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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晓路 当前章节:1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2

沈致公兴奋得第一次失了局长和严父的风度,竟然非得跟沈林勾肩搭背着走路,嘴里一口一个儿子亲昵地叫,好像回到了沈林刚刚学会叫爸爸的时候。儿子是多么给自己挣脸啊!想想看吧,这分能上清华。全中国能有多少人上清华?多少人一辈子连清华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清华出来的那都是什么人物?中共总书记!国家总理!儿子跟他们成了校友,这是光宗耀祖的事,老沈家加上老乔家祖祖辈辈数过来,成器的,这个数头挑!其他人也跟沈致公一样,得知这个消息后一个个乐得手足无措,一家人欢天喜地地围坐在一起吃饺子,又在酒楼订了几个菜,像模像样地举行了一个小型家宴为沈林庆功。不过,尽管从分数上来看沈林上清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一天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就一天不能保证完全没变数。沈致公毕竟在官场里泡了这么多年,深谙里面许多见不得光的道道,高招据说也常常有黑箱操作,自己毕竟在北京没权没势,万一在紧要关头窜出个根子壮的程咬金来把沈林给顶了,那误的可是一辈子。沈致公笃信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主动打电话给海洋通报这个喜讯,同时也向海洋提出,能不能想办法找关系给清华招生办打个招呼,让人家知道有沈林这一号,反正又不是分不够要走后门,这个人情顺水推舟就送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为难的。

海洋在电话那头听了沈林的分数也相当高兴,对沈致公的要求答应得很痛快,说正好谢言原来的导师调清华去了,谢言跟导师关系很好,到时去拜访一下导师跟他说说这件事就成。这么一说,沈致公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一半。这就叫一顺百顺啊。

海洋接沈致公电话时,正在一家新接洽上的房地产公司跟老总谈接工程的事。经过了老马这么一遭,海洋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在选择开发商时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多加了十分小心。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可是现在像老马那样的无良开发商实在多不胜数,名气如日中天的开发商一般又用不上自己这种资质水平的建筑公司,能找到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合作对象简直像中彩票一样幸运。所以,经过对这个房地产公司和王姓老总的大量前期了解,又对新工程作了充分的功课,海洋决定倾力做工作,争取将这个工程拿下。

对沈致公电话里的要求,海洋也觉得十分有必要,所以满口答应。他并没注意到,房地产公司的那位王总听到他说清华有关系,一直十分感兴趣地望着他。挂断电话,他有些歉意地对王总道:“对不住啊,王总。家里孩子高考,这也是大事,要不我也不敢耽误您时间。”王总却摆摆手示意不要紧,反而不再继续进行方才被打断的工程的谈话,提起了另一个话头:“我听你说你认识清华的老师?”

“就算吧。”海洋不太清楚王总问这话的意思,有些犹疑地答道:“我老婆导师现在是清华的一个副系主任。”

“是嘛!”一听这个,王总的劲头比谈工程的时候投入百倍,眼神贼亮地盯着海洋的嘴,仿佛要从里面掏出金子来:“那我可能还真有个事要求你。”

只听说过有心送灯油只怕够不着庙门槛,现在佛爷自己开了尊口求善男信女行方便,海洋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表态:“别客气,您说。但凡我能做到的,我肯定下12分力气去做。”

“呵呵,”王总笑笑,解释道:“也是个孩子的事,别人求到我。那孩子想考清华的研究生,说能不能帮着介绍个导师,先给说说范围什么的。孩子也是好学生,要不也不敢说想考清华是不是?”

海洋一迭声的答应,跟王总约定到时让谢言帮着把导师约出来吃顿饭,顺便也跟那孩子见见,大家先认识认识。小蔡不失时机地提起工程的事,王总此刻有求于人,当然一改此前的冷淡应道“好说”。“我这不还求着你们乔总办事呢嘛,施工的事好商量。”

不用亲耳听到谢言的话,亲密生活了这么些年,海洋光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得出谢言将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这一次的行为。当海洋硬着头皮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谢言,他也做好了充分准备听谢言分析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这么不管不顾往前冲完全是冒进万一有个闪失将没有地方吃后悔药等等。谢言也的确这么说了,并且她还为海洋分析了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纯属短期行为只可能暂时奏效甚至会带来更大风险。“那些开新工程的钱你用来填了旧窟窿,那新工程又怎么办呢?你真打算倾家荡产吗?”海洋勾着头一言不发,等她劈头盖脸一套道理讲完,才轻轻说了一句话:“言言,咱们这次破釜沉舟,是真的别无选择了。希望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不信我乔海洋到时候还想不出办法来。”

