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边山根下,看到树上结满了小小的青果,一团一团扭结在一起,有的树枝都被压弯了。赵离问:“像这样一棵能结多少?”戚乾成说:“这棵能结一百多斤。”赵离说:“一个家庭要是有这么几十棵树,群众一年就是上万元的收入了。这更证实了县委把农业的着力点放在山上是对的。”张道国说:“搞责任制好是好,就是集体力量薄弱了,我们把这叫做民富国穷。”
说着,从树林里走出几个人来,赵离问:“这些树是你们的?”有人说:“是戚明全的,他在里面。”赵离说:“这么热的天,你们在山上干什么?”那人说:“打支撑,今年板栗厚,怕压断了丫子。”赵离问:“以前也这样吗?比如说是大集体的时候。”那人说:“球!你看那边是村里留下的,树是一样的树,就没我们个人的好,没人管。”张道国喝道:“谁说没人管?”那人看张道国凶得很,匆忙地躲到一边去。可仍有一个人轻声地问:“是不是又来收我们的山?”像是问他们,眼睛却没有敢看。赵离说:“我们是来搞调查的。家庭承包是党和国家的政策,你们放心生产,不会收你们的山的。”
站在太阳地里说了一会儿话,赵离觉得身上全都湿透了,一行人返回乡里。在车上赵离心里想,戚明全不知道为什么不出来。这个人大约属于乡村知识分子的那种,看三国只是一种娱乐,而不是为了学什么奸计,他大热天还钻进林子里打支撑,懂得科学种田,村干部要是多一些这样的人就好了。又想起他的模样,便说:“戚乾成这人挺有意思,很老实,为什么留那么长的胡子呢?真吓人。可见外表和人的性格不是一回事。”
郭玉说:“这人没什么能力。今天张道国硬是不想让你到戚家洼来,还是怕他把事情砸了。”
赵离冷冷一笑:“恐怕不是怕戚乾成弄砸了,是怕他自己弄砸了。从戚家洼的事上可以看出,在我们的干部身上,‘左’的东西还存在很多,你们调查的情况要抓紧处理,常委会有时间听一下,形成一个文件,进一步巩固家庭联产责任制。”
回到乡里,听乡里的同志告诉她县委来了电话,人大林主任病得很重,赵离忙对张道国说:“过去林主任身体蛮好的,真是的,说病就病得这么厉害。”张道国说:“他有高血压,还爱喝两盅。”赵离说:“酒那东西,有啥喝头,偏偏人都爱喝它。”张道国开玩笑说:“赵书记,你不知道,酒是神仙药,越喝越想喝。”
吃过饭,稍事休息,赵离向张道国交待了一下近期工作,要求他按照县委的意见把戚家洼林场的事妥善处理好,并说了县委最近要搞一个巩固联产责任制文件的打算。张道国看到赵离的决心很大,知道再坚持也没有什么结果,也许赵离这样做有上面的背景,勉强点头。
赵离上车以后,发现车上多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蓄着半长不短的头发,根根昂然向上,左眼有点内斜视,鼻两侧的入口纹很深,神情傲兀,以为是乡里搭便车的同志。新城不比外地,交通不便,乡干部搭领导的车进城办事是常有的,便没有理会。那人也没跟赵离打招呼。车子发动后,赵离正想打个盹儿,就听见坐在后座上的那人开口说话了,开始是同司机说,见司机不理,又对郭玉说,郭玉受不了那人口中的混合味道,只好勉强敷衍。那人却不见怪,一路上没完没了,从新城的历史到地理,从县志到野史,从最有名的将军到最不出名的保姆,最后居然说到医学,从中医到西医,从外科到内科,明显是有意卖弄,故意引起赵离的注意,那人刚要扯到妇科时,幸亏到了县城,不然不知道还能扯出什么来。赵离烦躁得不得了,进了县委大院,见那人下了车,便有点生气地问:“这是谁?”司机说:“宣传部的邱世栋邱大喷桶嘛,他说他对你说过坐车,我还以为你认识哩,他两个月前才调来。”赵离对郭玉说:“前两个月才调来?我怎么不知道,去把张秀英喊来。”
张秀英很快来到赵离办公室,问:“赵书记找我?”赵离问:“你们什么时候调进来一个邱世栋,我怎么不知道?”张秀英说:“哦,邱世栋是余书记安排来的,县委报道组缺人,余书记说这个人很能写点东西,就打招呼进来了。”
“他知不知道县委机关进人要经过常委会研究?现在都在精简搞分流,怎么可以擅自调人进来?”见张秀英脸红了,赵离又说:“退回去!”张秀英说:“手续还没有办。听说这人是邱市长的一个什么本家侄子,托了余书记,是不是……”赵离说:“余书记那里由我说。你让他回原单位吧,既然有本事,在基层更能发挥作用。”说完带着办公室的同志去看老林去了。
张秀英是个老实人,先前余锋向她推荐邱世栋的时候,也听说过此人有不少毛病,心中老大不乐意,只是碍于余锋的情面,不得不办。工作没几天,果真发现他恃才傲物,心胸狭窄,从来不打水扫地,并且喜欢搞自由主义,人类有的毛病他差不多都有,与部里的同志难以相处。现在看到赵离要求退回,又是暗自高兴,又是担心赵余二人发生矛盾。下班前同两个副部长传达了赵离的意见,商量由谁跟邱世栋谈话,两个副部长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愿捉这只刺猬,张秀英生气地说:“你们都不谈,我谈,不信他能吃人。”连夜找到邱世栋,把赵离的意见向他说了。以为这人会像人们传言的那样耍无赖,谁知他竟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过了几天,见到余锋,余锋也是什么都没提起,可越是这样,张秀英心中越是忐忑。紧接着她丈夫又为了一件什么事在家里大闹,她的大腿被打得生疼,她才把这事撂开一边。
