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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阿波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48

吴斯仁从深圳回县的一个月后,同他签了意向书的周老板便来到经州,在经州宾馆给吴斯仁打电话,吴斯仁立即派政府办主任驱车二百多公里到市里迎接,又通知赵离夜晚陪同吃饭。叶老板是招商以来第一个有意到新城投资的客户,据介绍又是台湾巨商,赵离觉得有必要见一见,下了班,就带着县委办于主任去了县委招待所。在二楼休息厅,吴斯仁一本正经地对赵离说:“周老板还带着一个小姐,你别在意。”赵离会心地一笑后进了203房,看见一个小老头先站了起来,不用说这就是周老板了。周老板可以说是一切丑人的样板,说他是丑人还有点恭维,他大约一米五的个子,细脖子上顶着一只小脑袋,面色苍白得可怕,偏又堆满了皱纹,大抵是因为脸的面积太小而皮肤面积太大的原故,这些皮肤不得不堆积起来,红鼻子下面突出地生着一张大嘴,看见赵离进来,这张嘴有计划地咧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大牙齿,和一连串奇怪的笑声,倒把赵离吓了一跳。吴斯仁向大家介绍了双方,周老板敏捷而矜持地伸出手,赵离感到对方手温软无力,像是一个经常吃细粮的人。周老板用浓厚的广东话说:“赵书记,久仰久仰了。我在深圳的时候,就听说新城有一个很能干的女强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啦。”赵离说:“我也听吴县长介绍过你,我们县委县政府欢迎你来考察。”周老板说:“不仅仅是考察,考察的目的是想在新城这里投资啦。这是我的名片。”

赵离看了名片,只见上面印着周光臣董事长和公司名称,地址和电话、传真都是深圳的。周老板解释说:“这是我在大陆上的公司,总部在台湾,赵书记有机会到那边看一看好啦。”

赵离出于礼貌,不好再问。这时从里间走出来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孩子,周老板马上说:“阿兰,你来认识一下赵书记。”阿兰一脸妩媚地笑着走到赵离跟前,周老板介绍说:“这是我的助理,赵书记叫她阿兰好了。”赵离看到阿兰身材和自己差不多,年纪有二十出头,一头瀑布样的长发从肩上披下来,轻施粉黛,面容姣好得令人像是在夏天里喝了一杯冷饮,整个房间都因了她的出现变得光鲜,竟把刚才因周老板的丑陋产生的不快冲淡了许多。阿兰露出一口白玉一样的牙齿,微笑着说:“你好。”微带东北口音。在那一刹那间,赵离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忽然感到了青春易逝的悲哀,渐渐对阿兰有了好感,一直到吃饭,她都让阿兰挨着自己。阿兰十分健谈,但很是得体,只要是老板说话,她决不插嘴。周老板像大多数南方人那样,酒量不大,两杯下肚,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醉猴儿,遍体通红,头脸倒比原来的更近似人类。吴斯仁和陪酒的几个人以内地的规矩,不让人喝醉就不算热情,找出许多非喝不可的理由,阿兰就遵命代周老板喝。最后还是赵离说:“算了,既然周老板不能喝,我们吃饭吧。”周老板马上说:“还是赵书记体谅人啦。阿兰,你要替我谢谢赵书记。赵书记,你要接阿兰的感谢酒啦。”赵离有了上一次醉酒的经验,虽然不像幽默大师梁实秋说的,拔过牙的人见了理发的椅子也会害怕,却是发誓再也不喝酒了。赵离说:“谢谢你阿兰,我不会喝酒。

周老板,你要是这样,我可不管你啦。”周老板语意双关地说:“好好,那就不喝了,赵书记要是不管我了,我的生意就做不了啦。”

吴斯仁看到酒喝得差不多了,有意引导话题,在一旁说:“周老板是台湾有名的大老板,近年在大陆发展,有意同我们合作,从刚才的话,我们看到了诚意。”

周老板说:“是这样子的,我们公司经营电器、房地产,还有食品。现在深圳和上海、武汉都有生意。这次到新城,想办一个电子城,生产电子原件。如果大家有兴趣,我们准备投资一个亿不是人民币,是港币啦。”

“那就是一亿三千万人民币了。”赵离说。

周老板雀跃道:“赵书记对外汇也很有研究啦,就是一亿三千万人民币啦。”

赵离说:“可是我们这里离中心城市很远,技术条件也不具备,你怎么会在这里建厂呢?”周老板说:“我这是资金向内地转移啦。内地工人价格低,这里空气又好,没有污染,你知道,电器产品对环境的要求是很高的。不过在这里办厂也有不好的地方,你们这里交通不够好,要增加费用。还有,通讯问题,不知道怎么样。”

“通讯是新城的薄弱环节,目前还没有程控。”吴斯仁不停地向赵离眨眼示意,赵离不理,老实地说。

周老板说:“那就不好啦,要是电话都打不进来,就不好做啦。”

吴斯仁急忙说:“程控电话已经列入政府日程,明年就要开始建设,现在我们这里长途电话也很便利,公路建设也很快就要上马,硬件上不会对我们的合作产生影响。”