谢言无奈又忧愁地望着他,良久良久,起身从包里拿出通讯录,开始翻那位林老师的电话。

王总介绍的学生叫张小雨,20出头的女孩,身材削瘦,鼻梁上架着副小巧的无框眼镜,表情几乎一直很寡淡,说起话来也是冷冷的,尽管对林教授和所有人都挺客气,却客气得很疏远。王总私底下告诉海洋,张小雨是新上来那位建委副主任的远房侄女,不然他也不至于揽这档子闲事。海洋也是明白人,一点就透,当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三方人在海鲜城吃了饭,谢言还特地单独先送林教授回家,在路上打探林教授的意思。王总曾放话说多少钱不是问题,只要老头儿开口。可惜,如果能用钱来搞定林教授,这事儿反而简单了。谢言最了解这位从本科一直栽培她到研究生毕业的恩师的脾性,为人正直且拧,爱才而不爱财。饭桌上,林教授就公开说只能给张小雨推荐些参考书目,要是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谢言,还让谢言帮张小雨讲些考试规则和技巧。在跟谢言相处时,他还是这样的话。

王总几乎已经明白地告诉海洋,如果张小雨这事儿成了,工程肯定交给他来做。“反正房子谁盖不是盖啊!”他这样说。海洋稍稍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他的命运竟然要寄托在一个素昧平生的黄毛丫头身上。佛祖或者上帝或者其他诸神究竟是通过什么将人和人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呢?

乔家老两口在大女儿家呆的时间长了,被难以忍受的无聊激发出晚年智慧,创造出了两人的扑克牌玩法。俩人没事就围着茶几打扑克,一旦什么事需要争竞心分出个输赢,就会具有些趣味,老两口总算是有了点营生。

那个提着曲奇饼干盒的男人就是在老两口正为一局扑克的结果争得如火如荼时,敲响了水兰家的门。沈致公和水兰都不在家,老两口是不会会客人的。但那男人问清了的确是沈局长家时,竟然准确地说出老两口是沈局长的岳父母,并且说是特意来找二老的。伸手不打笑脸人,老爷子不得不打开门迎那男人进来。

那男人并没有呆多久,只是简单地说,年前自己单位因为个项目和沈局长打过交道,沈局长送礼回扣一概挡驾,办事铁面无私刚直不阿,自己打心眼里佩服。前两天听说二老的外孙高考分特高,想来祝贺一下,也没敢买别的,就这么一盒20来块钱的饼干,就算表表心意,回头给孩子吃。老爷子百般推辞,但那男人主动打开了盒子给老两口看:“大妈您看,没别的,就是点心,难道我们给孩子买个零食都不行么?”老太太瞄了一眼,里头的确是一层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饼干,也就没在意,客气地收下了。老爷子对老伴这一举动有点犯嘀咕,但转念一想,20块钱的东西,要真拿来行贿还不把人大牙笑掉,坚辞不受反而显得自个儿家里人不通人情了。这盒饼干被放在客厅的小柜里,旁边就是老两口来了之后沈林的临时铺位。沈林那小子净跟他爸一样喜欢熬夜,半休班宿不睡觉打电脑,要是夜里饿了,拿块饼干垫吧垫吧也好。

那会儿水兰是回了剧团开会。记不清剧团有多久没有这样的组织活动了。突然这么一说要开会,大家都觉得,八成是剧团实在活不下去要解散了。没想到会上团长说,省里要办个文化艺术节,剧团得出三个节目,让想参加的演员赶紧把手头上的事搁下,报名攒组回来排练。

这三个节目里有《贵妃醉酒》。当年水兰就是靠这出戏成了剧团里的头牌花旦,又成了大仓县城里的名角儿,在省里也曾经名噪一时。说起这出戏,人们会条件反射地想起水兰,除了她,贵妃再没别人了。可是,那不只是曾经么?现在自己腰硬得像杆枪,还能动什么心思?贵妃醉要像杨柳随风折,直挺挺地往下倒可不像话。水兰眼见着剧团里的戏服常年在箱子里不见天日,又没有人操心打理,都上不了身了,便回家将自己多年珍藏的戏服翻出来,准备贡献给要上台的演员。

那个装着戏服的大箱子在阳台上,水兰也许久没有打开过它了。箱子盖一起,一股尘灰扬起来,带着回忆和岁月的呛人气味。水兰蹲在地上,一件件把戏服拿出来抖开。那件贵妃的戏服上飞扬的凤还是那么鲜艳灵动,好像马上要冲天而起似的,水兰忍不住又给披在身上,当年雷动的掌声和彩声又回来了。

“这还是你头回演出那阵做的吧,一晃都二十多年了。真快!”水兰一回头,老爷子推着老太太站在她身后。老太太望着眼前的女儿,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神色:“你头回演出那些事,就跟昨天似的,还真真儿的在我眼前呢。那会你唱贵妃醉酒,我和你爸在台底下就笑,说你长那么大没喝过酒,在台上里仄仄歪歪还演得挺象。”

水兰扑哧笑了,边手脚麻利地脱下戏服边道:“那都是哪八百年前的事了,您还惦记。”

“不远。”老爷子接腔道:“你现在穿上这戏服呀,和那会也没什么区别。是不是又要演了呀?那我跟你妈可都得去看去。”

“不是,”水兰垂着眼皮将戏服收好,淡淡地回答:“我明儿要拿单位去,给别人穿。省里艺术节,我们要出仨节目,其中有个贵妃醉酒。”

“那你干吗不演呢?”老太太又是惊讶,又是不解。

“您跟我开玩笑的吧妈?”水兰有些不耐烦:“我哪有时间,每天彩排一练就得好几个小时。你们二老吃饭,还有烧水,洗衣服,倒便盆,您康复煅炼,针灸都得人盯着呢。再说了,我这都半老太婆了,还上台去现那个眼干吗呢?”

