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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晓路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2

“没那事儿!”水兰被这个没什么文化又独断专行的老妈搞得又生气又好笑:“用的瓷砖退给谁人家也不要!您就给我们撂句明白话,要拆这个要拆那个,您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老太太没好气地反问道:“为什么我不都跟你们说清楚了吗?还得要我怎么说?哼,我知道我残废了,我的话你们也不在乎,该怎么办,你们自己掂量吧。夜里睡不着觉,你们摸着胸脯,问问自个儿,你妈还能活几年!”老太太说得情绪激动,眼角沁出了泪花,一拧身躺到床上,脸冲里,时不时伸手抹泪,不再理床前大眼瞪小眼站着的人。水几个孩子站在院子里商量老太太的要求如何解决,水灵思忖了半晌,小声提议道:“要不……咱们去求求楚先生,让他来劝劝妈?妈别人谁也劝不动,可就听楚先生的。”

中年丧偶后一直没有续弦的楚先生老了之后在街坊邻居心里越发成为一个令人敬畏的神话。光看他身形清癯,一出门总是穿着中式对襟开衫黑鞋白袜,全身上下一尘不染的样子,就透着仙风道骨的意思。据说老头儿对国学颇有修养,而且精通易理,偶尔应亲朋好友之邀,给人打卦卜算,祸福吉凶说起来总是头头是道。对中药,老头儿也不含糊,什么《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张口就来,邻居们谁日常有个头疼脑热,都信楚先生的方子,用起来感觉比那些个名目繁多的西药灵验,心里也踏实。

请楚先生出马的确是单灵丹妙药。楚先生应老太太之请就她的腿一本正经地掐算过后,立刻指出家里这新修的浴室万万拆不得。“您这个浴室的位置犹如门神,挡住了外来的病气浊气。不是我危言耸听,您这回能从鬼门关回来,这个风水的调整是起了极大作用的。今年您犯太岁,这个浴室正好镇在乾位上,可以消灾挡难,而且大利子女。”楚先生嘴里的术语和名词,老太太听得似懂非懂,可消灾挡难之类的结论她是明白的。就这么简简单单几句话,老太太原来坚定不移的拆浴室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发了话说浴室不用再拆,省了大麻烦,一家人都很高兴。范磊零敲碎打地忙活了快半个月的三轮车也彻底完工了。再带老太太去针灸时,范磊将老太太背到门口,略带得意地向她展示了自己的成果。

本以为岳母会为这个好点子称赞两句,可是老太太坐在车上,双手微微颤抖地在两腿旁的椅垫上摩挲,眼圈竟然红了。范磊紧张地问:“妈,您怎么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伤感道:“你妈这辈子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以后,你要是不嫌弃我老太太,妈恐怕这辈子出门都得坐你这车了。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时间短怎么都好说,时间长了,没有个不烦的。这个理我懂,别说是儿女,就是老伴儿又能怎么样?”她凄楚地笑笑,摇摇头:“哎,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明白我的心思。”

范磊默然了。他抬腿上车,埋头往前蹬,心里明白,老太太说的是儿女,实际上感叹的是有了外心的老爷子。他第一次觉出老太太专横的表象之下掩藏的无奈和无助,他想,自己得做些什么,好帮老太太开解她内心的苦闷。而这“什么”,莫过于帮老太太挽回老爷子的心。

“重新磊炕!”范磊二话不说,当天晚上,他就自作主张把原来给他们家拆抗的装修工小刘领回家,开始丈量。看着终于如意,脸上有了一点笑模样的老太太,范磊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仿佛看见了老太太为保护这个家,保护自己的老公而打的这场孤独困难的防御战。

水灵急了,她把丈夫拽到院子里,径直开炮:老太太犯病,你怎么也跟着犯病!改炕得把取暖管线都拆了重新走,你知道有多麻烦吗?你瞎跟着老太太折腾什么啊!”

“灵儿,”范磊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我寻思,其实妈想拆床打炕,并不是因为那床让她腿寒,是因为,是因为……”他偷眼瞧瞧水灵的脸色,鼓起勇气说道:“因为她想跟你爸还睡一块儿。”

水灵脸都红了,生气地喝斥范磊:“你胡扯!”

“真的!我不骗你!”范磊急赤白脸地力证自己有理:“你以为你爸天天出去干吗去了?我上回去找他,是从洗浴中心把他找回来的,就是那个‘太上宫’,我在那边看见过他不止一次!他还特意嘱咐我别告诉你们,上回来那个冯阿姨,我敢保证和你爸有点那个……”

水灵被范磊突然抛出来猛料砸懵了。她反应了半天,才虚弱地问了一句:“是吗?”

