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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阿波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48

山路迢迢,两人一句话没有说,在寂静的山路上,赵离能听到她和王大叔的呼吸,她在后面一直看着王大叔宽宽的后背,和他发裂的脚后跟,他的后背隐约可见深深的脊沟,脖梗后面长着一个很大的肉包,这是长期从事挑担的特征,肩两边补了厚厚的补丁,连补丁也磨得发毛了,这两只肩膀真是山也担得走,海也填得平呀。两只大鞋在纤无一尘的小路交替落地,在她看来,这就是最好的一幅特写镜头了,她幸福地想,这就是贫下中农,中国的脊梁啊,她从来没有想到会离得他们就这么近。她还想到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脚步。山道上偶尔有人路过,看到这一老一小,好奇地让开路,在一边打量着他们,有人像是问他们,又像是自言自语:“城里的人么?是探亲戚的吧。”赵离心里便涌上一阵热潮,她多么希望替她背背包的就是她的父亲呀。

赵离来到王家湾的时候已是午后了,这是一个只有百多口人家的小村子―――在大别山区已算是大村了,午饮的烟霭还在村落里低徊未散,混合着一种只有农家才有的特殊味道,令赵离感到既陌生又亲切。他们经过村子夹道的时候,男人女人和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跟过来,王大叔瞪着眼睛说:“没见过城里人啊?啥时候了,还不上班去!”那些人都嬉笑着散开了。王大叔领她走进一栋矮矮的茅屋,迎出来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大婶,大婶责怪说:“咋回这晚,欢迎的小学生早散了。这就是接回来的女学生?伢,快进来,看你大叔,咋还让你掂着洋瓷盆?”王大叔放下背包,指着对赵离说:“这包该你背着。”赵离脸当时就红了,愣愣地站在地当间,大婶捅大叔一拳头说:“说啥来?一天挣十多个工分,你不背要你去做啥?”中午饭是一碗炒鸡蛋,一碗煎水豆腐,干饭是用稻草烧熟的,老远就能闻到香气,赵离走得累了,端起碗来就甜甜地吃。王大叔蹲在门外,一会儿工夫就吞下去了几碗,却很少进来夹菜,吃完披衣出门,说:“你住我家。”赵离感动地说:“好。”大叔说:“豆腐小菜吃家当,太费了,要节约闹革命,以后再不能这样了。”赵离又说:“好。”忽地听懂了后两句,脸红得比刚才还厉害。大婶这回真的恼了,说:“我情愿!姑娘,你别听他放屁。”

王大叔家房子很宽,大婶把她领到后院的一个房间,说:“这是原先我家毛妞儿住的,干净,你住着正好。”

赵离环顾房间四周,黄泥墙上贴着李铁梅高举红灯的剧照,桌子旁放着女红用品,透露着闺房的气息,又见大婶慈眉善目,刚才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就问:“大婶,你家的毛妞儿我该叫姐姐吧,她呢?”大婶说:“年前出嫁了,是在宣传队上自由的,老头子气得不认她。家里就我老两口子,早上我和他商量了,接来要是女的,就在我家住,我家宽得很,三个五个都住得下,我喜欢女娃儿。”

午后,社员们都到田里劳动去了,村子里寂无人声,鸡和猪在村子里散漫地游荡着,赵离跑到山后的岗岭上,让初秋的风吹在自己脸上,望着眼前的美好景色,一股很久没有出现的豪情出现在身上,她摊开双臂,对着山下喊道:“嗯!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不!让我晒得更黑一些吧―”她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快活过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真的像一条小小的鱼儿游进了大海一样快活,山里的村民质朴得可爱,他们仿佛怕刺痛了赵离,从来不问她家里的情况,甚至连资本家几个字都不提,虽然赵离能感到他们浑身上下都对资本家三个字有兴趣。她尽量把自己变成一个山里的姑娘,蓄起了头发,也像湾里的姑娘们那样扎起摆在两边的小辫儿,她还学会了女红和编织,穿起自做的布鞋,那种鞋式帮浅口宽,有些女人穿了两天就会把鞋底穿得翻翘起来像一艘小船,可是穿到她的脚上却会引来人们的赞叹,说还是城里的姑娘脚“有形”。

这里的人们像往常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除了王大叔口里会听到一些最高指示以外,这里看不到任何一点“文革”的痕迹。赵离到大婶家没几天,发现王大叔其实是个非常好的人。

