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林眼望着地面,平静但是不无怨气地说道:“我爸心里就想着当官。我妈不是上这跳舞就是上那舞剑,一个月他们也没功夫跟我说上两句话。说也就是那两句,考试得多少分,排名多少名。烦都烦死了。我过生日,三年了,没一年我爸我妈能记住的。也就是我姥姥姥爷还记得给我煮碗面吃。”
沈林这一番话竟然一时间让海洋无言以对。很长一段沉默过后,海洋再度开口:“沈林,我问你,你知道你爸你妈的生日吗?”这下轮到沈林张口结舌了。“你记不住父母的,你爸你妈没说过你什么,凭什么你就有权利抱怨他们没有记住你的呢?”
沈林被问得无话可说,用双手抱住了头,不敢正视舅舅。海洋说着情绪也有些激动起来:“你姥姥昨天醒了,不吃不喝,闹着要出院,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今年不能给你做打卤面!”
片刻后,沈林轻声地说:“在洛阳,她陪我去了趟龙门石窟,我给我姥姥烧了香,保佑她快点好起来。”
海洋点点头,欠身拍拍还是个青涩大孩子的外甥还幼弱的肩膀,赞许道:“算你还是个男人。”
在屋外将这一席话尽收耳中的几个人也不禁为沈林的话耸然动容。沈致公和水兰更是若有所思。
病根就扎在那天水兰推老太太出去过风儿的时候,老太太一听老病友们给自己算的帐,住高干病房,手术,加上进口药,总共得4、5万块钱,晚上就再难睡着觉了。老两口的单位都黄了,药费报销是早没了指望,这么大一笔钱要不动老两口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来的棺材本儿,要不就得让孩子们帮着承担。这哪里是住院呢,自己躺的床,一晚上100多块,烧得她身子下面像放了个火盆,快要把她烧焦了。
“我心疼呀!”老太太含着眼泪跟老伴念叨,“一下子好几万扔出去容易,赚回来得多难呀!水灵他们两口子都下岗了,范磊干个保安辛辛苦苦地也赚不了几个钱;水兰他们也富裕不到哪儿去。海明在美国听说也是起早贪黑的,就海洋还算是过得宽裕,可这些年他没少往家里贴钱,你说我又这样连个媳妇月子都伺候不了,人家媳妇心里能乐意吗?人家不乐意,不就得给海洋脸子看?我知道他们都挺孝顺,肯定抢着出钱,可我这心里不是味儿啊。其实我这个病,我自己心里有数,能治成这样就烧高香了,将来能不能走,只能看造化。住在这儿也就是个恢复,耗的时间再长,好不了也终归好不了。我求杨主任让我出院,他不答应,要是赶当初我能走,我立马就收拾东西走人。你说我可不是得想想办法,要不天天在这儿烧钱,我能不着急吗?”
老太太把心窝子里的话向老爷子和盘托出,病房外偷偷躲起来听的子女们一个个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味道都有。
既然母亲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杨主任也说现阶段老太太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只要家属愿意,在哪边恢复都一样,儿女们也就顺了父母的意思,跟父亲一起开始张罗母亲出院的事情。大仓是个传统思想根深蒂固的小地方,这边历来的规矩,是父母要跟着儿子媳妇过。原来老太太硬朗的时候,老两口还是自己撑门户单过的,可现在老太太已经基本上算是半身不遂了,老爷子也得别人照顾,就肯定得跟着一个孩子。问题是,老两口跟谁呢?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走得远。俩儿子里想指望谁也指望不上,唯有靠闺女还现实一些。然而闺女也有两个,跟谁,不跟谁,表面上看来只是个简单的二选一选择题,可里面纠结着方方面面的复杂考虑。选了跟谁,这个闺女能同意吗?闺女没问题,女婿能同意吗?不跟的那个又会不会有什么想法?选定了人,还得考虑怎么个跟法,要不要搬到一起住,谁搬到谁那儿,生活费的问题剩下的几个孩子怎么分担?一大堆的问题让乔家人不得不以召开家庭会议的形式,来商讨一个能让大家全都满意的解决办法。
作为长女,也是所有孩子中的老大,水兰觉着自己理所当然要先表明愿意照顾爸妈的态度。而且两个闺女里,也属自己的生活条件要好一些,怎么说丈夫还是个局长,自己也有稳定的收入,比起一个下岗一个收入微薄的水灵夫妻俩,有能力承担得更多。可是她要把老两口接回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沈致公一声咳嗽给逼着转了口风:“我天天两头跑倒是没问题,但是搬家住过来,沈林今年高考,这眼看没几个月了,致公他平时特别忙,还时常会有人来家找,真搬到这边恐怕会,不太方便……”在丈夫的眼色下当着父亲和众姊弟说出这些违心的话,水兰心里又羞愧又有点屈辱。
听完水兰婉转的推托,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接茬,范磊突然举手说:“我说两句。”
这个在家人们眼里形象一贯是有点糊涂、有点软弱、除了油嘴滑舌没什么正经本事的男人在家庭会议上主动要求发言,还是破天荒第一次。他常常嘻笑着的脸此时表情严肃而郑重。