那天邱世栋从张秀英那里离开,径直来到余锋宿舍,拍着桌子大骂了一通张秀英,说:“她借口是赵书记的意见,我就不信。八成是我说过她丈夫的事,对我进行报复。你看她半天放不出一个响屁,她丈夫准是嫌她,动不动就揍她一顿,这谁不知道?”余锋说:“你不清楚,张秀英说的不会是假话,她决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邱世栋说:“赵书记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今天我还和她一个汽车回来的。到县委两个多月,新城的新闻工作有目共睹,我还打算为她赵离写一个现场办公的特写,省报已经作为重点稿件,她却这样待我,要知道她这样埋没人才,我早就离开新城了,几个地方的大报来函要我,我都拒绝了,我要为家乡建设贡献我的一生,好心不得好报!”余锋说:“我明天找赵书记谈。”邱世栋仍不依不饶地说:“赵离她有什么能力到我们县当书记?嫉贤妒能!都要像余书记你这样有水平,我也服气,市委是怎么选人的,我们新城人民要求你来领导我们。”余锋暗笑,他同邱世栋接触几年,知道此人有一种坏毛病,既好臧否人物,又好当面奉承,把你一人捧上天,别人都是狗屎,全世界再没第二个人能入他的法眼。可是今天恭维你,没准儿明天又在别人跟前说你的坏话。不过余锋明知如此,听了这几句恭维,心里还是忍不住痒滋滋的。过了两天,在一个便当的时候,余锋对赵离说起邱世栋的事:“邱世栋这人有些才气,靠函授获得了本科文凭,写过不少好文章,现在退回去,他是会很有思想压力的,他问我,是不是你赵书记对他有成见?”赵离说:“我正要同你谈这事,你再跟他谈谈,我对他没有成见,以后有机会,县委还可以用他。”
余锋说:“我看是否再借用一段时间?邱市长的侄子,恐怕见了邱市长不好说。”
“如果邱市长问,我可以解释。”
余锋勉强说:“只怕这种事情不好解释吧。”
赵离说,“我们不要考虑那么多,邱市长也不会那么狭窄。
这件事不是邱世栋一个人的事,这是组织原则。今后县委机关进干部,必须先报我知道,再经过常委会讨论,这要成为一个规矩。”
余锋沉默了一会儿,不软不硬地说:“新城的规矩是一般不讨论股以下干部的任用,由组织部研究就行了,过去都是这样办的。”
赵离一听就来火了,说:“过去是过去,现在不行!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路子。”
余锋听到赵离少见地说起了粗口,扭头就走了。两人经过这一次不愉快,思想隔膜更深了。
过了两个月,宣传部又反映报道组的人手太少,卫文华见面就说新城县的新闻工作上不去,赵离征求了几个人的意见,又有人提起邱世栋笔头子还来得,赵离问张秀英,张秀英遇事常常没有主意,无可无不可的,反要赵离拿意见,赵离也就同意把他正式调进宣传部。她没想到过去为这事已经把余锋和邱世栋两人全都得罪了,尽管办了,邱世栋仍不止一次地背后辱骂赵离,口头上把赵离强奸了多少遍,还顺便搭上张秀英,听的人都暗暗伸舌头。不过他到底有些办法,很快就把新城的新闻报道搞上去了。
赵离一连在乡下转了几天,眼看开发区成立庆典临近,回到城里来,打电话要郭玉等人来汇报黄湾工作情况,郭玉秃脑门儿上的胎记血一样的鲜艳,这是他生气的标志。说工作组入驻黄家湾以后,通过召开会议、逐户谈话等方式,依靠党员村干部、团结大多数,瓦解钉子户,拘留了两个打人的犯罪嫌疑人,终于使群众同意施工了。
赵离高兴地说:“好,工作做得过细一些,留下的隐患就会少一些。否则开发区上马以后,他们今天来闹,明天来闹,处理纠纷都来不及,哪有精力去搞建设呢?”郭玉说:“唉呀,我真为我的乡亲们感到丢脸。就是这样,上午还有少数几个群众闹事,推土机刚要施工,一个妇女就一下子趴到机头上,像黄继光堵机枪眼似的。当时真把人吓坏了,可是如果停下来,就会发生连锁反应。钱义仁当时有点傻眼,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说推!一口气推了五十多米,把那个妇女吓得像一只大蛤蟆,连声大叫停。我说你也有怕的时候啊?别说还真管用,再也没人闹事了。不过我也捏了一把汗。”
赵离说:“的确有些冒险。”
郭玉说:“你知道那女人是谁?还是我的一个表嫂。当然我也嘱咐推土机手,速度要慢,反应要快,要轧死了,那才是真麻烦。”
“你表嫂以后不会不理你了吧?”赵离打趣地说。
郭玉搔搔头皮,有些无奈地说:“这次到黄湾,多亏了一些骨干帮忙做工作,可他们非要吃海参鱿鱼不可,理由是领导们都吃海参鱿鱼,这肯定是天下第一美味,要求在庆典以前也请他们吃一顿,不然工作会做不下去的。我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
赵离好笑,问:“你请示吴县长没有?”
