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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郝小平 当前章节:12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0

阔太太王若曦长得人高马大,45岁的她身体胖得像一块发着酵的白面包。但她总体形象并不丑,那张风韵犹存的脸由于常作保水养颜,仍是白皙少皱的。她祖籍山东,性格爽朗,是个口无遮栏,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

王若曦,是刘有福的结发之妻。他俩的婚姻也算是一段奇缘。

20年前她满精干,樱桃嘴,柳条腰,俏丽的脸上还长着两个特别令人心动的酒窝。父亲王恒山时任省物资局的副局长。在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计划经济的条件下,中国的各项物资都极匮乏,每个家庭,每个百姓都为自身的温饱而挣扎,连油、豆腐、鸡蛋、猪肉、大白菜、粗细粮……凡是生活日用品都要号都排队的艰苦年代,手中掌握着大量国家统购物资:钢材、水泥、木材……审批计划指标的王恒山自然是一个令人羡慕、尊敬、可望而不可及的大角色。他中等身材,浓眉阔脸,每天都脑满肠肥地坐着一辆在街面上罕见的小“红旗”上下班。过着光辉灿烂的幸福生活。

若曦上边有两个哥哥,她是父亲最疼爱的小女儿。女儿本身就是父亲开心的小棉袄儿嘛!

那年,肖江宁从工厂跳槽去搞了教育,他的举动仿佛带点磁力,激活了本就不安分的刘有福。脑子活泛的他灵光得很,不像有些“帽儿”似的一下子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办下那些炒工厂、停薪留职自己找食儿的傻把式,而是通过给厂劳资科长提二斤“槽子糕”,几条“大前门”亲自上门送礼的方法疏通关节,再接连不断地开些病假条,继而转了劳保。吃国家的薪水,干自家的私活。刘有福得了便宜不卖乖,他告相近的哥几个儿:“我这叫享受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嘛,为了给厂里节约开支,哥们不报医药费。”时长了,一个原本就跟他不对付的年轻劳资员扬言要查他,刘有福索性通过关系在省肿瘤医院开了张身患肝癌的诊断证明,那年头,肝癌有点像现在的艾滋病,躲还来不及,谁还愿意靠近它。你想啊,年轻轻的一个大小伙子,还没好好的活几天,连媳妇也没说上就得了绝症,还不够遭人可怜同情的,哪能还去查人家,那不是缺了八辈子德!

刘有福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偷着乐了好几天。他暗暗地赞美自己意识超前,敢闯禁区,谈笑挥指间就扛过了人间生与死的最大忌讳。在这个幸福着的时刻,刘有福对自己有了最初的自信,他觉得靠自己的绝顶聪明,有能力略施雕虫小技就把善良传统的中国老百姓玩弄在他的股掌之中。

“癌症”为他换来了不少好处,他不仅可以不上班,逢年过节厂工会还派专人去他家慰问,提糕点水果和送营养补助金。刘有福活的叫一个爽!

其实平常刘有福也没闲着,他不是那种三饱两倒,躺在床上打挺儿,对人生没追求的庸碌之辈。刘有福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年代。不甘寂寞的他深谋远虑地选择了时髦的行当,下海做生意。他凭着与生俱来的商业潜质有目的性地在省城的大街小巷“闲逛”,在别人看来的不经意中他极认真地考察了居民们的饮食起居,娱乐消费,嗜好口味。就像只聪明绝顶的狐狸,他清醒的盘算过市场,也盘算了自己。他认识到:目前他既无大笔的流动资金,又无过硬的背景靠山,尚不具备做大买卖的天时、地利和人和。于是,他选择了拾遗补缺,做省城刚兴起的热带观赏鱼生意。

70年代末延续到80年代初的那几年,色彩斑斓的热带鱼,还刚刚从广州、上海、深圳、湛江这些南方沿海大城市进入内陆省城。这些鲜活、美丽、神采各异的小精灵梦幻似的一下子就不可逆转的征服了闭塞的内陆人,俘虏了他们的眼球,也系锁了他们的内心。你看:红箭、孔雀,黑茉莉、神仙、红绿灯、地图、珍珠、白唇儿……这些目不暇接的稀世之宝很有档次地遨游在省城达官显贵家客厅的精致鱼缸里。饲养和摆弄热带鱼一时为省城平民百姓相效仿。在人们的交往之中也常互相交换和馈赠个把条稀罕少见的鱼种。

