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水兰和乔家二老心里,这个题是早有答案的。哪怕这缘真的已经尽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撒手不管。只不过,要管,打哪里管起呢?谁也不知道沈致公平常结交的人中有谁肯为他两肋插刀,又有谁有这个能力探到可靠的内幕消息。官场的水有多深啊,这些平头老百姓光是站在岸边看看,就感到头晕目眩。更何况一听到又有人犯了事,身处官场里的谁不是急着撇清,有谁肯冒出头来,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水兰打遍了所有她知道的跟沈致公有私交的官员的电话,客气点的,敷衍地答应帮忙给问问,但能不能问出什么东西保不准;不客气的,一听水兰说明身份,就立刻换了声气,说她打错了电话或者找错了人。这就是人情冷暖,水兰拨完她列出的电话清单上最后一个号码,得到跟之前大同小异的回答,心彻底凉了。水兰颓唐地坐倒在电话边的地上,头抵住放电话的小床头柜,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老爷子和老太太提起了一个人,又将水兰从没顶的绝望中稍稍拉出一点——她忘了那个差一点就成了她妹夫的现副市长秘书张亦松。水兰一想起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夜跑去找水灵。范磊会不高兴,那是一定的,可是比起沈致公的安危,一点情绪总可以往后放放吧。张亦松是最后一线希望,如果他也只肯旁观,那就是沈致公该当此厄,由他自生自灭,自己也可以心安了。
突然接到水灵的电话说想见个面,张亦松有点意外,同时也有点小小的得意。自己调回大仓之前,刚刚跟原配离了婚,孩子也被原配抢走了。说实话对孩子,张亦松心里是有一万个不舍,不过既然已成定局,他也就只好接受了。不过现在看自己赤条条净身出户,又成了一个钻石王老五,这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风声大概也传到了水灵耳朵里,说不定这次约自己,就是存了再续前缘的想法。对于水灵,张亦松其实始终未能彻底忘情。如果不是当年那个女人显赫背景的诱惑,如果不是自己一直怀有从政的理想,并且深知在政途上有个过硬的后台是多么便利而且必要,也许他和水灵能够顺利成章地结婚,安安稳稳过小日子,成为世间千万对普通夫妻中寻常的一对。但是现在,就像那歌里唱的,“也许已没有也许”了。这么多年来,跟水灵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每次碰面,她也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可是,女人啊,再掩饰,不还是有憋不住的时候?
张亦松相信自己对女人还算有一套,尤其是对水灵这样即使已经当了妈妈性格还依然那么单纯的女人。一家有情调的餐厅,抒情的轻音乐,柔得两人坐对面都看不清对方表情的灯光,再加上记忆里多年前她喜欢的口味,心里盛满苦楚和委屈的女人,有几个能不在这种浪漫氛围里立刻土崩瓦解?他情不自禁提起往事,用了老相好的口吻,但他没想到的是,水灵来赴约,甚至明白说是有事要求他,口气仍然是那么强硬,态度也没有丝毫暧昧。“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是求你帮忙的”,望着眼前这个模样并没有怎么见老,但说话和她的语气就像一个人赤膊穿短裤却戴的是皮帽子,各是各的路数,显得可笑而不搭调。这是求人应有的态度么?张亦松有点尴尬,也觉得有点无奈,他看了水灵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既然是你说的,不管怎么难办我都得管。这样吧,明儿我就去问,问到了给你打电话。”
打听沈致公究竟犯了什么事,对于处在张亦松这个位置的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只消举起副市长心腹的牌子,轻描淡写向相关人员提上一两句,底下自然会有人顺着这个话茬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沈致公的问题其实说严重并不算严重,但说不严重,被有心抓他痛脚的人逮到,也够他好好喝一壶的。纪委查出来的问题主要有三条,一个是职务失察,他们技监局办公室一个叫齐砚弘的副主任,从沈致公手里签了不少白条子报帐,还贪污了些钱,结果出事了,才牵出了沈致公。然后,通过对沈致公顺藤摸瓜的深入调查,又发现他报了一些虚假的医药费,说起来也算变相贪污。而第三条,正好是说明了沈致公怎么会糊涂到不看报表就签字,硬是被蝇头小利拖下了水——他跟齐砚弘有不正常的男女关系。美色当前,就连英雄都会为之气短,更何况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官僚呢。清楚了沈致公的底,张亦松很有些不以为然,但他依然兑现此前的承诺给水灵打了电话,一五一十将情况说明。
这种阵势张亦松在官场里见得多了。多少平常吹着枕边风鼓动老公贪污受贿的女人,一到老公犯事被抓,一个比一个善于划清界限,往往实惠也落了,婚也离了,高高兴兴揣着老公拿仕途和牢狱生涯换来的房子钞票去寻找第二春。可是指责她们落井下石似乎又没道理,谁愿意自己一辈子跟个罪犯拴在一起呢。水灵家里这位大姐会怎么对待这落了难的老公,张亦松没怎么费力气去揣测,光凭跟下属搞婚外恋这一条,沈致公也能让他老婆恨死他了,再加上还有经济方面的问题,搞不好审查出来就算不坐牢,乌纱帽也不保,这个时候离婚,谁也不能指摘女方的不是,还等什么呢?然而,水灵再次约张亦松出来,却是交给他一摞钱,请他帮忙看该找谁、通过什么渠道把沈致公亏公家的钱先补上,然后想办法帮着通融一下,让沈致公回家去交待问题。生活作风,水灵说那是他沈致公的个人问题,至于工作失察,也保不准是那女的利用了他,瞒着他搞的猫腻,水灵还说,这是她大姐的意思。
这个时候的张亦松已经不是意外,而是非常意外了。原以为只有当这事摊到水灵身上,她或许会有这样的想法,没想到她的大姐跟她一样仁义重情。这得需要多宽广的心胸,又是多难得的品性。那么水灵,她会不会也不计前嫌,仍然惦念自己昔年的情分呢?毕竟他们之间还有过一夜缠绵,一日夫妻百日恩呐!