他没有什么文化,但他特别喜欢谈论政治,如果他要批评人,骂爷娘老子是轻的,最严重的要是:“我看你要变修了!”他不止一次地用这话骂老伴儿,骂生产队几个不成器的后生,表示他已经愤怒到不可容忍的程度。假如有谁在一起闲聊―――不外乎是一些男女间荤事,他会插进去冷丁地说:“还是来议一议‘老三篇’吧。”“议一议”是他近年来从公社干部那里学到的口头禅,于是惹得大家一阵哄笑。他却怒道:“笑啥笑?”有人看他恼了,立即收起不恭的笑容,表示愿意同他“议一议”,这时他会问一些他不知道的问题,比如加拿大离中国有多远之类,那人也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加拿大跟朝鲜挨着。朝鲜离中国很近他是知道的,以前的戏文里唱过薛仁贵征东,征的就是朝鲜。他疑惑地问:为啥毛主席说他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呢?那人说不远万里就是没有一万里,他仿佛明白了,下次到公社开会就据此同别人争论,自然成了人家的笑柄。但他乐此不疲。对待赵离,他常常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慈祥的表情,总是动员赵离要多吃饭,理由是“田里活重”,可是赵离从来没有干过重活。隔不了几天,他就要对大婶说:“中午炒点鸡蛋,人家是城里的孩子,哪能跟山里头的土坯一样。”有时赵离就想,他头一天为什么会那样呢?她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到王家湾后大约两个月的光景,一天有一个人来找赵离。

赵离看来人个子不高,面庞黝黑,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一件蓝色的工装夹克,光着脚蹬一双解放鞋,亦工亦农的模样,便疑惑地问:“你找我吗?”来人脸上带着与年龄不大相符的羞涩,说:“我姓张,我妈来信说你插队到老城,让我来看看你。”赵离高兴地叫道:“你是张大哥!听张阿姨说来着,队上忙,没顾上去找你。”张大哥告诉她说他以前在山里,轻易不出山,这个月正好调到集上邮电分所,要她以后有事去找她。

张大哥的出现,让赵离感到多了一个亲人。村子离小集镇不远,赵离在雨天不下地时去找过张大哥两次,顺带到集上买些女孩儿用的东西。张大哥本来话很少,而她在王家湾的自由自在的天地里已恢复了活泼大方的性格,说起话来顾盼神飞,张大哥常常在她的逼视下不敢抬头看她。正是这样,她才更把他看作是可以倚赖的大哥哥。张大哥的寝室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两椅,门后放着铁丝、线拐、爬杆工具和农具,墙上新糊了报纸,像女孩子家一样整洁。她不明白张大哥为什么还没有成家,可是一直没好问出来。

除了到张大哥那里,赵离几乎不出村子。那时知青间互相走动已成为一种时尚。在老城县的插队知青里,赵离没有一个同学,所以她不必去串门。曾有知青来访问她,也许她自惭形秽,也许她有意割断同过去的联系,一次也没有回访。但美丽是关不住的,不久,王家湾有一个出身于大资本家,长得非常漂亮的女知青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公社,她偶尔到集上时,总会有人偷眼看她,朝她指指点点。她不知道在她背后,更被很多人叹息过多少回,轻薄过多少回,叹息的怨自己无缘消受,轻薄的乐得嘴巴过瘾。有一次她从张大哥那里回村,穿过街道时,忽然有人一口痰射过来,正好落到她的左胸上,那人跑过来说:“对不起同志,我来擦。”说着,伸手朝她胸前抹来。甚至她意识到那人的手故意揉了揉,但她还是客气地说:“没关系。”走过多远以后,听到背后隐约传来嬉笑声。原来是那人跟人打赌要摸她的奶子,居然真地赌赢了。那人自从完成这件伟绩后就成了小镇英雄,很长时间还被人们谈论,惹得一些骚情男女淫兴大发。

第二年,从北京下来了“七二一”医疗队,在县上举办赤脚医生培训班,王家湾大队推荐了赵离。在培训班三个月,她学到一些针灸、中草药和急救等知识。从此王家湾一带会经常看到赵离背着药箱走家串户,或者把药箱背到田间地头,一边劳动一边为人治玻赵离是那种要做就做好的人,为了练习针灸,她能把自己的胳膊腿扎得抬不起来,头一次给社员们打预防针,那些壮男壮女们像小孩子一样忸怩不前,她当众挽起白藕般的胳膊,自己做注射示范,拔针前要擦酒精棉球时,针管就挂在胳膊上摇摆,吓得那些人紧闭眼睛。不过从此再也没有人怕打针了。半夜有人生了急病,哪怕是刮风下雨,山高路远,她也坚持出诊。赵医生成了远近闻名的人物。她就是这样证实着自己,并乐得王大叔处处夸她,自然也含有炫耀他教育有方的意思。

这年底公社评比先进知青,大队干部们坐在一起,在颂扬了毛主席关于知青上山下乡的指示后,都斗胆说了这些知青的不是:他们初来时还能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但干不了三天就开始偷懒,最后发展到偷鸡,将来不知道要偷什么。农忙时不上班,穿着小白鞋、大翻领四处游荡串连,打架斗殴,欺邻霸舍,甚至还有穿皮鞋戴手表的,这还不叫修正主义吗?结论是一个先进也难评出来。大家说得高兴,不料公社革委会主任李天民把他们狠狠批评了一顿:毛主席他老人家把知青交给我们,我们贫下中农和革命干部有责任把他们教育培养好,他们都是革命接班人,怎么能一个先进都评不上来?你们说他们有缺点,你们就没缺点?他们要是修正主义,也是你们推到修正主义那边去的!几句话把大队干部们批评得抬不起头来。