“吴县长说还要同你商量。我总觉得这事办得不好,可是不这样不行。”
“那就让他们派代表吃一顿吧,最多只能安排四桌,否则招待所容不下那么多的人。”
十一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八日,天照例晴得很好,整个新城县城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街道上空扯满了红色的横幅,高一点的建筑物上插满了彩旗,高音喇叭从天一亮就欢快地播送着音乐。穿着各种制服的执法人员出现在街头各个角落,吆喝那些上街摆摊设点的人。人们对今天的情形感到诧异:今天到底怎么啦?赵离负责在招待所陪同市里的领导,吴斯仁和余锋负责在现场作最后的准备。到了九点,李天民和卫文华的车驶进招待所。赵离急忙到楼下,同李天民握了手,激动地说:“不是说您不来吗?”李天民说:“恰好有一点时间。”卫文华说:“赵书记,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赵离说:“谁?”车门打开,山山从车里钻了出来。赵离说:“卫部长,谢谢你,你怎么想到要把山山带来?”卫文华说:“我可没那好记性,你要感谢张力,是她说要把山山捎来的。”说着张力也从车里钻了出来,把长发甩了一甩,直朝她笑。
趁李书记他们上楼的工夫,赵离把山山领进自己的房间,问:“你爸爸没来?”山山说:“他不想来。”赵离说:“他不是想吃山里的野菜吗?”山山说:“我不知道。”再问下去,山山变得不耐烦起来,赵离摇摇头离开了。
同李天民等人说了一阵闲话,大家驱车到庆典会常会场设在开发区新推成的空场上,冲南搭了一个主席台,领导和贵宾都在台上就座,台下几百人则是县直和各乡来的代表。九点五十八分吴斯仁用释大用算定的时间宣布典礼开始,一时鞭炮锣鼓大作,赵离和卫文华,还有来宾代表一一讲话,天气很热,但程序一个也不能少,能做到的就是讲得短一点。
李天民为开发区揭牌以后,还有一个仪式是剪彩。按照预定的安排,参加剪彩的一共是九个人,除了市里来的,县上有三个人:赵离、吴斯仁和余锋,但李天民是临时到的,不在原来计划当中,这样就多了一人,等主持会议的吴斯仁离开话筒来摸剪子,人已经挤满了,他只好退到后边,偏是市体改委一位副主任谦虚,就提着剪子来谦让,吴斯仁哪里肯,极力推让,推来推去,在台下人看起来就像演出一场白手夺刃的好戏,忽见吴斯仁的手猛地一抖,血从一道血痕中流出来。吴斯仁不好发作,可即使有再好的忍耐功夫,这时也笑不出来。那位副主任很不好意思,不等统一号令,一下子就把红绸剪断,其余人见了,不甘落后,纷纷下剪,一时落红成阵。大家把剪刀交给礼仪小姐,昂然前瞻,等着记者摄影摄像,只剩下李天民一个人还在艰苦地剪着。
原来李天民的剪子太紧,打开以后,居然不能合起,好不容易合到一起,又不能打开,和红绸绞成一团,仿佛是一对殉情赴死的情人。赵离看见,急忙从礼仪小姐端的盘子里又拿过一把,李书记这才把这条不合作的纺织品断开,剪子仍然锲而不舍,紧咬着红绸不肯分开,掉到地上,差点砸伤脚背。大家归座,已是汗流浃背。
有了这几个不愉快的插曲,大家已没了兴致。中午吃饭时,吴斯仁找了一只创可贴,手指翘成兰花指,四处敬酒,样子十分好笑。赵离一向是疏于此道的,酒怎么也喝不起来。草草吃了饭,李天民和卫文华也不休息,坐上车到外县去了。曲尽人散,吴斯仁这才感到痛楚,一是肉疼,二是心疼,好好一个庆典弄得漏洞百出,不知道李书记会有什么想法,又因流了血,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把开发区几个主任、科长叫过来臭骂了一通。
赵离也感到疲累,有身体上的,也有心上的。
在中午饭前的间隙,卫文华把赵离叫到外面没人的地方,说:“有一句话,考虑了半天,还是想问你一下,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赵离诧异地说:“什么事这么严重?”
“你是不是同余锋有些隔阂?”
