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兰犹疑地回望着他,低声问:“我去合适吗?”
“合适!”沈致公斩钉截铁地答道。水兰思忖一下,微微点点头。沈致公像终于放下胸口一块大石一样笑了,轻轻把水兰揽进怀里。水兰这回没有拒绝。她像初恋时那样静静靠着爱人的胸膛,听到他的心在胸腔里激荡出欢快的轰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要不是这次父母来,海洋八成还得再过十几年才有可能再到颐和园去一趟。第一次去还是跟谢言恋爱的时候,心思全在身旁的姑娘身上,哪还有精力分给旁边的风景呢。后来结了婚,忙事业,也就提不起兴致到这种太煞有介事的地方休闲了。这回,带着父母、老婆孩子还有妹妹两口子一起游园,他的心情自是大不一样。
秋天的颐和园大概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时候,没了春天的稚嫩夏天的浮躁,叶子金黄中透着饱经风霜之后成熟蕴藉的韵味。而北京秋天最典型的湛蓝天空之下,景物显得明净透彻,真可以被形容为美不胜收。
这种享受对于海洋来说实属奢侈,他照应着老人,也不忘逗着童车里的闺女,心就仿佛被蜜泡透了,美得直冒泡泡。然而老天爷似乎是不甘心给他太久安宁的幸福的,刚到午后,小蔡就一个电话打过来——马自立在密云被他们找到了。
这个消息不啻为海洋多日来的低迷阴郁心情注入了一针兴奋剂。他顾不上跟家人多做解释,只简单交待了几句,把车留给谢言,便匆匆杀赴密云。
马自立躲的小区幽静隐秘,海洋来到小蔡所说的门前,伸手堵上猫眼,示意小蔡叫门。等了好久,才听见有人在里面懒懒地问话:“谁呀?”
“物业,查水表的。”海洋逼紧嗓子,换了个低沉的声音答道。门开了个小缝,海洋和小蔡立刻奋力把门撞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进屋里。来应门的马自立看见物业工人竟然是他俩,瞠目结舌地傻在当地。
“马总,我看你在里面呆了这么久,气色还不错嘛!”海洋跟小蔡一起坐在沙发上,不理会马自立殷勤递过来的茶水,铁青着脸说道。
“不行不行,”马自立仿佛没听出海洋语气里的嘲讽,一本正经摇头道:“这几个月在里头可把我折腾惨了!要说真是冤,好在最后人家那边查清楚说不算受贿,要不我这行贿的罪就算定下了。”
看这个老狐狸大打太极,就是不直面问题,海洋冷笑一声,索性单刀直入:“老马,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我乔海洋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心里有数,你出来了,躲着我,还背后搞些小动作,恐怕不合适吧!我也不想再跟你兜圈子,我们今天来,就一个事,你欠我们的工程款什么时候给?”
“给!”马自立立即装模作样地拍板:“那肯定是要给的,但是得等我这边对工程验收完了再付,这合理吧?”
海洋心里的火苗子蹭的一下直蹿入脑,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马自立,像要把他看穿:“建委质量监督站已经验收完了,验收报告的复印件我也早都交给了吴京,我想你不会没有看见吧!”
马自立的惊讶逼真得让奥斯卡影帝都自愧不如:“是吗?!那吴京这小子怎么没给我呢?等我回头问问看,这也太不像话了!”
一直坐在一旁看海洋跟马自立交涉的小蔡看着他让人恶心的表演,终于也坐不住了:“马自立,你甭装,吴京天天跟你在一块,他不可能没给你!”
马自立脸一翻,口气也强硬起来:“干什么?他给没给我,那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情!再说就是给我了,我也得审查清楚。验收的时候,我们都没在场,谁知道你们和监督站之间有没有什么猫腻!”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海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颤抖的手指住马自立的鼻尖:“马自立,我告诉你,你别欺人太甚!”
马自立吓了一跳,强作镇定地高声道:“干什么你乔海洋,我告诉你,你别跟我来这套,我马自立也是老江湖了,我什么没见过!”
海洋闻听此言,怒极反笑,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盛着茶水的玻璃杯拍在自己头上。杯子碎了,已经凉了的茶水和着血从海洋额头上流下来,漫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一路向下淌。海洋的脸在鲜血里前所未有地狰狞起来。
马自立和小蔡都惊呆了。小蔡回过神,赶紧拿桌上的纸巾去按海洋的伤口,却被海洋一把推开:“我没事!”血暖暖地从脸上流过,海洋觉得所有的怨恨、怒火、委屈全都随着这血得到了痛痛快快的倾倒。他一把抓住马自立的衣领,一字一顿地说:“马自立,我乔海洋今天来找你,就是还给你个面子,你要是给脸不要脸,我今儿就当着你的面发誓,你怎么出来的,我就能怎么把你再送进去!”
马自立近距离地望着海洋额头上汩汩往外冒的血,闻到那种刺鼻的腥味,头一次张皇失措起来:“别,别,海洋。兄弟,我保证给钱!我保证!”
