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女县委书记》作者:罗阿波【完结】 > 女县委书记.txt

第 9 页

作者:罗阿波 当前章节:156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48

余锋虽贵为县委副书记,却是头一次跟张力这样的漂亮女人作“情绪交流”,兴奋地拉过椅子坐到张力面前,说:“是吧,你也有这种感觉?可见心有灵犀。最要命的是孤独感,总有一种要向人倾诉的欲望。可是,新城这么小的一个地方,抬头看去,全是那种吃饱了肚皮就满足的人,你和谁谈呢?没有。是你来了以后,我才觉得有了可以交流的人。”不觉间,将手按住张力放在茶几上的手。

张力没想到余锋会这样,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平时虽是一副张扬、开放的性格,嬉笑怒骂,率性而为,但内里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孩子,不忍让别人下不了台,她想着怎么才能把手从余锋手里抽出来,而又不使他太难堪。她的这种迟疑却令余锋误会她已经心动。余锋正是三十多岁的年纪,长期担任领导职务,看多了情场上的事,非是没心没胆,只是没碰上合适的人。张力便是他最中意的女孩子,漂亮、性感、现代、富有才情,现在借酒盖脸,从张力身上看到的一切全都是情意,张力的美丽的脸庞,多情的眼睛,丰满的胸脯,甚至微黑的肤色,没有一样不发散着勾人的气息,一切的顾忌全都抛开,一切的语言全是多余,他猛地跳起来,搂起她的脖子,嘴巴贪婪地印到了她的唇上。

张力的嘴唇那样丰满柔润,充满性感,口中气息香馥如兰,印上去的瞬间感觉足以令人融化。他老婆是一个骨感美人,美则美矣,却没有张力的这种感觉。可是张力并不打算让他充分欣赏,下意识向他的脸上拂了一巴掌―――仅仅是几个指头,应该说是半巴掌―――便把一个美妙的感觉从此拂去了。

余锋电击似地站在那里。张力侧目看着别处,也是一动不动。两人近得能感到对方鼻息。余锋压低声音,却是威胁说:“你不愿意,为什么要做那种媚态?”张力拂去脸上几缕零乱的发丝,平静地说:“我们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说完拉开门走出去。

张力铿锵有致的鞋跟声渐远渐轻,余锋的疼痛反而越来越剧,每一脚都像踢在他的心上,有一会儿他简直不知自己为谁了,恨恨地低声骂道:“他妈的骚货,装什么正经!你跟老周的事谁不知道?不信我还不如一个舞文弄墨的小文人!”余锋知道古人说过:“一为文人,便无足观。”这时候,惟有用文人一词才能表达对老周的蔑视。老周算个什么?其貌不扬,邋里邋遢,一副农二哥的模样,说起话满嘴牙屎的味道,张力居然会爱他,让他吻,和他上床!想到张力被吻和跟人上床,而这人偏不是他,他的心剧痛起来,有一种穷汉对富有者的仇恨,什么狗屁经州美女,不值得你去冒这样风险。见她的鬼去吧!这样骂着,毕竟于心不甘,难抹去被人唾弃的感觉。他走到镜子前,端详着里面的人,指着他问:“你还不如老周吗?不如老周吗?”镜中人回答说:“你年轻,受过良好教育,担任领导职务,当然要强过他许多倍。”他问:“为什么张力会爱他而不爱你呢?”镜中人又答:“感情的事没有现成答案。”他恼怒地说:“原来你也在为张力辩护,她是一个破鞋,破鞋,你知道吗?”他离开镜子。他没想到张力会扇他的脸,她怎么能扇他的脸?她仗谁的势力?她不就是一个小报记者吗?她不就是跟着赵离当个兼职秘书吗?又是赵离!哪里有赵离,哪里就会跟他过不去。他环顾左右,要找可以用来发泄的物件,水瓶太响,枕头太软,于是抓起一只茶杯,狠狠扔到墙上,然后无力地坐下来。

门上轻轻敲了几下,余锋浑身肌肉一阵紧张:会是谁呢?他假想张力现在对刚才的举动十分后悔,回来要求他原谅。要不要给她机会?决不,他要决绝地指着门口说:“滚,滚!”这时张力一定会背靠着门哭泣,然后扑到他的怀里。那么还是原谅她这一回吧,他有些心软地想,咳了一下,门推开了,原来是当班的服务员。余锋不禁深深失望,服务员很漂亮,比张力也更年轻,但怎么也没有张力那种美丽,越是这样,余锋的仇恨越是加深。服务员盯着地上的碎片说:“余书记,我来扫。”

余锋看着服务员瘦瘦的腰身,自我竟一点点地回到自身,自嘲地说:“我是不是醉了?”服务员抿着嘴笑着说:“我看没醉。”

余锋叹口气:“你不肯说实话。你别告诉别人我在寝室里,我要休息一会儿。”

到五点钟,余锋醒来,除了头有点痛,似乎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便到机关逛了逛,正巧见赵离的办公室门开着,还未等他开口,赵离便喊:“余书记,你来一下。”余锋进了门,问:“市里的会开完了?”赵离说:“嗯。最近我想到南方去一下,大约一两个星期的样子。走前想开一次县委工作会,一是交流一下解放思想、优化环境大讨论的经验,二是听听各乡镇的上半年工作汇报,三是把秋季生产和四季度的工作作一个安排。”余锋说:“好,这些天我转了一些乡,虽然受了旱灾,整体看,形势是好的,有的地方可能还要增收,尤其是板栗,今年是少有的好收成。”赵离说:“我离开这段时间,县委日常工作由你牵头,有事注意同老吴和老罗通气。今年干部没有作大的调整,明年又面临乡级党委换届,我想今年早一点进行。从十月底开始,用一个月的时间进行考核,十二月份完成调整。