他定定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穿了件老气的蓝衬衣的水灵,迟迟说不出话来,而一开口,他全忘了自己跟水灵交谈的重点是沈致公,他不由自主地离题千里:“水灵,这么多年,其实我心里一直对你特愧的慌。当年我坚持和你分开去了省城,还告诉别人说是你不要我,我就怕让认识我的人戳着脊梁骨骂我是陈世美,影响别人对我的印象。为这个,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就算结了婚,也没一天感觉到跟你在一块儿那种幸福。后来闹到要离婚,我更发现,她和你差太远了,真的,灵儿,差太远了!她就正应了那句老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要说我还没碰什么难呢,只不过就是官没升上去,结果就……”
水灵似乎特别抵触他重提往事,表情越来越尴尬。但是很快,她便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和淡然,反而宽慰他道:“没事,以后路长着呢,那点小磕小碰不算啥的。”张亦松满怀感喟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突然饶有深意地盯住水灵的眼睛问道:“你姐夫这事很难办,我要是办成了,你怎么谢我呢?”
水灵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愣,待回过神来,她有些鄙夷地反问:“这算是你在提条件么?”
张亦松默不作声,片刻之后,微微点头道:“算是吧。”
水灵犹豫了一下,冷笑了。那种笑里的寒意犹如一柄锋利的刀子划过张亦松的心,他有些后悔这个纯粹是自取其辱的问题,这问题让他把自己放在了水灵的脚下,使她有足够的理由狠狠从他的尊严上踏过。果然,水灵平静而坚决地说:“那就让沈致公关着吧,大不了他蹲了监狱,我劝我姐和他离婚,反正过着也不痛快,还不如离了。随你的便,这个忙不用你帮了。”她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张亦松的视线,留他在背后为自己的卑微面红耳赤懊恼不已。
水灵出马找张秘书也没有解决问题,老太太不禁有些发急。眼看沈致公已经被隔离10多天了,除了张秘书给问出的那几条罪状,就再也没了消息,乔家上下都觉得,沈致公能回家的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
“灵啊,你说那个姓张的,要是知道小水的事,会不会更觉着亏欠你,能下力气帮这个忙呢?”又是一个惦记着沈致公的事而难以安眠的夜,范磊躺在床上,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水灵躺在他身边,眼睛大睁望着天花板,并不作答。范磊犹豫一下,小心试探道:“要不,咱们告诉他试试?”
“不行!”水灵“噌”的一下子坐了起来,转过头狠狠瞪了范磊一眼道:“绝对不行!”
“是不是……你觉着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范磊也坐起来,拉住妻子的手,安抚她的激动。水灵黯然摇了摇头,低声回答:“不是。我这张脸,当初怀小水的时候就丢尽了。也就是你还拿我当个宝,可在我心里,我相信包括在那个姓张的心里,我乔水灵都是贱女人。这么多年,瞒着这事,我不是怕丢我自己的人,我是怕丢你的人,是怕让人家戳你和小水的脊梁骨。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我不能因为当初我自己犯的错连累你和孩子,让你们跟着我一块挨人家的指指点点。”
听着妻子的话,范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捏了捏自己手里妻子的手,轻声安慰她:“水灵,你想多了,其实我不在乎的。”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水灵再次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娶了我,已经有了一大堆的麻烦和委屈,包括我爸妈和姐夫。这些事,你都为了我忍了。我不能再让你为了我丢了尊严和脸面。”说着,她眼圈红了,眼睛在打外头隐约透进来的灯光里显得亮晶晶的。范磊感动地看着妻子,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灵儿,有你这个心,这个话,我知足了,这就够了。”他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为了这么好的妻子,为了妻子这么好的家庭,自己做出点牺牲又值什么呢?