“哪天?”海洋仍然揪着他的衣领,脸靠到他面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豆大的汗珠从马自立肥胖的脸上冒出来,他虚弱地看着海洋,终于彻底软了:“兄弟,我真不瞒你说,我躲着也是没办法,我现在是真没钱!我要是有钱,你说我犯得上跟贼似的,不敢出去见人吗!要不这样吧,海洋,我这房子给你10套,成本你心里有数,你卖多少都归你,成不成?”
“10套?你他妈的打发叫花子呢?”海洋的声调提高了八度,冲着马自立怒吼道:“10套根本不够充抵工程款,20套!”
马自立为难地皱起了脸:“兄弟,你这就是为难我了……”海洋一言不发地怒视着他,有血淌过下巴,滴在他的手上和马自立的衣领上。马自立犹豫了半天,终于点头松口:“好好好,20套就20套。”
海洋这才松开他,自己从桌上拿起几张纸巾抹一把快被鲜血糊住了的眼睛:“口说无凭,咱们马上签合同!”小蔡不失时机地马上从包里拿出公章,逼视着马自立。马自立还想最后掉个花枪,找茬道:“你看我这也没章,明天,成不成?你写好了,咱们明天签。”
海洋鄙夷地摇头冷笑:“你给吴京打电话,让他带章立刻过来。”马自立的脸憋成了猪肝的颜色,看得出心里的心疼和挣扎。但是无奈之下,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本来说好晚上游完园,双方父母一起吃顿热闹的大团圆饭,可海洋临时有急事把这一大家子人全扔给她,谢言本能地觉得,这事不简单。海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可饭还是要吃的,她领着一家大大小小七八口人,浩浩荡荡进了预先定好的饭店。
乔家老两口和谢家老两口说实在的除了海洋谢言结婚那次之外,还真没有这么亲密地坐在一起过。哪知从第一盘热菜上来,谢言说海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等他到了再开动时,老太太的老脑筋就又咕嘟咕嘟往外冒,说海洋好歹也是一家之主,哪有吃饭不等他的理。团圆饭不欢而散的结局似乎是从这一刻起就开始埋下了种子。老爷子为了缓和气氛,一个劲夸谢言能干,在电视台里工作成绩出色,又感谢亲家平时没少为他们小两口出力,还说这回他和老太太过来,肯定是得给全家添麻烦。谢言正在客气地让公公别多想,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其实要我说啊,谢言就是太要强了!海洋那么能干,家里大梁都他挑着呢,你说何苦把个小孩子扔给父母,把自己弄得那么忙,也出去跟男人似的的挣命。完全没必要嘛!”一句话出了口,老太太算是进入了状态,不管不顾老爷子和水灵拼命给她使眼色,也不顾许萍和谢言脸上都出现了不悦的神色,自顾自絮叨起她的那一大套媳妇经来:“现在不比我们年轻那会,我们那时候不讲女人在家相夫教子,说那是思想落后。讲女人都是半边天,不能在家吃闲饭。说白了,那是没那个条件,俩人挣钱才刚够花。有时候啊,有些老理说得是挺有道理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谢言啊,哪都好,就是太有本事了,所以才在家闲不住。”
许萍听着亲家母越来越显着没水平的话,有点按捺不住,挺身而出代女儿分辩道:“我们言言出去工作,那不也是想为家里多分担些嘛!”
老太太一看来了抬杠的对手,更来了精神:“话是这么说,可一家总得有个分工不是。男主外,女主内,这才阴阳调和。谢言能干,可你问问她在外头工作她能不累?言言,不是妈说你,有时候啊,不能那么逞强好胜,没有用。我现在落下这个病,说不定就是当初我又工作又带海洋他们几个孩子给累出来的呢!要说这点吧,言言就不如我们海洋以前那个对象想得明白,原来那姑娘没谢言念书多,可特别温柔贤惠,做菜做饭都是一把好手……”
话说到这儿,乔家的几个人已经都听不下去了,老爷子突然拉起老伴的袖子,拿纸巾去擦底下的油,一边打断她道:“袖子沾菜里了!”老太太愣是没有理解老伴的举动所为何来,竟然把袖子从他手里挣出来,嘴里还埋怨着:“我这儿正说话呢!” 她瞪了老爷子一眼,继续回忆海洋以前的女朋友:“那是个幼儿园老师,平时不忙,精力都放家里和海洋身上了,对海洋那照顾的真叫无微不至!挺有个女人样的……”
老太太话还没说完,许萍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下使劲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子上。老太太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说的话似乎又有不妥。看着一桌人尴尬的表情和许萍怒气冲冲的脸,谢言的心情灰败到了极点,可还是勉强从嘴边挤出一丝微笑,招呼大家道:“菜都凉了,先吃吧。”
一桌子菜,谁也没动一筷子。许萍和刘英一对亲家各自空着肚子回家,心里对对方都不满到了极点。
海洋拿了合同,被小蔡火速送到密云医院,在额头上缝了八针。麻药的劲头过了,他才感觉到伤口那儿像活了一样一跳一跳地挣着疼,疼得他连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而且这一遭失血不少,虽然头上缠了厚厚的纱布,可还是有血缓慢地从里面渗出来,在最外层洇出淡红色的斑斑痕迹。小蔡扶着他出了急诊室,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休息,看着他委顿地靠着墙,脸色苍白,精神倦怠,又是忧心又是惶恐。
怕谢言担心,海洋让小蔡给谢言个电话,就说在一家洗浴中心陪领导打麻将,晚上就不回去了。小蔡依言办理,却觉得谢言的声音和态度都有些异样。海洋听了小蔡的描述,干脆自己又给谢言电话,这才知道自个儿这个妈搅黄了整个饭局的事。
