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现在的水兰与沈致公的关系已经恢复得很好了,沈致公离开了技监局,去了新成立的招商局,虽然不再是局长,可似乎干得比从前顺手也兴头许多。一家三口相处融洽,和和美美。海洋两口子接完这远道而来的三口人,随即又把托给许萍和谢楚德照顾的猫猫和小水接了回来。这个年三十儿,乔家老两口身体都还算壮健,除了远在美国的海明,每个儿女都拖家带口地齐聚二老膝下,一家人经过了一年的聚散离合悲喜更迭,终于在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辞旧迎新的日子里平平安安地再度聚首,海洋第一次觉得自己家的房子面积太小,都盛不下这十几口子人了。
年夜饭丰盛而隆重,老太太满意地看看围满一大桌的孩子,意气风发地端起酒杯感叹道:“咱乔家,就是人丁兴旺!我和你爸要是还能等上海明再给我生个孙子,这辈子,可就齐了!”水灵听了这话,眼光一瞬间黯淡下来。老爷子轻轻地碰了碰老太太,示意她说话注意点,老太太反应过来,赶紧找补:“去年咱家让我这病弄得全是不顺。明年保证咱们风调雨顺。范磊、水灵,明年你们俩再怀一个,我和你爸趁着没死,说不定还能帮你们带两天呢! 回头我跟海明也说,让他明年也生,等明年大年三十,咱家弄他个15口人热闹热闹!”
大家嘻嘻哈哈地也举杯凑趣,十几个晶莹剔透的酒杯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简直美妙过世间最负盛名的音乐。
“水啊,”老太太夹起鸡腿,还是给了小外孙,又是慈爱又是严肃地对他说:“过了年你就8岁了,得象个大孩子样了!我跟你说,你长大了,可得孝敬你爸你妈,他们俩为了你吃了好多苦,忍了好多委屈。以后你要是再惹你爸生气,姥姥就打断你的腿!听着没有?”小水懂事地点头。而几杯酒下肚之后从眼睛到鼻头红成一片的范磊一直坐在一边嘴角带笑地看着儿子,听到这句,眼眶似乎更红了。但他低下头吃了口菜,什么也没说。
老爷子倒了杯酒,站起来特别敬范磊一个人道:“范磊啊,这一年,因为我们老乔家,因为我和你妈,你受了不少累,也受了不少委屈,包括前几天为海洋的事。我和你妈心里都特别不落忍。来,爸这杯陪你,算我们老乔家谢你了!”说着,老爷子把酒一饮而尽。
范磊赶紧也拿着满满的酒杯站起来,看着老爷子,又看看大家,却迟迟没有动作。全家人静静地微微仰头望向他,看到他眼睛里像起了一层雾一样弥漫着泪水,脖子上的喉结急速地滑动,显然是激动难抑,却不知道这个曲折的人生经历里又多了牢狱之灾的男人究竟有多少委屈想要倾吐。
半晌,范磊眼里的泪方才退了回去。他突然也把酒一饮而尽,把酒杯的底亮给大家看,之后,他将酒杯重重地敦在桌面上,也不坐下,就直挺挺地站着,用从未有过的低沉声音开口道:“咱们家除了上头两个老的,下头一个小水,我知道任谁都比我强!我就是咱家一块大抹布,哪儿都能招呼两下,可又没什么大用处!我知道你们心里其实都瞧不上我,对我同情、可怜比尊重多!可我今儿想说句心里话,我他妈一个大男人!我不想要你们这种同情!”他说得有些激动,声调渐渐高昂起来,水灵想拉住他的胳膊制止他,旁边却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那只手对她幅度微小地摆了摆,她转头看见哥哥正向她示意让范磊说下去。范磊激动地继续说着,字字句句都仿佛有震山裂石的分量,一下一下打在大家的耳膜和心上:“你们拍着胸脯想想,家里什么难事、累事、苦事不是我范磊冲在前头!我不怕这些苦啊累啊,我就图个你们尊敬我!真的,我范磊不比你们谁差,境界也不比你们谁低!
“海洋,别看你是大老板,要论能吃苦耐劳你比不上我。你们美滋滋什么压力也没有念书的时候,我就要一个人养活我的瞎妈!我不是笨,念不了书,我是没办法!可这么多年,你们听我抱怨过,听我说过自己觉着命运不公吗?没有!我为什么爱水灵,我就是觉着这点上我们俩特象。当初水灵从高中退学的时候,你们谁知道她自个儿跑到后山上去哭?”
“干吗呀你!说这些干什么!”水灵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地呵斥范磊,范磊像根本没听见她的埋怨,自顾自接着说下去:“可她回了家怎么样,一样高高兴兴地去上班,去卖货,让你们觉着她好像挺乐意挺开心的!说实话,我就是从那会儿爱上她的。那会儿她才16,还是个孩子呢!我们干吗这么做?就是不想让别人可怜同情我们,不想让别人觉得内疚,心里头有负担!”
