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离手不禁一痉挛,本能地把那东西往胖子手里推。可胖子又推了过来,赵离又推回去,好像在练推手运动。几个回合下来,赵离意识到他们并不是一个重量级,不禁怒火中烧,随手抓住钞票狠狠地扔了出去。那摞钞票显然已让胖子事前作了专门训练,注入了他一样的顽强而善于表现的性格,竟像澳大利亚土著居民狩猎用的飞去来器,飞到放在墙边的小桌子上,打得杯子茶瓶一阵咣当乱响,又准确地飞回到两人的脚下,蹦了几蹦,侧身站着,显示着它的存在。
胖子呆了一阵,便很快恢复常态,弯腰拾起放到茶几上,说:“赵书记,这点小意思算是送我外甥上学的,是我作舅舅的一点心意。”
赵离说:“你外甥是谁?我不认识,拿起你的钱,走吧,走!”胖子听她这样说,显然有些泄气,忙低声说:“赵书记,我没有别的意思,现在时兴这样,其实你不收,别人也会收的。”
赵离说:“别人怎样我不管。我问你,你一个月多少工资?你送给了我,你用什么方式捞回这些钱?是不是要用一些不正当的手段?”胖子躲闪着赵离的目光,仍然强撑着说:“赵书记,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清正廉洁,不收礼就算了,何必要生这么大的气呢?”说着神情慌慌地往外走。
赵离指着地上,说:“你的钱!”
胖子装作没有听见,带上门,赵离追出去,将钱扔到了走廊上,胖子也不拾。赵离砰的关上门,气得不行,喘息了一会儿,又怕胖子真的把钱留在走廊上,这也是她作为女人的心细之处,再打开门去看地上,哪还有钞票的影儿。
让胖子这么一纠缠,赵离觉得身心受到重击一般,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打电话让招待所长老瞿过来,对他发了好一通脾气,问为什么刚刚到九点服务员就不见了,还锁起了电话,像这样怎么能提高接待水平……老瞿一个劲儿地检讨,赵离才消下气。打电话催组织部金部长让他抓紧时间进行开发区干部的考核工作。听金部长说明天汇报后就可以定,赵离又要通吴斯仁,商定好明天晚上先开书记办公会,九点钟接着开常委会,研究开发区干部问题及开发区庆典活动问题。
开常委会时,赵离先说了胖子的事情,讲着讲着,这现在才想起来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单位的,大家一齐大笑,说:“还有这种送礼的,名字也不留下。”吴斯仁和余锋对干部熟,心里知道是谁,赵离不问,他们也不说。赵离不知道今年五月份改革开放以后,新城出现了一些知名人物,最有名的是“四大喷桶、八大赖”,“喷桶”是新城人对惯于吹牛的人的戏称,昨天她只见识了其中一个。会议根据组织部的建议,确定了政府办主任老叶,外号叫做“叶利钦”的担任开发区常务副主任,提升政府办副主任孟志和接替老叶,提请人大办理任免手续。会上赵离和吴斯仁经过商议,觉得将来开发区要升格,常务副主任是副县级,老叶是大家都能接受的人眩会上还明确了开发区几个科长,赵离临时动议,让钱义仁担任基建科长,赵离看出他是个老实人,新城的计划生育也要靠钱秘书长关照,不如送个顺水人情。吴斯仁也把庆典的筹备情况作了通报,按他的意见是要把规模搞大些,市委、市政府和关系单位、兄弟县区、在外地工作的新城籍人士,都要发请柬。赵离则认为规模并不等于效益,同时考虑到开支太大,对财政是个负担,不如小范围搞。吴斯仁管着财政,清楚新城的家当,知道增加开支会很困难,无异于往自己脸上糊屎,也就不再坚持,最后商定县外只请李书记、邱市长(估计他二人很忙不会来,但还是请一下)和分工联系新城的卫文华部长,以及体改委、财政、金融等几个部门的领导。庆典时间定在八月十八号,庆典的内容,无非是领导讲话,来宾祝辞。最后在是剪彩还是揭牌上又发生了争论,有人认为揭牌不如剪彩热闹。还是吴斯仁有办法,他一拍脑袋说:“仪式是一定要搞的,否则就没好戏了,我意是先挂牌,再搞开发区办公楼剪彩仪式。”大家也就同意了。
散会后,吴斯仁又想到南方人都喜欢择日行事,过去认为是迷信,现在看来这里面有科学,否则就不好解释为什么人家那么发达而我们却这么穷了。第二天,他借到乡下考察夏季财税收入的机会,到菩提寺去了一趟,寺里主持释大用是个高僧,不仅深通佛学,而且兼擅卜筮,吴斯仁同他是好朋友,吃完寺里的罗汉斋,释大用掐算了一下日子,认为八月十八日这天是个吉日,特别有利于庆典之类的活动。吴斯仁这才放下心来,只遗憾现在搞的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不能像香港那样做大法事,否则,和尚是本地产的,请几个来亦非难事,庆典一定能大大增色。释大用是市、县两级政协常委,吴斯仁嘱咐那天他务必出席,释大用也答应了。