周老板脸上出现不易察觉的微笑。这正是周老板的精明之处:三十六计,欲擒故纵,一是可以消除对方的疑虑,二是可以在以后的谈判中增加筹码。闯世界时间长了,周老板对心理学无师自通,知道山沟里没见过世面的官员在想什么,他们穷怕了,他们急于出政绩。周老板读大学时曾因病休学,枯寂中对历史发生了兴趣,专门研究过历史上后来被人骂作卖国贼的人,老实说他对于那些人并无恶感,认为他们的卖国并非天生通敌,而是那样做更对自己有利。现在新城的官员正是这样的。周老板觉得这一会儿自己很有心得,决定夜晚睡觉的时候给阿兰好好讲一讲,以博阿兰一笑。吴县长上次在深圳就有接触了解,是个地道的土干部,一直在山区工作,眼热而心少,那次到香港,看到了花花世界,就恨不能也营造一个香港由他来管理,全不知道香港是港人英人一百多年吃苦建设的结果。

他现在已经完全把自己作为一个大财神来对待,是最好对付的。难对付的倒是这个女书记,共产党的书记不简单,女人而共产党书记就更不简单了,今天甫一接触,已经看出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好在她对阿兰感觉不错,就便告诉阿兰要同她多联络。这是今天的第二个心得。短短半天,竟有两个心得,周老板不禁有些得意。

吴斯仁丝毫也没有想到此时自己正被人谋划,桌面上还剩有半壶酒,周老板来了,本身就是值得庆贺的事,周老板不胜酒力,自己当然有义务代劳,让他看到内地人性情豪爽,热情待客,也可以说是一种优化环境的表现。于是跟几个主任吆二呼一地猜起拳来。周老板在一旁连连夸奖吴县长一手好拳,又同下级亲密无间,吴斯仁此时恨不能向他“洗脑”,宣传共产党的传统就是官兵一致,把统战工作做到每一个角落,于是考虑到外事纪律,不敢多说,只能多喝。几个主任都是第一次陪海峡彼岸的人吃饭,又有美女在侧,个个表现出豪爽可喜的天性。一会儿就把半壶消灭精光。赵离坐在那里,不便离席,一边同阿兰说着话,一边想新城的投资环境问题。周老板刚才的话给了她很多启发,要想引进资金,没有过硬的硬件是不行的,下一步必须考虑改善投资的硬环境问题。

一行人吃饱喝足,在院子里站着借以消食,新城夜生活单调,缺少玩的去处,没有舞厅,电影院早就不放电影了,电视只有两个台,还多半看不清。以前还没有感觉到,现在因了周老板的到来,落后的问题一下子全都暴露出来,拿一个成语说就是百端待举。好在周老板来时有了充足的思想准备,不,还有物质准备―――年轻漂亮的阿兰足可消遣长夜了。回到房间,电也难得的没有停,大家坐在那里又从席间未说完的话题说起,商定明天上午到菩提寺去游览,下午到邻县的一个风景区去洗一洗温泉,后天再在城里看建厂的地方。周老板先是对游览表示十二分的反对,公司业务很忙,没有时间游玩。后来听说菩提寺很灵验的,求财得财,求子得子。温泉则像日本传说的青春泉,能使人再现青春,只是小心别贪心太过,变得太年轻,还要入幼稚园。阿兰也在一旁极力怂恿,周老板这才欣然同意。阿兰喝了酒,原本美艳的脸上愈发动人,说:“新城的书记、县长这么热情好客,老板一定要好好玩一玩,将来在这里投了资,就是对赵书记和吴县长的回报嘛。”大家一齐说阿兰会说话。赵离看着阿兰,想自己是个女性,如果有事外出,总是带着男同志也很不方便,新城地盘很大,有时候下乡,在路上想方便一下,也不好对司机说。更有一次,到一个同志家里做客回来晚了,走到一个小巷,竟碰到一个醉汉纠缠,如果不是办公室同志来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洋相呢。倘若找一个女孩子做随身秘书,这些问题都能解决,根据上级要求,县处级干部是不能配备专职秘书的,当然可以变通处理,可县委其他同志不提,自己也不好提出。

阿兰走过来,搂着赵离的肩头,撒着娇说:“我说得对不对,赵书记。”赵离从沉思中醒过来,说:“你说得很对。”周老板不失时机地说:“阿兰,赵书记这样爱你,你哪来的福气,让我们好羡慕呀。”阿兰说:“赵书记,你真是这样爱我,我认你做干妈好啦。”赵离正要说话,周老板说:“不好不好,你叫我做大哥,叫赵书记做干妈,我不是吃亏哪?”阿兰跑过去冲着周老板身边咬了咬耳朵,周老板望着赵离哈哈笑了起来。赵离估计他们不会说出什么有质量的话,同时感到天已晚了,自己还有事情要处理,就告辞了出来。