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沉默了。过了片刻,老爷子开口道:“兰啊,你要是因为我们不演,那可不行!我和你妈怎么都好对付这些天,你登台唱戏可是十几年才这一回!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台下十年功,为的是什么,不就这一遭么?”

老爷子的话让水兰心里油然升起了些许感伤,可她平静地答道:“没什么好考虑的,不去。”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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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按照事情发展的表面脉络来看,最先发现沈致公有外遇的应该是范磊。

自从被大姐夫委婉劝退,范磊就跟水灵商量着到火车站蹬三轮拉人,反正三轮车闲着也是闲着,自己也还有一把子力气。那会儿范磊刚刚送走一个客人,却瞧见不远处的出站口那儿,沈致公正双手背后直挺挺地立着,伸长脖子不断向出站口里打量。后来从上海开来的多少多少次列车已经到达的广播响起,片刻后,沈致公兴冲冲地朝一个女人和她身边七八岁的男孩大幅挥手,并且迎上去从那个女人手里接过行李箱,还和蔼可亲地笑着摸男孩的头,跟他们说些什么。三人一同往站外停车场的方向走,就好像一家三口一样亲昵而自然。

那个女人范磊也认识——是沈致公的下属,技监局的办公室副主任齐砚弘。就在沈致公几人即将越过范磊变成背对他时,范磊鬼使神差地掏出海洋送自己那个带摄像头的手机,像拿枪一样瞄准沈致公和他的相好,扣动扳机。拍下的照片上,沈致公和齐砚弘正亲切对视,瞎子也能看出目光中脉脉含情。

单凭在火车站见过这么一幕还有眼神暧昧的照片,范磊还不敢百分之百肯定沈致公跟这位齐主任有一腿。毕竟,要是大家胸怀都坦荡一点,上司关心下属亲自到火车站接站,并没有什么破绽,而且要是两人私交也比较好,作为朋友帮忙接一下,那就更无可指摘了。他是亲戚,可毕竟是自己老婆的大姐夫,里外里隔着好几层,自己不好胡乱掺和进老婆家里亲戚的事上。然而,万一是真的,万一大姐夫的的确确将心扑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万一他们愈演愈烈,最后要闹到跟大姐离婚,那大姐可怎么办?两种假设让范磊饱受矛盾的折磨。他心里密不透风地揣着这件事,已有空就拎出来琢磨,有好几天都像失了魂儿一样,让水灵很感奇怪。

虽然下定了决心先把这件事调查清楚,起码有确凿证据了,再告知水灵一起商议怎么办,但范磊还是忍不住要绕着大弯子问上一些有关大姐夫妻俩关系的问题。

范磊三番四次对大姐的家庭关系表现出过度关注,水灵不由得也有点起疑。再加上偶尔反问,他总是支支吾吾地掩饰,却又挺严肃地要水灵在合适的时候跟大姐念叨念叨让她再多关心点大姐夫,水灵觉得,他兴许是听说了些什么,可又瞒着自己。然而一向嘴快话多的范磊在这件事上好像转了性,任怎么问,只装迷糊。水灵的心里被范磊投下了这个影子,就好像拆毛衣一样,顺着线头自然而然就也把自己七弯八绕地绕进去了。

范磊借着拿从前放在技监局保安门房里的小半桶油漆为名,特意选了个马上到上班时间的点回去看了一趟。他在门房里跟原来的同事们没唠两句嗑,就看到齐砚弘穿过大门,走向院子里的办公楼。他立刻追出去,在齐砚弘背后紧着叫:“齐主任,齐主任……”

砚弘被叫得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保安,不解地问:“怎么了?”

“那什么,”范磊找着理由,有点心虚地道:“有你封信。”

齐砚弘随着范磊走进门房,看范磊煞有介事地在一堆信里翻找,嘴里还有一搭无一搭问着:“最近挺忙的哈齐主任?”齐砚弘淡淡嗯了一声。“您是出差刚回来吧?”范磊埋头翻信,偷眼瞄着齐砚弘的神色。齐砚弘略略有些疑惑这个保安为什么对自己的行踪这么清楚,但依然平静地答道:“是,去上海开了个会。”“哦……”范磊故意把这个“哦”尾音拖得很长,明显话里有话地说:“我还以为你带孩子旅游去了呢,有一回去车站接亲戚,恰好看见您带着孩子。”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很清楚了。只要齐砚弘不傻,她自然明白范磊说的“看见”并不止看见她和孩子这么简单。范磊简直是有些挑衅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齐砚弘看她的反应,可她竟然神色如常,浅浅一笑避开这个话题反问范磊:“我的信呢?”

“哎哟,”范磊这才又装模作样埋下头去找信,嘴里还念叨:“哎?怎么没了?昨儿我还看见来着……那什么,是不是他们谁给您送办公室去了,回头我问问小李子,看他动没动?”