“我知道,其实在这家里,我是最没用的,要钱没钱,要本事也没本事,下岗了说找个工作,还是人家看大姐夫的面子给照顾的。我也明白,其实你们都有点瞧不上我,老太太也是,觉得我亏欠了她闺女。”范磊这几句话一出口,倾听的人忽然意识到,也许长久以来,他们都低估了这个看起来没正形、就算被损也都腆着脸不当回事的上门女婿。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他也有自个儿的一本帐。各人的心思禁不住都变得凝重起来,望着范磊的目光也更加全神贯注。
一下子成了大家聚焦的中心,范磊起初有点紧张,说起话来还有些结巴,可越说下去,他越明白自己想要说什么,他头回发现,原来自己也有如此雄辩的口才:“我承认,我是没让水灵跟我过上好日子。平日里老太太老看我不顺眼,我有时候还挺不高兴的,虽然我也明白,我自己个没本事,也怨不得别人说,可谁都有个自尊心不是。但是今儿个,我听老太太那些话,我知道其实老人家心里还是有杆秤的,我知足,我真的挺知足!”这么说着,有种激情从他心里涌上来,令他不吐不快,他抽抽鼻子继续道:“要说,这回老太太病了,你们有的找关系,有的管花钱,就是我什么也帮不上,什么关系也没有。你们都有事业,都要忙大事,我没本事,没钱,可有一条,我有工夫。”说到这儿,他看一眼妻子,发现她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眶里眼泪盈盈欲坠。他微笑着冲水灵说道:“平时,我们家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老婆拿主意,不过这回我也想拿回主意,说句算数的话!我想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把爸妈交给我就成了。你们要是都没什么意见,过几天我和水灵就把家搬过来,伺候二老。老婆,这事我之前没跟你商量请示,我做的这个主,行吗?”
水灵抑制不住眼泪,连连点头,哽咽着回答他:“行,行!”
决定了母亲出院后老两口由谁挑头照顾,海洋也提出了下一步需要解决的问题——改造老房。乔家这老房子足有40多岁了,从水兰到海明,一家四个孩子全都是在这个小院子里出生、成长。老房子的一砖一瓦都记录着乔家人几十年里点点滴滴的喜怒哀乐。虽说老房够结实,可是使用起来跟现在功能齐全又便利的单元房不能同日而语。比如说房子里没有厕所,没有浴室,原来都是去公共厕所和浴室。现在老太太的腿不像以前便给,必须依靠轮椅才能活动,房子构造就必须大动一把。另外床也成问题,原来是睡大炕,现在老太太瘫痪了,睡炕上不仅上来下去不方便,夜里起夜,还会影响老爷子的睡眠。还有暖气、门口的台阶,一一数来,要在老太太出院之前改造的地方还真不少。好在海洋就是学工民建出身的,等于现放着一个设计师,重新装修的建议一在乔家人中达成共识,海洋当天晚上就连夜画出了改造图纸。范磊号称自己曾经给作建筑的朋友帮过忙,把采买材料和监工的活大包大揽。全家人都为了老太太的出院紧张行动起来。
装修总体来说还算顺利,虽然过程中出了点不大不小的麻烦——范磊为了省材料自作主张把卫生间里的地漏挪了个位置,结果刚铺还没干的地砖被流不下去的水泡个一塌糊涂,海洋只好跟工人们一道把地砖铲掉再买新的,重新铺了一遍,又耽误了几天时间。不过大家的忙碌没有白费,装修后的老房子面目焕然一新。大门口的台阶改成了方便轮椅上下的缓坡。原来院子外面的简易小厕所拆掉了,卫生间像单元房一样接在了卧室旁边。院子里还新建了个小锅炉房,保障几间屋子在冬天都有充足的暖气供应。老两口卧房里的大炕被打掉,换成了两张单人床,房间里一下子显得豁亮了许多。海洋打发走工人,自己拎着把扫帚一间间扫去角落里积存的灰土。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把妈接出来,自己终于可以心无挂碍地回到老婆和女儿身边了。他直起腰,环顾着四周大不相同的房间,感到一阵安慰。
老太太住院用掉的医药费加上房子改造花的钱,大概有6万多。照老爷子的意思,他们工作一辈子也攒下了点钱,医药费就从老两口的积蓄里出了。可儿女们都不同意,用海洋的话说,现在孩子们怎么着都比两位老的能挣钱,趁着有能力,该让大家表表孝心,万一哪天儿女们落魄了,说不定还得指着两位老的帮衬。这么一说,老爷子也就不再坚持了。
海洋给兄弟姐妹们算了笔细账,花掉的6万4千多块,零头算自己的,剩下的各家分摊,应该一家一万五。远在美国的海明已经电汇了1800美金说算是他的那份,剩下的两姐妹也都立刻表示早把这份钱准备好了。但是,海洋却有话要说:“有件事我虽然没跟水灵和范磊商量,但我是当哥的,我觉得我能作主:水灵那份我来出”。
不管水灵怎么反对,海洋拿出的理由很充分:水灵一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这一万五千块钱对他们来说等于是好几年的工资。从老太太生病到家里装房子,范磊一直跑前跑后,母亲出院以后的照顾,范磊和水灵也主动承担下来。这份心比出多少钱都珍贵。而自己把小家安在了北京,照顾父母是有心有力却使不上劲,有机会多出些钱,自私点说,也好让心里踏实些。