另外,我考虑,是不是在秋后农闲搞一次农村支部教育整顿,有一些支部的确存在软、懒、散的问题,不解决这个问题,改革开放就无从谈起。这两件事请你从现在开始就考虑,提交下一次常委会上讨论。”余锋说:“我完全同意,明天我就同组织部研究一下。”

余锋从赵离办公室出来,听到自己办公室的电话顽强地响着,开门拿起话筒,是张道国打来的,他为刚才喝多了道歉的,话里已听不出酒意。余锋也不提自己喝醉的事,说:“道什么歉!这是跟我,跟别人不能这样,喝得大秃子不认二秃子,误事。”张道国说:“到政协的话是我瞎说的,你可别当真。”余锋咽下一口唾沫,说:“不是都说过了吗,怎么还这么口罗嗦?不会叫你到政协。”张道国说:“那行。我还是坚持收回承包山办集体林场是对的,想在秋后把这件工作抓起来。”

余锋说:“对的就坚持,我不干涉你们的工作。你也可以同赵老板再交换一下意见。过两天召开县委工作会,你在汇报工作时可以把这个问题说一下,看赵书记现在是什么意见。”说完呼了一口长气,扔下电话。

在两天后的会议上,张道国果然在会上检讨了戚家洼的事,他有意回避了巩固承包和发展集体林场上的分歧,只说自己工作上方式方法简单,向县委请示不够,尤其是向赵书记请示不够,态度少有的诚恳。乡镇的书记们以前只知道张道国是一个大口喇叭,今天见他低声小气地检讨,觉得又新鲜又滑稽,纷纷在台下掩口偷笑。张道国发现效果不错,愈加诚恳地说:“下半年,我们想进一步加强组织纪律,因为改革需要纪律,开放需要纪律。有事要先向县委报告,不经县委同意的事坚决不办。”言之凿凿,说得与会者目瞪口呆。赵离侧过脸来,笑着打断他说:“张道国,你不要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你们是一级党委,怎么能事事请示?凡是有利于发展有利于群众的事,你们自己决定,不然的话,县委天天听你们请求汇报,还要不要做自己的事了?”散会的时候,几个党委书记见了张道国,说:“老张,你是给我们上纪律课还是咋的?就你懂纪律,我们都是土匪……”你一言我一语闹腾了一会,便拉着张道国要请客。张道国一脸的无辜说:“不乖不行埃好好,待会都到三道岗集合,我那里还有几瓶四特,五年了没舍得喝。”大家嚷嚷道:“狗屁,这么远跑去喝四特,起码也是五粮液。”张道国说:“五粮液真的没有,喝古井贡吧。”正吵吵间,余锋走过来找张道国,大家才一哄而散。

余锋夹着黑色公文包,低着头踱了几步,看大家走远,这才说:“我怎么听你像‘文革’中表忠心?”张道国说:“你见过‘文革’中表忠心哪?”余锋说:“你以为我小呐,告诉你,‘文革’开始那年我已经上小学三年级,我是红小兵头头。”张道国嘻嘻笑着问:“我的发言还可以吧。”余锋满意地说:“讲得不错,有一段时间县委有的同志对你有想法,认为你这个人骄傲,急躁,但我认为骄傲不是个大不了的问题,急躁也只能属于个性缺陷。今天你的发言,我给你五分。”张道国听罢,不由仰天大笑了几声。

余锋又说:“工作上的事,老板说了,不能事事请示县委,你们不要畏首畏尾,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接着余锋又向他透露了最近要搞干部考核的事,暗示这次调整。张道国当干部多年,对官场上的游戏规则早就烂熟于心,知道余锋同赵离之间有矛盾,他肯格外关照三道岗的工作,又提早向他透露干部考核的事,并非真的是像在酒桌上说的高看他一眼,只不过是想利用自己同赵离对林场问题的分歧,拿自己当枪手,给赵离出点难题,这种鬼把戏在张道国看来,小儿科而已。但张道国心中对赵离一直难以释怀,林场的事如鲠在喉,不搞下去就会失去威信,挑皮影人儿摔跟头,丢人一大堆,以后别想在人前做人了。细想赵离对他的态度,似乎有改变,别看她说什么巩固承包,无非是当干部的一种姿态,做主要领导的,不过是怕下面出漏子,只要别把上访的事搞到省里市里,不信她真的会为几亩山场跟自己的干部较真。

回到三道岗,按照县的模式也开了一个工作会,布置了农业生产、乡镇企业、招商引资等工作之后,重点要求在秋收以前把集体林场的事落实下来。一些村干部提出秋收就要开始,恐怕现在这样做难度太大,有哪一个群众愿意到手的钱交出来呢?张道国细想想也有道理,临时商量可以核定产量,按收购价折抵群众应交的税费。会后,想到戚乾成是个忠厚无用的人,根本对付不了“曹操”戚明全这样的角色,特意派了两个班子成员和四五个干部,和戚乾成一起到戚家洼开展工作。第二天,去的人回来,说是开了一个党员、组长会,会议效果很不错。张道国问戚明全的态度,回说只见明全坐在会场上抽烟,没有像预料的那样跳出来。张道国冷笑说:“他还算聪明。”接下来张道国和乡长商量,决定今年在路口设立收费站,每斤外运的板栗加收两毛管理费,去年他到邻省参观,人家已经这么做了,按照外运二百万斤来计算,可以收回四十万元。

