,三分之二在家办公,但副科级以上干部每人承担引资一万元的任务。第二步,现有八十二个县管一级机构,撤并为四十个,用一年的时间完成。后来讨论时发生了一点分歧。余锋心想你倒滑头,过一年你抬腿一走了之,留下一屁股屎别人擦。嘴里却说:“一年时间太长,我的意见今年下半年就完成第二步。”赵离解释说,一年时间,大家已有了心理承受能力,那时候分流办企业的人也有了经验,可以正式与单位脱钩。县委根据这个精神召开了扩大会议,宣布之后,干部舆论哗然,正像一句俗话说的:大路打草鞋,有人说长,有人说短。反映到赵离这里,赵离又在会上把那些干部批评了一通。确定这些指标的时候,她并非没有考虑到干部的承受能力,知道这样搞甚至要担形式主义、简单化、一刀切等罪名。只是在现有体制下,不这样就没有更好的办法。过了几天,各单位竟断断续续完成了分流工作。有胆量的纷纷下海,一时新城公司比春天雨后树林里的蘑菇还要多,有经理头衔的人满街都是,“老板”成了最时髦的称呼。

渐渐地有人把单位的头头脑脑也称做“老板”了。赵离就成了“大老板”,开始是人们背后叫,不久就有班子成员不真不假地叫在当面了:“你是大老板,这事看你定了。”“行,听你大老板的。”赵离很反感这种不严肃的称呼,但也无可奈何。

后来还为“大老板”的称呼喝醉了一次酒。

六月份,国家林业部的一群官员和专家到邻省检查林业,本是给那个省带了一个全国先进县的名额,到了地方以后,发现那里不仅不达标,还搞了很多欺骗上级的动作,林业部十分生气,先进也不给便离开了。经过新城到武汉,一路上看到新城无山不绿,无水不秀,大觉振奋,便临时决定到新城停留。

赵离向市委汇报,李天民和邱市长都来新城陪同。检查团随机抽查了三个乡,各项指标都在规定以上,当即就把牌子送给了新城,还奖励了五十万元。

第二天检查团要离开了,县政府头天为领导和专家们饯行,虽说奖金已经公开作了许诺,但带队的李司长非要同赵离碰酒不可,条件是每杯十万元,李司长说:“听说新城这地方跟书记叫老板,很有意思,你是大老板,我要跟大老板碰几杯。”赵离本来是不喝酒的,高兴之下,一连喝了七八杯酒,当时就喝醉了,结结巴巴地说:“来,李司长,还接着干!”这件事在新城领导层之间传笑了好几天,都说赵书记一个多么严肃的人,居然也有喝醉的时候。有些人更是把赵离编了不少花絮,说她在号召干部努力工作时,说:“出大力流大汗,扑下身子拼命干。”在讲到机关精简干部分流时,说:“上级断我的奶,我就断你们的奶。”在批评有的干部不服从县委分流的意见时,说:“硬得像棍似的,敢跟我顶,看我不把你硬棍撇弯!”应当承认这些人都是性语言大师,不管说什么,总能跟性联系起来,赵离究竟这样说过没有,会议纪录从来没有显示过,已经无从考证。不过赵离有了这一次教训,说什么再也不沾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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