“既然老二都想好了,那就这么办吧。”乔老爷子听完儿子的安排,一锤定音,几个孩子都不好再说什么。
海洋主动揽下水灵那份费用,水兰心中甚是不快。为母亲出那份儿平均数倒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海洋偏着水灵,让她觉得心理失去了平衡。沈致公其实也对大舅子这种处理方式感到不满,可他们之间终究隔了一层水兰,他不好直接把不满表现出来。看到妻子从保险箱里拿了现金数出一万五千块时的郁郁不乐,他知道妻子也为这一万多块钱感到肉痛。自己虽然挂着局长的衔,可按级别工资也就1000出头,妻子早没了演出,收入也差不多就那么回事。俩人拿的还都是死钱,辛辛苦苦干上十年,存折上攒的那个小数可能也抵不上海洋家一个零头。沈林又马上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大开销,这下突然扔出去一万多,的确大伤元气。盘算了半天,他跟水兰商量,能不能从医院那边想想办法,把老太太一些自费药改成公费的,再把一部分医药费写成自己的名字,然后用单位的公费医疗报掉。
“能行吗?”水兰听了丈夫的想法有些担心,“万一被查出来怎么办?”沈致公对妻子的少见多怪很是不以为然,轻蔑地哼了一声道:“我当这个官已经够清廉的了,比起那些大贪大拿的,我占这点儿便宜算个屁,谁闲着没事查我啊!”
“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到时想办法安排个人去办。”他把话撂给妻子,自己起身走向卫生间。背对着妻子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波突然温柔起来,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水兰第三天夜里就从丈夫那儿拿到了他按计划操作用公费医疗报销的钱。虽然是11000块,并不是全部,可自家只需要出4000,相形之下无疑已经算是卸掉了一个大担子。把钱交到她手里时的丈夫看上去春风得意,脱了衣服去洗澡的时候甚至有意无意哼出几句小调,像回到了多年前他们刚恋爱的时候。
人有权感觉就是不一样,说话硬气,自信十足,所谓的气质、魅力不就是打那种运筹帷幄的成就感里来的么?有人说过,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水兰望着丈夫在他这个年纪还算结实的后背,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连上一次亲热是什么时候都记不起来了。她趁丈夫洗澡的时候快速打扮了一下自己,又换上一件性感的粉红色绸缎睡裙,在穿衣镜前照照。还好,虽说将届不惑,身材却没有明显走形,皮肤也保养得宜,依然算是个美人,哪怕是迟暮的。她关掉卧室的大灯,只保留自己一侧床头灯发出的淡淡光线,那是很久以前她和丈夫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做好这一切,她半倚在床边,心神不宁地翻着电视频道。
沈致公洗完澡走进卧室,一见这阵势,有点愣了。迎着妻子渴望、羞涩又带点挑逗直望过来的眼神,他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皱眉,开口道:“我有点饿了,水兰,给我煮口面吃行么?”
水兰脸上的光彩顿时暗淡下去。她一动不动地又倚了几十秒,突然起身下床开灯,把原来像面口袋一样的棉质大睡衣套上,一声不吭跻着拖鞋去厨房给沈致公煮面。锅里逐渐沸腾起来的水冒出氤氲的白汽,水兰的脸模糊在水汽中,连掉下来的两滴泪也隐于无形。
万事齐备,老太太被前呼后拥地接出了医院。每个人都绷着劲儿不说出心里那个大秘密,只等老太太亲眼看到老房子的巨变,给她个大惊喜。也许这个惊喜分量实在太重,老太太在被小水用轮椅推着在各个房间里转时,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喜出望外连连称道,而是神色古怪,表情由惊讶慢慢变成疑惑,又由疑惑变成了皱眉。特别是看到靠老两口卧室里墙并排放着的两张单人床时,老太太脸上的肌肉骤然僵硬,面色也变得铁青。
水兰看了看几个弟妹,又看看在轮椅上浑身僵硬的老太太,试探地问道:“妈,您,不喜欢?”老太太板着脸,并不作答,但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儿女们面面相觑。水灵开口轻声地问:“妈,您哪儿觉着不合适?”
“我哪儿都觉着不合适!”老太太突然一锤定音,紧接着冒出来的一长串埋怨又脆又利,就像过年时的炮仗,将儿女们轰个晕头转向:“我问你们,你们这么瞎改问我了吗?这要是你们自己家,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管不着!可这是我的家!”
“妈,”海洋委屈地替大家辩解:“我们改也是图您出院了住着方便,没别的意思。再说爸也同意了,所以就……”
海洋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就把满是敌意的目光转向了老爷子:“是你同意他们改的?”