今年头一次实行财政分灶吃饭,县里包干的一点钱还不够教师工资,不想一点办法,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转眼已是阴历八月初,正是山里人说的“七月阳桃八月楂,九月板栗笑哈哈”采摘板栗的季节了,县供销社在街上设立了收购站,出现了穿着花衬衫的生面孔和挂着外地牌照的卡车,给三道岗添了异样的风景。一天夜里,张道国忽然梦见在老家和哥哥生活一起的母亲,母亲蓬头垢面,仿佛死了,说:“我儿,妈好苦,有板栗捡妈吃几个。”他抱住妈就大哭起来。醒来以后,泪水已经湿透了枕头,抱着双膝坐了半晌,他便对老婆说:“明天我要回去看看妈,再晚了就看不到了。”他老婆很贤惠的,一时吓得也坐了起来,说:“你是咋啦?是不是做梦看到下雪了?下雪就是有大孝了。”张道国扒下她的手,气道:“我说过前些时要回家里,你说一定要等二妞开学后再去。”说完躺下用毛巾被盖着头,越想越是妈死了,眼泪竟不停地流。等到第二天起床,同乡长交待一下,带上吉普车就奔老家,一路上看到到处是采摘板栗的农民。

到了哥哥的房前,老远就喊:“妈!”他嫂子从屋里走出来,高兴地说:“是兄弟呀,我还当是你侄子哩,哎,你张家爷伙儿的都是一个声音。”张道国顾不得跟嫂子胡扯,说:“咱妈哩?”嫂子说:“咋的啦,急的。”他老婆说:“他梦见咱老太婆死了哩,昨夜哭得跟驴叫似的。”嫂子笑起来,“儿子哭妈,感天动地,女婿哭妈,老叫驴放屁,你妈早上还吃了两大碗稀饭,这会儿去撵猪娃子去了。”正说着,老太太抱着一头小猪走进来,原来新买的一头小猪跑丢了,老太太身手矫健,小猪都没能逃脱。张道国这才舒了一口气。老太太问:“不年不月的,这时候回来做啥?”嫂子语带机锋说:“你的大书记儿子是个孝子,昨夜想你,你看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说着用手来掰张道国的眼睛。张道国伸手挡开了。

老太太不满地说:“看我,也没带板栗回来给我尝尝?我昨夜里做梦吃板栗哩。”张道国同老婆对了一下眼神,只是说板栗还没有下来。没人时对老婆说:“你说咋这奇怪,我和妈的梦一个样。”女人安慰说:“这是你这些天老是想板栗的事,你看妈跑得比猪娃子还快,我看再有十年也死不了。”张道国疑惑了好半天,总觉得不是个好兆头。

翌日从老家回三道岗,一下车就听说戚家洼的群众同林场的职工打起来了。原来群众不听林场职工劝阻,硬是要上山打板栗,林场职工打伤了一个叫戚乾坤的农民,戚家洼的群众也纠集了一群人打伤了两名职工。其中有一个职工被一个女人捏坏了睾丸,正在家里躺着。

张道国拧着眉毛问:“为头的是谁?”

那个干部说:“戚明全。”

张道国说:“我猜就少不了他,通知派出所,把戚明全和那几个打人的人都抓到乡里来,别忘了还有那个爱扯人家蛋的女人。妈的,不信还治不了你这几个人。”

十四

赵离从南方回来的时候,戚明全已经在乡里关了十天。

赵离这次到南方,是三道岗在深圳高就的一个老乡牵头促成的。他叫戚明天,就是上半年吴斯仁承蒙关照弄到香港三日游的那个人,不久前他到经州做生意,饭局中认识了赵离的丈夫老张。老张此时已经被市经委下属一家公司聘用,正在筹措进口化肥买卖,初到生意场,热度高得要爆破水银柱。席间有一道菜:大吉大利,其实是板栗烧仔鸡,戚明天连声称赞这道菜味道好,名目更好过味道,老张近日吃惯了经州的饭馆,觉得味道全是一样的,不过客人既然说好,他便有附和的义务,话题由此说起,最后说到新城有大量板栗资源,但这东西娇贵得很,需要冷藏,而建冷库又要大批资金,要是能够解决资金就好了。戚明天一拍大腿,说:“我认识一个老板,手里有一大笔钱要在内地投资。”老张急忙说:“新城和整个大别山区有很多资源,这个大老板要是有意,同我们合作也行,同新城合作也行。”戚明天便一口答应下来。

恰好赵离这天回市里开会,老张就把他得到的信息跟赵离讲了。赵离本来极力反对老张下海经商,一是老张本不是经商的材料,现在经委聘用他,她很怀疑有利用自己在新城地位的嫌疑。二是山山正在读高二,明年就要参加高考,需要他全力地照顾。可是看到老张像变了一个人,驼起的背也直了,想到这些年他在自己的阴影里过日子,做人不易,不禁心软,没有再多干涉。现在听到老张提到的信息,淡淡地说:“你们自己谈吧。”老张说:“你见见他,新城要是把这笔钱谈成了,是一件好事。”