“那也好。”齐砚弘不动声色地又是一笑,几乎看不出情绪上因范磊的话而起了任何波动:“找着了,你给我送来就是了。哦,对了,我记得你好像已经不在这儿干了吧。”范磊被问得一时支吾不知如何作答,还好齐砚弘并未追究,从容的出门而去,倒剩下范磊独个儿在翻得乱七八糟的一堆信前发呆:究竟是这女人城府太深,还是自己真的又想当初怀疑老爷子有私情一样,是错怪了好人呢?

为范磊解开这个疑问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沈致公自己。范磊直接接触了第三方当事人之后仍然难以下结论,便决定亲自到大姐家探探。要是大姐夫并不冤枉,那齐砚弘肯定会把自己看到他们的事告诉他,只消看大姐夫对自己的态度,也能从中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范磊去的时候水兰正在厨房里洗涮晚饭用过的锅碗瓢盆。老两口吃饱喝足,津津有味看着电视里的京剧,范磊陪着二老一边看戏一边聊天,装着不经意随口问出大姐夫怎么还没回来,却听老太太说,沈致公基本上天天晚归,有时得到下半夜,这让范磊白天被齐砚弘的表现压下去的一点疑心像见了风的春草一样,忽忽又长了起来。

沈致公这天回来得倒早,看见范磊也在,想说什么,但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客气地招呼道:“你也来了?别起来,坐你的。”招呼完,便说自己要写个发言稿,夹着包进了书房。这一回合,范磊并没有从姐夫的表情上看出任何异常,正要想办法怎么从大姐哪儿套话,沈致公突然怒气冲冲地打开书房门,手里拿着一条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男裤大声喊水兰:“水兰,是你把我这裤子给我扔水盆里了?”

水兰闻声赶紧从厨房里出来,边走边在围裙上擦着手道:“什么裤子?”

“你自己看!”沈致公提着那条裤子在水兰面前抖了抖,抖出的水珠一下子溅在水兰脸上。

老太太回头看见,赶紧澄清道:“哦,是我。早上我看你换下来扔沙发上了,我说先拿水泡泡,好洗。”

“你这不是胡闹嘛妈!”沈致公生气地转向老太太道:“这是纯毛的裤子,不能拿水洗,要送去干洗的!哎呀,这是刚买的新裤子!这回全糟践了!”老太太完全不懂衣裳不拿水洗还能用什么“干洗”干净,只是一个劲儿“哦哦”地答应着。沈致公心疼得抖搂开裤子,往自己身上比着。裤子被水一泡,严重缩水,裤脚只到沈致公的小腿,看上去皱皱巴巴的,很滑稽。

水兰有些歉疚地给母亲解围道:“算了,不就是一条裤子嘛,回头我再给你买条新的。”

“买?上哪儿买?”沈致公听了这话像被咬了一口似的起来跳脚:“这裤子是范思哲的名牌,几千块钱一条,你以为拿着钱就哪儿都买得着?我这还是刚从上海买的!”刚说出上海这两个字,他突然意识到范磊也在,自己失言了,有些紧张,便气哼哼地不再说话。水兰却并没有注意到他后面的话,只是被那“几千块钱一条”给吓住了,嘴里念叨着:“这么贵啊……”沈致公生气地叹了口气,拿着那条裤子回了书房,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留下门外的四个人相顾无言,感觉颇是尴尬。

第二个知道沈致公这件事的自然是水灵了。这样的事范磊不好开口说,就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设成桌面,再把手机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成心给水灵发现。可水灵从来对范磊的手机不感兴趣,范磊只好假借要看天气预报,让水灵帮忙把手机递过来,在这样刻意的经营下,水灵终于看到了范磊想让她明白的事情。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从男人角度看,就是那么回事!我跟你说这种事,不管怎么瞒,都能从脸上看出来。我看的结论是,你姐夫看你姐,就跟没看见一样,眼睛里根本没有她。而那条裤子,他怎么就那么上心呢,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个主儿送他的,你明白不?”范磊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得水灵不默默点头。

范磊还告诉水灵,这女人就是大姐夫那儿的办公室副主任,不但能干,而且手腕绝对不是一般的强。明明心里有鬼,可别人去试探愣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比沈致公还沉得住气,城府深不可测。“她那城府要是跟你姐争,那绝对一白玩儿,你姐是一点戏也没有!”水灵听了不禁叹气:“那你说怎么办呀?也不知道我姐知不知道。”

“应该是不知道。”范磊推测道:“这要是知道,以你姐的脾气还不早就闹了!”