老爷子点头道:“是。孩子们都是一片好心,再说我觉着改得也挺好的。”老太太盯着他,眼圈一瞬间红了:“可不是你觉得挺好的!这哪儿哪儿都是合了你的意了,可不是你心里高兴。”
“我说老太太,”老爷子又是不解又是好笑:“这哪是合我的意,海洋他们改都是按你的方便,你还好心当成驴肝肺。”然而老太太的反应之剧烈超出了所有人想象,她手在自己失去知觉的腿上用力一拍,几乎是扯着嗓子哭喊起来:“胡扯!要随我,原来那样就挺好!根本就不用改!”
预想中精彩的“欢迎会”不欢而散。费了老鼻子劲,又是花钱又是折腾,却换来母亲一通臭骂,几个孩子都觉得憋屈。然而海洋静下心来想想,却觉得这事的确是大家想简单了。大家只顾着按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方法安排她的生活,唯独忘了考虑她的尊严和心情。病了这么一场,她已经觉着窝囊,心里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瘫了,现在家里这么一改,明摆着是要告诉她她已经成了废人,往后必须指望儿女们看顾,再也不能挑家里的大梁,让她这一时间情何以堪呢?
他找水灵细细地合计了一番,商量出说服老太太的办法。水灵一家三口当晚还回了自己家住,避过老太太的气头,海洋则在晚上找了个空敲开了老太太的房门。
“妈,白天的事,是我们不好,惹您生气了。”老太太孤零零地坐在卧室里新添置的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连灯都没有开,屏幕上光怪陆离的时装表演映得她皱纹满布的脸时明时暗,听见海洋的话,她并不搭茬,甚至连眼睛都不朝这边看,海洋不禁一阵心酸。
“其实,我们也没别的意思。让水灵和范磊他们过来,一方面是想他们能偶尔帮您和爸做个饭什么的,另一方面也是想您和爸能接济他们一下。”海洋这句话仿佛触动了老太太,她转过头来,望了海洋一眼,仍然没有接腔。海洋接着道:“您也知道,水灵、范磊他们两口子一直不富裕。水灵早下岗了没工资,范磊当保安一个月就那300多块钱,现在小水上了学,经济上就更难了。我想如果让他们住过来,大家在一个锅里吃,说不定能省下点。我们每个月给您和爸的那些生活费就是算上他们一家,应该也还是够的。”说到这儿,海洋顿顿,观察老太太的反应。见老太太微微点了点头,他又继续说下去:“您也明白,谁都有自尊心,我要是直接给水灵他们钱,他们肯定不能拿,所以,我想要是从您这拐个弯,说不定他们还好接受一点。您看,您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您看着他们日子过得紧巴,心里肯定也挂念不是。”
老太太在电视屏幕那点亮光制造出的光影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又沉默了半晌,终于再次开口道:“明儿一早你给水灵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住吧,把被子褥子都搬过来了,别再夜里冻着孩子。搬过来,我有空还能帮着他们看着点小水。”
海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努力绷着笑称赞母亲说得对:“就是,爸这回再上厕所就不冷了。”
让母亲觉得这样的安排并非是儿女们照顾她,而是让她能继续庇护和帮助这一家人,老太太的面子和大家的劳动成果终于都得到了保全。对这个自尊到了自负地步的妈,海洋又是敬爱,又有点无奈。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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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家的路上,海洋迫不及待地问起宝贝女儿的情况。听着谢言说猫猫像吹气球一样短短时间内长胖了五斤,完全没了刚从医院回来时的孱弱,海洋又是开心又有点失落。女儿像小蘑菇一样疯长,一天一个样,作为父亲,他却没能见证这最初也是最奇妙的过程。其实年前妈虽然再次昏迷,但情况始终没有超出医生的控制能力,自己匆匆忙忙赶到,能做的也只是等待而已。当时不顾一切马上回去,是听了大姐夫的话,猜测妈的病已经危急到了可能是最后一面的程度。现在回想起来,大姐夫似乎言过其实,而且叫自己回去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出于本性,海洋并不愿意无端地怀疑谁别有用心,但是沈致公的一些言行尽管都能解释得通,却难掩刻意。还是在紧张地装修着房子准备迎接老太太回家的时候,沈致公曾经象征性地回去看过一次,其间特地拉海洋单独聊天,为沈林的事感谢了两句就切入正题——希望海洋从中穿针引线,带他去大连拜访一趟那位调到了大连市委组织部工作的海洋同学。对这个名叫刘小建的同学,海洋是没一点印象,沈致公为了启发他回忆,拿出了一张联络图,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用匪夷所思的复杂曲线和箭头联系着,高层竟然还联系到了一位据说是老乡的部级干部。在联络图的帮助下,海洋才知道这个刘小建实际上不过是个比自己晚了三届的校友,跟自己的另一层关系是,他是自己小学同班同学张翠霞的妹夫。
这联络图让海洋大开眼界,也感慨于大姐夫的用心良苦。大家都是亲戚,海洋虽然不想掺和官场里的这些汤汤水水,但还是接受了大姐夫的安排,择道大连坐飞机回京,自然,临走前陪着大姐夫去拜会了那位拐弯抹角的同学,算是让大姐夫不虚此行。这么一想,这趟回老家,一半倒像是专为了给大姐夫升官铺路回去的。
这些事情他不打算跟谢言说,以免让她心里再为自己家里这些鸡零狗碎的事犯别扭。何况还有必然要让谢言忧心的事情在等着——老马那边的情况出人意料地恶化了。老王八蛋因为行贿进了海淀看守所,现在不但追不到欠款,还得想办法先把他捞出来。
这消息听在海洋耳朵里,他都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沮丧。马自立这种人进号子绝对是罪有应得,就他那种无良开发商,真是判他十年八年都不冤。可要是马自立真栽了,他的公司必定要倒,别的不说,这笔工程款什么时候能偿还都得两说着。破产清偿,海洋不是没见过,过程简直可以用遥遥无期来形容,更别说马自立的公司很可能只剩着一个空架子,拍卖完会资不抵债。就算资能抵债,谁知道拍卖完的钱先填谁的窟窿,什么时候又能轮得到他乔海洋?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你咬牙切齿天天怀恨在心的人,他真要出了事儿还得你出面帮他先挡着。权衡来去,就算单为了这笔工程款,也不能对马自立坐视不管。所以海洋立刻交代小蔡,无论托什么关系,花多少钱,也得尽量先把马自立“捞”出来。
当时小蔡听到这话就好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在电话里大叫起来:“咱给他花钱?这可真是没了天理了!”