第二天,老张再见到戚明天时,问起投资的事,戚明天却已忘了,旋即又说:“那事没有问题,我跟那老板很熟的。”老张就在宾馆里安排了一桌饭,让赵离参加。赵离也想到开发区成立以后,真正的外商还没有一家,她本人也有引资十万元的任务,同这人见一下也好。到了宾馆,双方作了介绍后,戚明天抱着赵离的手摇个不停,说:“很久就想回家乡去看看你和吴县长,没有想到赵书记和张经理是一家,高兴,高兴。”席间赵离问起招商的事,戚明天说:“我这个朋友是大陆人,从小过继给在泰经商的伯父,最近从那里继承了一大笔财产,现在深圳开了一家公司,我们很熟的。”赵离说到新城近年板栗、茶种了很多,需要建立冷库。戚明天说:“那不成问题,我这个朋友对板栗和茶都有兴趣。不仅是建冷库,板栗还可以搞深加工。”赵离说:“现在板栗基本上是用来糖炒栗子,我听说可以搞罐头。”戚明天说:“不光是罐头,还可以加工板栗粉、板栗羹,日本人很喜欢板栗,他们节奏快,早上把板栗羹加热一喝,一天的营养全有了。呃,不光日本,还有韩国、台湾、香港、东南亚,也许还有法国、英国、美国,哈哈,当然这几个国家是吃西餐的。”他说得口滑,一口气把知道的地方都点了一遍。赵离说:“我们欢迎你这个朋友来新城考察。”戚明天皱眉沉思了一下,说:“这样吧,我同这个朋友联系一下。”

吃完饭,戚明天和老张都抢着结账买单,赵离说:“你回老家,是家乡的客人,怎么好让你掏钱,这顿饭算是新城县政府请你的。”让郭玉掏钱结了账。大家从餐厅出来,在楼梯口告别时,戚明天突然激动地说:“赵书记,我现在有一个新的想法,我过两天要回深圳,我们一起去见我的朋友。一切开销都是我的。”赵离说:“开销没有问题,恐怕我没时间。”戚明天说:“现在火车一天就到,耽误不了几天时间。”赵离想了想,说:“我再考虑一下。”一连两天,戚明天都打电话。老张也在一旁撺掇。在散会的那天,赵离才下定了决心,向李书记请了假。回到新城,安排好工作,带上张力和开发区钱义仁,同戚明天一起登上了南去的列车。一路上坐着卧铺,张力逢站必要买些吃食和啤酒,和戚明天打得火热,大哥小妹地胡乱叫。

到深圳时是晚上,才出火车站,戚明天的呼机就响起来,对赵离解释说手提没带,到公用电话那里通了一回话,匆匆跑过来,说公司有要紧事要他赶去,也不提由他负责一切开销了,只留下呼机号码,要赵离明天跟他联系。赵离他们站在车站广场上,看霓虹灯闪烁,人来车往,那一会儿真有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感觉。张力骂道:“这狗日的说得天花乱坠,到玩真的就溜号。”赵离说:“可能是真的有事,我们先住下再说。”

张力抬眼看到雄踞广场一侧的香格里拉大酒店,一定要去看一看,赵离觉得很累,懒得拦她,一会儿只见张力长发飘拂地跑过来,双颊涨得通红。赵离问:“怎么样?”张力泄气地说:“只听说深圳物价贵,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天价。”赵离好笑,说:“要不咋说‘不到深圳不知道钱少’呢?我们还是到市政府驻深圳办事处去吧。”钱义仁还在傻乎乎地东张西望,赵离伸手拦了一辆的士,对司机说了要去的地方,坐了上去。

深圳新建不久,处处表现中国开放城市的特点,一个字就是乱,高楼林立,还有几处的街道很窄,大小汽车多如过江之鲫,到处都是塞车,一旦启动,一齐疯跑,丝毫不讲规则,的士司机左穿右插,好像表演特技,有几次急刹车,离前面车尾不到十公分。开到市府办事处所在的那条街时,居然没有发生车祸,可以算上一个奇迹。张力下车,连说“吓死我了”。经州办事处好像旧时养在深闺的大姑娘,轻易不肯示人,在街上问了不下二十个人,才经过一个热心人的指示,在一个小门旁边找到牌子。办事处设在一栋宿舍楼里,看来一切都还在草创当中。进门有一个小小的柜台,有一个丑得可爱的女孩子正坐在后面玩掌上机,张力上前说明来意,那女孩子才不情愿地放下机子,说刚好有一个房间给女同志,男同志可以睡大铺。赵离又问了办事处张主任,女孩子说就是她的爸爸,到市里办事还没有回来。听到女孩子说的乡音,赵离倍感亲切,进了房间,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这女孩子的妈妈是客房部经理,还兼着炊事员,为她们做了晚饭。

晚饭后,张力坐了一会儿,身上固有的活力开始蠕动,听远处市声如潮,就想出去,又不好强求赵离,便埋怨说:“钱义仁这人不行,笨得跟牛似的,还要我们去照顾他。”见赵离还不理,感到无趣,找到电视的粤语节目,赵离斜躺在床上假寐,后悔不该听老张的撺掇,放下县里的工作,贸然来深圳搞什么谈判,其实派经委主任来就可以了。