“其实,我也挺理解你爸的,”范磊把手搭上水灵的肩,又像安慰又像为自己瞒了她这么久辩解:“那个冯阿姨确实还行。本来我是不想管,可今儿拉你妈出去,我看你妈也挺可怜的,心里有事吧,又不能说透。瘫在床上也出不去,也管不了你爸了,所以我……”

“行了!”水灵打住范磊,严肃地叮嘱他:“这事就在咱俩这打住,你绝对不能再跟第二个人提起!爸妈年纪都不小了,这事能不点透就不点透,大家还好留个脸面。”

范磊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人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去为老太太和老爷子买了张新的双人床,把两个单人床替换出来,还特意给老太太添置了一床电热毯。“我跟范磊合计了,也给我哥打了电话,这重新走取暖管线实在太难了,但是您说床凉也确实是个问题,所以我们今天出去想给您买个电热毯,结果没单人床的。所以干脆,就给您和我爸换个大床,这样一个电褥子俩人都暖和,我爸那腰腿也不太好。要不,您和我爸先睡两天试试,要是还行就先这样,要是实在不行,那等我哥再画个施工图,寄回来了,咱们再改?”水灵一边铺床,一边征求坐在门口看她忙活的母亲的意见。老太太半天没吭气,过了一会儿,终于点头道:“那就先这样试试吧。”水灵两口子对视一眼,悄悄舒了口气。

双人床撞对了老太太的心思,她连日低沉的情绪明显振奋起来,有了心情由着小水在新床上乱蹦。而手里拎着几条鱼兴冲冲进门的老爷子看上去似乎心情也出奇地好,罕见地哼起了小曲。他把手里的鱼递给迎上来的水灵,让她晚上炖成鱼汤,自己进了屋,不禁愣住了。

“怎么样?”老太太不无得意地拍着身边的床,招呼老伴过来坐:“你闺女、女婿心疼你,说你腰腿也不好,买个大电褥子让咱俩人用。”

“那好好的俩床呢?”老爷子坐到床上试了试,却并不领情,“那还都崭崭新的,这又换了一个,咱这是发财了还是捡金子了?不是我说你,老太太,你别那么多事儿,给孩子们添麻烦。”

“哼哼,”老太太观察着老爷子的表情,冷笑起来:“哪儿钓的?菜市场钓的吧。今儿个当着儿女的面,老头子,你说说吧,你这些个日子不着家都干吗去了?”

“我没干嘛。”老爷子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你别跟审犯人似的!”

“呵,你还有理了?”老太太脸红脖子粗地冲着老爷子嚷道:“没干嘛你上市场买两条鱼回来骗我说是钓的?我跟你说,你别以为我瘫在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说出来我都替你害臊,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出去浪,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你说,你是不是跟冯会计……”

“鬼迷心窍!”老爷子气得脸色煞白,几乎是暴跳如雷地打断了老太太的控诉,“当着孩子们的面,你、你胡扯八道!”

“我说错了吗?”老太太一点也不示弱地仰头望着老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掉了下来:“打年轻那会儿她就对你眉来眼去,现在她男人也死了,我也瘫了,你们俩总算逮着机会了!还不让我说,等生米煮成熟饭,你也赶时髦跟我闹个离婚,我还跟谁说去!”

老爷子的脸一阵痉挛,他用手捂住胸口,痛苦地喘起了粗气,水灵赶紧扶他在沙发上坐下,让范磊拿了速效救心丸,往老爷子手里递:“爸,爸,您别激动,吃点药。妈,您少说两句……”

老爷子含了药,双眼紧闭在沙发上靠了半天才缓过神来。他睁开眼,手伸进怀里的口袋摸索出两百块钱,递给蹲在他身边担忧地观察着他脸色的水灵和范磊,缓缓说道:“给你这钱。我告诉你,我这些个日子都干什么去了。我起早贪黑出去,我给人家赔笑脸装可怜,我就是去要这几百块钱了。”此话一出,老太太、水灵、范磊都大是意外。

“你住院一下子花那么多钱,赶上孩子们孝顺,也有本事能出得起。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按说咱们这医疗应该是国家管的,我这些天就是天天跑厂里,”老爷子说着,声音也开始哽咽:“我天天去钓鱼,去泡洗浴中心,你以为我想啊?我不去,上哪儿堵人家领导呢?我用我这张老脸去蹭人家的冷屁股,求他们给报一部分。今儿个,我本来特别高兴,因为好不容易你这个算厂里特批,先说报个200,以后要是厂里效益有好转,过两个月还能再给报个三百五百的,不管多少,是个贴补不是?”

水灵眼圈红了,狠狠地剜了一眼范磊,范磊知道老婆的意思,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老太太也半晌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那谁让你偷偷摸摸的,不说清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老爷子深深叹了口气:“我要是告诉你们,大家都得惦着这事,看我去两趟报不回来,肯定就拦着我不让去了。我想着,反正家里一切水灵都料理得好好的,我在家里也闲着,还不如跑跑试试呢。”

“爸,您真是……”水灵心疼地握住父亲的手,眼泪簌簌而下。范磊和老太太沉默地望着他们,都为自己原先对老爷子的猜疑而感到满心歉疚,同时,也从老爷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渺小。

转瞬之间,猫猫已经过了一百天,而阳春也在北京街头每棵行道树的每一枚叶子上盛放了。海洋在宝贝女儿百天的时候特意拍了一家人带猫猫到公园玩的录像,刻成光碟给爷爷奶奶寄回去。从工地开车去电视台接谢言下班的路上,他估摸着,今天白天包裹就应该送到了,明天打个电话给父母他们问一下。

说是下班,其实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钟了。自从谢言重回部门当了个什么“合家欢”节目的制片人,海洋觉得,她甚至比以前当编导的时候还要作牛作马。的确,制片人不用像编导一样老得出差,而且节目能带广告的话收入也会比编导强,可这钱每一分一厘都是靠没日没夜绞尽脑汁想再加上废寝忘食干出来的。天下没有白给的事,让妻子这么辛苦挣钱贴补家用,海洋想起来就恨自己的窝囊。

见了谢言,许萍就跟见了救星一样:“你可回来了!你留下的奶7点就喝完了,猫猫9点多醒了,一直哭到现在。这孩子现在嘴也刁,喂奶粉都不吃了!”