海洋不得不苦笑着给他讲道理:“你也不想想,这钱不花能行么?别说他判个10年8年,就是1年2年,咱那工程款收不回来咱也扛不住啊!这社会就是这样,债主那就是祖宗,为祖宗办点事,咱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可做通了小蔡的思想工作,“捞人”、“趟事”的钱从哪里出,还得他自己再想办法。节前凑的那100万,加上公司到帐的一些钱,如约给工人发了工资之后几乎用个罄尽。小蔡告诉他,公司账上出完工资开支也只不过剩下三五万,海洋盘算了一番,还是嘱咐他赶快活动,需要多少钱说一声,而他自己思来想去,也只得再次盯上家里的股票。
谢言绝对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妻子。当他给谢言打电话,语焉不详地告诉她工地情况不太好,还需要再卖掉一部分股票应急时,她没有一句埋怨、不满,甚至没有喋喋不休地穷根究底,而是在大致感受到形势严峻之后就二话不说坚定地站在他这边,按他的嘱咐替他去交易所又把“巨人药业”那支股票割肉出了一部分,筹到了二十多万现金,让小蔡取走。拥有这样的妻子,海洋既庆幸,同时也感觉到压力。他愿意竭尽全力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不想妻子再为他吃一点苦受一点罪,可是往往事与愿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启齿再对妻子说,刚筹到的那二十多万都填了进去,仍然在捞老马时捉襟见肘。
刚过完年,电视台的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充斥着平淡的忙碌。薄施脂粉的谢言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顿时打破了这种窒息般的宁静。最先发现她的人马上站了起来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哎呀,谢老师,您怎么来了!”其他人见到谢言,也纷纷起立相迎,正说笑着,部门主任老江推门进来:“我说这么热闹,原来是谢言回来了。”他跟大家简单寒暄了几句,就招呼谢言到他办公室里谈。
“怎么样,当妈的感觉不错吧?”江主任把身子往宽大的皮座椅里一扔,像个过来人一样对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的谢言调侃道。谢言点头:“是不错,可也挺累的。”
江主任笑道:“你这可就是娇气了,那我问你,当妈累,那还能赶上你在咱们台里做节目做晚会累?”
“那倒是。”谢言也笑了:“做晚会那会儿,一连好几夜在机房泡着剪片子是常事,现在我怎么说也能天天夜里睡觉不是。”她顿了顿,带点试探地问道:“主任,最近台里怎么样?还那么忙吗?”
“可不是。”江主任一脸疲惫地拿过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摇头道:“天天加班。现在台里又推出一个什么栏目末位淘汰,制片人压力都挺大的。”他寻思一下,问谢言:“你算晚育,你的产假得有半年多呢吧?”
谢言点头道:“对,要是退一年的独生子女费还能多休。”
江主任不禁羡慕起来:“哎呦,做女人就是好,我要是你,就一直休满为止。你老公是大老板,你们也不在乎那么几个钱,守着孩子歇一年,多好!”