吴斯仁跟着她走出房间,赵离说:“老吴,你觉得有多大希望?”吴斯仁说:“现在很难说,我在深圳考察过他的办事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老板,介绍我们相识的人是新城三道岗的老乡,说周还有一个父亲是真正的财产所有人,他手中掌握的只是集团的一部分,将来他父亲死了,他的资产要更雄厚。现在问题是能不能把他引过来,只怕他不满意我们这里的环境。”

“我觉得在新城投资电子城缺少条件,你想想,有谁会把上亿资金投放到我们这样的地方搞高科技产品?除非他是傻子。不过他要是在新城投资交通能源,或者旅游、土特产加工什么的,还是有可能成功的。”

“还是从电子城谈,谈成更好,谈不成再说,”吴斯仁说,“最多是浪费一点招待费罢了。”

赵离同意,说:“周老板那样丑,那女孩子倒是非常漂亮。”

吴斯仁笑道:“是不是真想做她的干妈了?”赵离说:“哪儿的话,我只是想有个女孩子在身边很不错。”

吴斯仁一拍脑袋,说:“有一个想法,很长时间了,你一个女同志,应该配一个女秘书,这样你工作起来就方便些了,上次我同其他同志也碰过这意见,但一忙起来就忽视了。”

“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只是需要编制。”

“这你别管了。”吴斯仁说,“跟着我的小于几次提出要下乡,下次研究人事的时候你也一块考虑一下。”

赵离说:“好吧。干部上的事缓一缓再说,才实行分流,动干部会引起干部思想不稳定。周老板这几天你侧重陪着,谈的时候你就不要参加了。组织一个班子,由台办和经委负责。”

第二天早上,赵离晨练回来,路过二○一房间,意外地发现门开着,阿兰穿着睡衣坐在周老板的床上,尽管她知道这女孩子的助理身份有些不明不白,但还是没想到她竟会在小县城里也不避闲,这种心情就像鉴赏一枚稀世邮票,明知它有可能是假的,但一旦证实,心中还是难免失望,昨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接下来的一天内尽是些不顺心的事,先是一个上次处理过的干部刘家宝上访,刘家宝担任财政局长期间,在建财政干部培训楼的过程中通过一个女人收受建筑队贿赂,纪委已经调查一年了,一直未确定该不该处分,在干部思想作风整顿中,研究别的案子时又跟着提了出来。由于是前任书记任上的案子,赵离在考虑处分时曾有过一些犹豫,不想放在一起解决,打算挂一段时间。余锋却主张处分,态度坚决。赵离尽管对余锋的态度觉得奇怪,好像有个人恩怨在里面,但考虑到这人的错误迟早是要处理的,党的原则也决不允许包庇错误,最后还是同意了以收受贿赂确定处分,绕过了不好查证的男女作风问题。

刘家宝受了处分,便到处找县委领导谈话,领导们连吴斯仁在内,能躲就躲,能推就推,最后推到赵离这里。一见面,刘家宝就问:“林主任跟你说过我的事了吧?”赵离说:“什么事?没有说。”刘家宝说:“我们是儿女亲家。他的二姑娘是我兄弟的儿媳妇。”赵离“哦”了一声。刘家宝说:“国务院的李主任是我亲表叔,他十二岁当红军,有次负了伤,还是我父亲冒死把他救下来的,我表叔这些年没少给新城帮忙。”赵离又哦了一声。刘家宝先是有些失望,继而有些生气,开始说了一通自己是如何如何有功绩,这些年为新城跑了多少资金,包括培训楼是他怎么争取来的,说来说去,就是他应该收那钱而不应该受处分。赵离开始还耐心地做思想工作,表示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希望他能正确对待处分,好好工作。刘家宝这时火气已经大得听不进赵离的话了,赵离竟没听说他和林主任的关系,还不承认知道他有个表叔,这不是在有意为难他吗?于是,他没好气地说:“不要跟我打官腔,赵书记,现在有几个人不收一点东西,又不是我一个人,有那么多的人贪污腐败搞女人,你为什么不处理?为什么揪住我不放?”赵离严肃地说:“你说还有谁犯了错误没有处理?”刘家宝说:“我不说。”

赵离严肃地说:“你犯了错误,党组织当然不能放过你,不光是你,谁有错误就处理谁。怎么是对你打官腔,揪住你不放?你作为一个党员干部,觉悟糟糕到这种地步,太不像话了!”刘家宝跳了起来:“少给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我入党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干啥哩,老子革命几十年,没有功劳有苦劳,你有什么能耐,跑来新城当书记?还不是凭你是个女人,别让我说出不好听的来!”赵离不听则已,一听这话,血液一下冲到头顶,站起拍桌厉声喝道:“有什么话你都说出来!”刘家宝有些胆怯了,说:“我不说。”

赵离说:“你不说,就休想离开县委!”

