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村妇女主任来通知他,说县上这几天又要抽查计划生育的情况,村里要忙着整理档案,这才到村部去。进门看到乡里的吉普车停在院子里,便惊问妇女主任:“张书记是不是来了?”妇女主任说:“没有哇,刚才还没有哩。”戚乾成急中生智,张开双腿,像一支圆规似地一步步挪进去。果然,张道国正虎踞在屋正中的椅子上,两只小眼睛正瞅着。他照例咧嘴笑着,算打了招呼。
“痔疮还没好?”张道国问。
戚乾成一手扯扯屁股上的裤子,痛苦地说:“肿这么大一个血疙瘩,一到春上就犯。”
张道国不动声色地说:“端午节都过了,是夏天了。”
戚乾成附和说:“谁说不是。”现场发挥般地长吸了一口长气。
戚乾成的表演属于自学成才,但是痛苦是最难表演的科目之一,而且是表演给张道国这样的观众欣赏,难免有些虚假,所幸罗圈胡子占据了脸上很大面积,那些勉强的表情被隐藏住了,居然把张道国骗了过去,张道国空前地温和起来,慰问说:“你注意休息,十人九痔。”
戚乾成试探问:“这次来住下吧?”
张道国说:“不,我明天还要到县里开信访会。眨眼就要到九月收板栗的季节,你们村收承包山的事要抓紧。七月份必须完成清账任务,和上半年提留一起结清承包款。八月份全部收回承包合同。从现在起,着手组织林场管理机构,选招职工。乡里给你派技术员,报酬也由乡上出。”
戚乾成说:“那好哩,场长的事还没有定下来,春上树苗栽下后,一直是我们几个村干部在管。”
张道国肯定地说:“你这就是经验。还到哪里去找经验?有人对我们的搞法有意见,指手画脚,真该让他们来看看我们的村干部是咋工作的。林场不要专设场长了,村委会就是林场管理委员会,你当场长,村主任当副场长,两委班子一齐抓。
别的村也要这样,我让他们来看看。”
戚乾成急忙说:“别让他们来了,我们照这样搞就是了。”
张道国作千金一笑,说:“怕管饭?那就算了。从这个月起,跟群众说清楚,不准他们再上原先承包的山上做活了,由林场的职工负责。”
戚乾成说:“戚明全他们……”
张道国看出戚乾成的忧虑,说:“你不要担心,乡派出所对你们的林场挂牌保护,村里还要成立治安队,加强治安管理,对不服从乡政府意见,破坏林场的人,要坚决打击。”
张道国最后一句话,说得戚乾成心里一个大疙瘩,预感到戚家洼的日子不会安宁了。
张书记决心这么大,戚乾成认为如果自己还害怕,就不如屙泡尿把自己淹死,当天村里议决成立了林场,每个班子成员都推荐了一名林场工人,乡派出所为为他们几个人办了治安队工作证,在黑风口山顶上盖起了一间小屋,权作办公室兼望台。这期间村上开了一次村民组长会往常总要把党员会放一起开,考虑这次有几个党员带头捣蛋,戚乾成决定撇开他们―――会上一是安排计划生育,二是宣布了乡里的政策和收回承包山的期限。收山只限于六百亩附近的三个村民组,大多数组长隔岸观火,没有什么意见,那三个组长虽然吵了几句,但看到戚乾成抬出张道国,把张道国那天想好用来对付他的话略加修改,经削价处理,效果还真的不错,那几个组长蔫着脑袋走了。戚乾成心中得意,心想,过去说困难像弹簧,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其实用来比喻人更贴切。张书记早认识了这个道理,所以人人怕他。有了这种体会,戚乾成的信心和成就感膨胀起来。
计划生育抽查没有到戚家洼,戚乾成松了一口气,开始收夏季提留,因林场附近三个组要废止承包合同,结算承包款时,戚乾成原打算按照先易后难的原则,把戚明全放在最后。
可是事情总是和愿望有距离,首先那几个村民组长就不配合,有的声明辞职,有的学会他的招数,在家犯了痔疮或者疝气。
戚乾成只好和村干部逐户上门。工作拖了一个多月,也没什么进度。眼看张书记定的日程到期,连奔波带着急上火,痔疮真的发作,茅坑拉得一片红,路也不能走了。
这时乡上来人找到他的床前,告诉他戚明全组织人到市里上访,市里要县乡村去领人。戚乾成问:“张书记在干啥呢?”来人说:“还能干啥?正在跳脚骂人!”戚乾成听罢,头一阵晕眩。
八
赵离决定亲自到市信访局领人,顺便回家里看看,从上次回家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孩子恐怕快连妈妈的模样都忘了。
她嘱咐县信访办主任到三道岗同张道国一起走,自己把手头的几份报告处理完毕,然后喊上郭玉就出发了。
路过三道岗的时候,看到乡里的车停在路边守候,她示意司机不要停,车窗外看到张道国挥了一下手,意思是让她看见,她不由得鼻子里哼了一声。上次到三道岗,同张道国谈了一次话,张道国答应承包的事慎重处理,没想到过了不到一个月,他还是我行我素,弄出全市头一个打标语静坐的集体上访的事端来。听说省人大代表正在市里视察工作,几十人坐在市委门口,市委干部都没法进出,影响有多不好,人大代表们会对经州工作怎么评价呢?你张道国好大胆子埃郭玉在车前排座上漫不经心地说:“张道国当乡党委书记的时间长了,送走了好几任县委书记哩。”