有需求,就会有市场。曾几何时,悄然无声地在省城一条不起眼儿的小街两旁逐渐地形成了鱼摊儿,小贩们倒买倒卖,批发兼零售,日复一日的,小街终于出了名,它竟鹤立鸡群地变为全省规模最大的热带鱼集散地。

刘有福有灵性,特像一头训练有素的军犬,没几下就嗅到了猎物。他胆大心细,出手快,磕头作揖地典见下脸来跟亲朋好友借钱,不辞辛苦地坐飞机在天南地北跑来跑去倒腾鱼,经过长途贩运,赚取高额差价。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通过不断的实践,刘有福竟掌握了多种热带鱼的繁衍技术。尤其是他亲手孵化了在当时市场上卖价不菲的“墨燕儿”,当他第一次面对着自已经过千辛万苦终于蜕变出的无数黑色的小精灵,看着它们快快乐乐、生气勃勃地在水中游弋,几天没睡,双眼血红的他竟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欣慰在这行中他已经稳操胜券。那时节掌控着繁殖术,就像开启着印钞机,春风得意的刘有福还能惧谁!

果然日后,他做了鱼市的老大,甚至一统了省城热带鱼市场的价格。再做到后来他转行倒卖钢材,做房地产,马不停蹄地做到在省城商界响当当的第一号人物,当然那都是后话。在我们给读者叙述这件事的20世纪80年代初,刘有福他逃不过命中的一劫。

客观地说,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体系的形成是一个缓慢的、无以借鉴的过程,是在不断的摸索中前进的。它的形成和完善恐怕远比刘有福摆地摊卖热带鱼的全过程要艰难得多。

在那条后来被省城百姓称之为“鱼市街”的小街上,就像雨后春笋般的一个又一个,悄然无声不紧不慢地在人们熟视无睹中出现了个体的小鱼贩子,他们十分随意地半蹲在街道边那些自己土制的方型小鱼缸的后面,鱼缸中不乏悠闲自得地游弋着些勾人魂魄的小生灵。贩子们边抽烟边搭讪着来往的路人,不厌其烦地向那些对热带鱼感兴趣的主儿讲解着喂养常识,他们之中略粗鲁些的,便大声地吆喝,面对面地比试,分毫不让地侃价。在每天早九晚五的开市期,这里便人满为患,交通堵塞。

再后来,这些来无踪去无影的小贩们竟形成了气候,他们突发奇想地沿街用简易的建材搭建了些五花八门的临时门市,这里便是在省城改革开放初期自发形成的第一片可称之为市场的鱼市。它不仅迎合着省城消费群体的品味,而且面向着各地,市、县的个体批发商和省城的特殊的玩主儿,各色品种的热带鱼在高档家庭中火爆的流通。小街的知名度也日益提高,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它竟成为出差办事的人在省城逗留必看的一景,就有点像人们去杭州必游西子湖,到北京必逛王府井和大栅栏儿一样。然而,它却又是一处没经工商局合法批准成立的黑鱼市,地位低的就像解放前没经注册登记的娼妓。

面对着这样的大麻烦,当年许多掌过权的人对它究竟该如何应对同样的是心里没底,他们遇到的尴尬也像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工商执法部门的具体办事人员几经请示也得不到明确的指令,于是,他们根据几十年的惯例,用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去处理——查抄。那时最时髦的做法是宁左勿右。

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的工商、公安联合执法队一次又一次地查抄了鱼市,他们摔烂了鱼缸,碾死了鱼,罚了款,甚至抓了人。可它就像鬼怪精灵般地抄不灭、打不死。鱼市的恢复就像野火烧不尽的旺草、雨后疯长着的竹节。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劫后余生的它,规模更庞大,品种更齐全,交易更火爆。

1983年的夏天,在省城新建的体育馆四周竟又冒出了第二片鱼市。这可忙坏了工商、公安的小伙子、姑娘们,他们经过大量缜密的侦察,反复的不懈努力,终于把目标锁定了一个叫刘有福的年轻人。大量的事实证明他就是掌控着鱼市的黑手,他们缉拿了他。