“哎哟宝贝儿……”谢言心疼地接过孩子,边解衣服边哄着女儿进了卧室:“不哭了啊,是妈妈不好,妈妈委屈你了,咱们这就吃饭饭啊……”孩子有了妈妈的奶吃,很快安静下来,客厅里的几个人都松了口气。海洋歉疚地对岳父岳母道:“爸妈,真是难为你们了。”然而还没等谢楚德答腔,许萍就面色阴沉地拧身进了卧室去看谢言,将海洋晾在一旁。岳母明显的冷淡让海洋有点尴尬,又觉得不解。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惹妈生气了?”海洋思忖着岳母的态度,心里没底,犹豫了一下,追问岳父道。

“没什么,傍晚的时候你母亲给你来了个电话,你没在,是言言她妈接的。”海洋一听岳父的回答,心里就已经把这前因后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准是自个儿的老娘又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了。妈的那张嘴啊,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海洋猜得不错,许萍的不高兴的的确确是刘英那个电话引起的,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刘英的不高兴,诱因竟是他寄去的那张猫猫的光盘。

在电视上看见小孙女活泼漂亮,刘英起初也高兴也喜欢。可是那画面里除了孙女和儿媳妇之外,总有亲家两口子抢镜头,还好像朝着电视前的自己显摆一样,对着孙女亲个没够。这小丫头吧也没骨气,要抱就给抱,要亲就给亲,一点脾气没有,被那老两口逗弄得好像还挺受用,笑得咯咯的。刘英越看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什么“我们猫猫给爷爷奶奶问个好”,就算我孙女一辈子都给你们带着,她也是姓乔的啊,跟谁“我们我们”的这是?

在老太太眼里万恶的光盘终于放完了,老爷子和水灵范磊几个还意犹未尽地议论着小丫头的长相随谁,老太太暗恨这几个人的骨头轻,自己把脸一翻,冷冷地嘲讽道:“这么喜欢,干脆把那什么VD抱怀里得了。看你们贱的,真人见不着,拿个这什么VD回来糊弄一下,你们就满意了?好啊,我们当爷爷奶奶的倒成外人了!”

老太太的几句话将众人方才还满满的喜悦赶个一干二净,水灵和范磊对视了一眼,心知妈八成又要借题发挥了。

“你说你老太太,海洋特为的拍了孙女的录像寄回来,不就是想让咱们高兴么,你怎么老钻牛角尖呢?”老爷子听出老太太话里的嫉妒,笑着试图开解老伴。可就是这“钻牛角尖”刺激了老太太,她不依不饶地非要给儿子打电话,让他带着媳妇和小丫头回趟家。

“这都过了百天了,我们这当爷爷奶奶的想见孙女一面,不算过分吧?”她向接电话的许萍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不承想许萍说现在孩子还小,春天流行病又多,等等再回去也好。许萍用的是商量的口吻,然而里面委婉拒绝的意思并不难听出来。这拒绝愈发坚定了老太太“亲家把揽着孙女不给自己见”的想法,她索性劈头盖脸地冲亲家母好发了一通脾气。“别以为你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见孙女,你们就能永远霸着她,没门!这孩子你们怎么带,她也姓乔,不姓谢!” 刘英最后以这么一句作结,气哼哼地挂断电话,全然忘了考虑为了她逞这嘴上的一时痛快,儿子得红着脸替她给丈母娘赔多少不是。

水灵近来总是觉得肠胃有给自己捣乱的迹象,常常莫名其妙地恶心,从胃里往上泛酸水。尤其不能闻一些刺激的气味,一闻就要吐。

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出了毛病,天天在家里自己做自己吃,旁人都没出这种状况,水灵想着,八成是自己晚上睡觉没注意,肚子受了凉,等哪天到街上的小诊所去看看,买点调理的药。然而,还没来得及去看肠胃,水灵就发现,那恶心并非肚子着凉作祟,而是——她有了。

起初水灵压根没往这方面想。生了小水之后,跟范磊进行“室内最好的运动”时都采取了保护措施,从来没有因为存着侥幸心理放松过。不过无意在街道的计划生育宣传栏上看到里面说,即使每次都使用安全套,避孕的有效率也仅仅只有75%时,她开始联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症状,竟然跟当初怀小水时一模一样。她跑到药店买了两枝测孕笔偷偷测试,两枝笔上的双蓝线都明明白白地向她证实:的确是又一个小生命开始在她的腹中孕育了。