“老油条了是不是?”赵离问,“听说他还创造出全县最后一个分队的纪录来?”“可不是,道国这个人的思想僵化得厉害,其实是在“文革”中起家的。不过人很能干,也有能力。”
“思想路线不解决,越有能力,越能坏事。”赵离说。想起那天同张道国谈话的情景,张道国一口一个“我认为”,强调基层工作的特殊性,其实是固执己见,最后赵离听得不耐烦了,粗暴地说:“你认为什么?你没有认为的权利!中央和省市县委已经有了现行政策,你基层党委只能坚决执行不走样。
你也有权利,你的权利只能是怎样把上级的方针政策执行得更好。”话说得不是完美无缺,但不这样说就不能镇住张道国这样的铜头铁脑。况且县委书记不是理论家,也不需要一定要长着个独立思考的脑袋不可。
当时张道国眨眨小眼睛,没有再争辩了。还以为是服气了,谁有料到他的思想阻力有这么大,而且胆子更大。新城被确定为沿边开放试点县,三道岗一不想方设法招商引资,搞活沿路经济―――外县沿路集镇都在大兴土木,二不大办乡镇企业,三不引导农民,反而兴师动众收回农民的责任山,还以为是巩固集体经济,难道改革开放同巩固集体经济有什么矛盾吗?赵离不禁对郭玉说道:“自行其是,太没有政治头脑了。”
郭玉说:“还在点花岗岩脑袋。”赵离哼了一声,看来对张道国这种人,只有一种办法,就是让他离开那个地方,心里对县上人事问题逐渐有了明朗的想法。
到了市信访局,信访值班的市委领导是卫文华。信访刘局长同她握过手,问:“赵书记怎么亲自来了,让罗伟民来不就行了!”赵离说:“闹出这么大的事,我不来,你刘局长还不兴师问罪啊?”刘局长抱歉地说:“没有办法,上头的规定。”
赵离说:“人呢?我去见见。”
刘局长略一沉吟说:“都住在交通宾馆,我看这样,你不要见他们,李书记已经答复说按政策解决,群众也同意回去,过一会儿我同你们信访办主任再去见见面,让乡里把人领走,你说怎么样?”赵离微笑说:“要是这样,就谢谢你高抬贵手哎。”
卫文华一旁起哄说:“还是赵书记面子大嘛。跟你说,李书记为这事很有些生气,他的车都没法出大院,把经州的脸丢大了,就冲着你赵书记的态度好,老刘放你一马。”
赵离急忙向刘局长拱手致谢。正事说完,接下来卫文华少不了又同赵离开玩笑,问她是不是最近在县里陪客,喝酒喝热了,说过“等我脱了衣服跟你干”的话?赵离说:“瞎说,我从来不喝酒,哪来的事!”卫文华指着她笑着说:“脸红了,怎么样?怎么样?”离开信访局,赵离到常委办公楼去找李天民,想就群众上访的事作一个解释,顺便把近期新城的工作向他汇报一下。行政科告诉她李书记陪同人大代表到电厂开座谈会去了。赵离就到几个在家的常委那里转了转,有两个常委要留她吃饭,她谢绝了,表示要回家看“老头儿”。坐车出了市委大院,看到张道国正站在信访局的屋檐下,弯腰向她的车里瞄着,企图看到她,她仍旧没有停车。
回到家里,老张不在,所有的门窗紧闭着,客厅里虽然朴素却井井有条,旧式的拐角沙发静静地卧在墙的一角,上面盖着用花格旧床单改成的布罩,正中的一只小方茶几上一尘不染,只有一只白边眼镜和一本打开的书,对面墙边摆放着电视机,也是用花格布盖着,旁边靠着两只折叠椅和两只小木凳,都是白色原木的。墙上只有一幅嵌在玻璃框的荷花。墙壁已经很久没有刷白了,泛出浅黄的颜色。她此刻站在门口,好像误走进别人的家,整个透着一种生疏的感觉。她在屋里走了几步,呼吸着屋里的有些发霉的空气,身心渐渐地熨贴起来。是的,这是她的家。那只沙发布罩正中补了一块,是她有一次例假时不小心弄脏的,那些天情绪不好,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人,一气之下拿剪刀剪破了,想是走了以后老张补好,改作了布罩。老张文化不高,结婚以后,他一直都在努力地读书,希望能够缩小与年轻妻子的差距,她从来没有为这事同他交换过意见,有谁知道老张内心里有过多少矛盾呢?那几把椅子是老张从老家带到市里的,也许他正是靠着这几把椅子维系着同自己家乡的联系吧。还有那荷花……她走过去打开窗户,屋外的热气带着城市的噪声拥进来。
她又关上了,老张的习惯是对的,她以前在一本什么杂志看过,炎热的地中海一带居民都有夏天关窗户的习惯,防止白天的热空气进入。走进卧室,也一如客厅似的整洁,自己的枕头俨然占据了一半的位置,显示着她仍是这里当然的主人,不禁笑起来。想自己虽是女人,又是医生出身,对料理家务并不在行,在新城的卧室仍然需要服务员整理,就感到自己近来离一个正常的女人生活太遥远了。细想起来,还是这种气氛更能让自己有女人的感觉。