张亦松双手提着满满的水果、零食还有玩具在水灵家门外徘徊了很久,才最终鼓起勇气敲响了那扇院门。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门打开的那一刻,那里面将为他展现一个新的世界。地球是自西向东转动的,张亦松一直这么认为,他的太阳跟别人一起东升西落,没有什么不同。可这个白天,他的时空错乱了,他所认定的历史遭到了改写。这个白天他突然有了个七岁大的儿子,他以为除了那一夜风流便与他全无瓜葛了的初恋情人突然成了他儿子的母亲,同时,还有一个男人,帮他将这个儿子养大,陪在他儿子母亲的身边,默默地为这两个本应是跟他最亲的人撑起了一把大伞。当这个男人在今天白天找到他,骄傲地站在他面前严肃地说“我把你当成是个爷们儿,才来告诉你”之后,他的思维在一瞬间陷入了混沌状态,并且迟迟无法恢复清醒。等那个男人走了很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在自己手上猛掐了一下。疼,没做梦。他不放心,又狠狠一耳光抽在自己左脸上,火辣辣的。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了。他想着,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可是现在抽自己多少耳光,也弥补不了这么多年带给水灵还有范磊还有小水的伤害,而且这伤害还会一直持续下去,始终与他们的生命死死纠结。自己是个罪人,的确,可是也得到报应了。那么喜欢孩子,却直到现在孑然一身。明明有个儿子,却在叫别人爸爸,他们又是那么亲密的一家子,仿佛浑然天成。
“我配不上你,水灵。我张亦松从骨子里就配不上你。不管我是当初那个小工人,还是今天的市长秘书,我都配不上你。”
“要是你同意的话,我想叫你一声大哥。大哥,你是个男人,我张亦松在你面前,连个人都算不上。”
他说完这两句话,才抬起身子,水灵和范磊惊讶地发现,这个平常眼睛长在额头上,说话不打官腔就说不出来的人脸上竟然涕泪纵横。
“你们放心,我不会来打搅你们的。我张亦松当年干过一回王八蛋事,我决不会再干第二回。”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便认真地向水灵夫妇说道:“我这次来,没有什么别的目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们,沈致公的事应该不是很严重,前一段我是嫌麻烦没有管,我回去一定尽快活动活动,争取尽快让他回家停职反省。还有,你们要第二个孩子的事情,确实比较难办合法手续。但是你们放心,只要我想到办法,我保证全力以赴帮你们去跑。”
“兄弟……”、“亦松……”。范磊和水灵几乎同时叫出声来,望着神情颓丧仿佛被谁把身体里所有精气神都抽走了的张亦松转身走向院门,心下不忍。水灵郑重地说:“谢谢你。”张亦松回头感激地冲他们笑笑,点点头。
有了张亦松全力以赴的活动,沈致公很快被解除隔离允许回家交待问题。水兰到招待所接他回家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除了水兰,乔家上下待沈致公都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甚至能体会到老爷子和老太太更明确的支持他们重归于好的愿望和行动,但是水兰恰恰相反。水兰明确地当着老爷子和老太太的面跟他分了居,自己拿了床被子睡到了书房里,拒绝跟他说话,拒绝接受他的表达的歉意,拒绝跟他的眼睛对视,甚至,拒绝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碰面。他愿意一千次一万次向水兰真诚道歉,也愿意做任何事去补偿自己对水兰亏欠的所有情义,可就像年轻人们爱说的那句“要是道歉管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吗”?他赔了所有的小心,不放过每一个可以向水兰表示悔改诚意的细节,却还是发现,有的时候,原谅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水兰不是没有看出沈致公有痛改前非的决心。有多久了,自从他开始当上科长,就几乎再也没摸过锅碗瓢盆,连洗都没有洗过,可现在在家他会主动早起围上围裙下厨,给一家人准备好早饭,伺候两位老人吃。水兰去剧团排练,他会陪着老爷子去菜市场买菜,硬着头皮接受菜市场里爱嚼舌头的菜贩子在背后指指点点。他甚至头一次背起老太太下楼送她去针灸。看他将老太太背到楼下放进轮椅,再细心地将老太太的脚在轮椅上脚踏板上放好,了解以前情况的人都会惊讶,原来沈局长也不是做了局长就不会做一个好女婿。但是,她能就这样原谅么?沈致公的冷漠像软刀子一样折磨了她多长时间?这些时间里她就如同一朵还未绽放到花期结束就在人的恶意遗忘和残忍忽略中迅速萎顿的花,那些应有的幸福时光全都溜走了,没了,再也追不回来,要原谅,那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沈致公是在水兰第一次正式演出那个晚上,在剧院里得知齐砚弘亏空的钱已经被自己补上的消息。县京剧团特邀的市领导中有张亦松拜托替沈致公活动的一位市政府办公厅的刘主任,张亦松陪着他去看戏,正好碰到了沈致公,于是互相介绍了一下,简单交谈了几句。刘主任当时还说,年轻人犯了错误不要有包袱,知错就改,向前看,就还可以有一番作为。从那一刻开始一直到水兰上台,他的脑子里都是浑浑噩噩的一片。当然是水兰,这一切除了她没有别人愿意做了。齐砚弘一个离异女人拉扯着一个孩子,她要是还有余力能为他着想也不至于连他都瞒着用他的名字批白条。五万块钱,这数目不小,靠他的工资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五年,要是水兰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他了,为什么还要拿钱出来为他补这个窟窿?他欠得越来越多,要怎么还才能还得上?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无从想象那两个女人的会面。一个是情深意重的糟糠之妻,一个是深怀苦衷的从前的红颜知己,她们中间隔着恣肆如汪洋的嫉妒、伤害和怨恨,那该出现怎样的场面?可是水兰竟然做得滴水不漏,没有让他听到一丝风声也没有给他看出一点蛛丝马迹,她与她,她们会说了些什么呢?