犹豫再三之后,水灵把这件事告诉了范磊。如她所料,这个已经过了30的男人听完先是一愣,回过神后欣喜得手舞足蹈几欲癫狂。看着丈夫乐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向全世界广而告之这个大喜讯,水灵心里却越来越觉得沉重。以两口子目前这种状况,有小水在前,政策根本就不允许生二胎;就算有门路,那十几万罚款对这个家庭来说也是天文数字,何况现在母亲又病着,身边离不了人照顾,可是这个孩子,她也情知对范磊来说有多重要,她没法向他开口说不留。在反复的掂量权衡之间,水灵觉得自己就像身处在一盘石磨底下,饱受倾轧,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老爷子陪着老太太在堂屋门口伸出的廊檐下晒太阳,水灵则在院子里挥着把锄头卖力地刨原先荒着的一小块地。范磊提着菜从外面推门进来,看见锄地的水灵顿时惊呆了。他扔下手里的菜,冲过去一把夺过水灵手里的锄头,生气地吼她:“你疯了呀!你这是要干吗?”他粗暴地拉扯着水灵进了里屋,老两口在一旁惊诧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全然不明就里。老太太示意老爷子推着她的轮椅,悄悄走到水灵两口子虚掩着的房门口屏声静气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推开了房门,。

水灵这个孩子留还是不留,对老太太来说根本不能成为问题。暂且不说违反国家政策这些事,就二女儿一家一个月划拉那点钱,要再生一个,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固然,她也知道水灵肯定舍不得,哪个当妈的都一样。孩子不管多大,都是自己的骨血,拿出去了就是作孽。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利弊也一眼就能看穿,趁着孩子还小,拿掉是上上之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只不过水灵是注定要受一场苦,这让老太太心疼女儿的同时,原本对范磊的鄙夷和不满更深了一层。

“挣钱养家上没什么本事,搞起这事倒挺有能耐,30好几的人了还着三不着两,愣能干出这种荒唐事来,简直不是一般的混!”老太太数落完女婿的不是,最终做出结论:“趁早去做了吧,孩子越大你受的罪越多!”不等女儿表态,她自己转着轮椅打开门出屋,门口坐着正等待她们母女商量结果的范磊一看见老太太出来,一弹而起,红着脸叫道:“妈。”

“别叫我妈!”老太太一脸反感地把他噎了回去,“还好意思叫我妈!你倒是舒服了,你知道得让水灵受多大罪!明儿你就陪水灵上医院,赶快做手术。”

“别呀妈……”范磊一听立即抬起头,无助地望着老太太央求她收回成命。老太太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别什么别!不做了,你能养活得起吗?”范磊动动嘴唇,还想说什么,水灵低着头沉默地走出来,将他叫进屋去,门随即被轻轻关上了,像张大嘴一样吞下了所有秘密。

也许,这就叫别无选择。

老爷子把老太太推到院子里晒太阳。这个时候的范磊正沮丧地坐在县医院的走廊上,等待水灵从手术室里出来。手术室门悄无声息地启开,水灵从里面像个幽灵一样飘了出来。范磊赶紧起身过去扶住妻子,关切地问道:“怎么样,疼不疼,还挺得住吗?”水灵在他怀里看着他的脸,半晌后开口轻声说:“我没做。”

“没,没做,为什么?”范磊惊讶地注视着妻子,追问道。水灵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一大滴眼泪直接从眼里滴落,打在水泥地面上:“我实在是下不了手。我觉着我要是真做了,我就太对不起你了! 范磊,我想好了,这孩子我们要了,罚款、户口我们一起想办法!”

范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被水灵紧紧攥住攥得发疼的手,又提醒他这并非一个幻觉。他感动地低下了头,眼圈红了。

留下这个孩子是一个需要勇气的决定,因为两口子接下来首先要共同面对的并非是孩子出生之后所要负担的种种,而是所有人的反对。

水灵跟范磊本想向家里最有能量的大姐夫求助,看能不能通过他托托关系找找门路。可当他们到了水兰家,刚把来意一说,就从大姐夫妇惊讶的表情上看出这个法子行不通。光是为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水灵就被水兰追问了半天。她红着脸,无论水兰怎么问都只说没什么事,就是想把这个孩子留下。几个回合的反复纠缠之后,水灵跟范磊都有些后悔当初干嘛要踏进大姐家门。

水兰并不是不想帮妹妹,水灵他们走后,她试探地问沈致公是不是跟管计划生育的老陈关系还不错。沈致公冷冰冰地用一句话把她仅剩的一点侥幸心理清除得干干净净。他说:“你们别打我的主意,我告诉你们,这事我可不管!”

这件事上沈致公的确有他的苦衷,计划生育一向在哪儿都是个让领导头疼的棘手问题,对政府机关单位尤为如此。计划生育没抓好,领导可以被一票否决。只要单位出了一个计划外二胎,那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个明摆着的最大的工作失误,其他再有什么政绩,跟计划生育工作的失误相比,分量都无已抵消它的恶劣影响。沈致公表态自己不会插手这件事之后,想了想,又不放心地特别交待水兰:“我告诉你啊,你明儿就去找范磊他们谈,他们要是打了,范磊就还在我这干,他们要是非留着,你别怪我到时候开除他!真是,你们家就没完没了的麻烦事!”