这样想着,门外有人敲门,原来是张主任从市里回来,知道她来深圳,特意来看望。赵离把情况说给张主任听后,张主任说:“先住下来,一切等明天再说。”赵离有些性急,一定要追问戚明天是否可靠。张主任说:“戚明天是最早到深圳来的一批人,先是给香港老板当马仔,这些年开了一家小公司,人还是蛮义气的。没关系的,只要别让他骗着钱,什么事没有。”

赵离说:“钱倒是骗不到,只是他邀了我们来,又跑得五里不见烟。”张主任笑着说:“在特区不能跟经州比,不仅体制特殊,人的观念也特殊,你放心在办事处住吧,这里是特区中的老区,既革命又安全。”赵离也笑说:“我正需要感受感受特区的气息,换换观念呢。”

第二天中午张主任为赵离接风,据说是市府定的规矩,各县区主要负责人来深圳,无论公私都要由办事处招待一顿,这大约可以算是特区中的老区特色。张主任邀请了几个经州老乡,介绍赵离同他们认识。说起来在此地工作的老乡还不少,其中有一个是李书记的儿子李卫兵,也在深圳办事处发展,现在是办事处下设的华经贸易公司经理,卫兵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见了她,自然亲近得不得了。接下来一连几天,卫兵和几个老乡也来邀请赵离吃饭,都是广东菜,最多一顿吃了三千多块,又腥又甜,几天下来,钱义仁得了拉稀的毛病,出了门最关心的是哪里有厕所,后来发展到怕吃饭,坐上桌子就像受刑。赵离也觉得还不适应。只有张力适应性很强,如鱼得水,吃了很多好菜,又认识了不少朋友。

戚明天一直没有露面,打传呼也不回,赵离判断他肯定是个骗子,要不就是一个吹牛家,牛皮吹破了无法兑现,所以回避。张力恨得发誓再在经州见了他,一定找几个古惑仔修理修理他。吃饭当中,经州老乡有的说他还行,有的认为他是“老鹰屁”。老鹰屁有谁闻过?极言无法捉摸之意。说得赵离越发觉得戚明天不可靠。张主任看他们焦急,用办事处的车送他们去了一回“锦绣中华”和民俗村。可是事情没有办好,连游园的兴致也没有了,回来惟有敏锐地感到脚疼。这种疼痛就像夏天大雨后的河水,从脚踝一点一点地向上弥漫,一直淹没胸口。赵离决定买票回新城,就在这时,戚明天来了。

戚明天见了面,丝毫也没有感到难堪的样子,只是问:“这些天还好吧?”赵离也懒得去责怪他,表示这些天很不错。

张力气愤地说:“老戚,你这不是欺负人吗?你把我们弄到这里来,几天不见,呼你也不回,你是啥意思?”戚明天看张力把脸红着,比一路上更美丽,仍然嘻嘻哈哈地说:“你呼了我吗?我怎么没收到?”张力让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赵离看戚明天太有些不像话,说:“戚先生,我们之间并没有法律或道义上的义务,你要是能帮助家乡,更好,真不能帮助,我们也不勉强你。你完全没有必要像这样对待我们,我认为你这样很不像一个新城人的作为。”张主任在一旁也严厉地指责他。

戚明天一见这阵势,急忙道歉,连广东话也出来了,说:“不是呀赵书记,我确实在生意上有些麻烦,回来的第二天就到外地,昨天才回来,一直在想法和你们联系,张小妹,不,张小姐,你看你今天确实是没有呼我嘛。”张力板着脸说:“我不是什么张小姐张小妹,我是张记者。”戚明天说:“好,好,张记者,明天我在东都宾馆请客。”又环顾四周,说,“办事处条件有限,空调也没有,你们搬到我家去吧,我们商量事情方便。”

张主任说:“喂喂喂,老戚,你是不是又在搅我的生意呀?”戚明天连说:“不是不是,赵书记到我那里,绝对不收钱。”没等赵离听懂意思,张主任说:“不收钱还可以。赵书记,你不知道,老戚这人很会算账,以前家乡来人,住在他家里也要收住宿费。”戚明天只听见“家乡来人,住在他家里”,还以为是夸赞他,心不在焉地说:“应该的应该的。”倒把大家说得都笑起来。

戚明天的住宅在市区临街的一幢楼上,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公寓,主卧以外,两间客房各摆了两张单床,客厅、饭厅墙边还靠着几张折叠床,看来戚明天真的常常在家里搞营业性接待。赵离等人进了门,从主卧里走出一个穿睡袍的女人,要比戚明天年轻很多,戚明天只简单地说:“来客了。”这句话顿时让人对她的身份感到可疑,不知是戚明天的妻子还是情妇。她也只是点点头,脸上僵硬地挂着很职业的微笑,这种微笑在宾馆或者饭店的服务员脸上都可以看到。趁着她整理房间的工夫,张力把几个房间巡视了一遍,从南边的窗子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国贸大厦的旋转顶楼,整个天空闪耀着白光,显示着大都市的活力。戚明天走过来问:“张记者在看什么?”张力说:“看什么?看有没有可以逃跑的地方!”戚明天无奈地摊开双手,对赵离说:“张记者还对我有气呢。”张力洋洋不睬。