谢言在电话里怒气冲冲地向海洋转述着老太太的言语,海洋听得哭笑不得又满心不安,低声下气地给谢言赔了许多不是,好说歹说,终于让谢言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父母和妹妹他们都睡了,只有他和谢言卧室的门底下还透着一线光亮,让他觉得始终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回家,是一件多么幸运而温暖的事情。他悄无声息穿过客厅,闪进卧室门,坐在电脑前还在对一份节目策划书冥思苦想的谢言一转头看见他的样子,差点惊呼出声。
他起初还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伤口是撞在了工地的房梁上,并不严重。经不住谢言追问,这才说了实话,又拿出那20套房子的合同给谢言看。谢言只是瞄了一眼合同,就心疼地去抚摸他头上的纱布,摸着摸着,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乔海洋,你疯了,自己这么作践自己。我告诉你,我不稀罕你能挣来多少钱要回多少房子,以后你敢再这么干,我跟你没完。”
海洋微笑着替妻子擦去泪水,自己的眼圈也红了。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呼吸真真切切从耳边和腮边擦过,所有的艰难和磨折都在这呼吸中烟消云散,那种感觉,是拥有了全世界也无法比拟的满足与笃定。
水灵他们急着回去,说水兰出去演出了,把小水长时间扔给沈致公不合适。海洋跟谢言也没有多留,反正过不了多久,水灵快生的时候,他们还得过来。临走之前,水灵特地单独跟谢言挖心掏肺地说了一席话,请谢言千万担待老太太打病过之后新添的脾气:“妈也不知道怎么了,上次病那么一回,现在有事没事就好挑个理儿,家里人怕她不高兴都顺着她,到了你这儿,嫂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妈跟你过不去了,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我知道你是特别知书达理的人,你不会主动惹妈的。可妈有时候爱没事生事,找岔儿。嫂子,要是妈对你这样,你真的别跟她计较,她可能就糊涂那一会儿,过后也后悔,就象那天说我哥什么女朋友那事,后来老太太后悔半天呢!”
谢言深感于小姑的孝顺和苦心,大度地宽慰她:“水灵,我还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放心吧!我不会惹妈生气,我会像对我自己妈一样对婆婆的!”
有了对小姑子的承诺在先,谢言时时处处想着自己的诺言,无论做什么都尽量顺着老太太的意思。只是,想做到不惹老太太生气这一条,要只是谢言自己还好办,现在家里还夹着一个保姆,人一多,关系就容易复杂,更何况小保姆也不过跟他们刚刚相处几天,谢言哪怕是想尽了千方百计居中调停,保姆小菊对待老太太的基本态度也都由不得她做主。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在此之前从没用过保姆,对保姆的所有认识来源仅限于电影电视还有街谈。她总觉着,保姆干的就是伺候人的活儿,使唤起来八成就像使唤旧社会的丫头一样,没必要客客气气地说或者还赔上什么好脸。而保姆跟主家不一条心,那简直是一定的,所以有机会一定得盯住了,别给她趁机犯坏占了什么便宜去。
这个小菊在老太太眼里属于“良心大大的坏了”那种类型,没有眼力见儿,干活儿偷工减料。老太太第一看不惯她洗那么几件衣服还非得开洗衣机,机器替人把活儿干了,那要保姆干吗用呢?要手干吗用呢?那洗衣机一缸一缸的用水,倒出去的不都是钱吗?第二看不惯的是,小菊天天晚上都要洗澡。一个刚从农村出来土腥味儿还没褪净的丫头,穷讲究什么?老长时间占着卫生间不说,听着那水声哗啦哗啦一流就是半天,老太太也心疼啊!最让老太太看不惯也受不了的是,小菊把谢言的话当圣旨,别人支使她做什么,她不愿意干就拿谢言当挡箭牌,动不动就拿“谢大姐没说我就不能做”这样的话来顶老太太,根本不把这个目前家里的最高行政长官放在眼里。
一般说来,好感都是相互的,恶感也大致如此。小菊对这位专横独断、总觉得高人一头的老太太也是反感透顶。本来谢言家的活儿算是多的,但谢言两口子包括猫猫的姥姥姥爷对自己都很客气,也讲道理,让自己感觉受到尊重,也心甘情愿多下功夫多出力。人么,不就是个将心比心么?老太太整天像使唤奴才一样对自己呼来唤去,动不动就拿“主人”怎么样来压人,保姆怎么了,保姆难道不是人,就非得低三下四?本来在谢言家呆了一段时间,已经基本熟悉了他们的生活规律和习惯,知道了他们的要求,可这位老太太一来,生生把这些全打乱了,弄得全家人都无所适从。
对立情绪一经建立,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只有被诸多琐碎的细节催化得更加激烈。每次老太太跟小菊又闹矛盾,谢言都夹在中间,劝了这个再开导那个。本以为请了保姆可以减轻负担,没想到几乎天天都需要两边和稀泥的生活竟然更让自己疲于奔命。谢言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比以前容易感到焦躁和心力交瘁,从老太太和保姆两头承接来的那些苦闷和委屈都郁积在她心里,那她又该到哪里去找出口呢?这些事情她又只想自己扛着,不愿意让海洋知道。自从那次海洋砸破了自己的脑袋才换来马自立手里的20套房子,她就好像伤的人是自己一样疼了好久。海洋已经为了这个家在流血了,难道还能让他再为了家里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流泪吗?