沉默了半晌,又想了半晌,水灵跟范磊说:“范磊呀,这件事你跟我保证,一定别告诉别人。不说还有个进退,说透了大家就都没回旋了。别的我现在也想不出怎么能帮我姐,我想他们这次这个演出,一定得让她参加。我想,我姐要是还能象当年在台上那会儿那么风光,就算姐夫有什么变化,姐可能还好接受一点,不至于那么受伤害。”

范磊也觉得目前只有这个方法比较切实可行,无言地点点头。

水灵于是在第二天该作中午饭的时间特意买了菜跑到水兰家,让开门的水兰觉得十分意外:“你们两口子这是怎么了,来还要排着队,昨儿是范磊,今儿又是你。”

水灵的肚子已经显形了,照说这个时候应该少动弹,多在家里歇歇,以免来回路上出点什么小意外坏了大事。可水灵坚持要每天过来给老两口他们做饭,好让水兰能腾出工夫去剧团排练:“姐,我跟范磊都商量好了,往后啊,你排练时候,我们俩就轮班过来做个饭什么的,家里爸妈你就放心,安安生生该怎么练就怎么练。你可不是只为你自个儿要登台,你要为了咱们整个家呢。等演出那会,别忘了给我们多弄几张票就成了。”水灵的话仿佛触动了水兰深藏着的什么东西,她看着妹妹,突然眼圈红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很多时候,一件事不按它的脉络结那个顺理成章的果实,只不过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催化条件。那个结局其实是早就沉甸甸等在那里的,只等一个偶然事件轻轻摇撼,便实实在在地落地砸坑。老太太在收那个陌生男子饼干盒的时候又怎么能想到,只要翻开码得整整齐齐的第一层饼干,就可以看到下面成扎成扎崭新的、粉红的、腰上还带着银行处女扎带的百元大钞。沈林天天在外面跟同学疯玩,往往晚上回来,老两口已经睡下了,老太太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外孙子,那小柜里有一盒饼干是给他晚上饿了当夜宵吃的。那盒饼干——不对,是几块饼干和它们身下严阵以待的钞票们一起,在小柜子里不见天日地度日如年,全都不知道自身价值何时才能得到发现。

那个人送礼送了好多天,看沈致公这边没什么动静,以为十万块钱已经起上了作用,便去沈致公办公室找到他,要他帮忙办事。沈致公不知这是何方神圣,再加上那人的要求很多违反政策,自然毫不客气地予以拒绝。却不料那人突然翻脸,硬说沈致公已经收了自己那十万块钱,如果大家撕破脸自己去举报,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十万块钱是能把沈致公的乌纱帽摘掉还能把他往牢房里送一程的数目。沈致公本来觉得这人神经兮兮很有可能是存心捣乱,可听那人时间地点家里都有谁说得滴水不漏,心里也开始发慌了。自己没收过是肯定的,可自己老不回家,谁知道老婆会不会鬼迷心窍呢?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好言安抚了那个人几句便匆匆赶回家,寻找那十万块的下落。

他心急如焚,水兰却去了剧团排练,等她接了沈致公的电话匆匆忙忙赶回家,他俩的卧室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沈致公找遍了所有藏钱和可能藏钱的地方,也没有看到一块钱不属于他们原来积蓄的财产,眼睛已经急红了。水兰赌咒发誓才让沈致公相信她真的也是不知情者,这时的怀疑对象才指向老两口。老爷子想起了他们唯一接待过的那个来访的客人,赶紧说明情况并从小柜里拿出那盒比金子还贵得曲奇饼干。沈致公一把夺过来抓去上层的饼干,底下与饼干的色彩迥然不同的钞票伴随着新钞特有的油墨气味暴露在空中。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那一刹短路了。

沈致公拿着钱出门,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才一身疲惫地回来。水兰安慰过父母这是无新之失,钱只要退了应该就没什么事,自己心里却惴惴得很,也是一夜无眠。等沈致公回来也说应该没事,这件事似乎是真的可以揭过了,但沈致公第二天一早就用个旅行箱收拾了些衣物,说要到单位去住几天。他的理由很充分,说单位这些天要搞干部考评,自己得找职工谈话,家里人太多不方便。再说,屋子里总有一股味道,也不好让同事过来。

水兰听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知道他一是还在为钱的事情生气,这件事也引爆了老两口住在这儿这么久他积攒的怨气,另一方面,他们的感情已经走到了最淡薄的时候——在岳父母还在的情况下,他甚至连表面文章都不愿意做了。看着丈夫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只顾埋头叠衣服,水兰也越来越觉得心灰意冷,所以她并未阻拦,唯一的要求是如果爸妈问起,就说他是出差去,别让老太太心里难受。

又是个礼拜天,水灵带着小水到姐姐家给爸妈包饺子。水兰去剧团排练回来,看上去像是气力都被抽空了,连说话都是只有大概的声音。休息了一会儿,她才养起点精神,跑到厨房去给水灵帮忙。对快要来临的演出,她有些心不在焉,反而跟水灵说,别老为了这事儿,在人家干洗店里干活的时间少了,惹人家不乐意。水灵觉得姐姐的态度满奇怪,起初她在大家支持下决定重新登台的时候还是意气风发的,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心灰意冷起来。她不敢细问,只能等范磊中午收工回来偷偷跟他探讨。

“应该也没什么吧,大礼拜天,儿子、丈夫没一人说在家陪陪她,她心里闷呗。天又热,排练又辛苦,你想她能高兴得起来?”范磊用勺划拉着已经煮漂起来的饺子,捞起一个尝了尝,把煤气关上,向水灵道:“你去问问咱姐,咱们等不等沈致公吃饭?”