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有储存的蔬菜和鸡蛋、猪肉,赵离决定为老张和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菜。正要往外拿,电话响了,她想这可能是郭玉或司机打来的,不打算接。转而又想,要是山山打给他爸爸的呢?拿起电话,真是郭玉打来的,告诉她市报的王总编要请她吃饭。赵离说不去,中午要在家休息,那边郭玉和谁商量了几句,那人接过电话,原来是《经州日报》记者张力。张力说:“赵书记,几次要到新城去看您,都未去成,今天是王总编亲自设宴,您一定得来。”赵离说:“是张力啊,今天真是有事,你给王总编说一下,改日吧。”张力说:“王总编这会儿还在开会,非得他才能请得动吗?”赵离笑了笑说:“哪能呢。”放下电话,猜测王总编怎么会通过张力打电话,是不是张力当上了办公室主任什么的,还是张力又把王总编王老夫子也腐蚀了,可是这几年张力一直是个很正派的女孩,新闻也写得很不错。
她把高压锅淘上米,听到门上有钥匙捅门的声音,知道是老张回来了,屏息在厨房等着。再一听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出来一看,原来山山也回来了,山山低着头换鞋,两条长腿一踢一踢的,一手扶在弯腰拾鞋的爸爸身上,显得更高了。赵离喊:“山山。”
山山高兴地说:“妈!”很快又淡淡地说:“你回来啦。”
赵离从山山的第一句喊叫中看到了儿子的快乐,从第二句中又看出儿子是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快乐的,儿子长大了,不想在妈妈面前表现出小孩子的情绪。不由得高兴地叹了一口气。
老张说:“也没打个电话,差点和山山在外面吃了。”
赵离故意说:“你们爷俩就没发现我回来了,自己只顾说自己的。”
老张说:“你连鞋都没换,谁知道你回来了?到农村去没几天,当真成了农村妇女了。”
赵离夸张地抬高嗓子说:“没几天!我差不多觉得有几年了。”
老张惊讶地看着赵离,赵离给看得不好意思,拉开沙发罩坐下,说:“山山,你想妈没有,过来跟妈说说。”
山山走到他跟前坐下,说:“你可别跟我说功课的事。是呀,我们已经放假了,不过要先补一个月的课。”
赵离摩挲着山山的微黄而稠密的短发,里面露出粉红色的头皮,一种青春少年的好闻的气味漾开来。那一刹那间,赵离想起了山山儿时的样子,想起了在产房第一次抚摸山山的情景,山山的光滑无比的皮肤让她惊讶不已。山山继承了她太多的遗传基因,长得有点女孩子气,要是再黑再壮一点就好了,男人还是黑一点粗壮一点好。赵离想。
“补完课到新城去住几天,我带你上大别山顶峰去玩。”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爱看别人拍马屁的样子。”
“尽胡说,谁拍你妈的马屁了。”赵离拍了他一巴掌,“老张,等山山补完课,你带他一块去住一段时间,你爱吃野菜,蕨苔,马齿苋,蘑菇,地衣,多的是。”
老张憨厚地笑了笑,搓搓手走进厨房去了。
赵离拉着儿子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很久没有这样亲近孩子了。山山也是很久没有见妈妈了,在她背上轻轻地捶着,令人心痒。
真希望就这样呆着,连饭也不吃。
事实上做妈妈的幸福感只能是有限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赵离去开开门,见张力站在门口,向她粲然笑着。
赵离无可奈何地说:“我怎么跟你说呢,张力,我希望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能跟孩子在一起吃顿饭。”
张力说:“王总编再三让我致意,一定要您赏光,并且特意说要请您一家人都去。赵书记,赵大姐,你不要让我下不来台嘛。”
老张走出来说:“真要这样,你就去吧。”
张力说:“当然张大哥和山山也一起去口罗,走吧走吧。”
拿起赵离的手提包,先走出门去了。碰到这样热情的人,你有什么办法呢?同老张商量,他死活不肯去,赵离知道他不爱在这种场合露面,只好叫山山换上出门的衣服,随着张力下楼,一起来到丽日酒店二楼贵宾餐厅。几个老总编都在那里恭候。
王总编和赵离坐在首席,其余人围着坐定,张力和郭玉坐在下首。三四个服务生走马灯似地上菜,眨眼功夫便上齐了。赵离看到桌面上有几样是不常见的名贵菜,象清蒸鱼翅、生吃基围虾、红烧乳鸽等等,不禁说:“太破费了,先说在头里,到我们新城是没有这样标准的。”王总编声明这顿饭有四条理由:一是为赵部长送行―――赵部长到新城工作,报社没来得及饯行,二是为赵书记接风,三是感谢赵书记和新城县委对报社工作的支持,今年新城县订阅《经州日报》按人口平均居全市第一。赵离说:“这是前任王书记的功劳,怎么算在我的账上?”王总编说:“订报款你们也是第一个交齐。”赵离笑道:“要是这样,我今天就放心吃了。”用茶代酒和几个老总编碰了几杯,她一向在饮食上有节制,略略吃了几口就不吃了,看着山山吃。