海洋的日子的确不轻松。马自立给的那20套房子,看上去位置、楼层、户型都是上佳的,如果按正常市场价格出手,不但能够抵上所有工程欠款,自己还有的赚。可问题是,没高兴两天,他就知道,马自立盖的房子因为没有土地使用证和销售许可证而根本不能上市,也就是说,马自立许给自己的,是张空头支票。
可事已至此,也只有再去找马自立商讨解决办法。海洋和小蔡一得到比较确定的结论就立刻赶往马自立的丰泰房地产公司,却意外地发现那个在马自立呆在看守所里时死气沉沉、门可罗雀的写字楼,现在竟然灯火通明一派忙碌景象。马自立的底海洋他们不是不知道,可现在如果是一个完全不了解内情的人来看,绝对无法否认这家公司的经营是红红火火。难道马自立短短时间就能咸鱼翻生?更不可思议的是,接待他们的吴京还说,马自立正在接受电视台采访。隔着马自立豪华办公室的玻璃窗,他们看到了正在里面接受采访的马自立。面对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和像吹火棍一样直戳到他鼻子下的话筒,西装革履的马自立满面红光侃侃而谈,意气风发得仿佛前一段时间在看守所里每天惶惶不可终日的那个人跟他没一点关系。
“没想到马总这么快就重整旗鼓了!”对着接受完采访过来招呼他们的马自立,海洋有点揶揄地说:“那咱们得说说你给我那20套手续不全的房该怎么办吧!”
马自立不咸不淡地打个哈哈道:“我就知道你得为这个事来找我!我跟你实话说吧,海洋,手续不全咱照样赚钱。看着没有,今儿这采访?我这就是在做铺垫工作呢!”
“呵!”小蔡在一旁听得乐了:“五个证您差俩,我就看不出怎么赚钱。”马自立有些得意的微微撇嘴笑笑,拍拍海洋的肩膀道:“海洋,不是哥哥吹,这就是干开发和干施工的差距!我跟你说,咱这证不全,不是不能上市交易吗?没事,咱不卖,咱搞个内部认购!刚才这电视采访,再配公司和项目的一个宣传片,我就是要把广告做出去,告诉人家我这房子是京城里少有的好东西,您得赶快交钱排号才能买上,要不我还就卖没了呢!”
海洋跟小蔡听了不禁面面相觑。海洋皱眉道:“你这不是骗人吗?”
“嘁!”马自立嗤笑一声:“作房地产的几个不骗人的!海洋啊,你就是太老实了。再说,我这也不能叫骗人,这叫变通。等买房的交够了订金,我就赶快拿这钱把土地出让金给补交了,咱证也办下来了,房也卖出去了,不是两好?海洋,我先卖给你那20套房,从那些房子里开始认购,赚了钱,你先拿着,怎么样?哥哥够哥们儿吧!”
海洋默默琢磨着马自立的话,没有作答。
从马自立公司里出来,海洋就一直为这件事饱受煎熬,最后他终于做出决定,拿起手机拨通了马自立的电话:“马总吗,你好,我是海洋。刚才光顾高兴了,我也没问问,您找的是哪家电视台啊?什么?大兴区电视台?那能有多大影响啊!马总,我也不瞒您说,我老婆是中央台的,这节目要是能在中央台播了,那个影响肯定是天上地下。当然,说不定播完了,你还就成了知名企业家了呢。要不,你把他们录的节目要过来,我给我老婆,让她想想办法找个合适的栏目按软广告给上一下,还有那些拍的素材……行,完事你让吴京尽快给我。”
小蔡开着车听海洋跟马自立道了再见,一头雾水地问海洋道:“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海洋把身子往椅背上靠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想了,不能让马自立把这种骗人的东西播出去。说实话,这种昧良心的事,我乔海洋实在下不了手。”
“你……”小蔡又是无奈又是敬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海洋明白小蔡的意思,苦笑着自嘲道:“所以咱赚不上大钱呀!穷命,就穷凑合着过吧。”
海洋回到家已经快11点了。谢言还没有回来,老太太对此相当不满。一个女人,扔下老公孩子,三更半夜的不回家,成什么体统。联想到谢言中午特地回家换了裙子的招摇劲儿,老太太又觉得心里莫名的紧张。海洋天天在外头挣命,估计也没时间管自己的媳妇儿,就这么由着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外头,万一搞出什么事来,男人的脸往哪儿搁?她向儿子数落谢言的不是,儿子却说她多心了,谢言做节目没有点儿,晚回家是常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老太太得不到支持,气哼哼地把轮椅摇到客厅窗户边,掀起一角窗帘,往楼下张望。楼门口前的空地上,只有附近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的光亮,别说人,连只流浪的猫狗都没有。怅怅地观望了一会儿,老太太让小菊伺候着洗了脚,准备回房间睡觉。回去之前,又到客厅窗户那儿望了一下,这回,正看见谢言从一辆车里下来,之后,一个男人从另一边出来,两人隔着车说了几句什么,之后谢言向那个男人挥手道别,转身进了楼门。
老太太居高临下观望着这一切,在钥匙转锁声从门外传来时,老太太看了看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多了。
谢言小心地把大门关上,轻手轻脚地换了鞋,一转身,正看见轮椅上的老太太盘踞在客厅中间,神色严肃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谢言吓了一跳,轻声道:“哎哟,妈,您还没睡呢?”