赵离说:“怎么啦,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传言?”“也有传言,也有个人感觉。”
“工作嘛,在一起哪能一点分歧没有?个人并不存在恩怨。”
卫文华说:“余锋以前是刘书记的秘书,这你是知道的。
刘书记调走以后,余锋认为他不是李书记的人,没有受到重用,很有想法。过去李书记同刘书记不和,很容易让人把这两件事联想到一块。”
赵离说:“他是把我看作是李书记的人了?都是共产党员,哪儿有谁是谁的人这种事呢?现在的人怎么了,为什么要把一些庸俗的东西带到党内来?”卫文华说:“只是个别人有些猜测,但是不能小看。你在新城的几个月,工作很有成绩,打破了很多旧的东西,这就会遭到一些人的不理解,在这样的时候,要注意多团结同志,尤其是像余锋这样的干部,有一定的背景,你注意不要把他弄成对立面。”
赵离说:“我不怕,心底无私天地宽。”
卫文华负责联系新城的工作,最近听说了一些赵离的事情,觉得自己有不容推辞的责任,更多的话当然不便说起,比如有人传说赵离和李天民的关系等等。
赵离回到自己的房间,山山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卫文华的话还在她耳边萦绕,她不喜欢余锋,两人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但都是工作上的分歧,七月份常委会开过一次民主会,余锋并没有对自己提什么意见,卫部长从哪儿听来的风声呢?但可以肯定他不是捕风捉影,忽然想起余锋曾在市郊区任组织部长,跟卫文华共过一段事。那么一定是他在卫文华面前说过什么了。以前只知道余锋在职务上有想法,因此工作上不够配合,但没有想到他还是一个爱在背后叨咕的人。
心情不好,一下午都感到浑身都是疼痛的,心里烦躁得不行。推算起来又不到例假时间。睡了午觉起来,蹲了一回厕所,起来时发现果然是例假提前来了。不禁懊恼地想,假如有上帝,他当初造人为什么要给女人这么多的负担,要生孩子,要来例假,要给男人们制造快感和许许多多歧视女人的理由。
这是赵离头一次想到上帝,尽管是假设。
张力把山山带来,自觉有义务陪同。她下午又来到赵离的房间看望,山山见了,急忙拿起衣服跑进卫生间,穿戴整齐,两只袖子也扣得严严整整,透着一脸严肃,对赵离说:“张阿姨来了。”张力进来后,一见他这模样,笑得弯下腰来,说:“山山,你是接见外宾还是怎么了?”山山外交官似的露出有节制的微笑,一言不发。赵离责怪说:“这孩子,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热的天,快脱了。”张力忙说:“别,山山已经是大人了。”
张力说:“赵书记,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黄,哪儿不舒服吗?”“就是有点累。”赵离说,“张力,你来新城有一段时间了,谈谈看法好吗?”张力兴奋地说:“只有一些感性认识。干部群众都反映你来新城以后,新城的面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计划生育,干部作风,还有改革开放。就拿干部作风来说,以前……”赵离拦住她说:“对我呢,有什么反映?我曾经有一个想法,请几个人当我的信息员,你算一个吧。干部群众对我有什么评价,你可以直接向我说。”
张力沉吟说:“对新城近期的评价,其实就是对你的评价,比如说你工作有能力,有口才,当然,还说你很漂亮。”
山山说:“我妈一点也不漂亮。”
“去去,到里间玩去。”赵离把山山赶走,说,“你别吃太多的糖,我要听的是有什么不好听的东西。”
张力沉吟半晌,抬起头笑了笑,说:“是真话吗?”赵离说当然是真话。张力说:“我这些天无意中也听到一些议论,两方面的。一方面是新城的,另一方面是市里的,什么都有,好一点的有新官上任三把火啦,不管干部死活啦等等。不好听的,算了,大热天的,听起来上火。”
赵离说:“我就是嫌火得不够,新官上任没有三把火那还叫新官吗?这不是批评我,是表扬我。你看张力,以前新城是个什么样子,计划生育全市倒数第一,干部一开会就像进了牛行市,乱得没法讲话。现在甩掉了计生落后县的帽子,县委腾出精力抓经济工作。整顿干部作风,下达招商引资任务,才有人抓经济工作。恐怕是这半年没有调整干部,有人的欲望没有达到,才出现这样的议论吧。”