水灵手脚麻利地归置碗筷,一边回答他:“我姐说他出差了。”

范磊一听这话突然愣了,一句话像炮仗一样直冲出口:“没有啊!我今儿早晨拉活,还在单位看见他了,他就住技监局招待所呢!”两人这才意识到,原来情况已经发展得比想象的更严重了。

不过沈致公回家也是紧接着就发生的事。水兰一个电话打到他办公室,让他尽量抽空赶紧回家,因为沈林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而且,来录取通知的学校“不是清华”。

这是沈林在准备彻底飞离父母视线监控范围之前,给父母,尤其是父亲在背后重重敲上的一记闷棍。沈致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明明沈林原来填的武汉大学,被自己硬逼着给改成清华不说,自己还专门跑了趟班主任那儿,亲眼看到了沈林改过的志愿表。难道现在的大学都有未卜先知之名,非要录了沈林不可?他气急败坏地赶回家,敲着桌子上武汉大学的通知书问沈林是怎么回事,沈林很平静地说:“被武汉大学录取了呗,就这么简单。你能够去跟老师说让改成清华,我就不能去再改回来啊。”沈致公被他的轻描淡写气得几欲晕去,指着他的鼻子“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下面的你“怎样”来。勉强忍住郁闷和愤怒,沈致公苦口婆心地教育沈林,清华是中国的黄埔军校,领导干部选拔,清华始终是排在前头的,武汉大学根本不能跟清华比。可沈林很坚决地表示,自己就是因为不想当官才不上清华,而自己不想当官,就是因为看着父亲和他周围的官们。

沈致公差点没被儿子的贬损气死,只好改变策略,从清华是沈林二舅、姥姥、小姨他们梦想中的大学来说,他这样能考上却不上,是成心在伤亲人的心。

沈林听了这话,倒真的感觉有些抱歉,诚恳地对老太太,也是对父母道:“对不起,姥姥。但是,我真想上武大。我想好了,从武大毕业,我会考清华的研究生,那时候,我保证绝不让您失望。爸,妈,以前我什么都听你们的,这回我想自己做回主。你们放心,这个大学、专业我都喜欢,我在那边会好好念书的。”

老太太被沈林的语气打动,感动得连连点头道:“林啊,其实姥姥也不懂这些个事,姥姥就盼着你好,盼着你高兴,姥姥就知足。”水兰也神情复杂地看着儿子,但最终点头以示支持。唯有沈致公一脸怒气,心里也很是不甘,他在晚上当着水兰的面拨通海洋的电话,希望海洋能帮忙再求求谢言的导师,看看能不能特招或者想别的招通融,哪怕花钱也不在话下。但是海洋的回答让他很受挫,海洋说,都没有报人家学校,人家是不可能招的,大学招生还是个很严谨的过程,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不过答应让谢言去问问口风,看有没有可能。

沈致公挂断电话,手里却还抱着听筒,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水兰在一旁默默地看他良久,过去把电话从他手里拿下来道:“武大倒也是个重点大学,我今儿查了一下,那边教学什么的也是很出色的。我想既然都这样了,咱们也就别拧着了,拧也没办法。要说,沈林比一般孩子争气多了,咱们现在只是愁上哪个重点,那还好多家长愁没大学上呢!”看沈致公没有话,水兰犹豫一下接着道:“沈林没几天就走了,这几天我说咱们就都好好的,别吵别闹,让儿子心里高高兴兴、痛痛快快地去上大学。哪怕是演戏,也就这么几天了。”

这话听在沈致公耳朵里仿佛一根刺,刺得他从神游物外的状态回归现实。他愣了一下,问水兰:“你这话什么意思?”水兰笑笑:“没什么意思。”转身拿了睡衣径直去浴室。沈致公望着妻子的背影,有点疑惑,也有点不安。

最后一个看到沈致公那张照片的是乔老太太。沈致公好不容易托几个人给沈林买到了去武汉的车票,第二天就要送沈林去报到。一大家人再次齐齐团聚,按照惯例包起了饺子,为沈林饯行。正擀着饺子皮儿的范磊手机在裤兜里响起来,他让唯一没有参与包饺子的老太太帮忙给掏出来接听一下。是一个人想雇范磊的车第二天送他去趟朝阳。老太太不明就里就要拒绝,话头被范磊赶紧截住了:“妈,您就跟他说没问题。明天下午2点我准到。”

水灵原本紧张怕老太太追问范磊怎么不上班反而去蹬三轮干私活,可老太太的注意力全部被挂机后不知瞎按哪个键给按出来的那张照片吸引了。她虽然眼花,可是上面一男一女男的是大女婿女的却不是大女儿她还是分得清楚的。还想再仔细端详端详,屏幕的背景灯灭了,老太太对这种高科技玩意儿一窍不通,只得满腹狐疑地将手机还给范磊,可看沈致公的眼神已经带了观察的意味。

送沈林走如同预料中一样悲情,一家人倾巢出动,包括行走不便的老太太也一定要拄着拐杖,送沈林送到站台上。女眷们纷纷落泪,水灵尤其哭得伤心,沈林微笑着搂着她安慰了老半天,才让她渐渐忍住眼泪。而水兰起初强抑着不舍,笑着叮嘱沈林到了学校注意这注意那,等沈致公和沈林都上了车,长长的列车喘着粗气缓缓启动,她的眼泪才夺眶而出。

范磊开车先把水兰送去排练,再把老两口送回水兰家,一鼓作气将老太太背上楼,准备再下去一趟拿轮椅,却被老太太叫住了。她让范磊坐下,和老爷子对视一眼,得到老爷子肯定的示意之后,徐徐开口道:“既然就咱们几个人在,我也就不拐弯抹脚了。范磊啊,我和你爸都认为你是咱家最厚道的人,你知道为啥说你厚道不?”