丈夫发了话,并且听上去后果相当严重,水兰不得不专程提了些水果到父母家里,跟老太太一起苦口婆心地试图再劝水灵打消她荒唐的想法。然而水灵态度之强硬像是回到了当初她偷出家里户口本非要跟范磊结婚的时候,无论大家怎么反复陈明利害关系,都一概摇头。劝得紧了,她脸一板,斩钉截铁地向母亲和姐姐撂下一句话:“你们都别说了,我已经想好了,反正这个孩子我们要了!怎么办再说。”

“这孩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老太太忧虑地跟大女儿商议着,“不然,叫海洋回来劝劝她?唯一可能说动她的人也就剩下海洋了。”

马自立的事从冬拖到春,始终没有眉目。海洋勉力地借着以前的积累四处抓挠,维持着工地那边的正常运行,现在工程好容易还算顺利地完成了,在建委技术监督站排上了号下周验收,但验收通过后按合同马上就要付给工人的工程款成了个大问题。海洋每天焦头烂额地在琐碎事情之外愁着钱上的这个大窟窿,急得嘴边都起了水泡。

在这种情况下接到母亲要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的电话,海洋觉得尤为为难。老太太说让大家回去给老爷子过68岁生日,顺带着也让他们老两口见见孙女,要求其实不算不合理,可是这个时晌,自己不好走开不说,谢言工作上也是一脑门子官司。他委婉地向母亲表达了能不能等这段时间忙过去再说的意思,可母亲犹豫了一下,又告诉他,想让他回家还有别的意思。海洋听着母亲对水灵反常想法的叙述,也觉得自己有回去一趟的必要了。

一家人开始紧张地为猫猫第一次回老家见爷爷奶奶做准备。谢言拿出刚发的样片酬金和制片人补贴,为公公婆婆买了衣服和补品,又为余下的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对于范磊这个在家里受了最多难为而担子又最重的妹夫,她跟海洋想了半天,决定送一部手机。谢楚德和许萍也特别送了亲家一个西洋参礼盒。各种礼物满满地塞了一个大箱子。猫猫本来应该在回老家期间打一次白百破疫苗,谢言跟医院儿童保健科重新约了时间,在出发前一天给猫猫接种了疫苗。医生特别交待,打完这个疫苗孩子可能会有点发烧,低温不超过38度5就算正常,只要多喝水,注意保暖,不必吃退烧药,一般一天就会过去。

打完针的晚上,猫猫果然烧起来了,虽然只是37度6,在医生所说的正常范围之内,可还是平添了大家的担心。许萍一百个不愿意外孙女发着烧还出远门,却又不好阻拦,只得随着谢楚德,将女儿一家三口送上北上的火车,又站在车窗外恋恋不舍地望着里面沉睡着的猫猫,看着看着,她突然掉下泪来。

好不容易盼到沈致公的车接了海洋一家回到家门口,老太太急着让老爷子推着自己迎上前来,看着谢言怀里沉沉睡着的小孙女在梦里长长的睫毛还微微颤动,老太太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她伤感地捶着自己的腿,怨恨道:“都是我这破腿不争气呀!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孙女,可你们看我又没法帮着带了!”谢言见势赶紧安慰:“妈,您别难过,您看您没管她,这不是也一晃这么大了。等她长大了,倒能反过来照顾您呢。”

老太太感动地抹着眼泪,又去瞧孙女可爱的睡脸:“哎呀,那敢情好,就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命活到那时候。你说这小东西多可人疼啊!我估计水灵他们要是看见了,更得留着他们那个了。”听到这个,海洋被提醒了,不禁疑惑地问道:“对了,水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在水灵屋里,老太太拉着儿子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叹息道:“这孩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了,不小心怀上了,非得留下,谁劝也不听。要不我想让你们回来呢。我琢磨着要是你劝她,她兴许能回心转意。”

海洋皱起眉头,也觉得妹妹这种做法跟她平时的通情达理风格大不相同。正苦苦思忖着,外面传来范磊嘹亮的大嗓门:“澡盆我买回来了,快让我看看我小侄女!”海洋透过窗户一看,水灵提着几瓶白酒走在前面,范磊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婴儿专用澡盆跟在后头,喜孜孜地就迈步往堂屋里走。

“你别进来!”老太太赶紧自己推着轮椅出去把他堵在门口:“前几天我查了命书,你属马,和我孙女命里犯冲,说不定小丫头发烧都和这有关系。你把澡盆放门口就成了,你去把楚先生请过来,让他看想个什么法子给破破才行。”

范磊尴尬地将澡盆放在地上,刚跨过门槛的一只脚还没落地,又慢慢缩了回去。“妈,您瞎说什么呢?哪有这种事,快让范磊进来吧!”海洋跟出去招呼范磊,可老太太固执地伸手拦住他,仍然不松口:“不行!这不是小事!快去,别一会客人都来了,乱糟糟的,楚先生有话不好说。”

老太太的话让范磊窘得脸色发灰,他求救地望望水灵。水灵知道丈夫的难堪,主动把手里的酒递给海洋,拉住丈夫的胳膊道:“走,我跟你去。”两人快步走出了院子,海洋情不自禁埋怨母亲:“您说您这是干吗呀妈,这让范磊他们心里多别扭啊!”