张力站起来说:“我替王总编把第四说了吧,报社派我到新城工作,以前赵书记是我的老领导……”大家一齐笑道:“该罚,该罚,老领导是不能说的。”原来经州有一个笑话,道是某人请客,主妇端上一盘鳖蛋,道歉说:“这可怎么办,八个老领导,只有七个王八蛋。”辗转相传,“老领导”成了骂人的话。张力一边笑着一边喝了一杯,说:“我希望能够更多地得到赵书记的支持,赵书记不喝酒,我把这杯喝了,算是敬赵书记的酒。”
赵离不相信地说:“是嘛!你到新城,舍得离开城市?”王总编说:“还是让我来说吧。市委最近决定报社建立县区记者站,目的是要更快更好地反映改革开放的成绩。我们日报社是全省第一个建立记者站的地市级报纸,也可以说是一个创举。新城呢,是我们市改革开放试点县,所以第一批建站,张力主动要求到新城工作,今天这顿饭一石两鸟,就算是给她接头了。”
赵离说:“是这样,我们当然欢迎了。”
“工资仍然由报社发,只是办公费要县里解决。”王总编说。
“市委有决定,我们按文件办。”赵离绕着弯子说,不想吃一顿饭就把事情搞定了。
王总编说:“当然有文件,市委最近还要开会,我们这是先犯个自由主义。”
张力说:“能在赵书记身边工作,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愿望。
第二杯酒,我请郭主任替赵书记碰了。赵书记,知道吗,郭主任是我的师哥呢。”
郭玉对大家说:“在师范学院,她矮我两级,听说是个大才女,诗写得好。”
“才女不敢当,有缘分才是真的。师哥,请多多关照,干了。”声音像糖稀似的又甜又稠。
“OK!”郭玉已经喝了几杯酒,酒壮人胆,这时放肆起来,说:“师妹这样漂亮,我当然不能不喝了。干。”
说着眼睛乜斜着看张力,张力也火辣辣地看着郭玉,两个人借着碰酒的机会手指碰着了手指。赵离最不耐烦看到这样的场合,又不能扫了大家的兴,抽身出来,到服务台借了电话,往李天民家里试着拨了拨,想问问李书记是否在家。没想到居然是李天民接的电话,赵离说想向李书记汇报一下新城的工作,李天民说下午还要继续座谈,如果有什么事中午到家里说。赵离说:“这样是不是影响您休息?”李天民说:“赵离你怎么婆婆妈妈起来了?快过来吧,我这里有人带来新鲜的荔枝。”
回到席间,见郭玉正在同报社的人猜拳,秃脑门上几根头发耷拉着,满脸都是汗,赵离便说:“郭玉你在这里吧。”王总编看出了她要辞席,拦着说:“赵书记,你可别提前走,天大的事等郭主任打完一关再说。”郭玉连连说自己跟着赵书记,不能多喝,可是几位总编和张力总是能找出很多理由,郭玉一会儿就喝得舌头直了。赵离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说:“郭玉下午还要到市委政研室有事,各位老总就饶了他吧。我也有事。”一个副总编说:“赵书记,你是老领导,别怪我说直话,就你一个人有事,我们都闲着。”赵离看出这人也有了酒意,老着脸说:“我管不了你的事,我真的是有事。”王总编立即知趣地说:“赵书记真的有事,下回再补。”让小姐上饭。赵离和山山都表示不想吃饭,大家也说不吃,气氛就有点不和谐的了。王总编打圆场说:“管酒不醉,管饭不饱,下次再补,下次再补。”就散了。
到了李书记家里,小保姆迎进门,见李天民和爱人正在闲聊。李天民的爱人也姓赵,赵离便招呼道:“大姐,耽误你休息了。”赵大姐胖胖的脸上不乐意地挤出一点笑容,没有说话。
李天民说:“赵离你坐吧,吃荔枝。”赵离说:“我吃不惯这种青青的味道。”李天民说:“考考你,‘日¢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是谁说的?”赵离依稀听过这句诗,也听说杨贵妃喜食荔枝,平时对文学不够留意,没有把握,老实承认说不知道。李天民大笑起来,说:“告诉你,这是我儿子说的。
他昨天从广州飞过来,没有想到你这么有口福。”赵大姐果然在一旁说:“可不。杨贵妃爱吃荔枝,赵离,你们漂亮女人都爱吃荔枝,老李从昨天就惦着你呢。”李天民听罢,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赵离装着没看见,笑了笑,说:“大姐,你开玩笑了。”李天民沉着脸说:“她会开什么玩笑。”赵大姐说:“你们谈吧,我不陪了。”说罢,扭身进了里间。赵离先是一愣,见李天民仍低头剥着荔枝没理会,也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还是赵离打破沉默说:“李书记,这一次新城上访,给市委增添了麻烦,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李天民说:“搞得我都出不了门。这个头一开,以后还了得啊?听说里面还有党员?”见赵离点头,李天民又说,“不管是什么理由,党员带头闹事,组织要处理。”