范磊疑惑地摇头,看不知老太太突然提起这茬究竟是想说些什么。老太太也不在乎他的反应,自顾自继续说道:“心眼大,不和人计较,我们骂你也就骂了,打也就打了,生气吵架过后就过去了,不往心里去,这就叫厚道。妈原来是觉着灵儿嫁你委屈了,看不上你。可这十来年下来,尤其是我是瘫了以后,我看明白了,你是个好孩子,灵儿有眼光,选了你。虽说你们俩日子紧巴点,但是她过的比她姐还是强多了,起码心里头痛快舒服,你说是不是?”

把水兰也扯进这话题,范磊有些明白了:“妈,您想说什么您尽管说。”

“嗯,”老太太颔首道:“范磊啊,你过的好,也得想法让别人也过好。厚道人都这么做,是不是?那俗话有一句怎么讲来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手机里那照片是什么意思?”

范磊终于拎清了谈话的主旨,他拿出了手机,看到自己一直没顾上换的桌面屏幕,恍然大悟。

老爷子在一旁接过老太太的话,微微叹气道:“昨夜里你妈跟我说完,我们俩差不多都一夜没睡。水兰和致公怎么说也是20多年的夫妻,20多年啊,不容易。其实俩人过一辈子,磕磕碰碰难免的,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是可能的。所以啊,凡事还要看大方向,大方向对了,小事情可以弥补。”

“不用说了,爸妈,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范磊按动按键,将照片删掉,老爷子老太太注视着他进行完这一切,放心地点点头。”

那张“罪证”照片就这样无声无息降生,又无声无息消失了。一家人里,除了当事人沈致公、水兰,所有人都在心里有了底,然而所有人都希望其他人还不知道,以便留下更多的空间给水兰他们夫妻俩回旋。二十多年的家,已经让那些相依为命的情分融进了血液里,要生生把它们连根拔起,谁舍得呢?

沈致公把沈林送到武汉,才知道沈林为什么排除万难也非要上武汉大学——敢情还是跟他的四川网友有关。像上次去洛阳见面一样,考大学,俩人也约了个中间城市,如今如愿以偿成了同学,可以朝夕厮守。

那个姑娘看上去文静漂亮,待人接物也很得体。沈致公他们过去,她接到了站台上。沈致公在武汉逗留的几天,那姑娘都一直跟他们在一起。沈致公对这姑娘颇有好感,自己先在心里默许了这个未来的儿媳妇,还特意照了三个人的合影,拿回家给家里人相看。

大家都对这个姑娘赞许不已,唯有水兰有点担心。沈林可是第一次脱了父母的管,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跟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天天呆在一起,俩人本来就有感情基础,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又都开放,要是闹出什么事来,终归对谁都不太好。没想到老太太却想得开,说反正现在大学生也可以结婚了,要是沈林真和那丫头好上了,那干脆就连念书带把婚也结了,一毕业就生孩子,他们老两口只要一口气暂时咽不了,没准还能抱上重外孙儿。

老太太的话招来了大伙儿的哄笑,都说老太太纵容孙子不学好。可老太太待大家笑完笑够了,却严肃起来,眼光斜斜瞟着水兰和沈致公认真地说道:“你们别埋怨沈林。沈林啊是个重情的孩子,要不也不能就那么一门心思考到武汉去,而且人孩子也有那个本事,说考就考得上。不是我吹,这重情啊是咱家的遗传。水兰、致公你们俩看看你们自己,不也是一样吗?当初好得哟,晚上致公送水兰回家,俩人恨不得在家门口能磨叨半夜,让我和你爸看得都不好意思。”

大家听到这里,才明白老太太拿沈林说事儿的真意。水灵和范磊不禁对望一眼,又去观察水兰和沈致公的反应。水兰低着头,眼睛望着脚前的一小块地面,仿佛追忆起了母亲所说的那段时光,已经神飞天外。沈致公则在一旁默不作声,神色中透出隐隐的不安。

老太太一番话里点拨的意思谁都听在耳朵里,沈林一走,水兰和沈致公也都用不着避忌什么,这段关系到底要往哪个方向走,也该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水兰很感激母亲的良苦用心,也想把这个机会当成一个新的开始,可婚姻毕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示好的表示如果得不到另一方的回应,最终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现在所有修复关系的希望都寄托在沈致公身上,尤其是他从武汉回来后的第一晚,如果他还坚持分居,那就意味着,这个家是真的马上要分崩离析了。