老太太哼了一声,恨恨不已地道:“你别给他说好话,我现在看见他就来气!什么本事没有,就能胡闹!你看水灵这些日子脸色都成什么样了!”海洋这才明白,老太太对范磊的刻意的刁难和挑剔原来是源于他让水灵计划外怀孕了这个“错误”。不过,凡事也都有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海洋觉得照他对水灵两口子的了解,他们不至于成心制造这种“意外”出来,可就妈那种执拗脾气,一时半会儿也劝不过来,只有找出这件事情的根本症结所在,说通了水灵,才能消妈的怨气。

老太太操办酒席的确是一把好手,每个细节都照顾得很周全,正午时分,五六桌宴席已经井井有条在院子里摆开,每张桌上都高朋满座。原先宽敞的院落被填得满满的,但不耽误在院子一角安置台子,摆了电视和卡拉ok机权充舞台。歌声跟几十个人或高声或低声的寒暄热谈浑然一体,端的是精确体现了老太太的初衷——热闹。

寿星老爷子在席间的风头被不到四个月大的孙女抢了个十成十。三四十位街坊里跟老太太岁数差不多的大妈们占了一多半,个个都要把猫猫接过来在手上掂掂斤两,说些“这孩子壮实”之类的恭维话哄老太太开心。长得可爱这会儿也成了罪过,每个人看着猫猫乖巧漂亮的样子都忍不住揽过来又是亲又是在脸上蹭,猫猫都数不过来自个儿挨了多少下这种善意的袭击。

谢言在一旁看着娇嫩的女儿在大妈们不知携带了什么可疑细菌病毒的手中传来传去,被讲究不讲究的人一概大大咧咧地往脸上蹭口水,心里不悦又不能直说,眉头微蹙,无可奈何。终于,孩子被折腾急了,示威似的大哭起来,谢言瞅准空子伸出手去将孩子接过来,冲大妈们陪笑道:“可能是饿了,我喂喂她去。”恰在这时,范磊和水灵陪着楚先生进了院子,范磊的脖子上系了条喜红色围巾,在气温已经过了20度的暮春显得不伦不类,他告诉老太太,这是楚先生教他能化解自己跟小侄女犯冲的方法。老太太一听来了兴趣,赶紧请楚先生给猫猫看看命怎么样。

“我看这小姑娘命硬而且坚强,生的时候我估计可能颇多磨难,但最终都能逢凶化吉,遇事呈祥。”楚先生微笑着对老太太说:“所以您担心范磊和她相剋实在大可不必,范磊根本不是小姑娘的对手。”老太太深信不疑,这才算暂时放过了范磊。

范磊在厨房里给请来的大师傅打了半天下手,刚走出来点根烟准备歇会儿,突然看见张秘书出现在院门口。他手一抖,烟头上积的长长一截烟灰掉落在他身上油渍斑斑的围裙上。老太太听说张亦松成了副市长秘书,非让沈致公给送张请柬过去,看着这个以前差点成了自己女婿的人百忙中欣然抽空前来,觉得自己在这小子心里还算有相当的分量,不禁暗自得意,高声招呼水灵给张秘书安排座位。

官场里摸爬滚打的历练让张亦松在众人面前谈笑自若,左右逢源,敬起酒来说辞也是头头是道。所有重要的人物被他寥寥几句含蓄地恭维个遍,八面玲珑里透着掩不住的春风得意。不少曾经知道他和水灵那点的往事的街坊都替水灵这朵鲜花竟然插在了范磊身上而暗暗惋惜。

谢言对这个人没什么了解,可是对他举着酒杯夸夸其谈的浓重官场做派并不欣赏,借口要喂猫猫吃奶,进了屋里,刚好听见范磊气冲冲的声音:“看他得瑟的样儿,他妈的算个爷们儿么?”谢言推门进去,半开玩笑地问道:“怎么了范磊,谁惹你了这么大气性?”水灵连忙打岔,将范磊支去厨房给谢言热鸡汤,自己扶谢言坐在床沿上,伸手去逗昏昏欲睡的猫猫,眼睛里的慈爱几乎要凝成水滴下来。

“听你哥说,你跟范磊打算再要一个?”谢言在一旁察言观色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水灵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照说,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没有发言权,但是如果要的话,在目前咱们这个计划生育政策下,可能会带来好多麻烦,你们有办法解决吗?”面对谢言的疑问,水灵沉默地摇头,神色黯然。

“我觉得,你们还是再好好想想,不光政策不允许,孩子真出生了,抚养、教育哪一件都不是儿戏的事儿,你有小水,对这个比我清楚……”谢言的话还没说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开始听她们姑嫂谈话的海洋就表示了自己的赞同:“谢言说得对,既然老太太让我管,我也得有个意见。我想和范磊好好谈谈,他是这个家的男人,以后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对这些事考虑好了没有?现在是看不出来,再过几个月,肚子大了,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不至于也带着小水满世界躲当超生游击队吧!”

水灵突然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可态度依然强硬:“你别跟他谈,哥,你要是谈,范磊肯定会同意做掉的!可我不能那样做!我真那么做了,我这辈子就太对不起磊了!”

海洋觉得妹妹不可理喻的逻辑可气又可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呢水灵,你怎么会这么想问题呢?”