“还有你,姐夫,”他把目光投向沈致公,沈致公连忙应着站了起来,静待他的下文。“姐夫,我今天以‘担挑儿’的身份跟你说两句。”他的眼睛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清亮过,目光炯炯地盯着沈致公,看得沈致公几乎有点局促起来:“你是大局长,可要说肚量,你没我大。咱家,什么难听话都能对我说,可你想想,谁跟你说过一句重话?我告诉你,姐夫,不是大家不想说,是怕你承受不了,是给你留面子!你那么大一个局长的脸,和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一样,不是随便想扔就扔的!没错,我范磊是没本事,可我鞍前马后,买米扛面,这些年一直没拉顿地伺候着爸、妈,这乔家的女婿我是当得起的。你拿着你的手,搭着你的前心,后心,问问你自己,为爸、妈都干过点什么?”
沈致公面带惭色低下头,并没有出言反驳或者为自己辩解,全家人也都沉默着,静静地聆听这个似乎从来都没有正形、从来都牢骚满腹、却从来也没有一刻停止过为这个家奉献的成员借着这个难得的场合和气氛,进行他有生以来史无前例的郑重发泄。
“你成天,是吧,发文件,贯彻领导精神,听领导的话,这些话都说给谁听了?上头说以德治国,你咋不贯彻了呢?你知道啥叫德不?你上不孝父母,下不敬妻儿,你那叫有德?我看你倒是有点缺德!你是怎么听领导的话,贯彻领导精神的?”
这一席话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说得沈致公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每个人也都为范磊竟然还有这样的雄辩之才而暗暗吃惊。水兰看着也已经一把年纪的丈夫被妹夫训斥得灰头土脸颜面扫地,心里有些不忍,对范磊道:“范磊,大过年的,你别没事提这些旧芝麻烂谷子,你姐夫他现在……”
沈致公伸出手按在水兰肩上,截住了她的话。他拿起桌子上的酒瓶,把范磊的酒杯满上,然后端起来递到妹夫面前:“范磊,不,妹夫。这么多年我也没叫过你一声妹夫。说实话,我原本心里就是觉着我比你高,比你能耐,和你不是一种人。今儿听你说,还有经过了上回的事,我想明白了,没错,妹夫,你说得对!我沈致公就是不配做领导,就是不配让这个家的人敬重!这么多年,我确实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一点贡献,我心里惭愧得很!”他也说得动情,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眼睛里饱含歉意:“妹夫,爸妈、海洋、谢言,我沈致公今儿当着大家说下这句话,从今以后,我真的就是乔家的儿子!妈,以后您怎么跟范磊说话,您就怎么跟我说!”见老太太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他又把递给范磊的酒杯举了举,端着酒杯的手执著地停在那儿,等待着范磊的决定:“妹夫,这酒姐夫敬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夫,我们俩就干了这杯!”
范磊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酒杯,终于接了过来。“叮”的一声轻响,两人把杯里的酒干了,各自坐下,相视而笑,原来互相都不大看得起的连襟罅隙尽消。
老爷子欣慰地看着这一双双小儿女,还有他们各自的下一代,拿起酒瓶给在座的每一位子女面前的杯子里都倒满酒,之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高举到面前。
“这杯酒,”他环视着儿孙们,一种又有满足又有抱歉的复杂感情膨胀起来哽住了他的喉头,几乎让他说话都有些不太流利了:“我代表你妈和我,敬给你们,一是为了感谢你们,我们老了老了,还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应该;二是,向你们谢罪了,这人一老,想事也不比以前周全了,让你们犯难,添堵的,你们就多担待着点儿吧!”
他举起杯子,跟水兰和沈致公碰了碰,开口道:“水兰,致公,能看见你们现在两口子和和美美,我和你妈,算是放下这颗心了。我们活到这岁数,除了你们这些儿女,还有什么可让我们惦记、操心的?只要你们能过得好,不给我们添乱,就算是尽孝了,我们也就满意了!”水兰和沈致公都低下了头,沈林默默地在桌下递给身旁的母亲一张纸巾,让她擦泪。
老爷子又和海洋和谢言碰了碰杯,无比感慨地说道:“海洋,言言是个好媳妇,我们知道,你们日子也不好过,再加上我和你妈,更是给你们添乱。言言,爸爸给你赔不是了!”