王大叔平时受够了同行们的嘲弄,这时看到他们挨批,不禁心内窃喜。赵离初来的时候,他开始确实是看不惯这个资产阶级臭小姐,长得那么高那么白,肯定是吃鸡蛋糕喝牛奶长的,没准儿还是用牛奶洗了澡的。而最让人生气的是她竟然让一个革命干部替她背行李。不过,即使从农村人的角度看赵离,她也是蛮能干的,薅草磨破了手掌,挑担磨破了肩,下田时割破了脚,她没叫过一声苦。她会背很多毛主席语录,会讲解在他看来非常难懂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这是他永远也做不到的。她还会唱革命样板戏,个个字都咬得嘎嘣脆,李铁梅唱的怕也不过如此。队上的人,特别是姑娘媳妇们都很喜欢她,这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总有一种让人企盼的美,她永远穿一套蓝斜纹衣裤,即使洗得发白,仍然那么好看,不像农村的一些姑娘媳妇,裤子永远也提不起来。她轻易就融进了群众当中。

他第一次看到赵离用手帕包着磨破的手时,就改变了对她的印象了,是的,她出身于大资本家,可是除了比别人长得漂亮一点,与贫下中农的子女有什么不同呢?自己的女儿倒是货真价实的贫下中农,却跟人私奔了。看到李天民生气,他有意缓解气氛,也是想气一气同行们,站起来说:“我们大队的赵离同学就是一个先进。”随即把赵离的表现和自己的教育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最后还装作有点担心地说:“就是出身不好。”李天民听了非常高兴,说:“我们是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县上正好有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名额,就推荐她吧。”

赵离成了先进人物,新创刊的《红色经州报》登了她的事迹,这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自己一个黑五类子女,能够在为人民服务的岗位上获得这么多的荣誉,这只能证实毛主席的一句话是多么正确:“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到那里去是大有可为的。”她只有做得更多更好,才能对得起党和群众的信任。

王大叔的女儿一直没有来过娘家。王大叔政治上是个笃信毛泽东思想的共产党员,主张移风易俗,但对于女儿的自由婚姻万万不能容忍,大婶只好在他离家开会的时候才偷偷地去看女儿,后来王大叔知道了,在家里大跳大骂。从此大婶再也不敢去看女儿了。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赵离似乎有一种不安的情绪,睡梦中似乎听到大婶悄悄出门,到天粉亮时,赵离听见大婶才慌里慌张地跑回来,哭着喊:“他大,你去看一看吧,咱毛妞儿她快不行啦。”王大叔大声喝道:“我不去,我没有这个妞儿!”大婶数落说:“没见你这么狠心的大呀,毛妞儿哇,你忍着呀,妈就来啦,妈再不怕你这个不讲理的大啦。你要是死了,妈就跟他拼啦。”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往外走。赵离起来问:“大婶,姐她怎么了?”大婶说:“离呀,大婶急糊涂了,你是医生,快去看你姐,她生不出来啦。”赵离连忙跟着大婶出门,到了一看,毛妞儿已经昏迷了,脸色黄得像烧纸,毛妞儿的爱人是个未发育成人的半大小子,还有另外几个妇女,也站在一旁束手无策。大婶一见女婿就骂起来:“你个王八羔子,只图你舒坦,看把我的妞儿弄成啥样子。”赵离伸手摸摸,婴儿的屁股正对着产道,她那点技术显然不行。她慌了,说:“得赶紧上医院,公社太远,到集上卫生所。”她能做到的是打了一只强心针,让毛妞儿的爱人卸下门板,由两个亲戚抬着,到天大亮的时候才赶到小镇卫生所。卫生所里恰好有一个发配来的“资产阶级权威”,毛妞儿患的是难产伴随大出血,要输血。但卫生所没有验血设备,“权威”说需要O型血。

小镇上的人从来没有验过血,甚至没有听说过还有什么血型。这等于是给毛妞儿判了死刑。公社驻队的干部和大队干部都来了,仍然一筹莫展。赵离到张大哥那里找东西,张大哥问是什么事,赵离把献血的事说了,张大哥说:“我就是O型血呀。”赵离高兴地跳起来:“是吗?”不由他分说,拉起他就往卫生所跑。

张大哥给毛妞儿输了400CC鲜血,最终也没能保住毛妞儿母子的性命,一扇门板抬着死去的毛妞儿,她的小爱人抱着死去的婴儿,两眼哭得像两只红桃子,大婶傻了似的,由赵离扶着,一行人穿过小镇街道两侧的人群,在一片同情的叹息声中,返回村子。在王家湾的岔路口,赵离看到王大叔佝偻着身子,待他们走近,大叔掀开毛妞儿脸上的布单,摸着女儿惨白如纸的脸庞,猛地嚎道:“毛妞儿哇,都怪你不听话呀。”大婶拍着双腿坐到地上,惨凄的景象多少年以后还令赵离心悸。

毛妞儿的死同时也造就了一个模范。在农村人的眼里,血液同灵魂同等重要,都说张大哥输了足有一暖壶的血,这在小镇上就像制造了一个神话。那时候,人与人之间充满了真诚而又热烈的情感,公社和单位的领导给他送来了慰问品,镇上小学的学生排队为他送来了锦旗,红小兵代表向他宣读了致敬信,他们的表达方式不同,但都认为这是“文化大革命”带来的伟大成果。张大哥先是被不期而遇的荣誉搞得手足无措,后来又被另一件事情搞得失魂落魄。