这时,于主任推开门进来,一看这阵仗,生气地说:“老刘,你这是干什么?哪有你这样跟领导说话的。走走。”边说边推推搡搡把刘家宝弄出门去。赵离已气得心慌体软,于主任又转回来时,她仍黑着脸,懒得跟他多说。于主任说:“老刘这个人没有文化,脾气赖,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离说:“你通知纪委张书记,刘家宝的处分太轻,态度恶劣,要重新研究再作处理。”

于主任给赵离倒了一杯水,说:“刘家宝跟前几任书记关系好,又是人大林主任的叔伯亲家,所以王书记一直到调走,这个案子都压着没处理。北京有一个老首长也跟他是什么亲戚关系。所以这些年要来了一些钱,没有人敢惹他。这次处理他,干部群众都反映县委现任班子敢过硬。”

赵离“嗯”了一声,心想,刘家宝今天倒是说了一句有人想说没敢说的话,这些人以为自己是凭了女人的优势当的书记,幸亏已经四十多岁,要是阿兰那样的年纪,还不知道会落个啥名声呢。刘家宝的话既证实了当下正流行的那句“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的话,也从一个侧面给自己敲了警钟,一定要严于律己,毫不懈怠,扎扎实实把新城的改革开放搞好,让这些人看看自己不是凭着女人的优势而是凭本事当上县委书记的。这样想着,心情渐渐好了一些。

这时张秀英推门进来,赵离看到她的额上有一块血肿,心里已明白几分,便问:“是不是你爱人又和你闹意见了?”张秀英出奇地镇静,说:“我来向你汇报,我要同他离婚。”赵离说:“怎么搞的,发展到打人了。可是就为了一点儿家庭琐事,离婚不好吧,你要慎重考虑,新城是个小地方,县委常委离婚,群众又要看笑话了。”张秀英无声地流下泪来,说:“赵书记,他不是人,我们闹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为了这一点家务小事。上一次闹到会议室,我怕丢人,没有说。前年我当了副县长以后,工作忙了,请过保姆,不到半年,就换了两三个,他一喝醉就调戏人家小女孩儿,还和其中一个有了实质上的事。我要管他,他就说:你不跟我睡觉,我不搞别人搞谁。

没办法辞了保姆,他就没事找事,天天要那个,有时一天要几次。我在外面又忙,回到家里,干了家务,恨不得倒头就睡,哪有心思总干那事,不干就闹,就打,我浑身都让她弄青了。”

张秀英挽起裤腿,大腿内侧紫痕斑斑。赵离半晌才说:“犯罪,简直是犯罪。”张秀英说:“昨天夜里又是,我来例假还没干净,腰正疼得厉害,他非要干不可,看把我脸打的,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我的脸,我这样怎么在台上开会?我想了一夜,不能再跟他过了。”赵离沉吟道:“以前听说过这种事,没想到在你家真的见到了。我看他这人很没文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张秀英说:“过去我们两家都在南关住,墙挨着墙,我爸妈没有职业,长年有病,他们家接济过不少,他在搬运站工作,能干些接电灯修水管的活儿,我妈喜欢,两家就把这事定下来了。我从师范毕业以后,曾经想退婚,我妈就要死要活,非逼我跟他。刚结婚那几年,他还不错,虽说人粗鲁没文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不讲理,否则我也不能在教学上做出成绩了。自从我进了班子,他就像变了一个人。都说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有一个无私奉献的男人,我怎么这么命苦?”赵离分析说:“我看他是对你不放心,你的地位变了,夫妻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他担心你会看不起他。既然知道这样,你就要不断提高自己啊,咋能采取这样极端的方式呢?”张秀英哽咽着说:“我真的受不了啦,要是怕影响不好,不能离婚,我们就分居。”赵离听张秀英的口气松动一些,觉得婚姻这东西,还是按照中国传统,宜合不宜分,说:“你要冷处理一下,我有时间同他谈一谈。我听你说,你们过去还是有感情基础的,如果他能改一改,像以前那样,不是比离异更好吗?”张秀英离开后,赵离好一阵叹息,觉得张秀英这样的好人也遇人不淑,天底下不幸福的女人真不知凡几了。正想着,门外出现几个人争辩的声音,一会儿挤进几个农村打扮的人。郭玉跟在身后无可奈何地说:“上访的,硬是拦不祝”赵离问:“你们是哪儿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壮年汉子说:“我们是三道岗乡戚家洼的党员,我叫戚明全。”

赵离说:“党员不准上访,这是党组织的规定,你们为什么不遵守?”戚明全说:“我们不是来上访的,我们是来向书记反映情况的。”

赵离站起来,说:“要是这样,你们坐吧。有什么事?”几个人并不坐下,还齐声嚷道:“赵书记,我们想问一下,中央的农村政策是不是又收了,承包责任制还准不准搞了?”赵离说:“不仅不收,而且还要进一步巩固、完善、扩大。”