张力说:“班子里的情绪,你要注意。”
赵离觉得张力下面要说的才是她要听的,便故意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以免引起张力的警惕。果然张力说:“吴县长是个好人,能力差一点,是个好助手。余书记年轻能干,我觉得应该好好发挥他的积极性,他给人好像是不得志似的。”
赵离想起卫文华说的事情,冷笑了一声。
张力便知趣地不再说了,用手往后拢拢长发,轻松地说:“明天我带山山到山里面玩去。”
赵离说:“我们一起去吧,这些天累得不行,我们到菩提寺宾馆去住两天。”
第二天赵离带了张力和山山,有意地没带郭玉,上次在报社吃饭,郭玉和张力酒后的样子令她很不愉快。到了旅游区,孤男寡女,张力又是那样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孩,谁知道会有什么事。这是不是一种阴暗心理呢?赵离自己也说不清。张力大约看出赵离的心思,上车的时候连郭玉的名字都没提一下。
菩提寺地处新城东北角,与河南、安徽毗邻,相传建于北魏年间。元朝末年,朱元璋还是一个和尚,曾经到此游方挂搭。后来造反当了皇帝,又巡幸到此,亲题寺名,并钦赐半副銮驾,封为皇家寺院,香火从此旺了起来。菩提寺号称三绝:一是寺门北开,二是僧尼同寺,三是带发修行。天下寺院大门皆向南开,惟有这里的和尚爱喝北风。出家人必持五戒,尤其要戒色,这里男女僧众朝夕相处,难保不生出小和尚,因此在山后挖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以前尼姑要定期钻一钻,如果钻得过,就是清白之身。这个做法是基于这样的认识:要私通就会怀孕,要怀了孕就不能从中通过,山门大开,允许来去自由,可见这庙里是很早就奉行科学和民主的。佛家讲究六根清静,这里的僧人偏是留着三千烦恼丝,无论僧尼,一概用一根竹签把长发盘在头上,俗称“恨头僧”,当地人不懂佛道之别,就叫他们为老道。因此这庙又有点佛教界另类的意思。
传说这庙里的签最灵验,某某得官,某某得财,都是有名有姓的。某年某月某日,有一位省委的处长,身患肾结石久治不愈,到经州考察群众工作,亲民有暇,上庙里求佛保佑病好,十层大殿才拜遍,出山门即有尿意,竟尿出黄豆大的一块小石头。他惊喜地拾起结石,向人讲说那小石头如弹出膛,射到厕所墙上,竟把石灰崩掉一大块。传闻既出,凡是省城来经州公干的官员,必定要上庙里敬谒。赵离来新城半年,接待这类客人不计其数。这些人在功德箱前动辄就是大把钞票,可是吃饭却是要新城县政府买单的。真是乐了和尚,愁煞县长。
车到灵山山口,顺着河谷边的窄窄的沙石公路向里拐行,一路爬高。一边是峭壁危岩,耸入云际,一边是溪流潺潺,有几处水流跌落,形成小小的瀑布,轰鸣之声不绝,放眼四顾,一派葱茏,连头上一小片天空也染得碧绿碧绿。猛然一个巨石挡住去路,好像要从头顶上压下来,车却从它下面一个凹处绕过,眼前豁然一片台地,露出寺的一角。黑瓦白墙,在一片翠碧之中更显古朴素雅,让人浊虑尽消。从车上下来,立即有一大群小贩围住,原来是推销香烛纸马的,张力不顾赵离的拦阻,买了厚厚一摞抱着,径直跑到山门前。有几个灰头灰脑的和尚在门口慵懒地倚着,张力便向他们妩媚地笑,和尚们一向是对美丽的女人慈悲为怀的,还没等张力开口说话,连门票也不要了,就闪开让她们进去。山山看着这些人的发髻巍峨高耸,觉得不像和尚,乡间民居似的建筑也与电视剧中宫殿式的庙宇大为不同,半是惊奇,半是失望。
第一层殿是祖师殿,供奉的是达摩祖师。传说达摩一苇渡江,到少林寺面壁十年,功德圆满之后,曾到菩提寺点化众僧,从此菩提寺奉少林为祖庭。张力点着香,对赵离说:“磕头吗?”明知道赵离是不会的。这在官场很有讲究:问领导的话,就同公文来往一样有两种方式,一是请示,是要领导作答的;另一种是报告,是不需要作答的。现在是后一种。自己磕了头口里振振有词,又按住山山也磕。山山竭力地退让着,张力说:“到了灵山为什么不磕头?”山山说:“我妈为什么不磕?”张力说:“你妈妈是书记,当然不能磕。”山山这才嘻嘻笑着跪下,张力嘱咐他在心中念保佑考上大学,赵离在后面看着山山笨拙的样子,不禁暗笑,权当好玩。
第十层娘娘殿拜完,墙角有一个签筒,张力说:“赵书记,我们都抽一个吧。”山山说:“我妈是共产党,你别让她抽。”