“其实……”谢言微笑着低头注视江主任桌面上的石头笔筒,沉吟道:“其实老在家呆着,也挺闷的。”
江主任听出了谢言话里的意思,有点意外:“你这就想上班了,你就是正常产假也还没休满吧?”谢言抬头迎着他不解的目光,点点头。两人对视了片刻,江主任叹了口气:“哎,谢言啊,你就是太要强了。”他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又拿过一张便笺纸刷刷地写上几个字递给谢言道:“不瞒你说,我这两天倒是正为个栏目发愁。原来的制片人盯不上劲,栏目质量上不去,台里有打算把这个栏目拿掉。但是说实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要是真想回来上班,就去看看这个栏目,看还能不能收拾。”
谢言接过字条,不禁精神一振,信心十足地答了声“好”。
范磊在值班时发现了单位自行车棚里一辆像是被人遗弃的破三轮,一只车轮没了,灰头土脸地靠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显然许久无人问津。他寻思着如果这车确实没主儿,自己就把它收归麾下,稍微改造一下,就能当老太太的坐骑使唤。
轮椅在大仓这种小县城里算是奢侈品,周边环境决定了它的适用范围极小,仅限于乔家那改造过的老宅内部。路上遍布的小石头疙瘩和土坷垃无不用心险恶,时刻准备着硌坏老太太那新轮椅上金贵而脆弱的零部件。现下老太太出门针灸什么的,都靠的是范磊的人力生生往外背。凑合一时是没问题,但终究不方便。范磊琢磨着,自己一值班,老太太万一有出门的需求,老爷子和水灵就得干瞪眼。所以,要是能有一辆三轮车,老太太出门方便,多去跟老邻居们串串门子,心情兴许也能开朗些。
老太太的脾气近来是益发的坏了。范磊两口子看得出来,这是因为老爷子自打老太太回家之后行为也开始反常,天天没事就往外跑。老太太往往一睁眼就见不着人,晚饭点才见老爷子悠悠地进门,一整天俩人也说不上十句话。这天白天范磊刚好歇班,老太太打发水灵出去买菜,等水灵一出门,便让范磊背着他出去找老爷子。
范磊不敢违拗,只得背上老太太,从第一排头一户的老张家开始,一户一户往下找。敲开老张家门却并未发现乔老爷子踪影时,老太太突然意识到,这么大张旗鼓地找自个儿老伴显然会给别人留下笑柄。为了能自圆其说,她灵机一动,对老张老两口道:“我这出院也有些日子了,这回过来,是想请街坊们吃顿饭,热闹热闹。你看你们后天中午都方便吗?”
老太太的突发奇想和擅作主张又和全家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范磊当天的白班,小水学校正好在那天下午两点要开家长会,本来水灵是要去参加的,现在只好让范磊争取倒班去开家长会,留水灵在家里照顾。另一方面,老太太还打电话给大女儿一定要拉局长大女婿过来作陪,给自己撑场面,全不顾水兰向沈致公提出这个要求有多么为难。不止这些,老太太还对宴席水平要求颇高,要鸡鸭鱼肉样样都有,六个热菜六个冷盘,采买置办又是一大通折腾。老爷子看老伴安生了几天就又出馊主意把一家人折腾得鸡犬不宁,气得直数落老伴的不是。可刚没说两句,就遭到了猛烈的回击:“乔战勇,你天天的睁眼就出门,你干什么去了,你跟我商量了吗?我要是腿好,这点小事还用跟你们商量?别看我现在腿不行了,我也不能看别人眼色活着。要是天天还得顾着你们眉高眼低,那我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老太太一拿这坏腿说事儿,大家就都敛声静气了。其实老太太的心情也可以理解,兴师动众操持这么一场家宴,无非是想向全家人和街坊们证明,乔家老太太无论何时都可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的确,这场热热闹闹的请客给老太太挣足了面子。街坊们不但都如约而至,而且还都带来了自己家最拿手的菜,说给老太太凑个份子。连平时看来仙风道骨,从来不跟俗人扎堆的楚先生也应邀前来捧场。老街坊们参观了乔家改造后的卧室和卫生间,无不咂舌称道乔家儿女又有出息又会体贴老人,老太太算是得了济。说话间,沈致公也被老太太十二道金牌似的电话死催着赶过来,发挥在官场中磨练出来的致辞水平,在席上代表乔家老两口感谢了街坊长辈们平常的照应,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声情并茂,更引得一帮老头老太太艳羡不已。
“别看他是局长,我就把他当儿子看!”沈致公前脚一走,乔老太太就不无得意地向街坊们夸耀,“我上回住院,大女婿一个电话,院长赶紧就给安排高级病房。”街坊们的赞叹声又响成一片,唯有楚先生微笑不语。老爷子看着老伴眉飞色舞地冲街坊们摆谱,无奈地跟楚先生对视一眼,苦笑起来。
“来,来,这边走!”已经是初春时分,日暖风柔。树上开始长出细碎的绿芽,嫩得仿佛连人稍微长久的注视都经不住。范磊正在外屋里给老太太的轮椅上油紧螺丝,院门开了,乔老爷子热情招呼着,领了一位老太太进门。坐在范磊身旁一把椅子上看范磊忙活的刘英一抬头,看见了进来的人,意外地愣住了。
“呦!这不是冯会计吗?快坐快坐,水灵,快倒茶!”老太太拉着迎上前来的老冯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老冯偎着她,亲热地问道:“刘大姐,你还挺好的?”
“好什么啊!”老太太摇着头捶自己的腿:“看见没,不行了,站不起来了!”老冯安慰了几句,又叙了些两家儿女们的闲话。这么说了一会儿,老太太问老冯道:“我看你这还挺精神的,老钱怎么样,也还挺好的?”