戚明天说:“我这个朋友这些天很忙,不过请赵书记放心,我无论如何也要在明天让他和你见面。你们有什么资料让我也看一看。”

钱义仁把准备的新城简介拿了几份,戚明天翻了翻,卷起来在手心里扑打着,说:“太简陋了,应该用铜版纸大开本精印,我给你们看看这个。”说着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一摞宣传品,说:“你们看,这些东西,照片,文字,有多精美,都是在香港印刷的,还有英日文对照,外商非常讲究包装。”

赵离说:“你说得对。新城以前缺少这方面的经验,这还是春天吴县长到南方参加招商会赶印的。不过我们这次来,本身就是对新城的一个最好的宣传,代表了新城县委县政府和五十万新城人民的诚意。”

戚明天连连点头。

睡觉的时候,张力对赵离说:“我看戚明天很不地道,屋里这个女人是不是他的老婆还很难说清。我有时间跟她聊聊。”

“人家的事情,我们不要管他。”赵离说,“你别多事了。”

张力说:“我硬是琢磨不透这家伙。”

赵离说:“从直觉上,我感到戚明天不是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我们也没有他所要的东西。他把我们弄到家里来,还要负担我们的吃住,恐怕不光是为了表示自己好客吧?我分析他只是一个虚荣的人。”

“要是明天还见不到他的朋友呢?我看搞不好连朋友都是他虚构的,我们来多少天了,他一次也没有说过这个朋友姓甚名谁。要是让这样一个低级骗子骗了,妈的我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一切看明天吧,失败了也没关系,我们只损失一点路费罢了。其实我们还是有收获的,这几天通过同经州老乡的接触,认识了不少朋友,宣传了我们新城,说不定哪天就能把这笔资源利用上。”赵离接着说,“我们走之前也要搞桌饭,酬谢一下这些老乡,不要让人家小看了我们。”

戚明天的确像赵离分析的那样,是一个虚荣心很强的人。

他到深圳虽然多年,学得了商界的精明头脑,但却摆脱不掉从小养成的义气、虚荣、吹牛的毛玻讲义气固然能结交朋友,但也常常使他吃亏,图虚荣、好吹牛,更使他得到了老鹰屁的雅称。那天同老张吃饭,看到赵离夫妇非常好客,激动之下吹出了有朋友要到内地投资的牛皮。他也确乎认识一个生意场中的朋友,那人对他说过“买卖不成交情在,大家都是朋友嘛”之类的话,从此他便认定人家是朋友了。那个朋友也的确从什么地方继承了一笔不菲的财产,但是在哪里投资,人家并没有同他探讨过,只不过是他的计划而已。第二天,他早早驾车,按着人家那次无意中提到的地址,没想到竟找到了他。朋友见了这个有名的老鹰屁,就警惕地问他有什么事,戚明天不提招商的事,只说家乡领导来深圳,慕名要见一见他,晚上要请他一起吃晚饭。这个朋友恰好头天跟自己老婆闹翻了,老婆收拾衣服回了韶关老家,晚上正愁没有吃饭的地方,就一口答应了。如果戚明天知道自己请客顺利是因了人家夫妻吵架,倒要好好谢谢朋友的老婆了。

下午戚明天领赵离一行到了东都宾馆,等了好半天,不见朋友来,戚明天心里着急,赵离这几天已经修成了正果,知道这种场合人家是要拿拿架子的,反而安慰戚明天:“别急,人家可能有事,也许是塞车了。”戚明天口里也说不急,两腿却一连往楼下颠了好几趟。

趁戚明天往下跑的工夫,张力对赵离说:“我已经搞清那个女孩的身份了。我没说错吧,她还真是戚明天的小蜜。”

赵离说:“恐怕连这也算不上,你看,今天晚上他就没让她一起来吃饭。”

张力说:“那女孩是个湖南妹子,出来打工,现在是戚明天聘请的秘书。戚明天答应要同她结婚,他们就一起同居了。

可是我看戚明天不像要娶她的样子,否则不会这样对她,我真为我们的女同胞丢人。”

赵离感叹说:“从报上看,这样的事太多了。”

“都说戚明天是皮包公司,我看这话不对,他至少还有一个员工。”

赵离笑道:“张力,你的嘴巴别太损了,当心找不到婆家。”

张力问:“你说戚明天这几天干什么去了?”赵离问:“干什么去了?”“躲债。他弄了一批劳保手套,结果被人家骗了,血本无归,这里供货方找他要钱,扬言要绑架他,吓得他躲到外地去了,前天才把事情搞定。”

赵离说:“我们还真是冤枉了他。”

“本来是想他骗了我们,咱们得吃他几天,让他出点血。

现在我改了主意,临走时还真是要结点食宿费。”

赵离笑起来,说:“张力,张力,你那女儿柔肠又上来了。”