开发区的筹备紧锣密鼓地进行。离庆典还有一段时间,吴斯仁和余锋带着人到省城开发区学习了一趟,参照人家的经验制定了有关政策和规划。在图纸上,工业区、商贸区、生活区规划齐全,开发区实行特区政策,特事特办,实行以土地换资金的办法,把县内外的资金引到这块土地上来。中间有很多工作,像开发区土地的报批、村民的补偿和安置也都一点一点地进行。赵离也不忘把个体私营经济“十六字方针”写进规划中。
谁料,在征用土地时,竟和村民发生了矛盾。
按照县委和县政府的意见,开发区第一期工程共征用土地六百亩,其中熟地四百亩,“四荒”和宅基地二百亩,补偿标准是熟地每亩一万元,“四荒”每亩一千元,拆迁房屋,瓦房每平方一百二至一百五十元,草房每平方五十至一百元。每亩熟地解决商品粮户口一人,安排国有或大集体企业0.5人。
在当前,这种补偿标准是比较高的,这样考虑也是希望使开发区少一点阻力,没料到村民们还是不满意,在施工队开进施工地段的头一天,村民们拦住了推土机。钱义仁去同村民理论,也被村民们打了。
吴斯仁这天正在召开政府工作会,其中的一个内容就是向干部们通报开发区建设的情况,话还没有讲完,秘书小于便附耳告诉了他开发区受阻的事,吴斯仁本来讲得春风得意,听到这个消息,联想到今年时间已经过半,很多单位还没有达到任务过半的要求,火气一下子大了,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一口气批评了十来个单位。吴斯仁平素讲话多是大白话,不时来点小幽默,应该说,小幽默作为味精,因而,调剂调剂口味未尝不可,但多了,就像几粒味精投进一大锅白开水里,对味道并无多大改善,因而过去,干部听他讲话时,多半是人在会场,灵魂却出了窍,权当他给大家提供一个集体聊天、打盹儿的机会。此刻听他声色俱厉样子,都竖起耳朵听起来。这当儿,吴斯仁正在批评黑胖子送礼的事情:“有的人不是把精力用在干事上,而是用在做官上,改革开放没见有成绩,‘官念’上先起了变化,我说的是当官的官!半夜三更往招待所跑,送礼,要官,品质极为恶劣!这样的人,不论你多有钱,本事有多大,县委也不会用你!”他的话刚落音,干部们便开始纷纷私语,猜测他说的是谁。余锋是受政府邀请列席会议的,听吴斯仁这样讲,暗暗佩服他的手段老到,表明了姿态,又不经意间透露了有人给赵离送礼的信息,把堂堂的县委书记推到了黑胖子等人的对立面。
其实吴斯仁发火仅是信手拈来,并没有余锋想的那么复杂。只觉一发火,浑身也通泰了,会后,便同余锋坐车到了开发区施工现场,看到几台推土机停在那里,前面菜地上有一群妇女小孩,正在叽叽喳喳地闲谈着。他走过去时,那些妇女小孩都拿白眼对他着,他只好问蹲在一旁的推土机手:“人呢?”几个推土机手站起来,不明白他问的人是谁,眨巴着白眼睛看锋问:“城郊乡的干部哪去了?来了没有?”一个推土机手指着那边说:“钱科长刚才和他们到村里去看他了。”
吴斯仁说:“你去一下,让钱义仁和乡、村的干部都过来。”那个推土机手迟疑一会,才向村里走去。只过了一会,就听一个妇女大叫了几声,立即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便脚跟儿打着屁股蛋子似地跑起来。见这阵势吴斯仁对余锋说:“你看,通风报信的,比我们的人强多了。”
说话间,一拨人走了过来,中间一瘸一拐的瘦子尤其突出,一眼就能看出是钱义仁,走到吴斯仁跟前,钱义仁结结巴巴地要诉说挨打经过,吴斯仁却像战场上的将军,对死伤几个士兵没有兴趣,关心的只是战争的胜负,只见他扭过头问:“谁是村支书?”城郊乡的书记指着一个矮个子说:“这是村主任,支书病了。”吴斯仁问:“你是怎么做工作的?为什么出现这样的事情?”还没等村主任说话,那些妇女围了上来,吵吵嚷嚷,不知说些什么。村主任说:“就是这几个组的人有意见,这些都是菜地,种了多少代了,他们舍不得。”
吴斯仁说:“有什么舍不得?卖了地,是正式的城市人了,不是比种菜要好吗?!要跟群众讲清楚,这里成了开发区,大家日子只会更富裕。”
城郊乡的书记说:“其实这只是借口,我分析有两种情况,一是这几个组嫌地价低,二是其它组又眼红,巴不得他们捣蛋。”
吴斯仁说:“你们乡党委、政府也有责任,工作不力,从今天起,你就要在黄老湾村住下来,一直到群众不闹事为止。”