赵离说:“我偏要抽。毛主席上五台山,还抽了一个上上签呢。”签筒后站起一个老年尼姑,牙齿已掉得一颗不剩,面皮白净光滑得像抹了一层猪油,笑着说:“我这签可灵呢。”端起签筒呼呼啦啦一阵摇撼,里面的竹签疯狂起舞,有一根á地蹿出老高,赵离随缘抽出来,老尼看了号,兑号递给她一张签票。山山和张力也分别抽完,凑到佛像前面的烛光读签。
赵离的签票上写着:“第一签,上上”,画着一只乌纱帽,四句诗是:乌纱紫蟒金玉堂,封侯拜将佐君王。
纵使不入凌烟阁,也应四方美名扬。
山山签票上写道:“第四十签,上上”,也画着一条大船在海上航行,更远处有一轮红太阳,四句诗是:茫茫大海阔无垠,一轮红日照前程。
金榜题名将有日,一似鲤鱼跳龙门。
张力说:“好,山山,未来的状元。”
张力签票上写道:“第十八签,上上”,画着一支梅花和一只元宝,四句诗是:东风吹得朵朵红,命中有缘总相逢,男赛当年陶朱公,女嫁贵婿好乘龙。
张力把签票看完,又是笑得把腰弯下来。
赵离打趣道:“张小姐,看来你要嫁给大款了,请客埃”张力说:“你和山山的更好了,都要当大官哩。山山,你将来不要忘了张姨。”
老尼姑双手合十,连称阿弥陀佛,说:“几位施主都是贵人好命。我这签筒里八八六十四根签,也就三根上上签,都让你们抽出了。我今年七十八岁,在庙里掌签好些年了,这样的事我还是头一回遇到。”
赵离表示感谢。问:“老人家怎么长得这么面嫩,一点皱纹也没有,有什么诀窍吗?”老尼摇摇头,不知是否认面嫩,还是不愿说出驻颜秘方。
张力不甘心,说:“师父,你看我能出家吗?”老尼看看她的鲜艳欲滴的面庞,决绝地说:“你不能。”
张力不甘心,问:“为什么?我可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老尼仍然摇头。
“她呢?”张力指着赵离说。
老尼笑了笑,“也不能。”
张力大笑,还要缠着老尼,赵离说:“走吧,你这疯丫头。”
夜晚就住在灵山宾馆。宾馆坐落在寺院一侧的山谷里,是新城县政府为了接待省上和市里来的客人盖的一幢三层建筑。
今夜只有她们三个客人,经理陪着吃了晚饭,菜都是宾馆的特色菜,蕨菜炒干丝、干煸马齿苋、家常豆腐,最后上了两道汤,一荤一素,荤汤是腊肉炖莴苣,素汤叫作珍珠翡翠汤,是一种叫做珍珠菜的野菜和大白菜一起烧的。饭间自然又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经理说宾馆目前还没有电话,宾馆的包干经费不足,“现在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服务员已经有半年没有发工资”。山山听说,放下了筷子。张力专注地喝着珍珠翡翠汤,看在眼里,用汤匙敲着碗沿说:“喂喂喂,你这样没眼色,我说你就不配当经理。我们山山来吃你一顿斋饭,听你诉了一大堆苦,真倒胃口。”经理连忙赔笑说:“好好好,不说了,不过张站长,这是实际情况。”张力说:“什么实际情况,这么大一个宾馆,才三个客人,能发出工资才叫怪事。你看房间里乱的,到处都是灰,满地都是水,灯泡有一半不亮,你这里该改名,叫断电、漏水、垃圾宾馆。”一旁的小姐抿着嘴偷笑,经理敢怒而不敢言,只好说:“张站长批评得对。”张力说:“那你就陪我干了这杯。”经理这才知道张力是在和他开玩笑,连忙端起杯子。
赵离说:“现在看来,你们靠财政养起来不是办法。只有实行企业化管理,才是宾馆的出路所在。不能想像一个宾馆不创造利润,反而要靠财政养活。从明年起,你们,还有县政府招待所,都要实行财政断奶,自负盈亏的办法,集体承包、个人承包都可以。你们现在就要着手考虑。”山山忽然打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呵欠。张力用肘捣他,悄悄看着他笑。吃饭的时候,窗外还浸淫着一片薄暮,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从饭厅里出来,夜色已漫天漫地撒了下来。山里的夜晚,黑就黑得彻底,黑得贪婪,山峦林野通通笼罩在它厚厚的密幕里,不辨轮廓。连宾馆的灯火也禁不住它的巨大的吸力,把光芒消溶在黑暗里,仅剩下几点微弱的亮光。也正是这几点微光,还让人感受到现代的气息,不至于让人误会是回到了天地鸿蒙初期。