正说笑间,戚明天同着一个派头十足的小男人走上来,赵离看这人生一副地道的南方人面孔,保养得很好,皮肤紧得发亮,两只朝天鼻孔又大又黑,仿佛双管猎枪,随时准备开火,又好像是仓库的两扇气窗,令人忍不住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因为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的一双眼睛太小,只好用鼻孔代替。头发用摩丝精心打理过,苍蝇落上去都要打滑。戚明天一一作了介绍,最后才说:“这是我的朋友马宝驹。”马宝驹矜持地点点头,坐下就说:“我的工作很忙啦,老戚要我来见见几位,不见不好啦。”赵离压抑着不快,说:“戚先生是我们老乡,听说马先生有意到内地投资,就安排我们见一次面。我是不是先把情况说一下。”马宝驹说:“你们那里的情况我是知道的,穷得很,脏得很。一天只吃两顿稀饭,家里没有椅子,都是蹲在外面吃的。”赵离说:“当然,我们那里还很穷,不过现在要比过去好多了,大多数群众可以吃到干饭。”

马宝驹说:“好什么好,家家没有被子的,冬天都是烧树根烤火,两只眼睛都是红圈圈。”赵离刚要张口,张力气不忿,插话说:“马先生,你不要把我们说得一无是处好不好?我不是对着你的嘴巴吹牛屁,你们老广还在吃生肉、睡山洞的时候,我们的那里就发明了被子,你看我是红眼圈吗?”马宝驹这才发现张力,吃惊地说:“当然你是没有红眼圈的。小姐很漂亮。”张力说:“我们那里女人都很漂亮,男人尤其漂亮。”

赵离害怕张力说出更难听的来,拦住说:“马先生,我们那里现在的确很穷,但是不脏,景色和空气都比深圳要好。新城地处大别山腹地,是个以农业和林业为主的山区县,这些年由于投入不足,基础建设比较薄弱,工业也很落后。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急需改变面貌,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有条件改变面貌。小平同志南巡谈话以后,我们加大了改革开放力度,制定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同时正在改善交通和通信条件,我们欢迎有意合作的朋友到我们那里投资,并且保证投资者有钱可赚。戚先生说你想投资冷库,我们匡算了一下,一个五千吨的冷库大约是五百万元,不过也可以搞小一点的,比如说二百吨。如果马先生要投资食品加工业或者林产品加工业,我们可以在土地和税收上给予优惠。”

马宝驹听赵离这样一说,心里这才明白是戚明天替自己把牛吹出去了,连投资项目都替他设定了,人家把自己当作了财神,心虚得要走。可是想到东都的饭菜一向很有名,两条腿站不起来,说:“那好,那好,我们可以慢慢谈。”戚明天在一旁说:“对,对,边吃边谈。”向小姐打了一个响指,菜一会儿上齐,仍是粤菜,白云猪手、清蒸加鲈、金牌乳猪等等,不一而足。小姐征求酒水意见,张力坚持要喝西凤,她今天对戚明天有了一点好感,而对马宝驹从生理上厌恶,生怕马宝驹提出喝人头马、轩尼思什么的来杀戚明天,另一个念头是西凤性烈,她要马宝驹怎么喝的还怎么倒出来,“不然他不知道姑奶奶的厉害”。有了饭菜,马宝驹不再矜持了,露出了饕餮的本相,吃得满头满脸都是黄津津的油汗,颜色可以和烤乳猪一比高下。大家酒过三巡以后,张力提议说:“我们是从北方来的,喜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戚大哥,我们不要斯文好不好?”戚明天看到自己又恢复了大哥的身份,连忙说:“同意,小妹的意见嘛,我当然举双手赞成。马先生,我们热闹一下。”马宝驹正在同一只猪手亲热,一时难分难解,抬头问:“怎么样才算热闹?”张力说:“划拳,怎么样?”马宝驹连连摇头,表示不会,张力又问,“老虎、杠子、虫?”见马宝驹又摇头,张力说,“那我们就一人讲一个笑话,不讲的罚酒三杯,讲了不笑的也罚三杯。”马先生同意,张力说:“我先讲。以前有一个大老板,也姓马。马老板看上了公司一个女职员,叫做阿玲的,可是阿玲看不上他,又不敢得罪他,只好虚与委蛇。一天,马老板又到阿玲家中纠缠,看到阿玲养了一条京巴,没话找话说:‘阿玲,你这小狗好好漂亮埃’阿玲说:‘谢谢马老板夸奖。’马老板说:‘我也有一只这样的小狗啦,你这狗狗是男的还是女的?’―――注意,马老板喜欢把什么动物都分成男的女的。阿玲说:‘我这狗是女的。’马老板说:‘那正好,我那小狗是男的,我有一个创意,我们把两只狗狗放在一起,生的小狗一定很漂亮。我们成立一个养狗公司好不好呢?’阿玲说好呀。马老板就问:‘如果别人问你们公司的小狗为什么这样漂亮,你怎么回答呢?’你们猜阿玲怎么讲?”马先生听得聚精会神,插口问道:“阿玲怎么讲?”张力道:“阿玲说,我就说是马老板那狗日的。”大家一齐笑起来,马宝驹红着脸―――其实已经分不清红白了,说:“张小姐真厉害,不知道就把人骂了。我不要再听故事了,认罚好啦。”张力站起来说:“刚才同马先生讲一个笑话,是想让马先生加深一下印象,马先生又有钱,人又帅,我同马先生喝三个满杯。”马宝驹疑惑起来,在他印象里还没有人说过他帅,不过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眼前这个靓女说他帅,没准儿还真帅呢!想起自己那个坏脾气的黄脸婆,不禁心中一阵厌恶,连忙端起杯子连饮三杯,渐渐觉得真实的自己一点一点地远去,不等离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自然是什么也没谈成,散席后,马宝驹酒醉不能驾车,由戚明天送他回去。赵离有些埋怨地说:“跟你说要小心点小心点,你看把姓马的喝醉了,跟他赌那气干什么?”张力说:“谁要他诬蔑我们新城,他以为他是美国人啊?事情办不成,也要让他看看水有多深。”赵离说:“这个老戚也真是,没有把握的事,你瞎吹什么?吴县长那次好歹还把周老板弄到新城去了,我们呢?”张力呼出一口酒气,说:“还是你说的呀,我们认识了不少朋友,开了眼界。赵书记,我们明天去逛逛书店吧,我要给老周带一套《追忆逝水年华》回去。”赵离捅了一下张力,说:“没羞,什么追忆,又想你的作家了罢。”张力叫起来:“什么呀,这是一部名著呀。”