“这不是担心你吗,这么深更半夜才回家。”老太太慢条斯理地揶揄儿媳。谢言听出老太太话里有话,赶紧解释:“单位加班,所以……”
“加班用穿这么漂亮?”老太太打断儿媳的解释,追问道。
谢言自打跟海洋在一起,这方面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意图明显的质问,心里的火苗“噌”的一下蹿起来,她吸一口气,又把火给压回去了,以尽可能保持平静的口吻问老太太:“您想说什么呀妈?”
“我没想说什么,”老太太一点不掩饰自己的咄咄逼人,直接教训谢言道:“我就觉着你把个吃奶的孩子扔家里,这么晚回来不合适!”
谢言实在忍不住,正想发作,在屋里听到动静的海洋赶紧开门出来,一边招呼着老太太一边硬把谢言拉进屋里,关上房门。再一看谢言,她已经气得脸都红了,眼睛里含着泪,连手里的包都顾不得放,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回家换了裙子,是因为谢言做的那档“欢天喜地合家欢”得了台里的“最受观众欢迎一等奖”,晚上有颁奖仪式,谢言作为制片人要登台领奖。她所在部门这是第一次在台里得到这个级别的奖项,主任非逼着她回家换衣服,穿漂亮点也好给本部门撑门面。而仪式后组里的小编导自然缠着主任要求请吃饭当作犒赏,饭后一起去唱歌也是部门的传统节目,谢言作为小头目,再不情愿也得跟着。好容易熬到最后,主任开车送了她回家。本来就已经又担心女儿又觉得疲惫,还没头没脑受到老太太的猜忌,这种委屈,不要说要强的谢言,就连一般没脾气的人也不会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海洋听谢言气冲冲地说出真相,觉得很对不住妻子。本来她辛苦地家里单位两头忙活,独力撑起了这个家,自己就亏欠了她不少,她得了奖,还没听到自己的祝贺,反而先被自己的妈误会了,他满怀歉意地拉住谢言的手,柔声道:“言言,我替妈给你赔不是了,她是封建老脑筋,你这个新时代的知识女性别跟她一般见识。别生气了,啊。你呀,得奖那么大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等我忙过这一阵,咱家也宽裕了,我再好好送你件礼物表示祝贺,好不好?”
谢言的手被丈夫的大手握着,听着他温言软语的劝慰,稍微消了些气,但仍然硬邦邦地回他道:“有什么好送的。”
海洋沉默了一下,突然抱住谢言的脑袋,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这个算是第一期奖励吧,明天正好是周末,你要没什么事就好好睡个懒觉,然后出去逛逛买两件衣服。我约了土地局个人,得咨询点事。”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张小雨,又征求谢言意见:“对了,那个要考林教授研究生的女孩儿,快要考试了,你要不要回头有空给她打个电话,约她出来辅导辅导?”
“哪有你这样的啊乔海洋,”谢言刚好起来的情绪又恶劣下去,“谁见过老师上赶着辅导学生的?”
“唉,”海洋内疚地叹口气,开导谢言道:“咱们不是有求于人嘛。”谢言看着丈夫额头上还包着的刺眼的白纱布,无奈地点点头。
麻将是如今最好的交际手段之一。通过麻将交际得多了,海洋和小蔡都成了个中高手,只要跟一个人打过一圈,了解了他的风格,就可以掌握他大概什么时候听牌,听什么张,结果总是八九不离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王总约到了土地局的刘处之后,吃饭、桑拿这些常规节目一过,豪华的桑拿房里自然又支起了麻将局。海洋、王总陪着刘处和他带来的一个心腹四人上阵,小蔡站在刘处身后替他看牌。说是看牌,其实是提示海洋刘处要什么牌。一个小小的手势一过,海洋心领神会地扣住手里刚刚抓来已经自摸的牌,打出一张二条。刘处把面前的牌一推,高兴地叫道:“胡了!不好意思啊乔总,清一色!”