赵离已经很长时间没去看张大哥了,帮助王大叔料理了毛妞儿的丧事,在村里买了二十个鸡蛋去看他。到了那里,才知道张大哥这几个月新谈了对象,并且因为献血的事把对象搞崩了。对象的母亲是街道上有名的搅家精,俗称“骂死过路的”,这个女人骂死了自己的丈夫以后,独生女儿再也没人敢来提亲事了。后来张大哥调来小镇,她听说他没有成家,贪图他是“国家的人”,就自作主张要把女儿嫁给他,而且后来就把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小镇,说道:“人老实是老实,就是人才差一点,配不上我那丫头,不过也没有办法,人家硬是看上咱家的丫头,又是国家的人,不答应了不好。”事事以张大哥岳母身份出现,操纵他的生活。那女孩儿则是小家碧玉的那种,生得细眉小眼,诸事听母亲摆布,她心里嫌张大哥太老,因是母亲定的,只好当做一件任务来完成,跟“那人”在一起全没有恋爱的感觉。张大哥为妞儿献血受到公社的表彰,得到了不少白糖、罐头,起初岳母还十分荣耀,受累分享了两回。可是过了不久,她走街串户逢人就说:“这么大的事他也不跟我商量一下,男人的血能跟女人比么?女人的血是水,男人的血是命,把血给了别人,弄坏了身子,我女儿一辈子还靠谁?你说天下哪有这么傻的人!”像鸦雀打破了蛋。张大哥近来听她的责备已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并没有放在心上。紧接着,女孩儿脸色阴沉,把她母亲替她张口要的几件衣服和一块手表全都送了过来,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

其实这正是岳母用来治服未来女婿的一个手段,只要张大哥请人说一个情,岳母还是岳母,未婚妻还是未婚妻,不料张大哥老实得不懂,竟敢一连两天没去认错,于是一街人都知道张大哥“原来是个木头,不,比木头还木,木头老了尚且空心,他三十多岁了还实得不透气。”有人顶她说:“还不是你自己同意的。”她拍着大腿说:“天爷!我还不是可怜他没爹没妈,又是个国家的人,早晓得这样,还不如把女儿嫁给种田的。”又把这话设法让人传给张大哥,还让女儿找理由去了几回,张大哥果然木得不可救药,不懂她这是欲擒故纵,最终还是没去。

赵离去看他时,张大哥一个人卧在床上,情绪正低。以前在深山里工作,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耽误到现在,好容易调到小镇上,有了一个长得不坏的女孩儿作对象,满以为可以成家过日子,没想到做了一件好事破灭了理想。赵离终于问清了缘由,心里很不是滋味,说:“我真不应该让你去献血。”张大哥下床穿上鞋说:“你别这样说,我献得值。”赵离说:“我看到街上出了专栏,专门是向你学习的,你成了先进人物,我也觉得你值。”张大哥谦虚说:“值啥呀,病人活了也值,人死了,就不值。”赵离拿出了红卫兵辩论的劲头,说:“值不值要看怎么看,从毛妞儿死了这个结局来看,是不值,但是要从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立场出发,就非常值。”两人值不值地争了半天,忽然都明白似地一齐笑了起来。

张大哥渐渐从失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闲常没事,也能来看看赵离,到赵离的小诊所里聊聊天,跟赵离在一起,他的话也比平时多了。王大叔两口知道张大哥是为毛妞儿献血的人,常常留下他吃饭。那年的春节,赵离忽发奇想,把张大哥也接到家中过节,俨然是一家人。

赵离到老城已有三个年头了,大别山美丽的风景使她出落得更漂亮,虽然生活要比城市单调,但她已认定这一辈子要在大别山扎根,大别山给了太多的恩惠,她惟有更多地为贫下中农服务,才能对得起他们。这年初春的一个夜晚,约摸十点钟,有两人到王大叔家敲开了门,说是家里有个重病人肚子疼,两个人都低低地戴着草帽,神色紧张,话都急得说不出来。赵离简单问了一下,估摸是急腹症,跟大婶说了一声,背起药箱跟着两人就走。空中布满了云,透过混混沌沌的月色,能看到云在颤抖着,好像浸透了雨水,只要有人咳嗽一声就能把它震下的样子,山峦黑黢黢的。赵离夹在两人中间,一直沿着柳河走,一路上问他们话,两人也不多搭理。赵离这时心里面充满着高尚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充满着对大别山的深厚的感情,如果可以用白纸比喻纯洁,她此时就是一张白纸,如果可以用玻璃比喻透明,她此时就是一块玻璃,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文化大革命”取得了伟大成果,毛泽东思想战无不胜的今天,会有两个不法之徒在她身上打起了罪恶的邪念。事隔多年,她想不起当时的具体情境,只记得在柳河的转弯处,那里生着一河滩密密麻麻的红柳,红柳这时还没冒出新叶,稠密的枝条在黑暗中呈现出一蓬蓬的轮廓,她忽然被后边的人抱住,前面的一个抬起她的腿,整个世界在眼前翻转,她的尖叫在被柳河上空的夜风裹挟而去,美丽的红柳丛遮蔽着罪恶,伴随一阵巨痛,她失去了一个姑娘最珍贵的东西。