水灵双手捂住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半晌,她抬头望定哥哥和嫂子,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不是这回有了这个孩子,我永远也不会说出这件事。哥,嫂子,你们能为我们保密吧?小水不是范磊的儿子,是我和那个张秘书张亦松的。”

一直以来,海洋对范磊的看法仅限于他是一个善良、仁义但是不怎么聪明而且有些市井气的再普通不过的好人。然而老爷子68岁寿诞当日,当水灵鼓足勇气对他和谢言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大秘密,海洋不得不重新去认识这个妹夫,他觉得,自己甚至对范磊油然生出了许多敬意。

水灵告诉哥嫂,当年张亦松已经决定去省城和一个什么书记的女儿好了,可他什么都没告诉自己,反而在有一天以取材料为借口骗自己陪他去他宿舍,并提出了那个要求。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结婚已经是迟早的事,水灵更是情苗深种不疑有它,所以默许了。然而没多久,张亦松提出他要去省城——那里有个女孩儿为他要生要死,求水灵成全。

“人总得有点尊严吧。”回忆起当年的情形,水灵语气平静,可脸上微微颤抖的肌肉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激流暗涌。她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年轻的自己,脸色苍白地站在垂头丧气的张亦松面前,强抑着痛苦和愤怒骄傲地提出分手。她说完分手就决绝地转身离去,没有回头看过一眼,手始终插在灰色的确良上衣的口袋里,紧紧攥住一个已经皱得不像样子的纸团。那是医院的检验报告单,说那仅有的一次已经让她受孕。那个年代的未婚先孕无疑等于对一个姑娘在道德上宣判了死刑。她形单影只地去医院,忍受着周围人的冷眼和嘲讽,想去做流产,可是医生告诉她她身体情况很不好,如果坚持人流,很可能会导致终生不孕。她听了医生的话,脑子一片空白,精神恍惚地走出医院大门,漫无目的地在暴烈的阳光下游荡,一直走到最偏僻的一段古城墙下面,放声大哭。如果不是范磊,很可能她已经带着腹中那一团尚没成形的骨肉屈辱地与这个世界做了了断。也只有这个男人,在知道了一切之后仍然真诚地告诉她,他一直都喜欢她,爱她,希望她能下嫁,他接纳她和她的孩子,并愿意照顾他们一辈子。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小水一出生,他们就商量着领了独生子女证,水灵还去上了节育环。而对待小水,范磊细心得胜过亲生。这么多年走过来,所有的点点滴滴,自己心知肚明。不管跟范磊在一起有多少波折和风雨,水灵始终觉得庆幸,自己发现了一块真正的金子。

水灵的回忆让海洋和谢言瞠目结舌了很久。海洋迟迟不敢确信,那听上去像小说一样的离奇故事竟然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边,发生在其貌不扬的妹夫身上。一个男人能够如此忍辱负重,放弃自己生养的权利倾尽心血去照顾心爱的女人和她与别人的孩子,还常常被不明真相的岳母挑剔和嫌弃,被那些心地龌龊的小人羞辱,他却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乔海洋,你扪心自问,你能做到么?他这样问自己,心底隐隐升起一丝羞愧。他和妻子会意地对视一眼,说出自己的决定:“水灵,这个孩子我们要了,等到你们月份大了,这边瞒不住了,你们就来北京,北京地方大,你们户口又不在那,应该比这边方便。”

“对!”谢言跟着使劲点头,“你们到时候也带着小水一起过来,让他借读一段,你们也省得两个孩子两边分心。”

获得了哥嫂强有力的支持,水灵心里一块大石头骤然卸下。她泪水不断涔涔而下,语不成调地连声说:“谢谢嫂子,谢谢哥!”

老爷子的寿筵折腾了很久,客人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去,一家人只顾着忙活招待亲朋好友,直到晚上才安安生生坐下来,吃海洋一家回来后的第一顿团圆饭。大家都没想到,沈林虽然高考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却想着在下课后为姥爷买了个生日蛋糕。小辈的懂事让一家人都深感欣慰。

说起沈林的高考,沈致公心里就拧着个疙瘩。沈林学习成绩好,如果发挥正常,考个清华北大都没什么问题,沈致公也一直希望儿子能考取北京这两所国内首屈一指的名校,一方面这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另一方面海洋一家在北京,好歹有个近亲能帮他们看住儿子,儿子读书时有什么难处也好有个照应。

可是有次参加沈林的家长会,沈致公却发现沈林填报的模拟高考志愿表上竟然全填了武汉的大学。沈林的解释是看了招生资料,觉得武汉大学挺好,就想上那儿。但以沈致公的人生阅历分析,觉得原因并没有沈林说得那么单纯。沈林报武汉的高校,沈致公是绝对不同意的,那地方跟大仓的气候完全不同,冷的时候没有暖气,热的时候赛火炉,饮食口味和生活习惯都和北方不是一个路子。况且武汉自己一个关系都没有,连托人都找不着门路。再说,现在社会那么乱,身边又没有个熟悉的人能看顾着,真要学个坏,家里谁能知道呢?他找沈林谈,沈林根本不听他那一套,水兰更不用提,他唯一的希望是请海洋帮忙探探沈林报武汉的真实动机。自从失踪事件之后,沈林最服的人可能就是这位舅舅了,如果海洋出马,没准能说服沈林打消远赴武汉的念头。趁着一家人边吃蛋糕边夸沈林的融洽气氛,海洋提起了这茬。沈林对舅舅的询问表现得吞吞吐吐,只说自己还没有最后想好。