“海洋,你是二炮毕业的吧,这一晚上净点炮了。”王总故意调侃海洋。海洋哈哈一笑,把自己面前的牌胡撸了混进打出的牌堆里,恭维刘处道:“哪儿啊,刘处的手风太顺了。”说着,结了这一圈的帐,又亲自给刘处的杯子里添上热茶,坐下来继续码牌。看海洋送得也够意思了,王总不失时机地说起了土地出让金的事。刘处声色未动,依然弹着“管得严,不好办”的高调。海洋情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生怕第一次打交道就给刘处留下急功近利的印象,赶紧打圆场道:“没事,刘处,您千万别为难。今天王总帮我引见您,主要还是想让我认识您,以后有机会跟您学习。来,来,打牌。”
王总看着海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以极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谢言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恶狠狠地响起来,海洋刚按下接听键,就听到里面谢言怒气冲冲的声音:“我告诉你乔海洋,那个张小雨的事我不管了!”
张小雨还是真让谢言见识了什么叫贵族学生。谢言在咖啡厅里喝了一个多小时的清茶,才看见人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走进来,不疼不痒地道了声歉。想着海洋的难处,谢言勉强压住心头的火,很客气地给她倒茶,却被她冷淡地一句话给拦住了:“对不起,我只喝蓝山咖啡。”蓝山就蓝山吧。虽然谢言心里暗骂这黄毛丫头装小资的恶心德性,还是给她点了一百三十块一杯的特级蓝山。咖啡还没上来的时间里,谢言拿着参考资料,想给她串讲一下考试大纲,问她林教授开的那些参考书目她都看了没有,哪知张小雨嘴角一撇,不屑地笑笑,慢声道:“您就别让我看什么书目了,您就直接跟我谈谈考题的情况吧!”谢言被这句话说愣了,呆望着张小雨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考题,呵,真亏她想得出来。一,自己不知道,二,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她啊,那叫泄密,是犯罪!不知这女孩是真的脑子少了根弦缺乏常识还是胆大包天惯了?谢言不禁严肃起来,正告她别打考题的主意,好好复习备考是正经。张小雨一听谢言的意思,再次撇撇嘴,连没上来的咖啡也不要了,托辞说有别的事补习改天再说,拿起精致的名牌小手袋头也不回告辞离开,连句要送谢言的客套都没有。谢言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门,钻进门口一辆红色小宝马,发动了绝尘而去,不由得怒火中烧。
赶走小菊的念头在老太太心里应该算是盘桓已久,谢言包括小菊自己多多少少也都看出了点端倪,特别是在又一次为怎么带猫猫引发了严重争执以后,小菊自己也提到了离开。谢言苦口婆心地劝,还主动提出再给小菊加100块钱工资,用诚意打动了小菊,她才答应再留下来试试。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老太太竟然瞒着所有人使出了最绝的一招——直接换人。
那次的争执包含着一个必然与若干连环的偶然。必然是老太太看到猫猫的头睡得不平,又生出了新想法,自己给猫猫缝出一个传统的、经典的绿豆枕头。老太太的手使不上劲,这个在她身体健康的时候甚至用不了一个小时的活计足足耗费了她几天的时间,并且她拒绝老爷子的帮助,因为他的活她信不过。拿缝好的枕头给猫猫换上,小丫头嫌硬,又开始以哭闹抗议。小菊听到孩子的哭声过来,自然又要跟老太太提提谢言回来同意了再这么办的建议,让老太太心情相当不快。老爷子本着息事宁人的目的,主动把枕头先撤下来,说等孩子睡着了再给换上,慢慢习惯。老太太连一个支持者都找不到,生气地去夺老爷子手里的枕头,两头一用力,封口上原本就不结实的缝线给绽开了,一壳子绿豆争先恐后从不见天日的枕头里涌出来,撒了一地。这个偶然伤了老太太的心,她推着轮椅气哼哼地离开一片狼藉的现场,而小菊在去厨房拿扫把的路上,一个没留神踩到溜滑的绿豆,重重地摔了一跤,扭到了胯骨。这又是一个偶然。老太太找出了自己带的红花油,好心给小菊让她擦擦,只是恼着小菊动辄拿谢言和孩子姥姥压自己的做法,嘴上刻薄了几句,说她走路也不看着点云云。没等小菊真正动怒,老太太放在小菊身边的红花油瓶子就被小菊擦桌子时一个无心的拐肘给打翻在地,瓶子碎了,气味浓重刺鼻的红花油缓缓流动下渗。所有不受人为意愿主宰的偶然发生完毕,也点燃了老太太与小菊正面冲突的导火索。小菊自然是故意的,老太太确信不疑,一个没上没下的小保姆,嫌自己支使了她心里有气,所以就摔摔打打地示威,这是明着打人的脸,哪怕是自己儿子闺女,敢这么干也不能轻饶了。而小菊又觉得老太太蛮不讲理,明明只是无心之失,却惹得她一套一套的刻薄话像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净往人心上最受不了的那一块剜,打人还不打脸呢。