赵离说:“我们回去以后就处理。事情出在张道国那个乡,责任还在县委,我们愿意接受市委批评。”
“批评一下就行了,我们的干部也有问题。农村工作,农民是主体,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这一点。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解决了农民的吃饭问题,国家也有了农村这个广阔的市场,改革开放才有了条件。怎么能不顾农民的利益?你们那个三道岗乡要发展集体经济可以,但是不能与群众争利益。”
赵离道:“还是农村基层干部的政策水平太差了。”
李天民说:“你们那里的干部对最近的改革开放认识怎样啊?”赵离说:“大多数是好的。也有些人有抵触情绪,不过这种抵触情绪跟八十年代有些不同,那时候是姓资姓社的问题,现在主要是考虑个人的因素多一些,害怕分流啦,等等,也有特殊的例子,认为中国特色就是资本主义,想不通,比如三道岗乡的一些干部。”
李天民点点头。
赵离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因此我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想法,新城是一个老区,干部和群众中传统的东西根子很深,思想解放的任务也将是长期的。我想在新城干部中搞一次思想教育,这个教育采取什么方式,我一直拿不准……”李天民鼓励说:“往下说。”
“是不是可以搞一次大讨论之类的活动,比如说叫解放思想,轻装前进什么的。”
李天民琢磨了一阵,道:“嗯,也行,不过这样有点空泛,还可以再结合实际一些。我考虑啊,极左那一套在干部中还是很有市场的,小平同志告诫要防右,但主要是防‘左’,说明现在解放思想的任务还很重,思想不解放,开放的环境就不能够好,我看可以搞一个‘解放思想,优化环境’大讨论,你说行不行?”赵离兴奋地说:“行埃”李天民说:“整个经州都存在着解放思想、优化环境的问题,你们新城可以先搞起来,再在全市内推开。”
赵离接受了任务,回到家里,老张已经上班去了,山山也去了学校,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赵离倚在枕头上,很多天就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时间,现在有了这样的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样打发了。空调发出轻轻的丝丝微响,脑子里想的仍然是和李书记说的那些话,先是有些兴奋,后来又有些忧虑。搞一次大讨论,其实并不是很难的,难的是怎样把精神变成物质成果。到新城半年,正是我国发生重大变革的时候,机遇把她推到了改革开放的前沿。作为县委书记的她,时时刻刻不敢懈担市委确定新城为试点县,赋予了新城“内陆特区”的权力,县委也有了一些举措,出台了一大堆政策,提出内引外联等口号,还在黄老湾圈定了两平方公里的土地作为开发区,甚至乡级开发区也规划了好几个,连村里都有建设开发区的要求,现在想起来,这些都是在“炒作”,并没有实际上的进展。
新城是深山区县,如果说它特,它特就特在资源丰富上,特就特在交通、通讯、能源不发达上。如果不看到新城的这些特点,一味地向沿海特区攀比,仅凭脑子一热就拍桌子搞决策,党的事业就会受到损失,最终吃亏的还是新城人民。市政府组织了几个招商会,会上新城谈了那么多的意向,只有一个外商来新城考察,周老板在新城呆了一个多星期,牛皮吹到天上去了,离开这么长时间,也没听到一点反响,八成是吴斯仁说的,招待费损失是没得说了。吴斯仁肯定还会说这是“将钱学艺”,掏钱买教训。
赵离又想到自己的事情,市委决定自己到新城任职,其实是一个过渡,这是谁都知道的,如果不是省委有了任职资格的新规定,她也许早就是市委宣传部长了,哪能到新城这个小地方去呢?卫文华同她上任前说的掏心窝子的话,到现在还不能不承认有道理。横竖是一个过渡,过渡期间既不能有过,也不能有功。这话听起来费解,实际上是很有道理的。回想在新城工作以后,几个月来并没有按卫文华的忠告做,果然已经有了一些对立面,余锋等一班人不消说,在哪里工作不可能一团和气,在兄弟县的书记中间,不是也有人嫉妒你吗?赵离就这样想着,渐渐地觉得思绪一点一点地离开了自己,飘到空中,和丝丝轻响的冷气声合为一体,留下沉重的躯壳在床上,乱七八糟的意识在空中穿行,一会儿是在会议上讲话,一会儿是在同外商谈判,一会儿有人说自己犯了错误,一会儿又有人对她说省委已经批下了宣传部长的任命。明明意识到这是在做梦,可以感觉到自己是睡在床上,但又不能控制自己,她努力地对自己说这是在做梦,做梦,最后连躯体也从意识中消失了。