此时,同样是年轻人的王若曦,恰好供职于工商局的缉查队,抓捕刘有福时她刚好不在现场,他俩第一次正式见面是抓获刘有福的第二天上午,队里审他,她作记录。

坐在权当审判桌的办公桌前,王若曦一眼就看上了“犯罪分子”刘有福。这个坐在她对面的小伙子板寸头,面目白净,不卑不亢。他似乎在根本上就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严重地干扰了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他不认为自己违法,反而振振有词:自己是带领着大家通过自身的诚实劳动在摸索着一条崭新的致富道路。他避重就轻地绕开谁都说不清的政策性问题,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如何废寝忘食地观察着各种鱼的习性,如何像发情的公鱼那样一步不离地紧盯着临盆母鱼那凸着的肚皮。如何反复测试水温欣喜若狂地迎接那些五光十色的小生命。小伙子讲得如此投入,那般动情,似乎他不是沮丧的面临着执法者的审判与讯问,而是神采飞扬地在做着一场专业性特强的养鱼学术报告。侃侃而谈的刘有福毫不隐讳地讲述着自己的发财梦,讲述着总有一天要当荣毅仁、王光英这类民族精英的个人抱负。

而审他的也是些站在中国改革开放十字路口窥测着方向的年轻人,他们有碍于当年的政策规定,虽在表面不能与刘有福一类个体经营商贩为伍,但探索好奇的心毕竟是在跳动着的。

刘有福的滔滔不绝像磁石般地吸引了王若曦,情窦初开的姑娘在心里感觉坐在对面的小伙儿并不坏,她一点也不讨厌他,甚至暗自喜欢上了他。她认为在他身上散发着与众不同的魅力和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野性,他口若悬河的那些新鲜又颇刺激的“歪理邪说”就像一缕轻风,刮进了她的心田。

经讯问,上报,刘有福个案的处理意见惊动了日理万机的市长大人。在邓大人南巡讲话发表之后联合执法部门终于认定:摸着石头过河的刘有福算不上投机倒把,也没充分的证据能把他归结为破坏市场秩序的不法商贩,于是,他被教育释放。

初夏的这天,一个极平常的下午。

守摊儿的刘有福正在他的门面房里精心地侍弄着一缸新孵化出的“黑茉莉”:“哎,你这个燕儿鱼咋卖?”一个脆莺莺的女声打断了刘有福的低头操作,他赶紧抬起头来,习惯成自然的在脸上挂着些现在我们经常能在大型综合商场柜台前感受到的那种好似打印出来的最迷人、最令你心动的微笑,刘有福聚精会神的在心里准备着,他想支应成这桩买卖。

买鱼的姑娘就是在审讯桌前曾和刘有福有过一面之交的王若曦,刘有福眼拙,没认出她来。脱了制服的王若曦少了点威严,添了些靓丽,她高挑个儿,穿着一件当时罕见的淡绿色的连衣裙,白皙的鹅蛋脸上长着双黝黑闪亮的丹凤眼,高且直的通天鼻特令人难忘,造型就是现在无数韩国女影星刻意整形出来的那种。此刻,她正黑眉皓齿的对他微笑。

不知咋的,一向接人待物还算不怵的刘有福就直接的遭遇了电击。在潜意识里他不否认他对姑娘望了一眼之后就想入非非,他认同散发在她气质中的清新爽丽,那感觉就像他是在炎炎夏日荷塘边观赏恬静生长着的一片翠绿洁净的荷叶。刘有福下意识的感觉到她并不陌生,或许她就是自己在梦境中无数次渴望过的窈窕淑女,或许他与她曾在现实中有过某次邂逅。反正他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啦,随之也就懒得想啦。他觉得不是熟人更好,须臾,宰她的刀还能磨得快些。毕竟刘有福不是雏,而是经验丰富的商人。无奸不商嘛!

“哎,小老板我问你话呢,你咋不搭理我?”望着一脸憨笑愣在那儿走神的刘有福,王若曦半嗔半娇地问道。其实这时的刘有福早已经回过味儿来,他不一下子主动接茬儿是因为他正在琢磨开什么价作这桩生意。几年的经商经验使刘有福一眼就看得出王若曦是个全然不懂行的生瓜,他清楚漂亮女孩儿就像宠物猫,只要毛捋顺了,正是狠宰一刀的好对象。他瞬间曾因暗恋而心软,竟想把鱼价压低,好叫她对自己有个好印象。可最终他又咬下牙来变啦,还是下了决心要狠宰她。这心态畸形得就有点儿像20年后的春节晚会上赵本山在小品中表演的卖拐。商人刘有福晓得漂亮的脸蛋儿上生长不出来他需要的大米饭来。钱捏在自己手里实惠,钞票多了也不咬手。刘有福:“你要买哪个?”他故意漫不经心的问。笑音仍在,但原本温暖如春的一张笑脸已在皮笑肉不笑的僵化中。