回到房间,离睡觉的时候还早,赵离忽然感到这一段时间长得无法打发。顺手打开电视,只有一个台,有几个影子在作有规则的舞蹈,半天一阵丝丝啦啦的刺响,使人从脚板心发痒。张力不耐寂寞,到房间外寻人打牌。山山拿出课本,犹豫地问:“妈,夜晚我在哪儿睡?”赵离说:“和我一起睡好吗?”山山说:“不,我一人睡,要不就跟张力睡。”赵离说:“张力还是和我睡一起吧。”山山没有吭声,赵离忽然有一个想法跳了出来,问:“山山,你很喜欢张姨是吗?”山山红了脸,半晌,点了点头。赵离看着山山的两条长腿,想到山山已经十五岁了,十五岁的孩子,性意识已经觉醒,做妈妈的是要关心儿子了。就问:“你喜欢张姨什么?”山山说:“她诚实,率真,漂亮。”赵离有些吃惊地说:“难道妈妈不是这样吗?”山山说:“不。你一点也不诚实率真。你漂亮,但你只是一个漂亮的女官僚。”赵离苦笑道:“为什么这样看我,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官僚呀。”山山说:“你一张口讲话就是工作,连一点情趣都没有。你看张阿姨,敢说敢笑敢怒,你呢,整天套着一件蓝衣服,把自己藏在一个假面具里,不敢让人看到庐山真面目。真不知道爸爸怎么跟你生活。”
“你长大了,山山。”赵离°叹说,“不过你离成熟还太早,不知道人生中有很多的生活方式。你可以不同意我的方式,但我这个年纪,我这种经历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恐怕很难改变。只是你提到爸爸,这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而且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我觉得应该和你认真讨论。我和你爸爸结婚已经十几年了,尽管年龄、文化、志趣都不完全相同,但我们却合得来,我们在一起是很幸福的。”
一涉及到这样严肃的话题,山山退却了,说:“也许吧,可是爸爸最近变了很多。总是一个人在想什么事。这次让他来,死不肯。”
“我知道你爸爸的想法,他不肯到新城来,正是内心里坚强的表现。”
“他说要辞职下海。”
赵离惊奇地说:“有这样的事吗?他昨天还给我打了电话,没有流露过一点这意思。”言罢,心里不禁暗暗忧虑。
张力外出寻人,她的意思是想找两个干净懂事的女孩,可是宾馆里的女孩子都像小母鸡,一到天黑就归窠,只有满面苦相的经理和一个邋里邋遢的炊事员,胖得坐下就打呼à,看着都眼饱,别说在一起打牌了。逡巡两个来回,在一楼意外发现淋浴间居然有热水供应,像发现新大陆,急急回来,对赵离连连感叹说还可以生存,又骂服务员不该不主动通知,拿了毛巾要山山去洗。山山因为向妈妈说了喜欢她的话,很不好意思,推托说是一会儿要洗凉水澡,不去。赵离正热不可耐,高兴地说:“我们不管他,一起洗吧。”
进了浴室,张力三下五去二扒去衣服,扔到墙角的破连椅上,跳跃到莲蓬头下,打开水,口里呻吟起来。赵离还留着一件小背心,也挤到水雾中,把背对着张力,两只手交迭放在小腹下,支吾洗着。张力有些奇怪,说:“赵书记,你干吗还穿着背心呀。”赵离说:“习惯了。我习惯穿衣服洗。”张力不以为然,她以为赵离是一个县委书记,不愿意在下级面前暴露身体,她哪里知道赵离曾经有过的伤痛呢?这件伤痛使得赵离只允许自己一人欣赏自己的身体,哪怕是丈夫也不行。
其实一件小背心是掩饰不住身体的,张力叹道:“我的天,你的身材真好,我真不能想像你年轻时是什么样子。”赵离让细小的水流淋遍全身,她用手抚摸着光滑结实的肌肤,她不否认自己身体的美。她已经四十出头了,从来也没有想到要做健身养颜之类的事情,甚至有时连雪花膏都没有抹过,之所以能有这样的身材,只能是感谢母亲,是母亲把美丽基因毫无保留地遗传了她。张力兀自说:“不知道我将来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会是一个浑身臃肿的老太婆吗?我真害怕。”赵离隔着水帘,看着张力的胴体,应该承认,即使从一个女人的挑剔眼光去看,张力也是一个美人坯子,只不过跟自己比,是另一个类型的美丽。张力皮肤微黑,骨架高大,双肩宽平,两臂两腿都很长,乳房小巧而尖挺,上面突起着两只嫩红的没有哺乳过的乳头,显露出一种超乎寻常的欲望。
赵离想起签上的话,有些半信半疑,要不怎么对三个人说的都挺像,难道他们三个人真的都是很好的结局?问:“说真的,张力,你应该找一个爱人了,有合适的吗?”张力说:“也许我这一辈子不会结婚了,我这样的人是不适宜结婚的。”
“为什么?”