“是,是……”书记连连答应。
这时,余锋插嘴说:“开发区刚刚上马,就出现了这种事情,决不能迁就,城郊乡要严肃处理。公安机关要介入,对打人者绳之以法。下午派出所在这里设岗,再有人捣乱,立即抓起来。”
正说着话,从菜地那边又走过来几拨。吴斯仁一向以接近群众、善作思想工作自诩,便迎了过去。未到近前,他就问:“你们是这几个组的吗?”钱义仁挨了打,印象比常人深刻,说:“就是他们。”吴斯仁说:“你们有没有想到阻碍国家施工是犯法的?”有一个人开了口说:“领导……”村主任马上纠正说:“这是吴县长。”那人说:“吴县长,不是我们跟国家过不去,‘耙锄落地稳,种田为根本’。国家先收了我们的地,给我们的政策还没兑现,我们心里头没谱。”吴斯仁说:“人民政府还会骗你们?政府一言九鼎,说过的话就会兑现。现在施工,是为了争时间,抢进度,你们的户口、招工都会一步一步办理,大家放心。”又一个人说:“我们的地钱,村里乡里还要提成,到了老百姓手里,剥了两层皮,能有几个?”吴斯仁耐心地说:“土地是集体所有,土地补偿金当然也是集体所有。这笔钱的一部分要用来发展你们村的集体企业,不能全分了,否则以后你们还怎么生活?至于房子钱,集体一个也不要,全部补偿给房主个人,政策不是在会上都给你们讲清了吗?”大家一齐嚷道:“我们不管,买了我们的地,就要给钱,不给就不能施工。”乡里的干部一看又吵起来,急忙想劝阻,哪知,越劝越乱。
吵了好一会儿,吴斯仁失去了做群众导师的耐心,气得扭头就走。当干部们也跟着一起撤退时,竟有两个不肯罢休的老太婆用悠长的颤声为他们送行:“县长!你们是啥县长不能为老百姓办事,你来做啥,是专吃干饭还是咋的。”夏季炎热的正午,太阳照得连树叶都能卷起来,在这种苍凉的喊声中踉跄而行,狼狈可想而知,从那里到停车的地方有一百米,可是吴斯仁感到像一辈子也走不完的样子,钻进汽车后,鼻孔里的喷气像能把前窗玻璃熔化似的。
赵离是吃午饭的时候知道这些事的。市委组织部来调查农村基层党的建设,中午县里几个主要领导陪着吃饭。吴斯仁向赵离说起群众闹事的事,建议派公安干警去保护施工。大家由这个话题引发开去,议论了好半天,都认为农村工作要比过去难搞,农民分散劳动,党团建设也不像过去那么好抓了。社会治安、精神文明等等更不要说了。说来说去,就是跟九斤老太一样,认为现在的蚕豆也比过去的硬。赵离在一旁听大家议论,心里暗想,人的思想情绪其实也像感冒,是可以传染的,吴斯仁在基层干了多年,是大集体时期成长的干部,今天偶尔怀旧并不奇怪,而余锋是从城市考入大学的,组织部的几个干部按年龄推算,不仅缺少农村工作经历,更没有在大集体时期成长的辉煌,他们这样留恋过去就不可理解了。她对吴斯仁说:“我想下午是不是暂停施工,还是要把工作做得再细一些。
我也不赞成公安部门现在介入,这样只能激化矛盾。如果以后再出现这类的事,我们还怎么办?”余锋见说,心中老大不满意,说:“赵书记没有看到今天那阵势,不是走得快,看样子连我们都要被打了。警力不足,我们还有民兵机动分队呢。”
赵离说:“这样吧,下午召开县委县政府联席办公会研究,还有些其它工作一并碰碰。”
吃完饭,回到住室,看到门口有一个女孩正站着,赵离认得是招待所的服务员,说:“没事了,你干事吧。”开了门,女孩子却跟在她身后也走进来。赵离问:“不是说没事吗?”女孩子猛抽了一下鼻子,眼泪叭叭地滚下来。
“怎么啦你?”赵离惊讶地问。
女孩子哽咽着说:“赵书记,前天是我不好,我妈在医院住院,我抽空去给她送换洗的衣服,影响了工作。”
赵离摆摆手,说:“算了,以后注意就是了。”
“我们所长批评了我,解除了我的劳动合同。赵书记,我明天就走,跟你说一句,我对不起你,可我不是故意的。”
赵离气道:“这个老瞿!谁让他辞退你了?真是的。你不能走,我去跟他说,要他把你留下来。”
女孩子这才转泣为笑,谢了一声,离去。
下午开会,出现了赵离上任以来从未有过的激烈争论。赵离坚持要疏通群众,以为这是治本之策。吴斯仁则感到赵离没有农村工作经验,不知道农村工作的特殊性,说如果再回过头做宣传发动工作,群众还是不通,开发区的计划就会延误,起码不能在八月十八日举行庆典。余锋自然站在吴斯仁一方,列举了许多不能退步的理由。赵离打断说:“你还没有搞懂我的意思,我不是要向群众无原则迁就,我们发展经济,为的是富县富民,现在群众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动用专政力量,把群众置于对立面,引发更大的矛盾,就失去了办开发区的意义。”余锋说:“现在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了现场,工人也等着施工,空谈误国,我的意见是快点结束会议,按计划施工。”赵离生气地说:“派出所的人立即撤回,以后像这种情况下动用警力,必须经过我批准。”大家看到她动了怒,最后还是按照赵离的意见,坚持政策,进一步作好群众的宣传发动工作。赵离想起郭玉是黄老湾人,父亲以前当过支书,父子俩有群众基础,提出让他带一个工作组,和城郊乡工作组一起进村工作。