谢言哭了,端着杯子的手抖得厉害,她顾不上抹脸上纵横的泪水,哽咽地叫了一声“爸”,就再也说不下去。
老爷子又和水灵范磊碰了杯,向这对夫妻点头致意:“灵儿,范磊,爸和妈一直都让你们照顾。这个家里,最受累的就是你们了。爸不说谢你们,那显得生份。磊儿说的不错,他是这个家的儿子,要说这个家,就是和你们最不生份。你妈和我有时候说什么过火的话,你们也都别放心上,跟自己的孩子,也客气的吗?”范磊听着,不住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用自己粗糙的大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又一把。
“老太太,来吧。”老爷子说到激动处,深深喘了口气,示意老伴也把酒拿起来:“行了,啥都不说了,都在这酒里了!”他一仰脖子,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老太太跟着把自己的酒喝干。儿女们一个个泪流满面,纷纷把杯中酒饮尽,就连沈林和小水也都红着眼睛陪大人们一起把自己杯子里的可乐喝得一干二净。一年来的波折、磨难,悲恸、伤心,互相的误解、抱怨,全都随着这杯酒流入了已经成为历史的往昔时光,再不复返。
似乎随着新一年的到来,谢言曾经说过的“否极泰来”真的应验了。最先否极泰来的是海洋,而给他带来“泰”的大福星,竟然是谁也预料不到的沈致公。
那位手把土地使用证大权的“土地爷”刘处在应海洋邀请赴了两次宴,弄清了海洋托他要办的事之后,就再也难以请动。海洋明白他的难处。说到底,刘处手里的权,是国家暂时存在他这里的,犯了错误随时可以收回,不像许大嘴放高利贷,哪怕有风险,只要自己觉得值得一试,也可以把钱哗哗地扔出去。可他也不甘心手里明明攥着好好的房子,却不能变现,就像在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人面前摆上栩栩如生的食物模型,那简直比直接任他饿死更加残酷。
“你说的刘处,是不是叫刘永福?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沈致公在跟海洋聊起这件事后,就一直在琢磨这个似曾相识的人物。琢磨了一会儿,他像个考古专家一样捧出一本薄薄的蓝皮上还印着烫金名字的小册子,他在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大小的文字里翻了半天,终于在一行细小的人名中找到“刘永福”这个名字,指给海洋看:“是他吗?”海洋看看上面登记的住址和办公地点,肯定地点点头。“嗯……”沈致公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让我想想。”
对大姐夫的“想”,海洋没有抱任何希望。尽管刘处是自己老乡这个重要的信息,海洋挖空心思动了他那么久的脑筋,也没有了解到,却被大姐夫用那本他大不以为然的“老乡手册”——也就是大仓在北京工作的所有人的通讯录一出马就搞到了。
深夜,沈致公躺在海洋家客厅里搭的地铺上,听着左边范磊的呼噜和右边沈林粗重而均匀的呼吸,突然之间福至心灵,猛地从地铺上坐起来,把身边的范磊一下子吓醒了:“怎么了,姐夫?”
“我想起来了,”沈致公高兴地爬起来,几乎要手舞足蹈:“我想起来刘永福是谁了……我找海洋去!不对,我先打个电话!”范磊揉着眼角的眵目糊一头雾水地看着黑暗中大姐夫移动着的模糊身影,咕哝着翻身倒下,马上又坠入了梦乡。而沈致公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直接打给了曾经托他办过事儿的一个叫二光的小子——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被沈致公想起来的二光,就是刘永福的小舅子。
这下轮到海洋傻眼了,“想”好了的大姐夫只用了一通电话,就把“土地爷”请得肯出了庙。而且深谙官场规律的沈致公又是通过刘处的小舅子走了刘处“家里的”路线。
“海洋,我算是真服了你了!”刘处在酒桌上又好气又好笑地拍着海洋的肩膀,连声叹道:“这得有好几个月了吧?你好像一直在磨我!现在还加上了我老婆!过了节,你和马自立来找我吧。可以先交一部分土地出让金给你们土地证,但是比例和最后交齐的时间可就不能再通融了!”
海洋向大姐夫投去感激的目光,忙不迭地答道:“我知道了刘处,您放心吧!”
曾经被范磊指着鼻子骂“没有给家里出过任何力”的沈致公一下子成了大功臣,他自己开玩笑说,他这是“将功赎罪”,说得范磊脸一直红到耳朵根,主动提出炒几个菜好好陪大姐夫喝两盅好赔上自己那几句醉话的不是。看一家人心无芥蒂,相处得融洽美满,老爷子连连说,这事儿是真的开始顺了,老太太更是喜得合不拢嘴。在他们过完年准备回大仓的前一天,一家人欢欢喜喜浩浩荡荡地开到一家影楼,照了张全家福。除了在美国的海明,乔家上下三代的其他成员无一缺席,齐齐出镜,并且,这一年的全家福里还多了猫猫这么个新成员。大家簇拥着将刚会走路的猫猫搂在身前的老爷子和老太太,看准了镜头,甜蜜地笑着,雪亮的白光闪过,定格在照片里的笑容都舒畅而由衷,让旁观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受到感染,将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春节就这样圆满地过去了,空气里虽然还残余着年味儿,可日子已经恢复到从前的正常与平静。乔家老两口每天对着全家福回想和品味春节的情景,常常不自觉地喜上眉梢。老两口是心满意足了,并不奢望还能得到更多幸福,不过幸福这东西就像结在树上的果子,不到成熟季节的时候,哪怕人费力去打,得到的果实味道也是青涩的,但要到了收获时期,哪怕人只是躺在树底下,甜美的果实也会自个儿啪嗒啪嗒落下来。乔家老两口就是被这种掉下来的幸福砸了个正着——两位民警在一天下午敲开他们的门,将装在一个信封里的两万块钱递到他们手上,说是年前那起让老爷子中了汽车的“幸运酬宾”诈骗案破了,这是罪犯退还的赃款。老两口觉得有点蒙,那罪犯就算再内疚再客气,也不会退上双倍款的,再看看两位民警送来的信封,显然比上次那个新着不少,他们才明白了当时谢言的用心良苦。儿媳妇的体贴、细致和周到,已经让他们只能唏嘘,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那种窝心的感觉,就像有人拿着熨斗从他们的心上轻轻熨过,把他们心里每一道可能隐藏着遗憾、惋惜、失望等灰暗碎屑的皱褶熨得平平整整,除了舒坦与温暖,就再盛不下其他的东西。