“曾经沧海难为水。”
赵离想起了以前她同作家老周的事,不禁心中起了疑问。
回到房间,两人躺在床上,心里头都有些湿润,赵离觉得县委书记的角色离自己变得遥远了,有一种要同人深谈的感觉。
张力幽幽地说:“说实话,赵书记,我一直想同你说说的,只是有很多顾虑。我到新城来,除了想做点事情,更重要的是想摆脱经州那个环境。在经州,谁都知道我是一个风流成性的女人,一个第三者。在报社,别看男人们都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其实我知道他们早就对我垂涎三尺。在他们眼里我天生是要给人玩弄的。有的用语言挑逗,有的整天拿眼睛在你身上扫描,还有的干脆约我出去。这些狗杂种。其中就有一个副主编,总是借着审稿的机会,从领口往里看,真恶心。有一天我故意穿了一件低领子恤衫,临了问他:‘眼睛喂饱了吗?’当时弄了他一个大红脸。”
“你可以向王总编反映。”
张力冷笑道:“你以为王总编就是好人?别看他老实,心里头怎么想的只有我知道,不然他不会这么爽快地让我来新城了。”
赵离说:“没有想到这些男人会这么下作。”
“他倒没有公开打我的主意,可动不动就拿那件事来旁敲侧击,反而更暴露了他内心隐秘的欲望,只不过是他比别人多一点可怜的矜持,因为他是总编呀。”张力激愤地提高声音,“我是同老周有过那些事,可是我是真心的,到现在我还不后悔。”
赵离说:“我知道老周这人有才,文章写得好。后来你们还保持联系吗?”“老周生性懦弱,他那个老八婆对他看得很严。”张力犹豫了一下,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说,但没有机会,我说了你不会骂我吧?”赵离说:“我不骂你,你说。”
“我们还有联系。现在老周正在写一部长篇,是关于一个大家庭在实行联产责任制时解体的故事。在他老婆身边,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让他到新城住下了,给他租了一间房子,好让他安心写作,他快五十岁的人了,再不出成果就完了。不过,你别担心,我和他再也不会有那种事了。我现在他妈的性冷淡。”
赵离不由得一阵沉默。那一次她力排众议,把张力调到报社,就看出张力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换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去看他,张力的确有很多可爱之处,美丽,现代,有追求,性格十分透明,敢想敢为。没想到她竟然把昔日的情人弄到身边来,自己和她相比,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些。当初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一次追求,可到底屈服了命运的选择,最终和老张结合。这么多年来,一直把自己紧紧地包裹着,放弃了感情上幸福,可是最终落到了什么呢?老张是个好人,一辈子兢兢业业,但是他心里头一定也苦。自惭形秽,他从来不到她的单位去,家里来客人了也只是招呼一声就避开,即使是不得已一起上街,也是远远的跟着,这对于一个男人有多么痛苦。
张力侧身注视赵离:“赵大姐―――我以后叫你大姐可以吗?赵大姐,我真羡慕你和张大哥,你们的生活有多安定和谐呀,我这一辈子别想这样的生活了。”
赵离无声地笑笑。
“跟我说说你们的故事好吗?”
“有什么好说的?我们那时候,人不像现在有这么多的追求。他的母亲曾给我家作过佣人,后来是她让我到她老家大别山区插队。老张那时候在一个小镇的乡邮所里当查线工,对我照顾很多。他们母子俩对我都有恩。我从医学院毕业以后,就结婚了。”
“不会这么简单吧?”张力不依不饶地说,“张大哥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有,真的没有。”赵离说,“也许有一件事对我影响很大,我对他真正了解,是从他为一个孕妇献血开始的,那时候我在大队里当赤脚医生。”
“你们那时候的人才是真正懂得生活,”赵离翻过身去,不想再说话了。屋外黑得不见一颗星,闷热得要拧出水来,也许要下雨了。赵离知道今夜的失眠是不可避免了。
十二
这是赵离到新城以后第二个失眠的夜晚。
闷湿的天气就像一床厚重的被子令人无法喘息,你可以脱掉身上一切附着物,但你不能摆脱身体内部传导出的燥热与烦乱,这时你会想,要是能出一点汗能有多好。偏是赵离从小就有一个缺陷,肌骨微丰,汗腺不够发达,最怕夏天,天一热,心中便烦躁不安。以前在农村里插队,年年夏天就像害一场大玻后来当了赤脚医生,学到了一个民间偏方,用苦竹叶煎水喝,所以她的小屋里一到夏天,就漂荡着一种青涩微甜的味道,她的身体也就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现在突然唤醒记忆,她觉得真的无法睡一个好觉了。
一九六九年,她从省城来到了位于大别山的老城县,摆脱了省城那人造的地狱,赵离觉得浑身的污浊全都濯净,像是自己整个人都要轻盈地飞翔。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她印象中永远也不会想到有这么美的地方,她来的时候恰是夏天,第一天的傍晚放下背包,她一个人就跑到村子后面的山岗上,站在山岗向脚下望去,一层层冲田顺山洼向下蜿蜒匍匐,她觉得眼前的景色像乐谱上的下滑音,一路滑到远处的平野,平野那边就是一条著名的河流柳河,它从远处的大山里流出,由一条浅浅的溪流到这里变成宽宽的大河,河两边镶着黄金样的沙滩。沙滩两边稀稀落落地散布着村落,村落被树从围裹着,满世界都是绿的,山是绿的水是绿的连风气都是绿的,只有天空是蓝的,而蓝色正好是她喜欢的颜色。
她插队的这个大队只有她一个知青。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是伟大领袖的最新指示,各大队贫下中农把接受知青作为一件光荣的事情。王家湾的革委会主任王大叔那天有事去晚了一步,等到他赶到公社,大批知青已让别人抢走了,急得他跟公社革委会主任李天民吵:“我王家湾啥时落过后,不行,你们匀也要匀我一个。”好像是在分红薯。
李天民说:“你想要,这里还有一个,不过她是个资本家的子女。”王大叔说:“剜到筐里就是菜。管他是啥资本家,只要是知青,我都要。”那时赵离正小可怜人儿似的坐在背包上,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别的知青都胸挂大红花,敲锣打鼓地被人接走了,只有她没人接。看到一个矮矮的长着罗圈腿的大叔走过来,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颤抖着,又是害怕又是高兴,两眼闪着激动的光,她简直把王大叔吓坏了,王大叔躲闪着她的激动的眼光,弯腰拾起她的背包,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