十
入夏以来,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下雨了,每晚电视上播的天气预报,新城上空总是一个太阳,有时候顶多给太阳添一顶云帽子。四周都在下雨,以前有“人家下雨咱乘凉”的说法,今年新城连这点余惠也没有得到。一大早,太阳就爬上了东边的山顶,悬挂在盆地上空不愿挪动一下,发出一片耀眼的亮白,热气蒸腾着城镇和村庄。树木和庄稼都卷起了叶子,柳河只剩下一河滩的鹅卵石,涓细的水流在鹅卵石间小心翼翼地流淌。
你站在河滩开阔地上往远处一望,能看到热浪形成的蜃气滚滚流动,扭曲着天地间一切物像,山峦房屋树木似都在摇晃。狗躲进门洞里伸着长舌头喘息。鸟儿躲进深深的林子里,蓦地,有一只大胆的鸟儿叫了一声,立即被热浪呛了回去,林间又归于一片沉闷。
县气象局的中长期天气预报说,干旱和高温还要持续一个这样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让人着急上火。
县人大常委会召开例会,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关于政府办公室新老主任的任免问题。人大是由余锋负责联系,他列席了会议。会后,他径直到赵离办公室,想告诉她有关人大常委会没有通过老叶的免职问题的消息。
吴斯仁恰好也来到赵离的办公室,得知这个消息,忙着急地问:“孟志和呢?”余锋不阴不阳地说:“你说呢?老的没免,新的当然也任不成了。”
吴斯仁拍着桌子说:“你看你看,人大总是出这种事情,开发区马上就要上马,常务主任不到职,工作怎么开展?”赵离问:“你和老林在会上没有把县委的意图说清楚?这是大局,委员们应该知道。”
余锋说:“讲了!我首先讲了县委的意见,事先也同一些委员交换了意见,谁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现在总强调按法律办事,又不能按住他的手。”
赵离想了想说:“按照县委原来的意图不变,老叶先两边兼着,以开发区的工作为主。政府办以孟志和为主。下一次再提交人大例会讨论。有时间我要找老林谈谈,他要做好疏导工作,县委政府人大一盘棋嘛。”
吴斯仁说:“恐怕问题出在老林那里。最近我看出他情绪不大好,是不是亲家受了处分,黄大福工厂上了马,对他有刺激?上次黄大福的剪彩,他就没去。我看你不要那么急,等在年终民主生活会上再说。”
赵离说:“要是这样,余书记先找他谈。我想老同志不可能这样狭窄吧?刘家宝受处分是应该的,再说又不是他的什么正经亲家。黄大福的事我也跟他通报过,他当时表态很好,一点意见也没有,还说此一时彼一时。黄大福工厂上马以后,效益不错,更重要的是对新城个体经济的带动作用,市委市政府都是认可的,这是新城的亮点,每一个班子成员都应该支持。
他怎么能把工作同个人恩怨联系在一起?县委再没有水平,也不会在老同志头上开刀呀,还不都是为了工作吗?林主任他怎么能这样!”吴斯仁说:“他又不是一天两天。”
老林对于今天的会议表决,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将门紧紧闭上,不见任何人。他已经担任了近十年的主任了,记不清开过多少次这样的会,但从来没有这样令他矛盾过。平心而论,他不想得罪政府办的两个主任,一个重用,一个提升,都是关系个人命运的大事。但是他又盼望这样的结果。他很满意自己在人大委员中的号召力,他甚至不用向什么人做工作,只消说一句:“政府办还是少不了老叶这样的人埃小孟呢,人是不错,就是太年轻了一点。”大家都悟出他的意图。在新城,有谁能无视他的存在呢?赵离想试一试,可她不过是只雏鸟儿,还不知道什么叫政治,年轻气盛,对他总有些不那么尊重。几个月来他一直有这种感觉。本来,他不想为刘家宝那样的腐败分子张目,换上他是县委书记,也会处分他的。但赵离事先没和他通个气,毕竟刘家宝是他的叔伯亲家嘛。还有,黄大福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曾被工厂开除过的家伙,是他老林盖棺论定的人,赵离却当作宝贝。退一万步说,她要发现培养典型,可以在别人中间找嘛,新城县五十万人,非找黄大福不可?一件事是孤立的,两件事搁到一起,就容易让人联想到是在和他过不去嘛。可是谁要和他过不去,他也会和谁过不去。他从打开的玻璃窗看去,一个蜜蜂正嗡嗡地想透过纱窗钻进来,他觉得这只蜜蜂与他此时的心情有点近似。天气很热,这种嗡嗡声更是加高了这热度,像这样下去,得去量一下血压,他想。