醒来的时候,睡意好像是又稠又粘又酸又甜的液体,周身缠绕不肯离去,她使劲伸展了一下身体,好把这粘稠的液体扯得更长一些,酸酸甜甜的感觉在全身蔓延开来,她舒服得像小狗一样哼哼着。屋里还是很静,能听到老张尽量放轻脚步走路的声音,她闭着眼睛,谛听着这声音,刹那间竟回到小时候六渡桥老屋,春天的细雨洒在丁香树丛中,又仿佛是在王家湾插队的日子,她住的小屋里有秋风入隙的微响。
“是什么时候了?老张!”声音也像睡意一样的粘稠。
“还不到八点,你睡吧。”老张接着问,“你吃点东西吗?”赵离坐起来,拉开窗帘,窗外一抹晚霞亮亮地刺进来,说:“睡了多长时间?”“我六点就回来了,听到你好像在梦里跟谁吵架,推也推不醒。”
“吵架?”赵离不禁失笑,抚平头发,问:“山山晚上不回来吃饭了?”“现在不回就是不回了,晚上八点还有课。”老张在床头上坐下,问:“干嘛睡着了也这么厉害,看样子是在熊什么人。”
赵离脸上觉得有一绺头发从额上滑下来,她抬手抚到耳后,胸罩的带子从另一侧滑到肩上,露出半个胸脯。老张呆呆地看着她,赵离觉得自己的脸红了。
“看什么,没看过呀。”
老张默默地抚摸着她的圆溜的肩头,把带子向上拉到原处。赵离叹了一口气,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一股爱意像春天的潮水浮升起来。
“我问你,你上午为什么那样,那样睁大眼睛说话?”老张闪着少见的调皮的目光,问。
“什么那样说话?”赵离明知故问,“不兴那样说话呀。”
“你装啥呀,你怕别人看不出来。”老张仍笑着说。
赵离再次拉开窗帘,窗外渐渐黑了,放下手的时候,她有意地倾斜肩膀,那只带子又滑落下来。老张拈着带子犹豫着,倏地向下扯到胳膊上。两手顺势把赵离放倒在床上,人也慌乱起来。
“不,不行。留着夜里吧,看,要是山山回来呢?”老张一听,人立即僵着不动了,侧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怏怏地翻身起来,垂着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赵离仰视着他的背影,偷偷笑着,轻轻地拉着他,老张看了看赵离,也笑起来,顺着劲儿躺到她的身边,一张嘴立马拱了过来。
赵离把脸扭向一边,躲避着老张的嘴巴,她已经很久没有同丈夫这样了,以前偶尔也有夫妻欢愉的时候,但所有的前奏都被她精简,在她潜意识里,这些已不属于他们俩了,她只是觉得有义务给老张最基本的作男人的权利,而接吻则是属于基本权力之上的一种奢侈。到新城以后,终日在男人们组成的政治舞台上活动,脑子里装的全是跟女性柔情毫不相关的事情,她更是把做女人的一点本能压在心的底处,虽说有几天夜里被突如其来的烦躁弄得难以入眠,但最后还是让理智战胜了。这次回来,她拿不定主意怎样做一个女人。她需要重温一个女人的感觉,可是另一个她却说,你只要做一个妻子就够了。老张把脸埋在她的脖子上贪婪地吻着,两只手笨拙地把赵离袒露在他的身下。赵离觉得爱意从脚底向上浮升,渐渐地淹没了她的脖梗儿,浑身都沉浸在久违了的难以言传的感觉中,不是快感,比快感多一些理智。
她尽量不去看老张,为的是不让他看出她的样子,她的感觉。左侧窗帘上绘着熊猫和竹子,竹子跟竹子是纵向连着的,每隔一段有几只相同的熊猫,以便做窗帘的人撕下任何一截仍然是一副完整的图画,奇怪的是以前没有想到过这些。老张什么时候在花瓶里插了一只鸡毛掸子。空调器吹出的冷风把鸡毛吹得来回摆动。脸扭向右侧,老张的身影映在组合柜上,变成了好几段,而且在滑稽地摆动着。她闭上眼睛,摆动的影像仍然在眼前浮现,继而浑身都是摆动的感觉,好似微风鼓浪,春天的潮水又一点一点地向上浮升,没至头顶。
“你说说,这几个月想过我没有?”老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赵离不想回答,摇摇头。
“不想我?”
赵离还是摇摇头。
“怎么啦,是想起了新城的事么?”
老张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了。赵离睁开眼睛,老张已经套上背心下了床。新城的事,是呀,新城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处理,当务之急是要抓好开发区建设的问题,抓好开发区,就算逮着了新城工作的牛鼻子。春天的潮水一下子退得一干二净,满地里都是裸露的石头。
她飞快地穿上衣服,喊道:“快煮饭,我饿死啦!”