“可是三道岗政府为啥收回了我们的承包山?”“你慢慢说,收回承包山是什么意思?”“我们在实行责任制那年,也就是一九八一年,把村里的林场包到了户,当时签订的合同是五十年。五十年不变,是政府对我们讲的。”戚明全吞了一口唾沫,正欲往下说,却被另一个人插上话:“其实当时我们谁也不想承包,大集体几十年,一下子就分了,我们心里也真是舍不得,是政府硬要我们分的。”戚明全又接着说:“从那时到现在,又有十年了,这中间我们辛辛苦苦,贷款,整地,挖山栽树,好不容易才把山上弄成了林,杉树长有碗口粗了,板栗树才要挂果,村里却要收回“收回去总会有道理吧。”赵离又反问一句,“没说什么理“有什么理由?我看是红眼玻”戚明全说,“理由还不好去,拿我们老百姓当儿戏还是咋的?”由吗?”找吗?发展集体经济,不就是一个好理由!”赵离问:“你们可以把情况向乡里反映,我给你们乡张道国书记说说,让他过问一下。”

戚明全气愤地说:“就是张道国要这样干的。去年冬天我们乡给村里下了六百亩林的任务,都是我们群众出钱出工,当时说好谁出力谁受益,村里同我们签合同,今年他不光说话不算数,还说是村里要办集体林场,把我们过去承包的老林子收回,好连成一片。”

赵离点点头,说:“我知道这件事了,你们先回去,待我调查一下再说。”

戚明全说:“我们今天来找县委,就是要一个答复,党的政策变没变?要是党的政策变了,我们没二话。要是没变,我们就不同意张道国这样做。”

赵离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党的改革开放政策没有变,农村政策没有变,希望你们回去向群众做好宣传。”

戚明全说:“有赵书记这样说,我们就放心了。”

赵离等他们走后,要通了张道国的电话。张道国一听是这件事,就说:“赵书记,那几个人都是落后群众,那个戚明全更是一个刁民,先前在村里干过,现在下台了,总是跟村里过不去,你不要听他们的。”

赵离说:“我想他们的要求是有道理的,承包五十年不变,这是党的政策。”

那边张道国停了一下,说:“赵书记,政策也可以灵活嘛。

你的事情很多,这样的小事你就别问了,我们乡党委政府会处理的。”

赵离正要说下去,那边“喀”地一声挂了电话,赵离对着电话发了半天愣,陡然对张道国这种不敬的做法很是生气,何况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有嘲讽的意味,都说张道国这人难领导,没想到他竟敢这样,因了刚才刘家宝惹出的气还没出完,这会儿气更大了,于是,便对郭玉说:“通知车,我要下乡。”郭玉问:“到哪儿?”赵离道:“还有哪儿,三道岗!”

一进夏季,南洋风就像热恋中情人的约会,守时而来。大别山恰是一个秀美的清新的女孩子,被南洋风的贪婪的舌头在面颊上舔来舔去,渐渐变成了一个丰满的少妇。山峦和田野不停地变幻着色彩,小麦和油菜由青而黄,山区进入了一年中最为繁忙的季节。“插秧割麦两头忙,奶头儿吊在屋梁上”,说的就是因农事太忙顾不上奶孩子,夫妇之间自然也不过房事了。

土地很快又变成了绿色,秧苗在山冲和河谷间的水田里旺盛地生长。山顶上,松树在风的强劲鼓吹下发出海涛一样的呼叫,椴树和山毛榉随风起伏,叶片翻动,阵白阵绿。那些毛茛科的植物以及许许多多的灌木杂草,则躲在低处,藏在沟沟坎坎,不时还地细细吟唱。在山坡地势较为平缓的地方,板栗树撑着巨大的树冠,仿佛是一笼一笼的凝结不动的烟云,每到长风过顶的时候,它才不情愿地微微摇移,那笼笼烟云也就增添了别样的生动。

南洋风一直刮了十多天,终于在一个夜里收敛了翅膀,静悄悄地散落在山谷里。这十多天里,戚家洼的人们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潮。

戚明全的小院坐落在湾东头,门前空场上生着一株一抱粗的皂角树,正是这棵树,使戚明全的家成了戚家洼人们聚会的场所。在早些时候,媳妇姑娘们爱拿了一根竹竿,打下长长的黑色的皂角荚,捣碎了洗衣服,皂角在粉红色的双手揉搓下流淌着洁白的泡沫,往清水里一摆,衣服就现出了鲜亮的色彩,空气里也就荡漾着清新的淡淡的幽香。这些年化学的洗涤用品代替了皂角,但皂角树仍然像往年一样按时结出一簇簇长荚,人们仍然像往常一样端了饭碗到皂角树底下聊天。到了夜晚,搬一只小凳,坐在树下的阴影里,月光从树罅中筛下来,人们一身都是摇摇晃晃的光斑。更奇怪的是树下没有一只蚊虫,听着树叶和荚果轻轻摩挲的微响,任凭树梢上刮下来的一丝微风拂过身体,一天的劳累就消失了。偶尔一个早熟的荚果掉下来,砸到了谁的头上,在一声毫无恶意的咒骂后,还会引发一场关于皂角的话题,年长的人就会回想起年轻时的那些美好日子,也许是想起了曾是属于他的那双粉红色的手,蓦然从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今年又到了纳凉的季节,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山场承包的事。去年冬天,戚家洼的村民们在山里挖了两个月的山,砍去了山上的杂树杂草,栽上了板栗树。这些年板栗的行情越来越好,县上要求发展板栗,村民们是乐意的。大家心里头都在算计,新挖成的六百亩山场究竟怎么管理,乡和村里都说这山场整好后要核清成本,整体向村民发包。六百亩不是一个小数目,有几家资金雄厚的已经串通好要联合承包。可是在南洋风开始刮起的那天,戚家洼的村干部通知村民们,他们冬天新挖成的山场不发包了,村里要建集体林常而且为了扩大规模,便于管理,早先他们承包的山也要收回了。