沈致公去上班的第一天,乔家老两口和水兰都心照不宣地默默等着那个结果。三口人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演的什么却都毫无印象。一直到凌晨两点,家里的门也没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样,被沈致公推开。水兰给他的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每次都只听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水兰觉得自己的心随着客厅里那个挂钟上的秒针一圈圈走动,已经一点一点沉进了冰冷的绝望里。她不想让父母看出自己的万念俱灰,简单地跟老爷子打了声招呼说先睡,便自己回到卧室。关上门,她把自己狠狠地扔在床上,用枕头捂着脸,失声痛哭。

老两口在客厅里难过地望着水兰紧闭的卧室门,心情也沉重到了极点,在客厅里相对无言地坐到天亮。这一夜,沈致公都没有出现。

“爸妈,沈林走了,我姐和姐夫他们都忙,你们要不就搬回来住吧。” 第二天,水兰照常去了剧团排练,范磊过来替老两口做饭,看老两口郁郁寡欢的样子,这样提议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伤心地摇摇头:“你看看现在这样子,我们就算想回去,也不能搬呀。水兰和致公闹成这样,我们在这儿还能帮他们和和稀泥,我就担心我们一走,沈林也不在了,真俩人说僵了,闹到要离婚。”

范磊和老爷子都想不出什么话来劝慰,看着水兰家里那些记录着他们一家曾有的幸福生活的痕迹,想到这一切都可能破碎,都心乱如麻。三人正默默地各自想着心事,门铃突然响了。范磊开门一看,是沈致公的司机小吴。

小吴站在门外不知怎的有些不太自在,看见应门的人是范磊,仿佛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范磊,我来给沈局长取几件换洗的衣服。”范磊诧异地问:“怎么?我姐夫不回来了?”小吴从范磊身体和门之间的空隙往屋子里望了望,看见老两口都在客厅里坐着,无奈地凑到范磊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范磊一听,像颗被引爆的炸弹一样惊呼一声:“什么?!真的?”小吴一脸苦相地咧着嘴点头。老太太在屋里听见两人的动静有些紧张,连连追问:“谁呀,怎么了,范磊?”范磊顾不上打发老太太,对小吴说:“那什么,我,我一会把衣服送过去行么?”“别了,”小吴小声劝阻:“说不让见家属。你就拿给我,我给捎过去。”“哎,哎!”范磊一迭声答应着,小跑进了水兰卧室,打开衣柜漫无头绪地随便拿些男人衣服,又看见墙角沈致公去武汉时用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旅行包,扯过来手忙脚乱把衣服塞进去。

范磊并没关门,老两口看范磊慌慌张张像屁股着了火似的样子,不知道什么事紧急到了这般田地。老爷子招呼小吴进来坐,小吴尴尬地微笑着谢绝,拿了范磊匆匆忙忙递过来的旅行包,告辞而去。

范磊一步步蹭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用两只手抱住头,紧张而全无主意地道:“爸,妈,我说了你们可别紧张。我姐夫……被隔离审查了。”

这是沈致公失去了跟外界所有联系时留给大家的唯一线索。他究竟有什么问题,竟然严重到需要隔离审查并且禁止家属探视的程度,乔家人一概不知,但老太太认为一定是当时那十万块钱给女婿带来了祸殃,当即催着范磊背她去沈致公单位,当面向领导澄清。范磊做好做歹,又是装拉肚子,又偷偷卸掉三轮车的链子,才拖延了时间等到得了信儿连妆都未及卸,匆匆从剧团排练现场赶回家的水兰。

然而水兰只能稳住老太太的躁动,对于怎么弄清沈致公的问题也是毫无头绪。沈致公到底有没有了不得的问题,水兰也心里打鼓。沈致公这样的官,按级别顶多只能算是小官僚,可现在的社会环境,这个级别的小官僚也没有哪个敢说自己是干干净净的。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他们通常都未必会跟老婆说,因为谁都明白,这种脏事,少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安全。而沈致公和自己早已是同床异梦,有什么秘密更不会告诉自己一同担待。沈致公说那十万块钱已经退了回去,谁亲眼见着了,谁又能打这个保票?再说,纪检上既然已经不客气地将人隔离起来,就摆明了是调查过并且已掌握了一些事实,沈致公不清白是一定的,现在的关键问题只是看他不清白到什么地步而已。

在他那儿,夫妻的情意早就淡薄如水了,现在他又被挖出了丑事很可能成为阶下囚,要救他么?还是不救?水兰在一家人望着她等她拿主意的焦灼目光中被内心的矛盾折磨,迟迟无话。

是不计前嫌施与援手,还是索性落井下石一刀两断?面对这样的选择题,估计每个人都会得出不同的答案。中国人传统的思想里,以德报怨往往能留下美名,而虽然有因果业报这么一说,当被自己诅咒的坏人真落到千夫所指生不如死的境地,也少有人能真正打心底里拍手称快,更何况沈致公毕竟没有十恶不赦,之前与水兰,他们也有过至少十年全心相待的日子。十年修得同船渡,要多少年才修得这三千多个同床共枕的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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