如果能有重生的机会,她最想抹掉的就是这一段历史。

她回到王大叔家里的时候,已是天要亮的时候,大婶后来说从她出去就没睡着,好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看到她浑身是泥,一脸伤痕,拖着两腿回来,大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抱着她哭道:“离呀,你命苦埃”跟身体比起来,受到伤害最重的还是那颗心。她已经是大别山的女儿,怎么能想象大别山能够这样对待她?最后一点理想也破灭了。

她一连躺了好几天,天天都有大婶在家里陪着她。记不清第几天的傍晚,大婶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离开了家,开始她仅仅是想出去走一走,走着走着,那天夜晚母亲火化的感觉又出现她的身上,有一个无形的力量在对她说:“走吧,走吧,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她穿过村子,目不斜视地走过劳动归来的人们,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为她感到吃惊,她顺利地来到了后山上,在那里她看到了远处的柳河,柳河的红柳丛静静地匍匐在傍晚的河滩上,在暮霭中仿佛一群群巨兽,黑暗一点一点地靠近,吞噬着一切。在她的近旁,是一口大塘,仿佛张着一张大口。她想起了包府坑。人的一生常常会重复相同的事情。这就是她的归宿,她今生是不会逃脱的。她毫不犹豫地就跳了进去。

醒来时看到身边是一个熟悉的人影,原来是张大哥,他巡查线路时路过这里。后来他说这是赵离命不该绝,因为往常他每逢星期一才巡查线路,天不黑就能查完,偏偏这天是个星期五,而且误了工,他巡查途中发现了赵离。

赵离坐在那里,多少天积累的悲愤一齐涌了上来,不禁大哭。

张大哥脱下自己的衣服给赵离披上,束手无策地看着她哭,等到赵离哭得累了,他讷讷地说:“看,冷得很,我们回吧。”

过了几天,赵离到了小镇上张大哥那里,冷静地说:“你要是不嫌弃我,我们就结婚吧。”

张大哥惊异地说:“你说啥?你怎么能这样想?”“我要嫁给你,做你的女人。”

“你傻了,我是什么人,怎么能配得上你?”“你和张阿姨两次从水里救了我,这是我命中注定的。”

张大哥沉思了半晌,慢慢地说:“你别乱想了,你将来要找一个年轻有文化的人。”

这一年的秋天,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赵离做梦也没想到会被组织推荐到北京医学院。李天民这时已升任县委副书记,分管知青工作,自从那次听赵离的发言后,一直记得这个出身不好但是能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女知青,力主让她去学习,这个决定从此影响了赵离的一生,也使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长久的友谊。赵离当时不知道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到她的头上,她也不想知道,那个年代的事情总是令人匪夷所思的。

走前她向张大哥辞行,只说了一句:“我回来再和你结婚。”她说到了,也做到了。

十三

一场大雨驱走了持续几个月的干旱和炎热,秋天来了。

离秋收还有一段时间,但是谁都能感到收获的欲望。集市上摆出了各种用于收割打晒的农具,沙镰、尖担、扬叉、扫帚,还有牛绳、牛轭、磙架,空气中漂浮着灰尘,人们为了一分钱吵吵嚷嚷。余锋在人们中间挤着,眼睛在货物和人们的裤管上扫来扫去。张道国跟在后面,不停地给他介绍市场行情,说着一些今后的打算,可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耳朵里只响着市井的声音,心里想着以前的事情。

以前他给前任市委书记老刘当秘书,新城是刘书记的联系乡,他就来过这里。实行责任制以后,有一段时间基层党组织比较松散,大家都埋头忙自己田里的事情,村干部不用再吹哨上工了,心里都有失落感。党的活动也少了,当时有一种说法:“中央是执政党,地方是自由党,农村是地下党。”为什么是地下党?大队部的房子都分了,没有了活动的地方,干部、党员开会都要轮流找地方,要不就搬只小凳在大树底下开会,就像当年搞地下斗争一样。这当然不行。刘书记带着他到三道岗,搞了一个试点,这个试点后来经过组织部的秀才们总结,叫做党员活动室。党员活动室的经验又被省委《支部生活》杂志推广,使新城一度成为党建先进县。当年的县委书记也提到外地当了组织部长,现在已经是副省长了。可是刘书记连在本市也没呆成,调到了外地。这样做的结果是连他也受到了影响,至今得不到提升,成为一个“受两个女人管”的人。那时候赵离不过是市医院的小小副院长,一个无足轻重的妇科医生,他一想到这些心中就气不愤。