……
如今,这一切都湮没在已消逝的时间和两个女人的沉默里。沈致公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问出来的。多想亦是无益。沈致公像婚礼上的跟班摄像师一样颠前颠后录下了水兰演出的整个过程,刻成光碟准备给儿子寄去。随着光碟他还写了一封信,里面有他对家人犯下的过错还有他的悔改之意。儿子长大了,他有权知道这个家庭中曾经发生的一切,如果他会因此看不起这个父亲,沈致公觉得那也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演出前,水兰严重地扭伤了脚,她是打了封闭咬着牙上台的。沈致公知道这场演出对于水兰的意义,也就没有反对,但是看着妻子演出回来,肿得更高的脚踝还是忍不住痛心,然而水兰就是扶着墙一只脚蹦蹦跳跳在屋里来去,也拒绝沈致公的搀扶。这让沈致公心里更难受。
终于,在水兰倔强地要自己跳着下楼的时候,沈致公拉住了她。他站到了水兰面前,弯下腰,坚决地说:“上来!”
水兰执拗地一动不动呆在原地,冷冷道:“不用。”
沈致公也一动不动,就弯着腰定格在那里,堵住了楼梯。有邻居急着去买菜,站在他们身后急催。水兰无奈,动作有些生硬笨拙地攀上了沈致公的后背。
沈致公背着明显比年轻时发福不少的妻子,开始一级一级下楼。他两只手在妻子大腿上扣得紧紧的,尽量走得稳一些,好让妻子感觉安全。而水兰趴在他背上,闻到久违了的爱人的气息,仿佛积累的所有委屈和痛苦突然决堤。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无声地恸哭了。
新工程上王总始终不肯吐口。就像有意吊海洋胃口一样,领着他们去看了已经做完三通一平的空地,告诉他们,只要他愿意,这地方随时可以开工,争分夺秒地长起一座大楼来。然而,海洋他们越是急切,他却越是淡定,甚至摸透了海洋的真心思:是因为上个工程还欠着帐,这才急于找新工程周转一部分资金。海洋看他明戏,也没有把事情瞒他,把自己的情况向他和盘托出。王总听了他的叙述,表情古怪地问:“你说的那是马自立吧?”得到海洋的肯定后,他和自己的两个副手飞快交换一下眼光,有些皮笑肉不笑地对海洋说:“我听说他出来了。”
海洋惊讶万分:“不可能吧!我昨天还跟他们公司副总吴京通过电话,说还没有消息啊?”
王总从鼻子里笑出一声,摇了摇头,拍拍海洋的肩膀,不再说一句话。海洋被他这个不只是何用意的冷笑给彻底打懵了。
又是忙得好多天没有正经在家呆过,恰逢中秋节,海洋去商场里挑了盒谢言最爱吃的广式莲蓉咸蛋黄月饼,又给岳父岳母买了投他们口味的老式五仁京味儿月饼,开车在路上,高高兴兴地给谢言打电话,说回去吃饭。谢言在电话里的声音似乎不怎么高兴。回到家,他更明显地发现了妻子的不快。尽管岳父母做了丰盛的饭菜,还开了红酒,可是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谢言流露出的莫名其妙的急躁和对海洋的刻意抵触而显得并不和谐。海洋心里像堵着一大团棉花,当着岳父岳母又不太好问,只得装作兴高采烈,陪着他们把这顿团圆饭吃完。
入夜,在他们的卧室里,谢言仍然对海洋不理不睬,只顾着自己写节目策划文案。海洋实在是被自己的纳闷逼得忍不住,终于走过去把她的电脑推到一旁,认真地问:“你怎么了,从下午就别别扭扭的?”
谢言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副愠怒的表情:“你还问我怎么了?!我问你,你爸你妈要来住,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答应了?”
海洋一时没反应过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疑惑道:“什么呀,答应什么?”
谢言生气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掌道:“你装什么傻呀!你妈打电话给我,说跟你已经说好了,要最近就搬到北京住!乔海洋,这个家是咱俩的,再怎么说,你也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吧!”
天哪!海洋这才想了起来,就在陪王总看地时,自己老娘的确曾经打过一个电话,说想过来看孙女,连带住几天,自己当时正为笼络王总绞尽脑汁,根本没有余力去敷衍老太太,只是含糊地答了一句“行,等时间方便就来呗”,便匆匆挂断,哪里想得到老娘会这么心急火燎,竟然直接打电话给谢言说儿子已经同意了,她要马上搬到北京住?