“言言,这两万块钱你拿着,你的心意,我跟你爸都知道了。难得你这么费心想着我们,这是我们做老人的福分!我和你爸合计了,我们住这这些天,花的钱绝对不止这个数,家里现在钱不宽裕,拿着它够抵挡一阵子。”当晚,老太太把谢言叫到身前,硬把这钱塞进她手里。谢言推托不过,只得收了下来。那个信封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她知道那是二老为儿女们操心着想的那份情意的分量。
马自立和海洋共有的楼盘也因为两人共同努力多方筹措了50%的土地出让金交上而很快办下了土地使用证和销售许可证,热热闹闹地开盘了。并且,像马自立所说,他们算是因祸得福,延迟开盘的这几个月,房价像坐着飞船一样嗖嗖地往上猛涨,平均每平方米贵了200块,这一来,这个楼盘光净增值就超过了一千万。在开盘的剪彩仪式上,马自立感慨万千地握着海洋的手称谢不已,而应邀来参加仪式的王总在一旁默默观察了整个楼盘的情况之后,当场拍板把自己的工程交给海洋。
“可是,前两天我老婆还问了,说那个张小雨没有考上……”海洋听了王总的决定,先是喜出望外,愣了一下,却又想起了自己当初对王总的承诺并未兑现。然而王总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道:“咳,提她干嘛,她要真考上,就没有天理了!找人合作,我还是更看重人品和实力。考察了这么长时间,我觉得工程交给你,绝对能放心!”海洋感激地点点头,和王总紧紧地握手:“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时来运转,好事也像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桩一桩接踵而至。海洋虽然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就此垮掉,却也没敢想能这么快打下翻身仗。这一切,都是靠着谢言,靠着父母家人的共同的帮助和支撑才得来的。他把借岳母的12万和借自己母亲的8万分别还上,告诉他们自己已经缓过劲来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请他们不用再为自己担心,并且感谢这么长时间里他们付出的辛苦和操劳。
自从海洋卖了车,范磊等于变相地又失了业。他不好意思天天呆在海洋家里吃闲饭,就在外面找了个送快递的工作,每天骑着公司配发的一辆老旧的28型永久自行车,出没于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天,一辆黑色奥迪车从他身边擦过,屁股上熟悉的车牌号码映入了他的眼帘,让他一时之间激动得屏住了呼吸。他玩命般地把自行车蹬得呼呼疯转,跟在奥迪车的后头。还好是北京繁华的干道,挤涌不动的车水马龙和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的红绿灯让范磊得以始终紧贴着奥迪,没有被它甩下。在一座大厦外的停车场,他堵住了从车里出来的一个中年男人,虽然累得弓着身子像条虾米一样喘着粗气,可他揪住那男人的衣服,死也不撒手。车主莫名其妙地跟他拉扯起来,引来了保安,范磊得意而气愤地告诉他们:“快抓住他,他是偷车贼!这车是我大舅哥的,年前才丢!”
“你放屁!”那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甩开范磊的手,拿出车的行驶证给他看:“睁开你的眼睛看好了,这车是我从二手车市场买的,我有合法手续!看清楚了,这车上一个主儿叫乔海洋,是你大舅哥吗?”范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抓过行驶证又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把证件翻了一遍,那人说的是真的。
范磊跟人赔了半天不是,郁闷地回到了家,什么也不说,开始默默收拾自己和小水的东西。水灵看到他的举动颇为意外,听他道出了个中原委,也不由得呆住了。虽然自己跟范磊都下岗之后家里日子过得很紧巴,可也没有紧巴到当东西的地步,哥嫂瞒着大家把车都卖了,身上得压着多重的经济负担啊。作为亲人,不但帮不上他们的忙,还让他们咬着牙负担自己一家人的生活,不知道真相时也就罢了,一旦知道,怎能无动于衷呢?“原来以为二哥他们钱多,无所谓,现在才看见他们有多难。”范磊叹息着,很为自己当初让海洋他们受了难为的想法自责,“多两个人就多两份开销,要是再加上小水上学,咱这一大家子都靠在二哥他们身上,我实在不落忍!明儿我就带着小水回大仓,别再给哥嫂他们添麻烦了!”
范磊的话被门外想要问他干吗急着回去的老爷子和老太太尽收耳中,他们默默对视了一眼,心下也是黯然。老爷子沉吟着问老太太:“你不是说过了猫猫生日和春节,咱们就回去了吗?现在你怎么打算的?”老太太叹口气,摇摇头:“以前咱们不知道,还觉着海洋、言言他们两口子称钱,过得挺松心呢!这回才看出来,其实他们压力最大。咳,北京这是什么地儿,这是人尖子呆的地方呀!要想在这里混出个模样,真是太难了!要不,咱们也收拾收拾,尽快就跟范磊他们回去吧,我也想咱们的老街坊,和院里那些花儿了。”
海洋和谢言挽留不住去意已决的父母和妹妹一家,只好顺着他们的意思把他们送上了回家的火车。已经会走会叫人的猫猫在别离这个本来充满忧伤的时刻反而甜甜地叫着“奶奶”,一个劲儿冲老太太笑。“海洋,妈现在看你缓过来了,难关过了,我和你爸这心也就放下了,虽说我们没帮上什么忙,但好歹妈也算是陪你过了个坎。这今后的日子,你们还得自己过!”