九
赵离在经州又呆了两天,到市政府的一些部门跑了一圈,想就新城的“特区”政策争取部门的支持。回到新城以后,召开了一次书记办公会,研究开发区建设问题。在谁担任开发区党委书记的人选上,赵离经过好一阵斟酌,觉得办开发区是个新事物,政策性很强,必须有一个好的党委书记。在事前交换意见时,吴斯仁提议由余锋兼任开发区党委书记,理由是余锋分管干部,工作好推动。赵离想了想,说:“你亲自兼任怎么样?余锋当副书记兼主任。”吴斯仁其实也这样想,上次到南方以后,热情持续不减,开发区又是目前最能体现政绩的地方,现在赵离这样提议,正如俗话说的,老鼠掉进面缸里,巴不得,他当然愿意。会议议定开发区机构规格仍是正科级,但内定按副县级来运作,以便协调有关部门,待工作有了眉目,再向市委申报副县级单位。筹备工作由经委抽调一部分干部组成办公室负责。只是由于在开发区副主任人选上发生了分歧,这事暂时搁了下来。
是呀,赵离到新城以后,人事上一直没有作调整,这样做的原因,一是对新城的干部了解需要一段时间,而干部问题是目前最为敏感最为重要的事情,作为县委书记,肩负着一方重任,极是马虎不得。二是她心里对主管干部工作的余锋甚至吴斯仁也心存戒意,不想在关键工作上大权旁落。开发区新成立,班子问题是不可回避的,吴斯仁提议由张道国任副主任,理由是张道国魄力大,敢作敢为。赵离当即反驳道:“张道国不行,戚家洼的事还没有交待,我正要跟他有一个说法,他怎么能到开发区呢?”赵离有意要郭玉出任,吴斯仁笑了笑,说:“赵书记呀,郭玉是个好同志,肯动脑筋,有改革勇气,可是改革不光是理论问题。”赵离也笑道:“没有理论,实践就会走弯路。”吴斯仁显然不想同赵离正面冲突,说:“郭玉是黄湾人,开发区在黄湾,那个地方是个是非之地,恐怕他不好处理一些事情。”赵离征求余锋的意见,余锋目不斜视地说:“郭玉在我们身边工作,重用他我没有意见,可这人思想意识有点问题,也缺少具体工作经验,作开发区负责工作不是理想人眩”赵离说:“他没什么大问题吧,我看不挺好吗?”余锋不答,赵离看二人态度坚决,罗伟民又不愿意明确表态,不便坚持,就提议由组织部先提出人选,书记办公会再讨论。
事后赵离想起在郭玉任用问题上的分歧,忽然明白,吴斯仁和余锋之所以不同意郭玉,是把郭玉看作是自己的亲信,她来新城以后,常带着郭玉,把一些重要文件交郭玉起草,因此郭玉被人们视作新城的新星。其实她更多的是看中郭玉在理论政策上有些见解,让他在开发区工作,目的也是让他摸索一些经验,她个人主观上对谁都没有特别的厚爱。他们不同意郭玉,正是对自己不满的一种表现。看来,有必要同他们俩就人事问题交换一下意见了。
那以后赵离一连几天陷入人事问题的漩涡里。干部们知道要成立开发区,早就盯着那些位置了。有门道的,托了市里或者外县的领导推荐,没有门道的,纷纷毛遂自荐,有的登门面谈,有的写来申请,赵离一概置之不理。有一天,市政府打来电话,说是主管计划生育的钱秘书长要来找她,赵离以前在计生委跟他共过事,知道这个人的外号叫老热心,是见了谁都要拉着手半天不放的那种人,现在计划生育高潮刚过,他来不会是工作上的事,肯定也是做什么人的说客,推说有事,回绝了。不想,钱秘书长竟亲自打来电话,果然是人事上的事,电话中不好说,一定要来一趟,赵离还想推,那边已经把电话放下了。赵离无奈,只得安排余锋、张秀英负责接待,自己叫上办公室主任老于和郭玉下乡去了。
赵离下乡不是光为了躲钱秘书长,这些天她一直在考虑着另外一些重要的事情。开发区上了马,市委交给的改革试点县的任务算是有了一点眉目,她可以松口气了,当然以后要干的事情还会很多,麻烦也会很多,但只能像邓小平同志说的那样,摸着石头过河。前天在四大班子会上听取了开发区工作的汇报,她提出把分工又做了一下调整,县里的工作划成几大块,城市经济这一块,由吴斯仁和余锋负责,重点是开发区建设和招商引资。她抓农村经济这一块。现在一说要改革开放,人们的兴趣都转移到搞钱上,可是新城是个以农业为主的山区县,还有十万人没有脱贫,如何增加农民群众的收入,才是新城改革试点的大课题。近期抓了两个典型,一个是黄大福的个体企业,一个是戚家洼的家庭联产责任制,现在这两个典型都已经有了眉目。当然还远远不够,除了做好山上地里的文章,下一步要使农民走出大山,到外地经商务工。
从乡里回来,张秀英晚上来汇报工作,说钱秘书长已经回经州,赵离有些歉意地说:“应该给他敬敬酒的,没有想到走这么早。”张秀英笑眯眯地说:“躺着走的,包管他三天不再想喝了。”赵离问:“没有说什么吗?”张秀英又是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县这次在市里排名上升了三个位次,工作是我们做的,钱秘书长也在中间关照了不少。”赵离估计钱秘书长是有意见了,说:“以前他当计生委主任,我当副主任,人是很不错的。”
张秀英刚走,一个瘦瘦黑黑的人敲门进来,满嘴都是白牙地笑着,自我介绍说是钱店乡的副乡长,叫钱义仁。赵离让他坐下,他也不肯。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如果赵书记有事,他可以明天再来。赵离看不惯这种吞吞吐吐的样子,懒得再理他。