“你妈说,两个女儿都管过了,现在也该轮到我们了。说她和爸最近就搬过来,让咱们在家里赶快准备准备。”谢言的郁闷在听了海洋的解释之后仍然没有尽消,她看定丈夫的眼睛,有些痛心地说:“其实我也知道该赡养父母,照顾你爸你妈,可咱们的现实是他们过来,我爸我妈就得搬走,咱俩现在都这么忙,家里孩子根本顾不上,我爸我妈搬出去,猫猫怎么办?再说你妈那样的身体离不开人,咱俩谁能在家照顾?”海洋被妻子看得如同芒刺在背,低下头好一阵,才黯然说:“这些我都知道。”
谢言不忍心看见丈夫的颓唐,把脸转开不再直视他,继续说道:“你要是生意上顺利还好,我可以不上班在家看猫猫,连带照顾老人,可现在我不上班,咱家里就没有收入。”说着,她在电脑上打开一个表格文件,把屏幕转过去对这海洋给他看:“你看,这是咱家这几个月的开支。你知道你一个人最近花了多少钱吗?7万多。还有家里的房贷,物业水电、养车的费用、孩子的开销,我挣的所有钱都贴进去才勉强填平。家里存折上也没多少钱了,我要是不工作,连维持正常生活都难。”
海洋默默看了会儿屏幕,头埋得更深了。半晌,他轻轻说:“对不起。”
老太太说要搬去北京又是她自个儿拿的主意,没跟任何人商量,老爷子和其他人一听都傻眼了,闹不明白老太太这次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怎么到一个地方,好容易把激发出来的矛盾都给按下去了,大家也刚刚磨合到最好的状态,她就寻思着要再次变动。从前折腾也就罢了,毕竟都是在一个大仓县城里,丁大点地方,能跟去北京的浩大工程相比么?更何况海洋两口子现在跟岳父岳母住在一起,好让那俩身体还比较硬朗的老人帮着带带孩子做点家务,就乔家二老的身子骨,去了之后是平白地给人添了负担。到时候谢家二老得回自己家住了,谁来照顾不满一岁的孩子,谁留在家里伺候一举一动都离不开人的乔老太太?
可是刘英自有自己的理由:水灵忙成那样,身子也越来越沉,横是不能再拖累人家管他们俩。水兰演出成功,剧团要带着这些节目去省里十五个地方巡演,眼看出发的日子就在眼前,总不能就让沈致公照顾,他一个大男人家,又不是亲儿子,自己上个厕所什么的终归看顾起来不方便。再说了,水兰跟沈致公关系刚刚有所缓解,有两个老家伙在,说不定有什么事又引发矛盾,倒影响了人家俩人和好,海明是在美国,指望不了他,不搬去海洋那儿,还能去哪儿?还有关键的一点,在水灵和水兰家里,他们这老两口只能当废物,可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帮把手带孩子。现在趁孩子小,不能动,正好还能看着,等真大了,满地跑了,自己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了。
“媳妇懂事,我一说要去,人家没说半个不字。我也没说立马就去啊,跟谢言说好了,让他们安置安置,盘算盘算,也别催着太紧了。等安排好了,就给咱俩来电话,咱就过去。”老太太摆出自己的计划,为自己的考虑周详而不无自得。
老爷子则难以完全放下担忧:“我怕他们答应归答应,但是背地里坐蜡。这一去,生是又给他们添麻烦了。”
“麻烦?”老太太眼皮一翻,不服气地驳斥道:“没个不麻烦的,那当初我生他们四个,我嫌他们麻烦了吗?海洋是儿子,将来摔老盆抱灵位的,养了儿不就是为了防老,我跟着他住有什么不对?”