“我们回去之后,孩子还是送到言言爸妈那儿吧,外面的保姆始终靠不住,尽心尽力肯定不能和自己家的老人比。”“对,”老爷子深有同感地点头补充:“言言,你妈说的没错,两个老亲家都是文化人,教育孩子没得说。光是看着小水,我就佩服了!猫猫交给他们,我们可是一万个放心,将来咱们猫猫一定能当个女状元,就象你一样!”
“有空,常回去看看言言爸妈,好好照顾他们,多尽孝。好不容易能凑在一块儿,别等将来后悔。”火车鸣响汽笛之后,老太太吩咐了儿子和儿媳妇最后一句。他们强忍着眼泪,用力点头,眼望白色的车厢载着亲人们缓缓消失在视线尽头。
每天,敞开怀抱的北京城都会有无数外来人口进进出出。这几个人的走就像海面上被蒸发的几滴水珠,并未让这个大气而沉着的城市显出丝毫异样,然而海洋和谢言明显感觉生活似乎缺了一块。老爷子他们刚走的两天,谢言有时坐在客厅里会突然发愣,待到海洋把温暖的大手放在她肩上,她才回过神来,不无怅惘地告诉海洋:“我已经开始想他们了。”
而老爷子和老太太也在此时回到了久违的老宅。看到院子被热心的街坊们打扫得干干净净,花草该松土的松土,该打枝的打枝,该捉虫的捉虫,一株株都长出了细碎的嫩芽,仿佛提前做好了准备,用最好的状态迎接他们回来,老两口都有一种叶落归根的感觉。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老太太贪婪地呼吸着老宅里似乎特别能让人心旷神怡的空气,由衷地叹道:“老头子,我看咱们以后也甭折腾了,就咱们这个小院养老送终吧!”
“是啊,”老爷子一个个花盆、一条条枝叶细细地抚摸过去,一边看,一边发自肺腑地赞同老伴的话:“这才是咱们的家,咱以后可是哪儿都不去了!”
天气越来越暖了,乔家老宅的院子里又摆开了麻将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清脆得一如既往,用老太太的话来形容,是“听了就让人浑身舒坦”。
老爷子开春之后新种下的苞米和美人蕉像个进入了发育期的孩子,每过一天就长高一截。乔家的牌局规模也扩大到了两桌,老街坊们闲来无事都愿意过来坐坐,观观战或者自己下场打上两圈,连冯会计也成了家里的常客。日子在三毛两毛的进出和人情冷暖的交流中充满了平淡的乐趣。小小的美人蕉目睹着老人们熙熙攘攘的快乐盛满这个宽敞的院落,突然有一天心花怒放——夏天来了。
“这么好的牌,咱们得自摸一个给他们看看,别担心,你这牌还没人打呢。”老太太坐在手风正顺的老爷子身后,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跟老伴咬着耳朵暗授机宜。老爷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摸起一张牌一看,“嘿”的一声猛拍了一下大腿,把面前摆着的罕见的清一色风牌、门清满贯牌推倒,高叫一声:“自摸!”
“摸”字刚一出口便戛然而止。大家眼前一花,老爷子就躺在了地上,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轰然倒地的。在他软垂在身体一侧的右手前,一张玲珑剔透的红中委屈地跳了几跳,钻进了桌子底下,终于不动了。
“范磊,爸这回到底情况怎么样?”突然听到老爷子昏迷的消息,海洋跟谢言都大惊失色。海洋工地上碰巧出了些急事,所以先给谢言买了火车票,让她当天就连夜赶回老家。在夏日清晨闪烁着淡金色泽的寂寥阳光里,范磊在火车站的出站口迎到了嫂子。一见妹夫,谢言就心急火燎地问起老爷子的病情。
范磊停下脚步,满面愁容地半转身望望嫂子,轻轻摇了摇头:“嫂子,不是我丧气,昨天下午开始,爸脚肿开了。俗语说了,男怕穿靴,女怕戴帽,你说这兆头……”
“别瞎说!”谢言赶紧截住他的话头,沉着脸道:“躺时间长了,谁的脚都肿!”
“但愿吧!”范磊招呼谢言坐好,自己蹬上车奋力往前骑,“老天有眼的话就不能让爸有事,爸那么好的一个人!”
老爷子静静躺在一年多以前老伴曾经躺过的医院里,跟那时的老伴一样,身上连着各种监视仪器,整个脸几乎都被笼罩在氧气罩下,没有任何表情。要不是偶尔嗓子里会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还有心电图仪上绿色曲线的微弱波动,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布满老年斑的脚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高高坟起,连血管都看不到了。水灵拿着热毛巾一次次敷在父亲脚上,希望能加速血液循环,让浮肿消下去,可这些动作似乎只是徒劳。看着父亲倍显老态的脚,水灵忍不住将它们抱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谢言一来,就看到老爷子的脸因为呼吸困难憋得通红,觉得老爷子的病可能不止脑梗塞这么简单。他们请来了当时给老太太看病的马主任重新给老爷子检查,结果发现,入院时知会过接诊大夫的心脏病史却没不知何故没被写进老爷子的病历,老爷子实际上还同时犯了严重的心衰,这两天却都没有给药,病情这么耽误了一下,想缓解就更加困难了。
“说实话,这两个病,哪个都是要人命的。我们这儿不是心脏专科医院,所以治疗力量不是特别强,现在我们是尽全力了,但是最后情况怎么样……”马主任望着围在他身边的乔家儿女们脸上急切的神情,微感抱歉地摇了摇头:“你们家属还是要有个心理准备吧!”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谢言强忍着心里汹涌的难过,不甘心地追问:“比如做手术,或者转到北京的大医院?”