余锋不久前利用到外地开会的机会,顺路去刘书记那里看望。刘书记不忘旧情,在一家星级酒店摆了桌家宴,特意从家中带去一瓶五年以上的茅台,算起来这酒还是从经州带去的,这件事使得余锋激动不已。本来他有半斤的酒量,可是喝了二两就醉了,哭得像一个初次回娘家的小媳妇。刘书记易地作官,固然不会寂寞,捧场的人也不比在经州的少。可是人的虚荣心是无止境的。刘书记离开经州,仍然想经州人还像过去一样拥戴他,最好在他面前说些今不如昔之类的话。起初也的确常有人来走动,但是近年来渐渐人稀,正感叹人走茶凉时,余锋专程探视,正对了他的心思。他看着余锋涕泪横流的样子,且不去劝慰他,只以欣赏的眼光和一两声同情的叹息相伴,这种欣赏和同情十分复杂,恰是母亲之于婴儿,师傅对于爱徒,老板之于小蜜的那种。等到余锋释放了全部的委屈,刘书记这才叹道:“我知道调走以后,关于我的闲话不少,有人说我喜欢务虚,有人说经州在我主持工作的几年落后了。不看当时的历史条件,妄下评论,这是共产党人的作风吗?”刘书记的爱人,余锋称为黄姨的女人也在场,她有着一副梨形身材,胸小而肚大。胸小,能容的事情就少;肚大,需填塞的欲望就多,她一向相夫有方,以前在经州的时候,能够经常代丈夫表态,处理事务,因此人称黄市长。此时看到这对人儿相对唏嘘,她骂了一句:“你们经州的人都是狗。”按她的愚见,倘使经州有五百万人,四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都该是狗,这一个人就是余锋。刘书记看她说话不像话,拦住说:“经州的干部群众绝大多数都是好的,坏就坏在那里的党风不正,思想不纯。背后说坏话,就是党风不正思想不纯的表现。”余锋本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坏话,可是老领导的耳朵就是他的耳朵,老领导夫妇既然有意见,他就有义务论证这意见,联想到市委近年总是大讲成绩,正常的逻辑是:肯定现在就意味着否定过去,于是现场发挥,演绎出一些否定前任市委的故事。刘书记不听则已,一听,就拍桌子怒道:“别高兴太早!以为我不行了,告诉他们,我还不老。”黄姨趁机告诉余锋说,刘书记当秘书时的老领导最近已从外省调到中央。“我们老刘说是五十二岁了,掐头去尾,实打实正在吃五十的饭,还在提升的杠杠以内呢。”临别时,刘书记特意拍拍余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别泄气,来日方长。”

这次见面使余锋激动了很长时间,也琢磨了很长时间,刘书记的话里,明显有一种暗示,在他蜗居山城一隅的时候,也许上层的事情正在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正是世人所谓的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一种强烈的期盼就像眼下农人对于收获的期盼一样,在周身骚动着。

路过一个卖编织袋的小摊前,摊主正在歪着头听袖珍收音机,他弯下腰,拍拍那人的肩膀,问:“卖袋子呢,生意好不好?”那人把收音机装进口袋,说:“是余书记呀?”余锋对群众认识自己毫不奇怪,点了点头。那人说:“一个集能卖四五条吧。”

余锋问:“能赚多少钱?”

那人说:“一只赚两毛,块把钱吧。”

余锋说:“那就不够你的时间成本了。时间成本你懂吗?”“你是说不够我半天的工钱。”那人说,“不过赶集有赶集的快活,还能得到信息,我今天就知道安徽和上海的人来收板栗,预付定金,两块六一斤。”

余锋惊讶地对张道国说:“我们新城的农民真不简单,时间成本和信息这样的词汇都懂了。”

张道国说:“他叫曹操,老是看三国,天天听广播。”

那人笑了笑,说:“余书记,你那年和市里刘书记到我们村搞党员活动室,有一夜没走了,就住在我家里,我不叫曹操,叫戚明全。”

余锋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说:“想起来了,你是村干部嘛,难怪你很有经济头脑。村里的工作好吗?”戚明全眯缝着眼睛,看着张道国,说:“除了我,都好,都好。”

张道国推着余锋的脊背,两人离开了戚明全的小摊,回到办公室,张道国递给余锋一块毛巾,说:“过了白露节,夜寒白日热,走一身汗,擦一下。你别跟姓戚的多说,他现在跟我顶上了,上次到市里去上访就是他组织的。”

余锋问:“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处理,是党员吗?”“党员。谁敢处理他,只怕是没处理了他,赵书记就把我处理掉了。年初乡党委有一个发展壮大集体经济的计划,戚家洼林场是试点,结果刚开始,就碰到戚明全等人的反对,又要打村干部,又是上访,不用说我挨了批评,郭玉还来做了调查,帽子扣了一大堆,认为我们是破坏联产承包责任制。”张道国伏在水盆里,像牛似地摆动脑袋,弄出一阵水响,“我不懂赵书记为什么要支持他们。要是这样下去,我们基层的工作还怎么做?”余锋绕着弯子说:“发展集体经济是党的一贯政策,谁也无权反对。现在社会上有一些人借口改革开放,不搞争论,拆社会主义墙角,这样的人就不配当党的干部。”