海洋一家三口齐齐回来一次并不容易,所以老太太提议,第二天去给乔家老人上上坟,也得让老人们在天之灵认识一下这个后代,好保佑她平安长大。猫猫的低烧已经退了,可几百里路的长途旅行,白天又被妈妈带着出席宴席,小丫头也在连轴转,劳累并不比大人少,说心里话,谢言并不愿意再让女儿随着折腾这么一遭,万一伤风着凉又招来无端的灾殃。不过她也理解婆婆的心情,对于乔家那些已然尘归尘土归土的先人,婆婆身子不方便还坚持去祭拜,本身就是在儿媳面前表现出自己面对公婆的一种姿态,带着猫猫去也是对先人的尊重,自己作为一个原本就在婆婆心中显得有点傲气的儿媳妇,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于是,第二天,乔家人除了要上班上学不好请假的沈致公沈林父子之外,全都开到了乔战勇的父母埋骨的墓地。老天好像能洞察人心思一样配合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谢言抱着女儿随在公公婆婆身后向冰冷的石碑磕头,听婆婆念叨着请乔家的先人保佑这个先天并不顺遂的乔家一脉骨肉健康长大,忽然觉得一阵冷风吹得透心凉。她有种不妙的预感,猫猫可能像自己来之前最担心的那样,被折腾出点不合适来。

人都说母子连心,谢言的预感在当天半夜就被证实了。从山上下来,猫猫已经困得沉沉睡去,但回家后老太太却张罗着让谢言给孩子洗个热水澡,驱驱白天扫墓时淋雨积下的寒气。谢言信任独力带出了几个孩子的老太太的育儿经验,就把猫猫叫醒了给她洗澡。孩子没睡踏实,在夜半突然大哭起来。谢言昏昏沉沉地爬起来喂奶,一触到孩子的脸和手心,那温度就烫得她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她叫起海洋拿体温计一量,40.2度,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的谢言完全乱了阵脚,海洋也懵了。还是闻声赶来的老爷子比较镇定,催着他们赶快收拾一下带孩子去医院。

深夜的大仓县医院急诊室里连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一个看起来年轻得跟沈林不相上下的小医生终于在海洋嗓子都要变调的大声呼唤下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值班室里开门出来,询问了发病前的基本情况和发病时的症状,又给猫猫做了一系列常规检查,却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病根。小医生也有些无奈,只得循例开了些退烧药和消炎药,先给猫猫打上吊瓶,等烧退了,门诊的医生早上来上班再作进一步检查。

当护士让谢言和海洋帮忙紧紧按住猫猫的头,眼疾手快地将输液针头扎进静脉,伴随着猫猫撕心裂肺的大哭,谢言心上袭来和女儿同等深刻、或许更加深刻的痛楚,她疼得眼泪扑簌簌掉落,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裂成碎片。

天色已经在一家人忧心忡忡的守候中慢慢发白,猫猫仍然双眼紧闭昏睡不醒,一瓶药输进去了,孩子的体温还在39.7度上趴着。水灵和水兰闻讯都赶到了医院,大家拿着酒精棉球一刻不停地擦猫猫的手脚,试图给她物理降温,然而这个方法也并不见效。海洋在一旁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想了一会儿,对谢言说:“要不,咱们现在就回北京吧。把订好的车票退了,去大连坐飞机,顺利的话,九点多就能到。”谢言想想也是,一来等门诊医生上班起码还要白耗两个小时,再者小医院的诊疗水平跟北京没法比,就算在这里看门诊也不见得能看出毛病,还不如立刻动身去大连赶头一班飞机,也省得在这里心焦。

小蔡一接到海洋的电话,就马上联系了自己在儿童医院的熟人,在机场接了海洋一家三口后直接赶去了医院。那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一看大仓医院给猫猫开的病历和常规检查的情况,就断定猫猫是得了“疱疹性口炎”。医生向海洋和谢言解释说,这种病是一种疱疹病毒引起的感染,病程要有一到两周。发烧倒不是大碍,一两天内就会退,但是烧退后孩子嘴里会出现大面积溃疡和溃烂,非常疼痛,对进食和喝水都有很大影响。治疗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对症的药物,还是用一些通常抗病毒的药,怎么着孩子也得硬挺过一周才能见好。

至于猫猫怎么会染上了这个病,医生解释道,这种病在小儿身上也算常见,通常是因为不洁接触引起的,尤其在孩子抵抗力比较差的时候,比如旅行什么的,特别容易感染。这个病因让许萍忍不住大发脾气:“我当初说什么来着?就说让你们别带孩子去!刚打完预防针发着烧就非带走,哪至于就急在这么两天!跟你们说,谁都不听,说多了,还好像我拦着不让去见爷爷奶奶!这几个月的孩子跟你们大人比不了,禁不起这么折腾!这回好了吧,你们踏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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