马主任略一沉吟,慎重地答道:“老爷子脑梗这种情况,手术肯定是做不了。在我看,心衰可能情况更严重一些。你们家属要转院我们也没意见,北京的医院设备先进,技术也比咱这儿好,说不定有些新手段,能有个奇迹。所以我们原则上同意,但是家属得签字,万一出了意外,我们不负责任!还有,如果真要转院,医院里有救护车,包一天五百,你们要用车就找他们联系,再怎么说,用救护车总比别的车牢靠些!”
在场的水兰、谢言、水灵夫妻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做不了主。沉默了一下,谢言开口道:“那我们先商量一下,麻烦您了!”
先是妈,后是爸,乔家的子女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埋怨老天爷为什么偏偏喜欢降罪给老实厚道的人家。人老了,总得经过这么一段,迟早的问题,就好像人无论一生中经历什么,都还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哪有谁能逃得过自然规律?只是,老爷子的病情老太太还被蒙在鼓里,怕她知道了激动起来,万一再有个什么闪失。范磊生怕总拦着老太太不让她来探视,老太太急了会自己摇轮椅过来,特地出了个邪招,在轮椅的前轱辘里别了短短的一根铁丝,让轱辘卡住转不动,骗老太太说是有个配件坏了,一时半会儿买不到,把她困在家里。虽然老太太没了轮椅,在家行动起来肯定会不太方便,可总算免除了后顾之忧。不过,就这么连蒙带骗带耍小花招,也不能保证瞒上多久。老爷子要是一转院去北京,事情暴露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而且,转院是个大事,就老爷子这种身体状况,难保在路上不会出什么差池。然而,要是不转,就是默认了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将一直持续下去。医院说他们已经尽力了,老爷子被抢救了两天,却还是这么无知无觉地昏迷着,基本上是听天由命,万一就这么不行了,他们谁不得悔断肠子?
真是一场豪赌啊!乔家的子女们仿佛能听到死神哗啦哗啦清脆地摇着他的色子,不怀好意地催问他们究竟是押庄,还是押闲。揭盅的时间快到了,在有选择的时候必须尽快决断。可赌注是父亲的性命,做儿女的,谁敢做主落注?
“老这么着我看不是事儿!” 守了一夜,早晨才回去睡了一小会儿的沈致公带着买给弟妹们的饭又回到医院,跟水兰他们一起在老爷子病床前默默坐了良久,终于沉不住气发话道:“谢言,你给海洋打个电话,看看他什么意见。毕竟他是儿子,这个大主意还得他拿。”
谢言惆怅地点点头,拿出手机拨海洋的号码,电话通着,却始终无人应答。等电话自动挂断,谢言又拨了一遍,情况依然如故。再一次,还没有人接听。海洋又在大家眼巴巴指望着他的时候不见踪影,留下全无主意的姐姐妹妹,和就算有主意也做不了主的姐夫妹夫,将期待的目光全部投向被视为他代表的他妻子身上。
“姐,姐夫,水灵,”谢言低头沉思半晌,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提出自己的意见:“我觉得这个院还是得转!虽说有危险,可到底也该试一试,北京的阜外和安贞都是心脏的专科医院,说不定人家能有什么特殊的法子呢!在这儿,说到底就是等着,万一耽误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水兰和水灵二人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的眼神里都又是焦虑又是犹疑。而沈致公看谢言想法跟自己一样,也开口投了赞成票:“说实话,我同意谢言的意见,这种时候就是有一丝希望也值得试试。要是说转院,我就去联系个熟点的医生,问问人家能不能跟着跑这一趟,路上好能照应照应。”
将谢言和沈致公的话在心里掰开了揉碎了思量许久,水兰和水灵也各自做出了决定。水兰望望妹妹,见她向自己轻轻点头,于是长出了一口气,点头道:“那就这样吧,给爸转院!”