第二天赵离让钱义仁负责邀请在深圳的老乡、预订返程车票,自己和张力逛商尝书店。在深圳书店,张力没有买到老周要的《追忆逝水年华》,感到有些泄气,只好买了一本新近出的小字本《战地钟声》,她很讨厌这个译名,讨厌一切把外国作品换个中国名字的做法,比如把《哈姆雷特》改作《王子复仇记》之类,认为这是迎合低级审美趣味的需要,但她还是买下了,她知道老周看过这本书,可是书有时并不是用来读的,她只是为了在书的扉页上写一句:“赠给我永远的朋友”,最后落下自己的名字。赵离为山山买了几本全国数理化中学生大赛试题汇编,为自己买了一本《经济学》。张力说:“你还要看这种入门书呀,我听人说,有一个经济学教授见到了三十年前的学生,学生问今年的试题是什么,教授说了那题,学生感叹说,三十年以前我们考试就是这道题,今年您仍然用来考学生,老师到底水平高埃教授说,题目相同,答案永不一样,这就是经济学―――我最讨厌这东西。”赵离说:“不学不行啊,现在搞行政,连很多经济学名词都看不懂,还怎么去领导别人呢?”从书店出来,向东经过一条商业街,转了几个地方,都是服装和金银首饰店,张力一口气买了几套衣服。下午回到住所,李卫兵带一个朋友又来看他们,马宝驹也意外地在那里等着,对赵离说:“赵书记呀,你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啦,昨天的酒喝得好快活,现在头还疼得厉害,不不不,快活得厉害。我们公司就是缺少一个像张小姐这样厉害的女孩子。”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厉害,张力说:“好呀,你如果在我们那里投资,我当你的业务代表。”马宝驹说:“好商量好商量。赵书记,实话告诉你,我现在手里是有一笔钱,可我是要把它投到股市上的。现在看到你们这么有诚意,我要好好想一想。我对冷库业务很生疏,还能不能有别的什么投资方向。”赵离说:“我们这里有一些资料,你可以带回去看一看。”马宝驹说:“好的好的。要不就这样,我有一个兄弟是做电器的,城市的黑白电视都淘汰了,在你们农村还是很需要的,我们这里运去原配件,装配一些十二、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你看好不好?”赵离回答可以,让钱义仁同他具体商谈。马宝驹说:“好,今天我要做东,请赵书记和张小姐,吃了晚茶,我们到丽都歌舞厅去跳舞。”赵离一听说跳舞,连忙拒绝,张力却高兴地跳起来说:“太好了,马先生很够意思。喂喂喂,这两个朋友也要一起去埃”马宝驹说当然。赵离坚决不去,李卫兵说:“赵书记可以不跳,去放松一下,上次我爸爸到深圳出席招商会还跳了舞呢。”张力说:“赵大姐,你看你有多保守,卫兵说给他爸爸听,看不批评你。”既然李天民都跳了,赵离也不再说什么了。

几个人分乘马宝驹和办事处的车,到了要去的地方,临街窄窄的门脸,镂空格扇,古色古香,有两个衣着光鲜的美艳女子当门而立,进得里面门厅,上二楼,原来大得像个礼堂,不,也许它原本就是个礼堂改建的,头顶上宫灯悬挂,足有五六十张桌子摆成长阵,一派热浪和声浪扑面而来,穿着清代仕女服装的侍应小姐穿行其中,场景之宏大触目惊心,同时也让人产生一连串的联想。赵离想,这里一顿要吃去多少东西呀,推而广之,中国十亿多人口,吃饭又是一个多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只有改革开放,才把这个困惑中国政府许多年的难题解决。正在胡思间,马宝驹已经选定了靠墙的桌子,大家坐定,侍应小姐款款走了过来。

在这样的场合吃饭,赵离很不适应,尽管以前医学院的学生食堂也有很多人。粤式茶点,虽说精致,小到一只猪手也要劈成四瓣,羹碗只有牛眼大小,但对于内地人并不合适,烧麦、蒸饺、烧腊,无不有一股甜腥的味道,连稀饭里都是肉沫、鱿鱼须和虾米,要不是出于应酬,赵离想还不如在戚明天的家里吃湖南妹子炒的辣椒丝鸡蛋。她吃饭一向是很快的,而吃晚茶却要细致功夫,便在那里坐等。李卫兵和戚明天只顾说股票的事,他带来的同伴一句话也不说,马宝驹则一个劲儿向张力献殷勤,赵离猜想这家伙今天的请客多半是为了张力。这时她看到了先前到新城去考察的周老板,由两个女子相随,走了进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