“咳。”老冯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冲老爷子那边努嘴:“刚乔师傅还问起来,老钱啊,去年心脏病走了。”
她话音一落,几位老人都不再开口了。原本轻松的气氛突然沉重起来。
“这人不服老真不成呀。冯会计要说当初也是你们厂一枝花呢,可你看看现在,还不也成个皱皱巴巴的老太太了。”夜里熄了灯,老爷子和老太太分别躺在各自的单人床上,却都迟迟难以入睡。老太太回想起白天与老冯的会面,感慨岁月的毫不留情。
老爷子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一点声息,也看不到他究竟是睁着眼睛,还是已经去会了周公。老太太顿了顿,继续叹息道:“要说冯会计也真够可怜的,这个岁数老伴走了,你说还活个什么劲呀。哎,老钱是个多好的人呀,又老实,对冯会计又好。哎,你说,冯会计一个人也怪孤单的,要不咱们还象当年那样给她介绍个老伴儿?”
黑暗里,老爷子突然不耐烦地发话了:“哪有那么合适的!你就少操点别人的心,好好养你的病吧。”
“哎,我说乔战勇,你干吗不乐意啊?”老太太颇感奇怪,她悻悻地损老伴道:“哼,当初我给他们介绍的时候,你就这么一副老大不乐意的德性!”
“我有什么不乐意的。”老爷子咕哝了一句,翻个身,背冲老太太。老太太不依不饶,揪住老爷子的旧账不放:“你别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当初小冯刚到你们厂,给你做徒弟,我知道她对你挺好的。哎,你跟我老实说,你当初是不是对她也有那么点意思?”
“我说你这人怎么越老越无聊啊!”老爷子猛地把头拧过来,冲老伴没好气地低声嚷嚷:“都哪八百年前的事了,别瞎说那些没用的,睡觉吧!”说完,他再次背冲老太太,任凭她怎么搭话,都不再接茬了。
本来,诚如乔老爷子所言,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说这些,无非是个玩笑。可老伴似乎特别忌讳这个话题,像护着个还没好的伤口一样不许别人碰,这就显出了问题。况且哪有那么巧的,厂子黄了都十年了,听说冯会计打那时候起就跟老伴老钱一起去了深圳女儿家,自此再没见过面,怎么十年后自己一瘫倒,老头子就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在钓鱼回来的路上俩人愣是撞见?这概率都快赶上中彩票了。把这些疑问再结合自个儿出院后老伴天天不着家的异常表现,刘英心里打起了小鼓。
范磊来老太太屋里推她出去吃午饭时,看到老太太不知从哪儿翻箱倒柜扒出了许多老照片,在床上七零八落地摊了一大片。
“哟,妈,您这是要找什么呐?”他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不少照片都是乔老爷子年轻时候的工作照。那时老爷子顶多也就30挂零,粗眉大眼英气十足,笔直的腰杆透着军人的干练,看上去精神奕奕。老太太手里还拿着一张旧照,把胳膊伸直,头使劲往后挺着,用老花眼细细地研究。“妈,”范磊嘿嘿的笑了,“您别说,就凭爸的长相,搁现在准是一大帅哥,后面追的小姑娘得排一长溜!”
老太太斜了他一眼,并没答话。范磊也不觉得没趣,继续兴致勃勃地翻看床上的照片。里面一些合影里,有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女孩让他觉得有点面熟。这个年轻女孩在有的照片上满脸纯真笑容地看着站在机床边做着讲解的乔战勇,有的照片里身上系着大红绸子,和乔战勇一左一右跳着秧歌舞。还有乔战勇站在主席台上给她发奖的照片,两人的手正好凑在一起,照片背景上挂着横幅,写着“向三八突击手学习”。还有一张是结婚照,女孩作新娘子打扮,胸前戴着花,身旁的新郎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个子比女孩高不了多少;他们俩身边一边一个站着年轻时候的老太太和老爷子,老太太笑得极为灿烂,开心程度甚至超过了新娘和新郎。
“哎妈,这是不是昨天来咱家的那个冯阿姨啊?”范磊又拈起一张女孩微微侧身站着,略带羞涩和忧郁的半身单人相,向老太太感叹道:“嗬,真没看出来,这冯阿姨年轻时还真挺漂亮的啊!”
一句话让老太太蹙起了眉头,她一把抢过范磊手里的照片,认真地问道:“哎,范磊,我问你啊?你们男人是不是真觉得这冯会计漂亮?”
范磊点头答道:“是啊,是漂亮。”老太太又想一下,有些迟疑地问:“那,你说她现在还漂亮吗?”范磊听出老太太的问话似乎并不单纯,他留个心眼观察着岳母的神色,发现她竟然一脸愁容,他心里明白了八九分。“现在嘛……”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宽慰老太太道:“肯定是说不上好看了。”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脸色顿时好看起来。“不过呢……”范磊话风急转,让老太太又陷入了紧张:“你小子少卖关子,实话实说,不过什么?”范磊诡秘地一笑,继续道:“不过,这个气质还是有的。”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下来:“什么气质?”
“这个嘛,很难形容。”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灵机一动,从照片中捡起那张老冯的单人照,指给老太太看:“您看她那个眼神,她那个眼神吧,让人看着就觉得很让人心疼,得让人保护的那种感觉。”
老太太听着范磊的解说,眉头越锁越紧。范磊看出形势不对,犹豫一下,试探地问老太太:“妈,咱家里怎么会有她的照片呢?”