中午下班的时候,人大没通过任免的消息已传遍了大院。
在大院里老林遇到老叶,他对老叶说:“下午上班,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老叶是他当县长时调来的机要秘书,他是得罪不了的。下午老叶如约而至,老林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说:“这不是针对你的,人大几个主任和常委们对你反映都很好,认为你在政府办更能发挥作用。其实,前年张秀英竞选县长,我就认为你比她更有优势,应该列入候选人名单,不过副县长是市委提出来的,县人大没这个权力。当然秀英也不错。”老叶敷衍说:“我没有意见,横竖都是科级。”老林说:“小孟也不错,材料比郭玉写得好,我是器重他的。不过你免不掉,他也就不能上了,你可以同他谈谈,往后有机会,在人大还可以得满票。你让他到这里来一下,我给他解释解释。他那人还比较听我的话。”
他相信用这番话同样也可以说服小孟。可是孟志和却不像他预言的那样听话,过了两天都没见他的人影,听人说县上议论很多,尤其是那个小孟意见更大,扬言人大从此再也别想协调他和他分管的单位了。大家说,从小孟身上可以看到现在的年轻干部党性太差,是要好好教育了。老林无言地笑笑,丝毫也没放在心上。天气这样热,他的血压一直有些高,犯不着跟年轻人生气,真到再需要人大举手那一天,不请他也会来的。
重要的是县委有意见。他已做好了赵离或者吴斯仁找他谈话的思想准备,如果他们要找他谈话,他同样不会生气,只消说一声:“人大常委会实行的是委员制。”要是再理论,他会说:“县委以后在人事上要给人大多通气,我们也好有做工作的时间。”可是赵离和吴斯仁却没找他谈。
这天下班时,碰到了小孟,老林主动招呼:“小孟,几天没见你,在忙啥?啊?”小孟说:“也没忙啥。县委让我代理政府办主任,有啥办法?瞎凑合吧。”
老林说:“好好。”又没话找话道:“你包里背的什么呀?”小孟停下脚步,盯着他说:“手枪!”老林问:“背手枪干啥?”小孟说:“打狐狸。”
老林奇怪地问:“有狐狸?哪儿来的?”
小孟说:“北边跑来的老狐狸,你还不知道?”老林心里咯a一下,觉得小孟话里有话,待要再问,小孟已扬长而去。回到家里,越想越觉得小孟这是在骂自己,他说他负责政府办的工作,是明明在示威。说他包里有手枪,北边来的老狐狸,谁是从北边来的?你啊,你是南下的干部,他把你骂作一只老狐狸,而且还要毙了!你让这小狗崽子骂了!不禁头脑一蒙,感到血直冲向头顶。急忙找来降压灵吃。当天下午没有去上班,老伴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余锋虽然看不惯老林,但又希望他给赵离出点难题,所以他同老林的谈话注定不会有多少结果。但谈还是要谈的。那天打电话到人大问,才知道林主任血压有点高没上班,决定到他家里去。
老林额上敷着一条湿毛巾,穿一条半长不短的黑裤衩子在家躺着。天气这样热,老林家里却没有安装空调,一架老式电风扇咣咣当当地好像在敲打一面小锣,屋里也是以前那些老家具,陈设简陋,从中可以看出老林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人,另一个时代的人还不退出历史舞台,不知是时代的悲剧还是个人悲剧。
余锋关心地说:“血压高多少?不行就住院去。”
老林的老伴说:“以前高的时候是180,150。他犟得很,一辈子不爱住院。还说是部队上养成的习惯。”
余锋感叹说:“老同志,枪林弹雨中出来的,不容易埃”老林捶着床沿儿,说:“他骂我啊,他个小狗日的骂我埃”余锋有些吃惊,问:“谁骂你?”“我咋这么糊涂,他骂我我都不知道,我还跟他聊天,我还想做他的思想工作,我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咋这么笨我。
我枪林弹雨,让他个小狗日的骂了我!”