箭在弦上,这就不得不发了。一家人面对一钻牛角尖就很难听得进劝的老太太,都是无可奈何。
婆婆坚持要来,谢言也没办法拒绝。猫猫已经开始长牙了,有的时候喂她奶,她会用幼嫩的小珍珠一样的牙根在乳头上摩呀磨的,咬得谢言又是痒又是痛。许萍说,以后牙长出来她咬得更厉害,让谢言找个时间把奶给断了,不然以后体型恢复起来很难。可是谢言不舍得,每次看着女儿拱着她的小脑袋在怀里执著地寻找,吃饱之后满意地叹气,她都希望这样的时间越长越好。这一次,喂完猫猫,她突然想起了很快要过来看孙女的婆婆,硬着头皮去向父母提起了接海洋父母过来住这个想法。许萍一听,立刻想反对,却被谢楚德按住了。
“他父母其实和你们也不是很熟悉,也就是我们结婚那会见过几面,所以,他们要是过来了,说还住在一起,我怕你们,也会觉得不方便。所以,我想……”谢言艰难地寻找着措辞,可是她发现最后意义明确的一句话实在是难以为继。
还是父亲看出了女儿的窘相,赶紧替她解围:“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你公公婆婆他们过来了,我和你妈就搬回去住。”“爸,我不是想轰你们……”谢言可怜巴巴地看着善解人意的父亲和一脸不满的母亲,急急地解释道。谢楚地笑着拍拍女儿,安慰她道:“谁说你轰我们了,家里住不下嘛,再说也确实不方便。那你打算让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既然在乔家老两口过来住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谢言下一步考虑的就是如何保证他们来了之后大家都还能基本按照正常步调生活。许萍本来想着把猫猫带走,可以帮他们照顾着,不然家里又是老人又是小孩,绝对会让两个本来就疲于奔命的年轻人吃不消。而且把一个还不会走的孩子托付给一个还瘫着的老太太和心脏脆弱的老头儿,他们也实在不放心。可谢言和谢楚德都觉得,既然乔家老太太明说了是来看孙女的,把猫猫带到姥姥姥爷家住可能会让她误会故意不让她见孩子,这么着并不合适。打算来打算去,只有请保姆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谢言从来没有请过保姆,根本不知道原来现在保姆这个行业竟然已经是卖方市场,而依自己家的条件,在保姆挑选雇主时会首先遭到排除。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只不过这是一个双向选择,文化程度特别低、原来生活的地域跟北京生活习惯相差太大,或者太年轻一点带孩子经验都没有的保姆谢言不愿意请,可真符合她要求的那些保姆又都是香饽饽,哪儿哪儿都争着要,人家倒根本不愿到谢言这种又有老病人又有奶娃子的家庭,给钱多也没用,不愿受那折腾。
好容易找到一个良友家政,不像前几个家政公司那样一听谢言的条件就直接地说基本没希望,而是热情地邀请她到公司去选人。谢言连班也无心上了,赶着开会前还有的一小时空,跑到这个家政公司。
一个中年妇女在给谢言介绍了收费标准之后,带谢言去看他们公司的保姆。谢言在里面挑了一个在所有人中显得最干净利落的20多岁的女孩儿,跟她谈了一会儿,知道她有过带孩子的经验,整体也还算机灵,于是拍板定下这个名叫孟月菊的保姆,交了300块会员价的中介费,带了保姆出来。
马上就要开会了,谢言没法亲自把孟月菊带回家,只能带她来到附近一个公车站,指着站牌告诉她:“你看,你就坐这个365到黄乡站,下车以后往前走大概100米右转,换204路,坐两站,下车街对面倒28路,坐到莲花小区,进小区顺着路走,20号楼2门801。”
“大姐,”孟月菊有点发怵地问道:“您不带我去啊。北京我也不熟,你们家又那么远,我怕走丢了。”
谢言看了一眼表,实在没时间再跟她罗嗦,便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招呼孟月菊上车,又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司机:“麻烦您送她到莲花小区。”她略为想了一下,又从包里掏出本子,扯下一张写了几个字,递给孟月菊:“这是地址和家里电话,家里有人等你。找的钱你回去交给我妈就行了。”……
可是一直等到傍晚,海洋开车来接谢言下班,谢言才知道保姆还没有到家。2点多钟送她上出租车,4个多小时了,就算司机成心绕她,绕了北京城一圈也该到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把人给丢了?谢言一时急得没了主意。海洋还比较冷静,提出陪着她一起去家政公司再问问。
家政公司接待过谢言那个中年妇女一看谢言就认了出来,还热情地问她孟月菊怎么样,知道谢言给了钱让她坐车自己回家,到现在失了踪时,这人一下把眉头皱了起来:“谢小姐,我不是说您,您也太不留个心眼了。我估计啊,八成是人家拿着那100块钱走了。一看您就是没有跟保姆打交道的经验。对她们怎么说都得留个戒心,您这上来就给100,说实话,不是给人家犯错误的机会嘛!”
谢言实在不愿意相信现在人与人的信任竟然脆弱到了可以被区区100块钱粉碎的地步,可是事实摆在面前,又由不得她不信。人没了,钱也没了,家政公司说只要雇主把保姆领走,他们的中介责任就已经履行,他们既不会为保姆的个人行为负责,也不会退中介费。海洋被他们强硬的态度和霸道的解决方式激怒了,差点跟那个姓李的中年女人吵起来。直到跟谢言拿了退回的部分中介费一起回家的路上他还恨恨不已地骂:“他妈的,也怨不得马自立欺负我,我现在这样不赖别人,就是我自个儿不行,连个街道大妈都搞不定,还混什么混!”
谢言心乱如麻地坐在边上,又是懊悔又是伤感。
就在谢言和海洋两人躺在床上,各自大睁着双眼难以入眠时,有人在门外按响了门铃。一下,又一下。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海洋披衣下床,大声问道:“谁啊?”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是谢大姐家吧?我是孟月菊!”
“是那个保姆!”谢言一骨碌翻身下床,拿了件外衣披上,催着海洋去开门。谢楚德和许萍老两口也开了灯出了卧室。门打开了,那个叫孟月菊的姑娘提着自己简单的小包袱,一脸终于找到了组织的喜色,脆生生地叫着:“谢大姐!”