“呃,”老太太有些不太自然地答道:“她是你爸徒弟,当初和我也算是好姐妹。”
“噢!”范磊装作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开始揣摩起老太太所说的这两个关系。
在大街上看到老爷子纯属巧合。那会儿范磊是去五金商店给那辆残破并确认无主的三轮车踅摸配件,没想到刚扛着新轮胎出五金店的门,就远远看到老爷子的身影在前面一闪,进了不远处一家叫做“太上宫”的洗浴中心。
家里明明有洗澡的地方,老爷子怎么舍近求远还花钱,非要到洗浴中心?这疑问一起,范磊便压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喊声,尾随着老爷子也来到了洗浴中心门口。两位旗袍的开衩恨不能开到腋下的迎宾小姐对着他甜甜一笑,其中一个还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欢迎他的光临。范磊伸着脖子朝玻璃门里面张望,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空无一人,老爷子已不知去向。他满腹狐疑地拒绝了迎宾小姐的盛情,扛着轮胎离开,一路上都在犯嘀咕。
他跟单位保安打听过,那家洗浴中心消费相当高,光是洗个澡就得敲掉近700大毛,也不知用来洗澡的水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那个说起来头头是道好像洗浴中心就是自己家后院的保安嘲笑范磊老土,说那洗浴中心里吃喝玩乐什么都有,“最关键的一点,”他神秘地坏笑道:“听说里头小姐都特漂亮。”
那时候老爷子还没往家带冯老太太。范磊尽管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能很龌龊,可还是禁不住把老爷子继续往龌龊里联想。现在的人都长寿,欲望也强,老爷子还差几年才到七十,虽说身体不太好,可偶尔有那方面的需求也可以理解。老太太又瘫了,而且就照老太太那性格脾气,就算身体还能配合,思想上肯定也会极力抗拒。老爷子得不到满足,能不找另外的出口么?
自那天发现过老爷子进洗浴中心,范磊就多了个心眼儿。有天老爷子又是迟迟未归,街坊那儿也找不到他,老太太生怕他在外头是犯了心脏病什么的,着落水灵他们出去找。范磊二话没说独个儿直奔“太上宫”守株待兔,果然将正从门口往外走的老爷子堵个正着。看见女婿,老爷子意外多过于紧张,可是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人相对无言,都觉得尴尬。快走到家门口时,老爷子开口求范磊先把当天的事对水灵和老太太保密,还说等自己办好了,会亲自告诉他们。这话倒是让范磊大惑不解,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是自己装不知道,老爷子也就此打住,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无声无息地揭过,老爷子又何苦非要投案自首自己往枪口上撞呢?思来想去,他也觉得老太太平常数落他笨一点也没说错,要是自己的心思有水灵一半剔透,早就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了。
不过,等冯老太太在老爷子的带领下过来串门子,范磊的怀疑落实到了具体的对象上,心里的谜也就随之解开。看起来老爷子跟冯老太太俩人年轻时就有过那么一段纠葛,现在冯老太太的老伴也不在了,老太太又行动不便,看不住老爷子,天时地利人和,这对有情人算是占了全套。老爷子的心还能安安生生放在家里么?去洗浴中心,很有可能是找地方跟冯老太太幽会去了,几十年后圆个年轻时的梦。老爷子和那位冯老太太,也算是够痴情了。因此,范磊觉着,这件事还是先别让水灵她们这些女人知道,否则传到老太太耳朵里绝对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风波。可是,范磊也担心,老爷子这么肆无忌惮,在精明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这儿又能瞒多久呢?
“你们是不是想害死我!我从睡这个床就一直腰疼,这腿一天不如一天!”水兰一大早回家看望父母,刚推开院门,就听到老太太在里头大发雷霆。
看到大女儿,老太太像是终于盼到了援兵,一把抓住水兰的手诉苦道:“兰啊,你得给妈做主!原来那炕多好,上了床就热热乎乎的,现在可好,钻被窝半天都暖和不过来,早晨醒过来,我一摸脚丫子,还是冰凉冰凉的。常言说脚凉三分寒,我这成天到晚在床上坐着,就跟坐在个冰窖上头,我这腿能见好吗!当初拆炕我就没同意,这几天我琢磨来琢磨去,腿好不了,就是这破床闹的!你们赶快把这床给我拆了,把炕磊起来!”
“妈,您到底想干吗呀?”水兰一听老妈的要求登时头大,“这刚安生两天,您又生妖蛾子,这床好好的,还是崭新的,怎么就又拆呢!”
“妈……”范磊为难地说:“那床是海洋特意从丰城买回来的,咱这儿都没有。”“我不管!”老太太脖子一梗,拿出了强硬的家长作派:“能拉过来也能拉回去,反正这床我不睡了,躺上头跟躺医院里一样!还有,”她稍作停顿,继续指示:“家里这个什么浴室,也给我拆了!那水龙头里的水,滴答得跟尿尿一样,那么小溜,半天肥皂沫子都冲不干净,那是洗澡还是遭罪啊!那些瓷砖热水器,也都拆了,给人家退回去。咱不要了,兴许别人还能用,别糟践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