余锋说:“林主任,你不要生气,谁敢骂你,县委决不能饶他。”
老林睁开眼睛,挣扎坐起来说:“余书记,我不生气,我说过了不生气。这次人大例会,委员们都是出以公心,没有任何个人恩怨在里面。这个小狗日的,他怎么能骂我?我的工龄比他年龄还大。依我过去的脾气,我非一枪崩了他不可!”余锋还是不明白他说的是谁,听口气不会是赵离,难道是吴斯仁?更不像,吴斯仁是五十岁的人了。老叶也快五十了,那么一定是孟志和了。不好追问下去,劝道:“林主任,天热,血压高,别生气。我今天来,主要是看看你,也想谈谈工作,你身体不好,就不谈了。”
老林愤然道:“我还没那娇贵。你一来,我觉得好多了,血压也下去了,我这人,贱。”
余锋说:“我联系人大,这次人大表决的结果,与县委的意图有些差距,主要领导是不够满意的―――不不不,主要是对我不够满意,认为我没有向委员们传达好县委意图,造成了工作被动。”
老林哼了一声。
接着余锋开始含蓄地说起自己的苦衷。大意是工作环境不好,被人看作是从前刘书记线上的人,不仅得不到提升,而且处处受制于人。但他还是热爱新城人民的,尤其是林主任是老领导、老同志,工作经验丰富,他以前请教不够,今后应该多向他学习。老林投桃报李,也说起刘书记在经州的事,表示刘书记也很器重他,判断说假如刘书记不走,余锋再怎么的也该是正处级了。两人越谈越接近。有人说,友好的话题是治病的良药,现在应该加一句,还是安慰心灵的补药,因为老林听了余锋的话以后,觉得要比喝降压灵还受用得多,余锋没有病,也觉得遍体通泰。
余锋的药效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老林感觉很不错,到县委找到赵离,不说人事没有通过的事,只说小孟骂他,赵离说:“这怎么行?我安排老吴处理。不管怎么说,骂人是不对的。”
老林有些不依不饶地说:“他敢骂我!我要问问,是谁给他撑腰的?”赵离补充说:“尤其是骂林主任,更不允许,谁撑腰也不行。”
“我活了六十多岁,生下来就没爹娘,除了李司令,从来没人敢骂我,他个小狗日的!县委要处理他,我明天听赵书记的口信。”
赵离的态度很谦恭,证实了老林虎老威风在,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赵离当即打电话对吴斯仁说了孟志和骂老林的事,要他找孟志和了解一下,要是真的有这种事,说明这个同志素质有问题,还真的不能重用了。吴斯仁答应调查一下。等到赵离再问时,吴斯仁说:“老林随后找过我了,发了半天脾气。
我问过小孟,他承认说过包里装手枪的话,但他装的是给他儿子买的玩具手枪,打狐狸是说笑话,更不是说林主任的。他怎么会说林主任呢?他有几个胆!林主任我看是老糊涂了,啥都争个输赢,争啥不好?争挨骂。”
老林血压渐渐恢复正常。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天气难得的凉爽,他身体里就有一股热流开始涌动。好长时间没跟老太婆亲热一下了,他虽然六十出头,但除了血压有些高,身体还强壮得很。他动手扯了一下老太婆的裤头,老太婆就温顺地过来了。老太婆比他大了五岁,从小包过脚,是真正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凡事从来不敢违拗他,他在这事上也是要来便来。
完事后,他浑身充满了舒畅,他很满意自己,觉得还很年轻。
睡梦中,他梦见自己只有四十岁,正在大礼堂里给上万人作报告。不,他只有二十八岁,他刚刚当上了人民公社社长。锣鼓喧天。红旗飘展。人民公社的食堂好大,一口锅可以煮得下一头猪。猪肉炖粉条子,再加大白菜。真香。一丝口水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老林的子女都已成家单过,家中只有老两口过活。老伴早上醒来,看到老头子睡得正香,想起了昨夜的情景,不由得有些害羞,六十多岁还那个,孩子们知道了有多难堪。不过也说明老林是很爱她的,老林一辈子没有爱过别的女人,这在如今的干部中是少有的,他年轻时就当领导干部,多少年轻美貌的女人出入其侧,从来没人说过一句闲话。她今生有这样的丈夫,已是很满意了,尽管他的脾气很坏。她起来喂了鸡和心爱的小猫,烧了早饭。老林喜欢吃她用木柴烧的稀饭,以前还要吃一些她做的馒头,近年才改作买机制馍。她又到街上买了机制馍,想到中午小女儿小娥要来吃饭,她又到街上买了鱼和蔬菜。回到家里,该是吃饭上班的时候了,老林却还没有起来。
她推了推他,这才发现老林满口流涎,嘴歪口斜,一支胳膊抽动着,她两腿一软,就坐在地上。她的丈夫老林已中风了。