爆炸发生了。小菊呆不下去,老太太也决不再留她。所以两天之后,当一切看上去似乎如常进行时,一个叫张久香的新保姆敲开了海洋家的门。
老太太把保姆换成张久香,其实动机很简单,不过是通过做一个决定来提醒大家她在这个家里的权威地位,同时用“自己人”壮大己方的势力。何况在老太太看来,张久香跟她年纪相近,俩人能说上话,张久香自己也生养过孩子,在带孩子的实践经验上,自然比小菊那个屁都不懂就会拿着谢言的鸡毛当令箭的黄毛丫头要强上百倍。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小菊每个月工资900块,雇张久香却只需要600,一下子家里一个月的开支就能节省300块钱,一年就是3600。3600,搁老家农村那就是一头牛啊!这是一举多得的事情,老太太想不出大家能凭什么反对她。更换保姆是老太太策动的一次政变,政变的成功证明她仍是、或者用了一种情感胁迫的手段逼大家承认她是家里的最高行政长官。只是老太太不知道,她这一次处心积虑的证明行动竟会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个致命的定时炸弹,将儿子和儿媳的关系逐步推向崩溃边缘。
张久香来的时候谢言恰好去了台里上班,所以,尽管海洋大是不满,老爷子也觉得这么做欠妥,老太太还是坚持要张久香留下,小菊自然也没有继续呆在海洋家里的理由了。她黯然收拾了自己来时带的那个小包裹,由海洋送回了家政公司。在家政公司门外的公用电话亭,她给谢言打了个电话,向她最后道别。
谢言接完电话,已无法再控制满腔的怒火,直接打电话给海洋质问这是不是又是老太太的操作。海洋对谢言电话里提到母亲时的语气有些不满,本来也是不赞成换保姆的,却故意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老太太爱换就让她换好了,再说了,老太太说是小菊自己前些日子闹着要走,现在换人于情于理对小菊也都没有什么亏欠。谢言气得浑身发抖,喘了半天气,才恨恨地对话筒吼道:“乔海洋,你们家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吧,以后什么事都别让我管!”
说是这么说,新保姆毕竟要为孩子服务,谢言不可能真的大撒把。最让她不放心的是,第一次见到张久香,就正撞见她往猫猫的奶瓶里兑凉水。孩子嫌奶烫不肯喝,也不能干这种缺德事,这保姆安的是什么心呐!她气冲冲地拉着张久香到老太太面前,让她自己看她请的保姆是什么德行,没想到老太太还死要面子地替张久香辩护说她刚来,好多事情不知道,等以后慢慢教她。谢言看着新保姆在一旁洋洋得意的龌龊嘴脸,突然觉得这个家打老太太来了之后对自己就成了一个孤岛,她孤立无援,却又无处呼告,就连她全心信赖的丈夫也视她如无物。她不再理会老太太,抱起猫猫回了自己卧室,重重关门。门撞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让老爷子和老太太心里一震。
一般人换了新环境,都会刻意地将真实的自我隐藏一段时间,等摸清了形势,再随机应变。张久香却是个例外,她从到踏进这家的那一刻起就把这所大房子当成了自个儿家,而她是为什么来的却好像被她忘得一干二净。这个家里因此在张久香到来的第二天就出现了这样的状况:早上起床,张久香是最后一个,占用卫生间洗漱方便,张久香是时间最长的一个,嗖嗓子、吐痰、咳嗽,她的程序异常繁琐而且声音洪亮,仿佛要昭告四方;吃饭,张久香是吃得最多嘴也最刁的一个,谢言给大家准备的炸鸡蛋她一筷子就不客气地搛走俩;而干活,张久香是干得最慢也最不讲究的,洗衣服,她竟然冒谢言之大不韪把自己的内衣外衣和猫猫的衣物一起丢进洗衣机,而且根本没有深色浅色分开洗的意识,结果把猫猫的浅色婴儿衣物全染成了垃圾。可张久香一点没觉得自己不给老太太挣脸,面对老太太有时忍不住对她的指摘,她的强词夺理像极了老太太的风格,老太太被她噎得直倒气,可还真拿她没办法。这真应了一句老话,叫做“一物降一物”。
不过,谢言可不吃保姆这一套。从厨房到洗手间,卫生打扫到什么标准,谢言制定出了详细的标准,乔家二老、猫猫、海洋和自己各有什么生活习惯和注意事项,她一条一条仔仔细细交代清楚,听得张久香眉头紧皱,不停地直咂嘴。除了这些,还有一个笔记本是专门给保姆备的——每天买菜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都要记帐。张久香这是头一次见识把保姆当企业员工一样来管的雇主,仗着小菊已经走了,乔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替补,放胆向谢言要求加200块钱工资:“你们家活太多了,我来的时候你们老太太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您要是同意加钱,我就留下试试,要是不行,那您就再另外请个人,我就不干了。”
“好。我就给你加这200。”保姆话里赤裸裸的要挟意味让谢言怒火中烧,但她强压住了自己的不快点头道:“不过丑话说前头,如果你有什么失误而给我们家造成损失,我会扣你的钱!”