原来这姑娘坐上出租车之后,一问司机到谢言说的那地方得用去差不多60块钱,一下子心疼了,说什么也要下车。自己下来倒公车,可是没太记清谢言说的路线,结果换乘的时候坐错了车,七绕八绕绕到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后来问了好多人,又折腾了好长时间,这才明白了正确方向,一路找过来。谢言虽然给她留了电话,可她担心说自己找不着,谢言会嫌她太笨不愿意雇她,就一直没打,愣是自己摸上门来。“大姐,给您。”孟月菊从口袋里掏出92块钱递给谢言,“这是找的钱,剩下的我坐车花了。”谢言接过那一沓子理得整整齐齐的钱,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点头。还是许萍想得周到,和蔼地对孟月菊说:“你还没吃饭吧,先吃点东西,然后洗个澡。”一家人忙着给新保姆热饭菜、找新毛巾,虽然折腾到半夜,可心里踏实了许多。一方面,白天留下的疙瘩解开了,另一方面,就这一件事也能看得出来,这姑娘品性不错,把家留给她,起码放心。
海洋在工地那个用作临时办公室的工棚里,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颓丧地坐进椅子里。工棚里还有小蔡、老会计、两个工头还有当班的保安,用来放一些周转的散钱的保险柜现在空空如也——一个小时前,他在建委招标办公室得到消息,工地被盗了。保险柜里的2000块钱被卷走,另外还丢掉了一串钥匙,一串唯一的,能够让海洋有把握马自立一定走不掉,必须会来主动找他拿的钥匙——那是这个新楼盘所有房间的所有钥匙啊!!
静下心来稍作分析,就可以看出贼的意图很明显,拿走保险柜里的钱不过是掩人耳目,那串钥匙才是真正目标,否则,老会计在办公桌的抽屉里锁了4000块钱,偷起来可比撬保险柜要容易得多,现在却安然无恙。其他没锁的抽屉甚至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那贼一定很熟悉有关情况,或者根本就是内部人员干的,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并且保险柜撬动的痕迹很小,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如果不是小蔡回来开保险柜,值班保安根本不会发现工地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失窃了。
“我操他妈的马自立,我花十好几万捞他,他居然就能这么对我!”海洋咬牙切齿地骂着,如果马自立现在在他面前,他会扑上去生生把他扯碎了。
让他几乎要情绪失控的烦心事其实不止这么一件,就在他心急如焚地从建委赶回工地,还没来得及理清这桩窃案的头绪时,老娘就来了个电话,说他们已经买好了火车票,大后天下午4点40就能到北京,让他到时候去车站接。他当时急得直跳脚,恨不得这一个月全国铁路运输全部瘫痪,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法子能留住这个整人怪招层出不穷的妈:“谁说让你们订票了?不是说好一个月之后的吗?妈,我告诉您,您赶紧把票退了,不然回头可别怪我不接你们!都他妈的死催,催命啊!”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气得七窍生烟:“有你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吗?你不接拉倒,我跟你爸睡大街上去!你要能吓着我,乔海洋,我不是你妈!我告诉你,我去你那儿看我孙女儿是天经地义,别以为我还得磕头作揖求着你去,到时候接不接随你!”
妈是怎么了?沈致公做好早饭,水兰去叫母亲出来吃,却被老太太硬邦邦地给顶了回来:“不吃!”直到海洋打电话过来,大家才知道,老太太头天告知海洋到北京的时间让他去接站时,碰了海洋的钉子,被气得够呛。海洋学精了,知道妈肯定生自己的气,让谢言在电话里跟老太太商量接站的事。老太太一听是儿媳妇的声音,态度立刻有所软化。谢言再提起孩子,不露痕迹地把老太太一哄,老太太也就重新开始乐了。
人这种动物,老了老了就好像活得缩了回去,脾气、想法、心眼儿,没有一样不在朝着顽童时代飞速退化,常常会变得嘴馋、贪婪、自私,易怒可也心机单纯,摸清他想要什么对症下药,他就会那么简单地快乐起来。海洋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仿佛在其中看到了母亲一天天老成一个老小孩的过程。真的,好多时候,你舍得跟一个孩子较劲么?把老人也当成孩子,你才会发现,对他们,你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谢楚德和许萍老两口抓紧时间赶在亲家回来之前搬回了家。可是人虽回来了,许萍的心还留在外孙女身上。海洋和谢言两个人一直以来都没怎么带过孩子,最了解孩子习惯和脾性的也就许萍了,乍一离开,她总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牵着,看到任何东西都能联想到猫猫身上,那对毛手毛脚的小年轻夫妇,还有那个更年轻的农村小保姆,能把猫猫带得像有她在那么好吗?
望着茶几上相框里有乐有哭的猫猫,许萍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红了。
那边厢,海洋在火车站接到了父母还有送他们过来的范磊和水灵,谢言则在家里和小保姆张罗着这么一大家子人的晚饭。太简单肯定是不行的,好歹这也算是接风洗尘,至少得有点模样,去饭店也不合适,他们风尘仆仆坐这么长时间车,肯定累得够呛,哪还有心情跑出去吃个饭再跑回来。可是,好久都没有这么操持过厨房里的事了,本来手上就有些生,再加上一来就是这么多口子人,真把谢言忙得顾头不顾尾。
老太太一进门就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小保姆手里的孙女,立马心肝宝贝的叫着自己摇了轮椅过去伸手要抱。小菊抱着孩子往旁边一让,很严肃地说:“大姐说了,现在外面传染病多,要抱孩子得先洗手。
小保姆这话一出,老太太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谢言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没事,小菊,你让妈抱吧。”小保姆却抱着孩子依旧坚持着:“不行!火车上最脏了,什么人都有。我坐过火车,下车脸上手上全是黑的!”