人大的同志接到她的电话,用车把林主任送到县人民医院抢救,吴斯仁,还有别的领导也都来了,一个个表情严肃,感叹不已,说林主任这样的人从来不生病并不好,一生病就是大玻有人关切地问,林主任什么时候发现的高血压,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大家又互相询问血压情况,结果倒有半数都有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这么多的领导齐集医院,可怜院长忙得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只有县委赵书记没来。县委办公室说,赵书记一早就下乡了,去向不清楚,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赵离其实是到戚家洼去了,第一次到三道岗,她就想去看一看这个引起群众上访的林场是个什么样,因为和张道国话不投机,才没有去。戚明全等人从市里回来也有半个多月了,不知道现在那时的责任制落实得怎样,戚家洼出现的事情,具有代表性,反映了农村整个情况。赵离所以格外关注。
车在公路上寂寞地行驶着,一路上极少行人,只有几辆客车和她们照面。山间的翠色经过夏初南洋风和一个多月的干旱,已然在丰隆中呈现出疲惫的样子,仿佛一个美丽的少妇,度过了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经受了生活中数不清的磨难,正在一点一点地衰老。在林木稀疏的地方,青灰色或赭灰色的岩石裸露,有的横连数里,宛若一架其大无比的屏风;有的玲珑凸现,酷似巨兽盘踞。太阳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亮光,给人以一种那不是岩石而是生铁或白铁铸就的错觉。几个月前,赵离想起几个月前路过此地时的情景,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那种愉悦的心情,代之而起的只是深深为今年秋季收成而担忧。
车到三道岗,赵离同张道国等几个乡干部简单说了几句,就提出要到戚家洼去。张道国笑着说:“别急,我们吃了西瓜再去。今年天旱,也有好处,西瓜好吃,甜。”说着亲自杀开一个,果然好瓜,先递给赵离一块,自己也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赵书记,戚家洼的千亩林场今年惨透哎,几个月不下雨,栽下的苗活下的没几棵,村干部这几天正忙着搞抗旱,天热路远的,我们换路近的村去吧。我们乡可看的地方多了,我们去看看西瓜怎么样?”赵离精致地吃着,把小小的瓜籽吐进掌心里,一块还没吃完,张道国面前已经丢下四五块瓜皮,这才发现张道国速度惊人,偌大的瓜牙儿,在他嘴里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一捋就没了,好像那不是吃西瓜,而是吹口琴。她惊奇地问:“你吃西瓜也不吐籽啊?”张道国说:“吐籽干啥?赵书记,我告诉你,这样吃又解渴又管饱。”一旁有人说:“赵书记你还没听说吧,张书记吃鱼都不带吐刺的。”张道国纠正说:“是一斤以下的鱼,大鱼还是要吐刺的。”赵离暗想,这种性格的人,难怪要做出一些霸道的事了。
“我们还是到戚家洼吧,”赵离说,“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改革开放,招商引资,流通搞活,发展第三产业,都是很重要的。但只强调一方面还不行,我们是山区县,优势在山上,出路也在山上。三道岗去年把重头戏放在林业上,思路是正确的。我想去考察一下那里的林业建设情况。”
张道国兴奋地说:“有你这句话,我们心里就更有底了,今年夏季我们再安排五千亩的挖山任务,打算在秋收以前全部完工。”
“新挖成的山场,你们也可以按照县委意见,实行能人牵头,个体起步的办法。县上不久前开的乡镇企业会议,推广了黄大福工厂的做法,你们有什么意见?”张道国敷衍道:“现在已经开了会,贯彻下去了。赵书记,我们要不要到新挖的山场去看看?不过不在戚家洼。”
张道国从内心里还是不想让赵离去戚家洼,因此千方百计想改变赵离的计划,戚明全上访使他挨了批评,办集体林场的事还悬在那里,想起来就窝气。
“好哇!”赵离高兴地说,“在戚家洼开完座谈会,有时间你领我去看,这次来,就是想多看几个地方。”
郭玉看出张道国的意图,朝他挤挤眼睛,笑了笑,张道国也只好苦笑笑。
到戚家洼村部的途中,路过戚乾成的家,张道国对赵离说,支书最近犯了痔疮,正在家休病,是否就在支书家去问问情况,通知其他村干部到这里集中,赵离同意了。
戚乾成自从催促夏季提留任务,真的累犯了痔疮以后,在家休息了半个月,病情渐渐好转,此时正在家看自己的几头猪争食,大有人一生劳禄,还不如猪快活的感觉。看到县委书记到了他家,不′神仙降临,慌得要按乡下规矩烧鸡蛋茶,赵离去叫女人去村里去找其他干部,一行人就坐在堂屋内,各执一把蒲扇扇着闲聊。
戚乾成坐在赵离的对面,虽说是当了多年干部,还是头一次跟县委书记坐得这样近,不知要说啥,手脚都没个放处,呆愣一下,抬起头来对着赵离嘿嘿笑了起来。
赵离已经看出他是个老实人,问:“身体好点没有?”戚乾成说:“好多了,不是生病,哪有工夫在家里呀,赵赵离说:“村干部工作辛苦啊,平时家务恐怕都顾不上戚乾成说:“谁说不是,我屋里这一大摊子,全靠我屋里头人,赵书记。”
“我看你家庭经济搞得不错,喂了几头猪?”戚乾成说:“喂了四头,赵书记。”