起初他们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简单地问:“胡球弄么,莫非政策又变了?”夜里人们聚在皂角树下,提起的第一个话题就是山场承包。他们开始好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内中只有几个想合伙承包新山场的人感到失望。而别的人对这种失望却是私下窃喜,因为在人们心目里,有钱人是不值得同情的。可是后来,话题慢慢扯到原先自己承包的山场上。村里要收回了,山里地窄,人均不到四分,没了山上收入,闲常的花销,孩子的学费,过年的开支,又该怎么办呢?今年的板栗又是大年,树上的花都扭成团,那不是花朵,那是摞摞钞票呢,现在忽然让人收走了,心里头就像有一只老鼠在用尖利的牙齿啮咬一样疼起来。

“他妈的,这准是戚乾成那狗货出的骚主意。”有人骂道。

戚乾成是他们村的支部书记,又是戚家的人,不是真有恨,没有人会骂他。

“这咋办呢?”

“明全,你有主意,是不是政策变了?”有人对戚明全说。

戚明全睡在自己的布躺椅上,这张躺椅还是他当村干部到外地参观时带回的,山里人只有竹木椅子,有了这张躺椅,他就同周围的人有了区别。譬如一个退役将军,总会在节日翻出箱子底的旧呢子服,别上一大排徽章,穿起来到人前遛一圈一样,他喜欢在皂角树下摆起这张布躺椅,听人们闲话家常。正是有了这张躺椅,人们还记得他曾经是村里的会计,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有很多事情人们喜欢向他讨教。他的作用和空场上的皂角树相同,是湾上不可缺少的两根支柱。但他自从离开村委会以后,他便尽量避免过问村里的事情。他当村干部时,干部们常常会赌咒说:谁要是怎么怎么样,就让他下辈子还当村干部。当时刚实行责任制,群众都埋头做自己的事,不再把村干部放在眼里,而村干部报酬既低,任务又重,除了干活,有油水的差使。他是赌了咒的,他不想再犯规去过问村里的事就只有挨骂的份儿,全靠的是良心和感情工作,不像现在是个情了。

此刻听见有人问他,他仍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他心里却想的是更多的东西,家庭承包是党的政策,山场一包五十年是村委会同老百姓签了合同的,县公证处还作了公证,具有了法律效力。这些年来,他们已经在山上作了很多投入,眼下正是得到回报的时候,村里却要收回,首先在政策上站不住脚。他不信党的政策会变,要变也是地方政府在折腾,甚至是村干部的主意。他想到自家承包的几十亩山场,几年来每个冬天他都是在上面过的,挖山挖得手都裂开了大口子,有两年夏天不下雨,他从山下小河里一担一担往上挑水,一株一株地浇,还几次累得中了暑,侍弄这些树就像侍弄自己的儿子一样。杉树有碗口粗了,板栗已经在挂果,往后就是“挽起胡子喝油”的好日子了,你村上有啥理由收走我们的山场?杀头也不能答应。

“总不能让我们养大的儿子,被人家抱去享福埃”人们声音落下后,他慢慢地说。

大家从他的话里听到了一种力量和信心。

“我们明天去找乾成。”他说,“新挖成的山场我们不管,你村里想咋搞就咋搞,原先承包的山场你不能动我们的。”

于是大家附和说:“着,着。我们明天一起去。”

戚明全淡淡地说:“打狼呀?去那么多的人干啥。”

于是人们知道戚明全是要管这事了。做大事当然跟打狼不同,打狼少不了虚张声势,做大事就不同了,戏文里他们看过,很多事都是三两个人就定了乾坤嘛。

第二天戚明全就找到了戚乾成,论辈分乾成是他的叔,在戚家洼被人称作“天牌”,意思是没有再比他的辈分更高的人了。他的辈分儿虽高,但脾气奇好,是个众人通常说的那种好人,好人的另一层含义是无用之人。他长着山里人不常有的胖圆脸,和一副跟他的脾气毫不相关的罗圈胡子。这一嘴好胡子倘若长在别的脸上,要么会威风八面,要么会冷峻潇洒,可是长到他的脸上,就只能被人们拿来取笑,说他与猩猩差不多。