钱义仁磨磨蹭蹭地这才坐下,试探地说:“钱秘书长是我叔,今天他来了吗?”赵离明白钱秘书长的来意了,“唔”了一声,见钱义仁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忙接下,拆开一看,果然是钱秘书长写的:赵书记:此次来新,一是看望老同事,二是有事相托,舍侄钱义仁家住新城县城关,爱人身体不好,本人学的是建筑专业,有志于开发区工作,请赵书记在配备干部时酌情考虑。本想面谈,不意赵书记有事外出,故让义仁持便函向赵书记汇报,务请不要理解为递条子。
另,新城计划生育今年进步很大,今后仍当鼎力相助。谨颂夏祺钱即日赵离心想,钱秘书长到底是知识分子出身,写起信来也是文绉绉的,不由得笑了笑,钱义仁也赶快笑了笑,赵离折起信,点点头,说:“你不是新城人吧。”钱义仁说:“不,我土生土长的新城人。”赵离说:“钱秘书长好像不是新城人,怎么会是你叔呢?”钱义仁往前坐了坐,说:“文革中他在我们村驻队,同我父亲认的弟兄,这些年一直没断了走动。”赵离说:“我说呢。”钱义仁说:“我叔这人很关心我一家,虽说不是亲的,可比亲的还要亲,先前有些东西难买,都是找的他。这人地道,前些天说起我的事,他让我来找赵书记。”赵离说:“好吧,我知道了。”扭过身去拿起报纸,意思是谈话结束,该走人了,这好比前清时送客,只须端起茶杯说“请茶”,客人就起身告辞是一个道理。钱义仁冲动地跑到赵离跟前,笨拙地掏出另一个信封,送到赵离面前,说:“赵书记,这还还还有一封信。”赵离一看,这个信封明显比先一个有厚度,知道是什么了,立即板着脸说:“你这是干什么?”钱义仁说:“赵书记看看就知道了。”赵离把信封拿起来,说:“小钱,你是不是一个党员?”钱义仁尴尬地说:“是,当然是。”赵离扔到桌子上:“拿走吧。”钱义仁难为情地挠挠头,作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笑容,拿过信封,脚步蹒跚地走了。
赵离白天爬了几座山,这会儿有些困了,想早点儿休息。
正刷着牙,听到又有人敲门,赵离洗完脸,门上仍然顽固地响着,不由得恼火,打开,露出一个胖胖的赤黑脸来,上面油光可鉴,两只大眼像一对四十瓦的灯泡,声若洪钟,用喊口号的力量说:“赵书记忙埃”不由分说就往里面挤。赵离退到门边,想,这是哪儿的干部,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胖子龙骧虎步,进来后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赵书记不认识我啊,那天你到我们局视察,我们不是还握过手吗?”说着张开两只熊掌,里里外外看着,作出幸福回味之状。赵离说刚上任时一天最多看过十几个局委,没有留下多少印象。胖子呵呵笑着,说:“那是当然,赵书记一天有多少事啊,哪能个个都记祝赵书记的讲话我听过好几次,有水平,有口才,我总是对人说,看看,看看,人家是怎么生的!我们男人也不胜人家赵书记啊,市委让赵书记来新城当主要领导,选对了人,选对了人。”赵离心中好笑,真是大千世界,拍马屁也各有不同。胖子接着一连串说出许多车轱辘话,赵离几次拦都拦不住,被他说得如坠五里云雾中,这当儿,趁他吐痰的功夫,连忙问:“你有什么事,我今天有些累,想早些休息。”胖子又是一阵呵呵大笑,说:“好,好,赵书记为了我们新城日日夜夜操心,白天工作,夜晚还要找我们干部谈话,真是让我们感动。我这人憨大心直,最喜欢直截了当,不爱绕弯子。”赵离听他说完,一下觉得好笑,谁找这样的干部谈话呀。但仍未动声色,直截了当地说:“有什么事,尽管说吧。”胖子这才道:“赵书记要我说,我就直说了吧,我希望能到开发区去,不过职务上要考虑个常务副主任。我这人,当家惯了的,适合担任主要领导。对开发区工作我有一套完整的思路。我是这样考虑的……”赵离敲敲桌子,打断他的话:“想法以后再说吧,干部问题需要集体研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胖子一挥熊掌,说:“你算了吧,赵书记,你说话还不算,有谁信埃”赵离皱着眉头,转过身去又拿起报纸,响亮地抖开,可是这一套送客的规矩对胖子全不起作用,报纸都抖破了,胖子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赵离借口出去有事,想到服务台打电话让人过来支开胖子,奇怪的是服务员都不知到哪儿去了,连电话也锁了起来。正想到楼上去找,胖子又笑呵呵地跟了出来,笑声像通过扩音器一样响亮地滚过走廊。赵离只好重新回到房间,告诉他县委目前正在考察,她可以把他作为一个人选考虑。胖子这才站起身来,说:“那就这样,今天我也有事,有时间再同赵书记谈。”伸出熊掌要同赵离告别,倒好像是赵离麻烦了他,不过只要他能离开,怎么说都行,赵离不想去计较,也伸手过去敷衍地握了一下。哪知,这一握其实好比在菜市场,无意中擦到路过身边的手那样,只是瞬间的事,可是就在她缩回手时,胖子另一只熊掌变戏法般地往她手里塞了一沓子厚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