赵离说:“养殖是农村的基础产业,你们村干部带头搞好养殖,对群众可以起到带头作用,你们村今年准备发展多少生猪?”“准备户均两头赵书记。”戚乾成渐渐松弛了下来,话也多起来,说,“我们湾有养猪的习惯,这还是大热天,猪都在屋里乘凉,你等天晚了再看,湾里头黑压压的都是,赵书记。”
两人这样漫不经心地一问一答,旁边的人不禁一齐暗笑。
戚乾成说话喜欢在话尾带上对方的称呼,以为这样是对赵书记的尊重,压根儿就没想到会损人。郭玉不忍再让赵离受这种不明不白的恭敬,接过话头说:“你们村山场很多,养殖的路子可以再宽一点,我看过一个资料,认为养牛比养猪更有发展前途,牛的成本低,市场前景好,你们村不妨在养牛上作点文章。”
戚乾成扭过身来,说:“我们也有计划,今明两年要发展一百头郭主任。”
郭玉果然是引火烧身,大家终于憋不住了,都吃吃笑起来,赵离这会儿突然意识到大家笑的原因,原来自己不经意间当了半天的家畜,当然不能生气,只好也笑了笑。
戚乾成却不理解大家笑从何来,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说假话,不信你等明年来看赵书记。”
张道国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你把千亩林场的事向赵书记汇报一下吧。”
赵离说:“我们还是先去看一看,你不方便,就让张书记带我们去吧。”
戚乾成刚要答应,猛地瞅见张道国拿眼瞪他,便说:“不不不,我去,车可以开到那里,走不了几步。”
赵离让戚乾成坐在自己车上,一路上问起群众承包山的问题。戚乾成说:“这是我工作没做好,给书记添了麻烦。”
赵离问:“你说是把山场交给群众分散经营好呢,还是集体经营好?”戚乾成想了想,县委书记的问题对他来说是天大的难题,如果说是集体经营好,赵书记明明是支持家庭承包的,这从她支持戚明全就可以看得出来,说是分散经营好,顶头上司张道国的态度也是明摆着的。戚乾成虽然惯会见风使舵,圆得像是镟床镟出来的,这会儿也不得不费一番心思了,想了半天,才字斟句酌地说:“那看咋说了赵书记,我们做基层工作的,上头咋说,我们就咋搞。”赵离说:“你自己就没一点见解?”戚乾成说:“我这人文化低,没上过几年学,碰上难一点的事就急得没整,就说这承包的事,戚明全……”说到这里,蓦地想到不该说起这事,急忙停住了。
赵离果然问:“戚明全现在怎么样?”
戚乾成想,既然说到他,就干脆把话敞开,说道:“还能咋样,这个人你不知道赵书记,一肚子的点子,他先前当过村干部,犯错误让乡里拿掉了。我一说你就晓得了,他还爱看三国!”赵离笑起来,问:“为什么不能看三国?”“老一辈人说的: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他的外号叫曹操,白脸奸臣一个,一眨眼就是一个主意。”
“他是不是经常跟你对着干?譬如说,像这次领人上访?”戚乾成思索了一下,认真地说:“那也不是,过去还是不错的,不晓得这回中了哪根邪筋。”
赵离说:“还不是触动了人家的经济利益嘛,山场承包五十年不变,群众在上面作了很大的投入,你说收回就收回,人家当然要有意见了,是不是?”“其实我也不想多这事,乡里硬是要掐住我的头皮子这么搞,你说收回干啥?大集体早就证明了不行,你还要搞。”
赵离笑道:“你还是有态度嘛,怎么能说没脑筋呢?”戚乾成嘿然。
车到山垭口停住,一行人下了车,顺着崎岖小路逶迤走到新开辟的千亩林场,烈日下,满山坡上都是一窝一窝晒得发白的土坷垃,初时以为这是一片荒弃的土地,仔细看,才发现土坷垃中间就是新栽的树苗,细小的枝干在山风的吹拂下摇晃着,但是只有一部分长出了绿叶。赵离用指甲刮了刮一棵树苗的皮,问:“成活率是多少?”张道国回答说:“大约是百分之六十,全部是优良品种,新城红。”
赵离数了数,说:“恐怕没这么高吧,我看了别的乡,最多有百分之六十,你们这里不会比别人高吧。”
“明年要补种的。”张道国转头,问戚乾成,“你的林场工人到哪儿去啦?”戚乾成说:“都到乡里农枝站去了吧,我记得昨天他们说过的。”其实他并不知道工人在哪里,工人都是村干部的亲属,一个比一个懒惰,只好信口敷衍。好在张道国也是在敷衍赵离,兴趣不在追查工人的下落上,轻易就遮掩过去了。
“一亩地平均九棵板栗树,三年挂果,盛果期按每棵产干果30斤,每亩地可产270斤,现在收购价每斤两块五六,每亩合六七百的样子。一亩是这些,一千亩是个什么概念?啊?”张道国不知不觉地摆出了领导干部的架子。
“一千亩就是六七十万吧。”戚乾成小心地说。
张道国得意地呵呵笑起来,说:“这还是保守的算法,有的树一棵就能产二三百斤。戚乾成,过几年,你们村就富得流油了,到时候借我两个怎么样?戚乾成也学着呵呵地笑着。
赵离说:“你们这样管理有什么困难没有?比如出勤率、工资等等。”
张道国抢着说:“完全按照正规林场来管理,分配上采取多劳多得的方式,先发一半工资,年终兑现另一半和奖金,所以工人有积极性。“赵离点点头,放眼望去,林场四周山坡上一片苍绿,成年的板栗树仿佛烟笼雾罩,绿云,知道那就是戚明全等人承包的山场了,说:“我们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