以前没有当支书的时候,他是常常要咧开胡子里的嘴笑一笑的,罗圈胡子反而平添了妩媚之气。当了支书以后,笑得少了,可是仍然没有人怕他。因为是好人,同群众少有矛盾,跟领导不讲价钱,这几年乡里调换了好几届村班子,干部跟走马灯似地换,他却作为传家宝留了下来。张道国决定发展集体经济,兴办村级林场,戚家洼村成了试点的首选之地。这无疑给这位老好人出了难题。分配任务那天,他对张道国说了自己的担心,害怕村里的群众有意见行不通,可张道国决绝地说:“有意见是正常的,没有意见才是不正常的,你见谁的钱被拿走了还没意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他费力地想了想,认为张书记的确说得有道理,明明知道群众有意见,还要这么做,只有张书记才有这样的魄力。张书记的魄力是他永远也学不来的,张书记嘴上连一点胡子也没有,脸白白光光像个太监,而他满嘴胡子却总是怕事,可见报上说胡子是男人的象征毫无根据。倒是每次听了张书记的讲话,他的魄力就会增加几分。他设想着有群众来找他的情景,来人要是好言好语,那时他就会这样说:“发展集体经济,是共产党的政策。大河没水小河干,大仓有谷小仓满,集体富裕了,我们个人的日子也会好起来,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咋能在这事上想不开呢?”要是来人胡搅蛮缠不讲道理,他也会拧着眉毛,这样说:“你有意见是正常的,没有意见反而是不正常的,从我的口袋里往外掏钱,连我也是有意见。可是你想,山场是集体的,集体有权力承包给温习了好几遍,在召开村干部会议上,他很快就把任务落实下去了,然后等待着第一个来找那他的人,好用那些想好的话教你,就有权力从你手里收回,有意见也不行。”一路上把些话育他。

戚明全当村会计时,村里有一笔合理不合法的开支被上级审计部门发现了,张道国当时是乡长,知道后十分生气,要把支部书记戚乾成送交司法机关处理。戚乾成吓得见人就傻笑,最后是戚明全把责任全部揽到身上,用自己的下台保全了戚乾成,这是戚乾成一辈子都要感激不尽的。现在没想到第一个出头交涉的竟是戚明全,一时他费心准备的台词全都用不上了,只好说:“明全,你叔也不想这样搞,是张书记硬是按住头,不搞不行。”

戚明全知道他忠厚无用,可是忠厚无用的人要是认定的事,又总会倔强难以通融,也不再同他多说,就从村部直接搭上三轮去了乡里,他认识张书记,以前当村干部,跟张书记没少一起吃饭,张书记性情豪爽,酒桌上的交情想必不会一点也不记得。到了乡政府,凑巧张道国开完会夹着包从会议室踱出来,戚明全迎上去打招呼,张道国果然很热情地问:“明全,你来了?”戚明全站在院子中间把来意作了说明,张道国皱着眉头说:“这是乡党委决定了的事,你要是认为自己的山场承包费不合理,回头我跟乾成说一下,多退你一点。”

戚明全说:“张书记,我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我们群众活得不容易,你把山场都收走,这些年我们不是白干了?”张道国变了脸,冷冷地说:“那也没办法,这是政策。”

戚明全说:“政策是要鼓励农民承包,不是收回承包。我不知道你这是哪里的政策。”

张道国说:“哪里的政策?我的话就是政策。”扭身就走了。

戚明全跟在他身后说:“我不相信三道岗就不归中国管,我要向县里反映。”

张道国扭过身来,指着戚明全的鼻子说:“好哇,你去吧,我也不相信你戚明全能小河沟里翻大浪。你快去,再要不去,看我不一根麻绳捆了你。”

戚明全知道张道国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好汉不吃眼前亏,急忙离开乡政府。回村以后,不等人们来皂角树底下乘凉了,当天下午就找了几个没有职务的党员和明白一点的人来商议。大家听戚明全说了张道国的态度以后,一齐骂了起来,都说张道国这人太霸道。戚明全说:“骂人解决不了问题,张道国再横,也不是没人管的老天爷,我们上新城找县委去。”

大家附和道:“对,我们集体上访,现在官老爷怕的就是上访。”戚明全说:“我想好了,收回我们的山,就是要我们的命,拼死也不能同意。不过路要分几步走,第一步,我们几个没当干部的党员先找县委反映情况;第二步,县委解决不了,我们老百姓就到市里省里上访。上面肯定会过问这事,乡里要是再坚持,我们就抗命,这是第三步。闹大了,总有人要来管这事的。”却有人害怕了,担心地问:“啥叫抗命?犯法的事我可不干。”戚明全眼一瞪:“哪个要你犯法?咱一不反党,二不打砸抢,咱们要的是自己的一点权利。你们谁要是怕,就交山,没人拦你。”大伙一听,齐声响应:“我们才吃了几斤粮食,明全,你有见识,我们听你的。”