在姐姐和妹妹他们艰难地做出决定时,海洋正和小蔡及几个工程师一起陪着王总看那块刚打地基没多久的工地。打地基之前勘查的时候,海洋的施工队并没有勘查出这块地地下水位过高,等地基打到一半才发现竟然打出了水,将桩子什么的全泡在里面。这样一来,工程必须全面暂停,等采取措施把地下水位降下去,才好继续地基部分的施工。工期是肯定要拖长了,施工量也要加大,预算无疑更要超出。海洋紧急约见王总,让他带人现场来看。两边会商了一下,各拿出了一套新的预算方案,相互一对比,海洋出的预算还比王总自己公司出的要低了五万,更何况,海洋主动提出前期工作不到位,自己也负有一部分责任,应该承担追加工程款中的一部分,这在王总的开发商生涯中可谓史无前例,王总很痛快地答应按海洋的方案签补充协议并马上执行,很快就会把追加款项打到海洋账上。
送王总离开喧嚣的工地,海洋才得空掏出手机想给谢言打个电话问问父亲的状况,却发现谢言早就给他打了三个电话过来。他急忙给妻子回拨过去,听到谢言在电话那头严肃而沉重地说:“爸情况不太好,医生说爸有严重的心衰,刚才我跟大姐和水灵他们商量了一下,准备把爸转到北京的心脏专科医院去。”
最后的这句话让海洋的心一下子抽紧了,所谓关心则乱,面对父亲可能远比母亲那次危险的状况,他根本无法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反倒在一瞬间几乎方寸大乱。定定神,他支持了谢言他们的决定,并让他们路上注意安全,记得宽老太太的心,自己会在北京这边马上联系病房和医生。放下电话的刹那,他有些失魂落魄,几乎不敢想象父亲现在躺在医院里会是什么样子。那么正直善良的人,一辈子没有做过亏良心的事,处处替别人着想,到老却要遭这样的罪,他难过得眼睛泛红,心就像被谁紧紧攥着,抽成小小的,疼痛的一团。“小蔡,你把合同的事先放下,把你所有关系都找出来,看能不能帮我爸在阜外或者安贞医院安排一间病房,找他们最好的大夫!”
小蔡不用问也看出发生了什么,心里也替他难受,简单干脆地应了声好,便赶忙去联系了。海洋这边也翻出所有通讯录,一个个地给有可能帮上忙的人打起了电话。
在与死神争夺老爷子的战役中,乔家的孩子们再次展开了分工合作,范磊和沈致公留守大本营照顾老太太和小水,并继续将老爷子的病情还有水灵水兰的去向隐瞒下去,其余的人全部随租好的救护车开赴北京。那里,海洋已经联系好了阜外医院的病房,并且通过熟人关照了医生,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到位,只等老爷子安全抵达。范磊和沈致公像送别出征的壮士们一样送走老爷子和水兰他们,沈致公还特别将家里的银行卡塞给水兰,让她随用随取,不够就来个电话说一声。望着救护车闪着蓝灯汇入通往城外的车流,并渐渐在眼前消失,沈致公和范磊都有种不祥的感觉。虽然时节才是初夏,可这气氛,太像“风萧萧兮易水寒”了,他们再臭骂自己也无法压制住打内心深处生长起来的恐惧和担忧,那个下半句会不会成为老爷子的最终写照呢?
“范磊,”老太太尝了一口范磊给盛出来热好、并特意多放了糖的豆浆,吩咐女婿道:“回头给你爸送盆豆浆过去,他生病时候就爱喝这口。我记得当初在部队上有一次他得肺炎,烧得都糊涂了,还念叨着想喝豆浆。”范磊一愣,反应过来之后赶紧答应。
“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从早晨起来就老想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老太太端着碗,有点纳闷又有点怅然地说,“这老头子也是,都多少天了,连个电话也不说打回来,好像不知道咱们有多惦记他,真是没良心!”范磊低下头掩饰自己的难过,把语气放得很轻松,回答老太太:“爸想打来着,可大夫不让。”“噢……”老太太失望地点点头,连喝豆浆的情绪都没有了。她放下碗,望着大门的方向开始发呆。范磊在一旁偷瞧着老太太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的白发,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刘英在温暖的阳光中惦念着老伴的时候,同一个太阳也把光投进了阜外医院的急诊观察室,照在围在父亲床前的海洋夫妻俩和水兰水灵两姊妹身上。老爷子的主治医生陈主任给他们详细介绍着什么叫“导管介入治疗”,他们凝神细听,额头上因为紧张或者只是阳光的热度而细细冒出一层汗。一会儿,他们就要做出决定,是否要像医生建议的那样,从父亲的颈动脉那儿插进一根管子,直接深入到心脏,以便更加精确地观察临床状况和给药。这个插管的手术倒是很小,但手术之后是否能起到作用,医生也不敢打保票,只是说再尝试一种可能生效的途径。乔家的子女们明明白白从医生的话里听出了“姑且一试”的意思,知道在父亲现时的状况和死亡之间,已经几乎没有距离了,就算手术失败,唯一的不同也不过是最坏的情况提早了一步到来而已。而如果手术成功,老爷子跟死神搏斗的胜算或许还能多出几分来。
“做吧。”海洋听完陈主任的话,沉思了好一阵子,再看看殷切地盼着他拿主意的姐姐妹妹,终于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由长子在手术风险告知单上签了字的老爷子很快被推进了做完手术可以直接转入观察护理的重症监护室,而儿女们被缄默却威严的监护室房门生生与父亲隔绝开来,开始了一分钟似乎都被拉长成为一个世纪的漫长等待。