张道国说:“越级上访的事出了以后,我们乡的工作就出现了很多难题,一些干部不敢再放手工作了,群众都谣传我犯了错误,还有人说最近要调到政协去当科长。你是管干部的,我想问一下,常委是不是要把我调走?”余锋说:“你要调走,我怎么不知道?”张道国说:“赵书记对我很有看法,还不是她一句话。”

余锋哼了一声:“我怕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哦,干部问题是县委集体研究决定的,反正我没有听说你要调整的事。”

“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张道国接着说,“余书记,听说成立开发区的时候,常委有一个意见,要我去当副主任,赵书记反对,有这样的事吗?”余锋问:“谁告诉你的?”张道国说:“这你别管。你说有没有这样的事吧。”

余锋想了想,点点头。

“还是对我有意见嘛。”张道国拍着桌子说。

余锋今天到三道岗,并没有什么具体任务,通常闲下来的时候,县委的头头们都要到各乡去转一转,一方面算是搞了调查研究,一方面同乡里的干部融洽了感情。否则人家见了面就会抗议:书记,有时间也关心关心我们呀,别因为我们的工作落后,就不去呀。以前余锋不大理会,觉得整天在乡下,不过是同干部打打牌,喝喝酒,使干部队伍庸俗化,上下级之间没有一点距离感,很难产生威信。基层干部就反映他整天板着面孔,难以接近,干部问题上不能一碗水端平。这次从刘书记那里回来以后,他就隔三岔五地到各乡跑了跑,发现乡镇干部对他还是满敬畏的,而对赵离却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的感情,这使得他对自己增强了很大的信心。现在看到张道国对赵离意见很大,不禁暗暗高兴,口里却说:“你别放在心上。女同志嘛,思维方式跟我们不同,对权力看得很重。你看见动物世界没有,那些母兽总是对自己的领地看得很紧,不容外人进入。不要说是你,连我她也有意见。吴县长让我当开发区的党委书记,她不同意,让吴县长当,原因是老吴这人性子软,好管。

再说干部问题,今年过了大半年了,人事问题积压了一大堆,她就是把着不让研究,说穿了就是怕安排了她不了解的人。”

“我说女人就不能让她当权,你看有多少事坏在她们手里,武则天、慈禧、江青。”张道国愤愤地说。

“你这是女人祸水论,错误!好女人还是多数。恐怕赵离这个人还是与她的经历有关。”

“什么经历?”

余锋压低声音说:“我说了你不要外传。她出身资本家家庭,生母是小老婆,自然在家中没有地位,这就形成了她的矛盾性格,一方面这种人自觉要比别人门第高贵,为人清高。另一方面,他们又在家族中矮人一等,在夹缝中过日子,性格就要偏狭、多疑。”

张道国问:“她这样的人怎么能混进党内来呢,真是奇怪。”

“她原来在老城县插队,后来推荐上了大学,不是真的科班出身,搞业务不行,只能改行。”

说罢,连余锋也对自己的分析感到吃惊,这是不是以前学过的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在暗中起作用?同赵离共事以来,他不能不承认这女人有能力,工作有思路,讲话有口才,是女性中的佼佼者。细细想起来,她性格中又有许多矛盾的地方,讲改革开放比谁的劲头都大,连近些年沿路发展起来的路边店都能容忍,可是她却不能容忍男人在会上讲两句粗话,甚至到了敏感的程度。她鼓励县城发展服务业,总是抱怨县城生活太单调,不利于招商引资,而她自己却总是一套蓝色衣褂。

也许她以前的生活里曾有过别人所不知的许多事情。

张道国以前对县里的领导谁也不怕,只有余锋,整天板着小黑脸,不苟言笑,令人捉摸不透。他又是管干部的书记,见了他谁都有些拘谨。现在在对赵离的看法上,两个人认识一致,感情越来越接近。要是赵离真的有第六感,这时一定会打喷嚏发寒战。中午,破例安排在街上餐馆吃饭,席间张道国摸出两瓶茅台,照例又是他侄子从贵州孝敬他的,这样讲,余锋就没有理由不喝了。三道岗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好菜,幸好今天有一口十几年没干过的水塘干了,渔人送来了几条大胖头鱼,厨子别出心裁地一鱼多吃,先是两大片足有二三斤的红烧鱼头,头冲着余锋摆上来,大家一齐称赞,说几十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头,要余锋喝鱼头酒,余锋当仁不让,按头三尾二的规矩一连喝了三大杯,说:“今天高兴,我也说两句话。”说着,挑出鱼眼珠,放进张道国的碗里,“张书记是我们县最老的书记了,我对你高看一眼。”新城原来没有喝鱼头酒的规矩,最近才引进,余锋这一招更是别致,大家一齐起哄,说余书记这么高抬,张书记一定得喝三杯。