戚明全第二天就约了那几个党员,去见了县委书记赵离。

从去年冬天造林起,张道国就在谋划恢复村级林场的事。

他在农村已经工作二十多年,从学大寨工作队员一步一步成长为乡党委书记,对农村工作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实行责任制已经十年了,他还怀念着大集体时期。实行责任制那年,他是全县学大寨先进大队的支部书记,还兼着县委委员和乡党委副书记。他那个大队是全县分田最晚的地方,他顶着不办,工作组也做不通他的工作,最后县委才免去了他的原任职务,调他到三道岗来担任专职副书记。报到那天,他一个人到山坡上大哭了一场,从山坡望下去,以前他带人挖成的大寨田已经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田地之间的树木也被人全部砍去,眼前没有了往日飘扬的红旗,耳边再也没响起大喇叭中传出的革命歌曲,村里失去了以前的喧闹,变得寂静而空旷。没有了人民公社,他不知道贫下中农以后的日子还怎么办。不过后来证实了他的担忧是多余的,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美帝和苏修也没有占领新城县。共产党的队伍倒是越来越大,粮食也越来越多。可是在他看来,人们集体主义和共产主义精神却差了。

三道岗是一个山区小乡,集体经济原本薄弱,责任制以后,连村干部工资都要在群众头上摊派。前两年,他参加县委组织的参观团到河南的一个村参观,听说人家就一直没有把集体资产分到户,也没有影响那个村的支部书记当省劳模,这使得他懊恼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悔当初立场不够坚定,竟让县委二指宽的一张纸条就把自己调往自己不熟悉的地方。何况党在农村的政策是双层经营体制,壮大集体经济,是每个共产党人的责任,这一点是他认定了的。从此以后,他就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别人理解不了的道义,觉得两只肩膀沉甸甸的。

那次吴斯仁视察了三道岗造林基地之后,更是坚定了他的决心。乡党委为这事研究了好几次,班子中有人提出政策问题,担心群众反对,都被他否决了。政策是人制定的,他相信只要出发点是好的,上级就会理解和支持。至于群众反对,根本没有必要去考虑。“做任何一件事,要想人人赞成是不可能的。社会主义好不好?好,美国鬼子就反对。”他说。他的脾气是人人都知道的,他的意见就是党委的决议,想不通也不行,不理解就是犯错误。大家都是吃工作饭的人,谁也不想为三鞭子铲不着的承包户得罪书记。政策就这么定了。

没想到戚明全竟把这事捅到赵书记那里。

放下赵离的电话,张道国像上了发条似地在屋子里转圈了好一会儿,先是为赵书记偏袒上访户、干涉乡党委工作不满,你赵书记才来新城几天,了解农村情况吗?搞得懂农村政策吗?怎么能对我们指手画脚呢?要是吴县长,就根本不会这样。这样想着,觉得有必要跟吴县长说句心里话,赵离要追究也好有人帮忙。拨吴县长的电话,政府通信员正好在办公室收拾文件,回话说吴县长下乡去了。张道国问到哪儿去了,通信员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张道国跟通信员很熟,对着话筒日妈捣娘地骂了一通,通信员这才笑着说吴县长陪广东客人到菩提寺烧香去了,明天还要到温泉洗澡。庙里没电话,联系不上,张道国放下听筒,坐在那里,渐渐地为刚才的不冷静后悔起来。

按理说,他是没资格对赵书记这样的,赵离只是问情况,他也完全可以把话说得委婉一点儿,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一听说是这事就不冷静,扔了电话,赵书记有意见是毫无疑问了。转念一想,有意见又怎么样?总不能为这事把我的职免了。又想,免了拉倒,到县直单位任职,怎么也比蹲在穷山沟里强。

正胡乱想着,意识里觉察有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抬起头,那人一闪就不见了,张道国追出来,见戚乾成正急步往别人屋里躲,喊道:“戚乾成!你鬼鬼祟祟地干啥?”戚乾成咧着嘴笑笑地走回来,说:“也没事。”

张道国说:“没事你鬼鬼祟祟的,我是老虎吗?”戚乾成说:“你不是老虎,比老虎还吓人。我刚才看到你正生气,就没敢进去。”

张道国也笑了起来,说:“正他妈的为你们村操蛋呢,狗日的戚明全把我告到县上去了,赵书记刚才还在生气。”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事,没想到他还真的去了。”戚乾成说,“我们村的阻力不小,张书记,是不是别收先前承包的山了,我们几个村干部情愿少拿一点报酬,再想想别的法子。”

张道国说:“这是你几个人的事吗?你可别熊包,老老实实给我把任务完成,不然我撤了你。”

戚乾成说:“杀了我也没用。我现在让那些人弄得没球整,要不干脆你到我们村里去坐阵。”

张道国说:“行,过两天我去看看。”

戚乾成还不放心,说:“要是赵书记追下来咋办?”张道国说:“你咋这么罗嗦呀!就这样。”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戚乾成吓得不敢再说什么了,悻悻离开张道国的办公室。刚走在走廊上,便看到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起来,说是县委赵书记马上要到三道岗。他心一惊,猜想肯定是跟戚明全的事有关,真是怕事有事,不禁把心提了上来。

戚乾成回村以后,借口痔疮犯了,一连几天没有到村里上班,乡里也没有催问收山的事,见到戚明全时,好像也没有什么异样,就装作不知道他上访的样子,群众也没有闹事,便一时放下心来,屁股舒服得跟没有似的,乐得在家里轻松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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