老太太找保姆之前,从未想过还要考察保姆的出身背景、社会关系,也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些都可能会对保姆的人品产生影响。张久香来了之后展示在众人面前的一些举动虽然恶劣,但老太太总一厢情愿想着只要要求严格,还是能够被调教成好保姆的。她忘了张久香也有了一把年纪,该定型的都已经定型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改变的呢?人懒、活儿干得不好还是其次,张久香初来乍到,就有找她的电话跟到了家里。这个晚上,全家人听着张久香接电话,每个人都竖起了一身的汗毛。
“操,小王八羔子,我告诉你说,你敢动老娘一根汗毛,你试试?……对,这就是我现在电话,怎么了,有种你找来啊!我看看到底咱俩谁怕谁!……混蛋?你丫才混蛋呢!你丫就是个太监!……你砍我?操,老娘借给你菜刀外加俩胆,你他妈的要不来砍死我,你就不是你妈养的!”
挂上电话,张久香还气得直喘气:“操,小丫的,还砍我,看我收拾不死你……”
谢言在卧室里抱着猫猫,捂住被吓得小嘴一撇一撇马上要哭出来的女儿的耳朵,皱紧了眉头。而乔家老两口虽说也不是高门深户里从没听过骂街的老爷太太,却也是头一次跟一个说“砍人”这种狠话就像喝凉白开一样轻松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紧张得面面相觑。老太太忍不住自己转着轮椅到张久香身边,严厉地问:“张久香,这是谁的电话啊?”张久香翻翻眼皮,还没来得及回答,谢言也把女儿在床上安顿好,关上卧室门走了出来,愠怒地质问她:“这是什么人?谁允许你把我们家电话留给别人的?”
张久香在谢言咄咄的威势下有点畏缩,犹豫了一下,低声答道:“是我妹的男人。我把电话给我妹了,她给别人的。”
谢言抬起手,用食指指定了张久香的鼻尖,一字一句警告她道:“张久香,从现在开始,没有我允许,你不许把这个家的电话留给任何人!另外,我不管你以前、跟谁有什么复杂关系,我警告你,你别给我往我们这个家带!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也不是吓唬你,我是中央台的记者,到时候咱们公安局见,看谁厉害!”
张久香是何等样人,不可能听不出谢言话里明显的威胁,这家人的底细她本来不是特别清楚,听谢言这么一透底,心里登时有了一丝怯意,赶紧为谢言宽心:“其实也没什么,他就是不想和我妹离婚,到处闹。”
谢言听了这话,略微松了口气:“行了,你该干吗干吗吧。不过你记住,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们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谢言转身回了卧室,张久香也讪讪地进了卫生间。老太太像牙疼一样咧着嘴,苦脸摇摇头,心里隐隐觉得,这次赶走小菊而找来张久香这么个瘟神,兴许真是个严重的错误。谁能猜得出,这之后,还会再有什么恐怖事件呢?
谢楚德和许萍老两口自打从女儿那儿搬回家住以后,就没有一天觉得自个儿能打起精神。跟外孙女朝夕相处了快一年的时间,早习惯了她时晴时雨的表情和动作,习惯她带来的所有甜蜜的麻烦和劳碌,就连给她洗尿布的时光,都浸透了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欢喜。现在突然没了这么个小东西,老两口觉得生活就像是被一口咬掉了馅儿的饺子,只剩下了没滋没味的皮儿,做什么都没了意义。
好多天没有正经做过一顿像样的饭,总是炒个青菜煮点粥对付一下就得,谢楚德觉得自己应该为老伴改善一下伙食,顺便也提升一下情绪,于是自告奋勇说晚上要包顿饺子。许萍明白老伴的苦心,配合地跟他一起上街买了虾仁、香菜,把饺子面发上,两人搬了两把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戴着老花镜开始一根根择香菜。这时,门铃响了,许萍起身去开门,看到竟是女儿抱着外孙女站在门外。“呦,言言,你怎么来了!”许萍惊喜地叫道,随即发现女儿的神情不大对劲,而宝贝外孙女在妈妈的怀里沉沉睡着,小脑门上裹着块白纱布。“这是怎么了?”许萍把这母女二人让进屋子,接过谢言怀里的猫猫,看着她头上的伤口紧张地问。谢言一边脱大衣,一边挤出一丝微笑宽慰母亲和闻声从厨房里赶来的父亲:“没事儿,我给她洗澡时候没小心,撞水龙头上了。”
“你瞧瞧你,有你这么当妈的嘛!”许萍心疼地轻轻亲亲外孙女红扑扑的小脸,埋怨女儿,“重不重啊?”
“不重。”谢言疲惫地径直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半阖眼睛答道:“破了个小口,医生说没事,这两天你们别给她沾水就是了。”
老两口一听这话不禁愣了,互相对视一眼,谢楚德试探地问:“我们别给她沾水?你的意思是猫猫放我们这儿?”
“啊……对。”谢言睁开眼睛,冲父母点点头,“小菊这几天请假说要去看亲戚,家里没人看她。我跟我婆婆说过了,猫猫这两天就由你们带着。”许萍喜出望外,连连答应,赶紧让谢楚德再去买些菜,晚上好好给女儿补补。谢楚德应着去了。谢言静静坐在沙发上,看似闭目养神,心里却是排山倒海。她向父母撒了谎,猫猫头上的伤根本不是洗澡时撞在水龙头上,而是被张久香一个没看住,自己从床上掉下来磕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