喝了茅台,又喝了两瓶次一等的。新城干部之间近来流行喝“摸酒”,自己把酒瓶放在桌子下面往茶杯里倒,倒进多少喝多少―――不够标准加罚。张道国开始还能掌握,到后来,连续两次都倒得满齐杯沿,大家都笑他说故意想喝酒。喝摸酒是余锋的拿手好戏,每次斟得恰好够标准,大家便借此夸奖他有能力,他也漫不经心讲了给刘书记当秘书时的一位老领导调到中央,刘书记也有可能被提升,言外之意自己也不会久居人下。但张道国已经喝得连舌头都直了,脑子更不能转弯,无法把刘书记的提升与余锋的提升联系起来,倒是另外几个乡干部听出了弦外之音,举杯祝贺。

吃过饭,余锋告辞要走,想走前把林场的事再提一下:“老张,你安心工作,我最近还要来一趟,你替我买二百斤板栗。”说着就要掏钱。张道国说:“先别给钱,今年的板栗质量好,妈的别说板栗了,一说到它连蛋都能气肿,要不是戚家洼出了那事,我们乡的集体林场早建起来了,这两斤板栗还用买?”余锋模棱两可地说:“别放在心里,从工作出发,从实际出发,该怎么搞就怎么搞。”

“狗屁从实际出发,县委首先就不从实际出发。”张道国在院子里高声大嗓地喊道:“可是那赵书记踩着犁弯不抬脚,硬是说承包五十年不变,五十年有多少变化,这符合实际吗?”“注意说话方式。”余锋看了看大家,又一本正经地说。

“这是在机关,大家听见了不好。”

“我不怕,大不了让我到政协当科长。”张道国几两酒精下肚,出门让风一吹,好比一个气球,顷刻间不可阻止地膨胀起来,忘记了自己虽然体积增加,其实还是那个分量,更不能理解余锋的用意。按余锋的意思,对赵离有意见可以,但是笼统地说县委就是不允许的,于是,他黑着脸说:“是你自己要到政协的埃”随即,他跨上车就走了。在路上恨恨地对司机说:“张道国这人,真是可杀而不可救。”司机不明白余书记对张道国何以发这么大的气,只是咧嘴笑笑而已。余锋回到县城寝室,浑身燥热难耐,喝了酒,本应该小睡一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还堵得慌,思前想后,觉得这半年多次让赵离搞得下不来台,首先是在常委、县长联席会上挨批,后来工作上不受重用,究其原因,是赵离怕自己能力超过她,往深处探究,恐怕还因为自己是刘书记的人,李天民当市长时就跟刘书记不睦,赵离有李天民撑腰,替李天民打压自己。说到底,是两条路线的斗争。可是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有一天刘书记提升,不信会还是这个局面。

这样想着,体内就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愿望,要找谁谈一谈,不是谈怨气,而是聊聊别的什么。心里明白这是酒精在起作用,很容易出事的,但要说的话就像沤在肚里的酒一样,在里面奔涌,不吐不快。在走廊里转悠了一遭,除了服务员没有一个人,便无来由地趴在木台上同服务员说话,服务员看到他醉了,借口跑开,他在后面笑道:“这小妞儿!”说罢,仍继续在走廊里踯躅,还想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蓦地看到张力穿着一件玫瑰色长裙,风姿绰约地走进来,整个走廊都因此美丽起来,不由得眼睛一亮。

“张力,干啥呢?”

张力吟吟笑道:“余书记,正要找你,县委办说你在招待所,我就赶来了,你的……”余锋拦住说:“好好,进屋说吧。”

张力说:“你的那篇《基层干部队伍建设要坚持四个从严》在省报上得了二等奖,肖丽打来电话,说二等奖只有三个,反响很不错。还问你有什么新作。”

余锋摆摆手:“什么新作,那是过去的事了,小平南巡以后,理论宣传的口径都变了。”

张力说:“再怎么变,坚持党的领导没有变,再说那篇文章写得的确有深度。”

余锋摆出一副过来人的神态说:“没意思没意思。我算是看穿了,什么深度广度,在现有体制下,就算你才高八斗,那又怎么样?政治是个肮脏的东西,中国的政治尤其如此。”

张力说:“我看余书记整天乐呵呵的,原来也有苦恼啊?”“我是乐呵呵的吗?”余锋把身体侧向张力,“张力呀,我现在经常反思自己,当初大学毕业的时候,老师要我读他的研究生,省农科院也指名要我,我都没去,我认为我们是一个农业国家,学农的大学生到农村去更能发挥作用。十来年过去了,我的一些同学,才情不如我的,都搞出了名堂,有的出国,有的当了教授,有的下海发财。只有我,坚持到最基层工作,可是我得到了什么?我太痴情了呀我。”

张力笑道:“误入歧途是不是?”

“误入歧途,误入歧途。走入政坛这些年,在别人眼里看,我还算顺利的,三十来岁当上了县委副书记,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我的苦衷。我这人,一向是直来直去,不受人喜欢。所以副处级当了这些年,过去是我下级的,现在都成了正处了。”

张力陪同叹息说:“搞行政,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

余锋说:“今天中午我就没睡着,思前想后,对自己的几十年作了一个回顾。我是不是有点脆弱?要不就是太过敏感?真想找一个人谈一谈。”

张力说:“这是知识分子的特点,也可以说是通病,我有时也是这样,情绪很不稳定,希望能同人作一些交流。这是正常的情绪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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