水灵也乖巧地迅速插进来解围:“对,对,妈,人家说得对。嫂子,家里能洗澡吗?我也想和妈一块洗个澡,坐一路车,身上是怪脏的。”谢言赶紧张罗着放水让水灵跟老太太一起洗澡,老爷子也自觉地要洗完澡再抱孙女。好在家里有两个卫生间,海洋陪着他去了另外一个。
洗干净的老太太脸红扑扑的,精神奕奕,老实不客气地接过小菊递来的孙女搂进怀里,又是亲又是逗,乐不可支。无奈还不到一岁的小孩儿认生,被她过于亲热的举动吓得又开始哇哇大哭。谢言看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满脸通红,心疼又不敢伸手,急得在旁边一个劲劝孩子:“不哭,猫猫,这是奶奶。”老太太皱着眉,不顾小丫头在怀里扑腾,固执地更抱紧了些:“抱抱就不认生了,宝贝,我是你奶奶,你看看我,我喜欢你……”猫猫也不是省油的灯,老太太越是不撒手,她越是哭得惊人,两人对抗了半天,老太太终于认输了,一脸扫兴地将孙女递给谢言,不满地抱怨道:“瞧瞧这带的,连亲奶奶都不认识!”
忙乱的一天终于过去了。老爷子通过循序渐进的培养感情,初步取得了孙女的好感,能拿着拨浪鼓逗孙女嘎嘎笑了。老太太嫉妒得要命,却无计可施。小孩子的好恶不像成人那样有所掩饰,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的面子也不给。老太太郁闷得干脆丢下他们爷孙俩,自己去睡觉。
水兰和沈致公送走了父母和水灵夫妇回家,骤然独处,都感觉到一些不自在。好在第二天水兰就要出去巡演,再不自在也不过一夜相处。她独自收拾着衣箱,放进去几件衣服后,想起什么,开始在衣柜里翻箱倒柜地找。衣柜最顶上的一格离地很高,水兰不得不踮起了脚费力地伸长了胳膊一件一件扒拉。
沈致公看见这一幕,赶着过去想要帮忙,被水兰拒绝了。他讪讪地站在一旁,看水兰仍然翻得毫无头绪,犹豫一下道:“那件红外套,我觉着你该带着。下面比咱这儿温度低,早晚可能冷。”
水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她继续一边翻一边答着沈致公的话:“我就是找那件,不知道放哪儿了。”
“我来吧。”沈致公不由分说来到水兰身边,“可能在上边,我个高,比你看着方便。”水兰拗不过他,只得抱了膀子让到一旁,冷冷地看着他的手。一件红色的薄呢外套终于在紧密挤压着的衣服中露出了狭长的一角,沈致公抓住那一角用力往外一抻,衣服出来了,还有一条裤子随着“啪”的一声落在两人脚下——是当初齐砚弘买给沈致公,被老太太洗缩了水那条范思哲。
两人望着这不期而至出现的裤子,全都愣住了。默默站了一会儿,沈致公俯身捡起地上的那条裤子,转身出了卧室。水兰注视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拿着裤子径直去了厨房门口,把裤子卷巴卷巴塞进了垃圾桶,又把垃圾桶上旧的垃圾袋取下来扔到门外,换上新的。
水兰看着这一切,无法确定自己心中的感觉究竟是喜是悲。一条裤子,可以代表情意、纪念、永志不忘,可是也能用来表示决绝和一刀两断。它从出现在他们之间时起就是一个矛盾的集结体,永远承载一个女人的悲伤,和另一个女人的快慰。她平静地对洗了手走回卧室的沈致公说:“干吗扔呢?虽说洗坏了,可也是人家的心意呢。”
沈致公有些窘,他低下头没有说话,半晌后,才缓缓道:“本来就不该是我的东西,是我贪心了。”水兰没有接他这个话茬,顿了一下,轻声道:“我听说,明天晚上她带孩子要离开这去广州了。你应该去送送他。”
沈致公压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讶地望着水兰,可是眼前的女人真实地点着头,她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进入他的耳孔:“毕竟你们有过那么一段……再说,她带着个孩子,也不容易。”沈致公觉得自己在妻子面前只能做匍匐于她脚下的泥土,听着妻子的话,他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为什么从前竟然差一点失去了她?他起身走过去,拉起了水兰的手,紧紧握住,水兰想把手抽出来,动了动,没有成功,也就由他握着。这是许久许久以来,他们第一次这样亲密地触到彼此的手,也许是几分钟的时间,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他直望进水兰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水兰,如果要去,你可以陪我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