“我刚才给海明打了电话,他说他已经订了机票,这几天就能赶回来。”海洋犹豫半晌,声音低沉地告诉姊妹。水兰和水灵的眼泪登时夺眶而出,奔流直下。海洋强忍着泪,继续说道:“爸最惦记的就是老四,跟我念叨好几次,说6年了,也不知道他懂事点没有,娶媳妇没有。要是走了见不上一面,我想爸一定闭不上眼。另外,我想让姐夫和范磊带妈过来,他们一辈子了,临走,爸肯定想见妈一面……”
哽在水灵嗓子里的哭声顶得她快要窒息,她蓦地用手捂住了嘴,把头别到一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但没发出一点声音。谢言走过去抱住她,想安慰,然而自己的泪也朴朴簌簌地掉落。海洋眼见此情此景,终于也无声地哭了。
当亲人即将离去而人无力回天时,我们所能做的一切似乎只有尽量帮他圆那些尚未来得及实现的愿望,见更多他想见的人,好让他在离开的路上能够少背些遗憾,走得快慰一些。
这个下午,与父亲有着十多个小时时差的海明踏上了回国的班机,争分夺秒地追赶着父亲先他一步出发的前往天堂的脚步。
这个下午,范磊接到了水灵哽咽得语不成调的电话,他凭着那七零八碎的音节判断,水灵让他和大姐夫一起带着老太太,赶紧出发去北京见老爷子最后一面,他像是被这个电话掏空了心,几次躲着老太太一边流泪一边反复练习怎么说出这个噩耗,可一看到老太太懵然不觉的神情,听到她嘴里絮絮叨叨对老爷子的埋怨和盼望,他的努力又全部化为乌有。他偷偷跟大姐夫通了电话,沈致公在那头难过地说自己会先想办法买到最早的火车票,并同意将告诉老太太实情的时间拖得一刻是一刻。实在不行,等出发前,两个女婿一起告诉她。
这个下午,谢言心急火燎地奔回远在通县的父母家,去接老爷子转院之后一直由父母代为照看的女儿再看看她慈爱的爷爷,好尽可能地让她留下更深刻的、关于爷爷的记忆。谢楚德和许萍夫妇一听亲家公已经不好了,心下也是难过异常,当即决定跟女儿一起到医院探望。
这个下午,经过重新评测和计量的药物通过老爷子颈动脉下埋着的一条细细的管道一点一滴进入老爷子的体内,试图去销蚀那囚禁着老爷子的黑洞。在那个不可知的世界之外,乔家的子女们无数次祈祷,愿意用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去换取父亲的平安。
已是傍晚时分,老爷子依旧没有反应。被妈妈抱在怀里俯下来看爷爷的猫猫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变得奇形怪状,对她的到来也不理不睬。她伸出手好奇地去揪老爷子身上的管子,却被妈妈制止了。“猫猫,”谢言红着眼睛轻声说,“你亲亲爷爷,好吗?”猫猫听懂了,抱住爷爷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爷爷的脸沟壑密布,星星点点的褐色老年斑让他看上去苍老得厉害。他一动不动,似乎连回亲自己心爱的小孙女一下都没有力气。对面站着的水灵眼泪再次涌出了眼眶。猫猫有些发懵地望着姑姑,心里纳闷,为什么自己亲了爷爷,却让姑姑难过了呢?
“哥,爸……快叫医生!”水灵突然爆发出语无伦次的叫喊,海洋被吓出一身冷汗,几乎是本能地扑到老爷子跟前,却发现老爷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状况,而脑电波仪上一直平缓慵懒的曲线仿佛大梦初醒,活跃地上蹿下跳起来。
经过了这些日子一分一秒像零刀剐肉一样的煎熬,乔家的儿女们终于盼来了老爷子的苏醒。尽管由于脑梗塞影响了语言功能,再加上颈动脉下插的导管,老爷子无法说话,可他望着儿女们挤出的一丝微笑胜过了千言万语。水灵喜极而泣:“爸,你可真会吓人啊!”
由大悲转大喜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连已经6年没见的海明第二天都会出现在大家的面前,老爷子病这一场是好事还是坏事还真的难以确切置评。范磊接到水灵的指示,老爷子醒了,老太太可以暂缓动身,别再让她着急巴慌也赶出病来。他长出了一口大气,仿佛自己也接到了大赦令,而沈致公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到车票之后还得拿去退,可这麻烦也让他心花怒放。
这是老爷子生病以来乔家人睡得最踏实的一夜。老太太还梦到了老伴,他穿着结婚时那套崭新的黄军装,胸前别着一朵“新郎”的红花,春风满面地非让自己亲他一下。老太太笑着一次次推开他,还嗔怪说:“你这个老没正经的,都多大岁数了,也不怕孩子们笑话!”第二天早上醒来,老太太回味着这个异常清晰的梦境,竟然像少女时代一样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海洋直等着父亲恢复过来,才有心情赶紧去跟王总签那个工程的补充协议。在父亲醒来的第二天,他让谢言代他去机场接中午就到的海明,自己赶去王总的公司。离开病房之前,水灵正小心细致地给父亲刮胡子,还有一套新衣服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床头,等着父亲一会儿换上,精精神神地见海明。当时水灵手上轻轻地动,嘴里还逗着父亲:“爸,海明一会儿就到了,您想他吧,都六年没见,也不知他长成什么样了?您说他会不会直接给您带个洋儿媳妇回来啊?”海洋看父亲激动得眼角闪烁着泪光,生怕他情绪波动太大对身体不好,还特地说了水灵一句,所以,当他跟王总刚刚在合同上签完字,接到水灵泣不成声的电话说“爸不行了”时,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