像只小飞蛾,王若曦果然开始扑进刘有福布下的网中:“我是问那几条燕儿鱼咋卖?”不含糊的王若曦用纤细的手指着在刘有福货架上最大的方形鱼缸中小孩巴掌大的几条神采奕奕的墨燕儿问。那几条身价不菲的精灵,自然不知道它们即将面临的是被卖身易主的悲惨命运,鱼儿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始终都像中世纪的英国绅士,风度翩翩地变换着令人目不暇接的优美组合,在清澈的碧水中比翼双飞。它们漂亮极了的精彩舞姿,使人一下就能联想起走在T型台上的时装模特儿。望着神态倍认真的姑娘刘有福虽说早就具备着从骨缝儿中都散发着的精明,但他一时也还掐不准姑娘的脉:“她是真买,只是瞎溜达着逛街,进来随便的问问价,还是闲得无聊纯粹拿人调侃开涮?”他在心里还真是犯嘀咕,于是他决心再往深里试她一下:“您这是拿我们小本生意人打镲、逗闷子吧,实话跟你说,那鱼挺贵的我怕你买不起!”说这话的时候,刘有福脸上呈现着明显的不屑。听到刘有福的说法,王若曦一怔,但没恼,只是微微地皱了皱眉,做出一种造型:“你别狗眼看人低!”这是发自家庭富裕女孩儿内心的一个信息,她显露着一种铭刻在骨髓里的高傲。心计如狐的刘有福自然看懂了它。他暗暗地高兴,眼下他要的就是这效果。刘有福咬着牙发狠地说:“这燕儿鱼,120元一对!”此刻贪婪之心就像一只奔跑在刘有福心中的饥肠辘辘的猛虎,他一点儿都抑制不住自己。

刘有福开出的是天价,当时省城职工的平均月工资也就在50元上下,在这个意义上说普通老百姓扎起裤带全家人不吃不喝想买这对鱼也还是童话故事,他们有的是比买热带鱼紧迫的事儿。更何况利欲熏心的刘有福开的价比鱼市的正常价整整地翻了一番。

也不还价,王若曦爽快地说:“那好,你就挑对儿好的给我捞上。”边说边从随身携带的一只精巧的大红色女式坤包中掏出一叠10元大钞,数了12张递给他,从容、痛快得就像拿着竹筒往外倒豆子,根本就没把钱当回事儿。这回反倒轮上刘有福不知所措,面对着姑娘伸过来的纤纤细手和他梦寐以求的金钱,他真的不知该咋接。这情景就像摔跤台上有着明显优势的选手,冷不防的被对手摔了个大窝脖儿。也难怪,这几年来刘有福虽纵横鱼市、驰骋商场,真还少见这么傻帽儿的买主,尤其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买主儿。

刘有福:“哎,你回来!”提着装着两条墨燕儿的塑料袋姑娘走了。刘有福捏着那一叠钱追了出去,他想把钱还她几张,但姑娘已像一阵清风般地刮走了。

其实王若曦买这两条热带鱼,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吃饱了撑的瞎胡闹,她自有至关重要的用场。买鱼的第二天就是父亲王恒山50岁的生日,姑娘在平常曾多次听爸跟她妈活龙活现地侃金局长家养的热带鱼,夸它们赏心悦目,赋有灵性。话里话外细心的女儿听出了父亲的念想,于是她决定拿出自己的私房积畜买鱼作为送给爸爸的生日礼物。乖乖女要大大地给父亲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再则,春心已动的姑娘暗自喜欢买鱼郎(当然这还是一个不能叫旁人轻易知道的小秘密)。自从在工商稽查的办公室里,她看到刘有福的第一刻就阶级立场不坚定地倾向了他的“奇谈怪论”。她对这个扰乱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秩序的“犯罪”嫌疑人,打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恨与仇视。她一边记录,一边暗自对这个帅气的年轻小伙儿充满着莫名其妙的同情,欣赏他不落俗套的言谈和临危不惧始终如一地坚持自己观点的霸气。她从内心深处为他捏着一把汗,祈盼他平安无罪。以后当她得知他果然无罪,感觉到自己就像大病痊愈般的一身轻松。也不知道姑娘是中了哪门子邪,这段日子她生活过得不安稳,白天、晚上脑袋里装的全是他。心像被猫抓了般的痒痒。

离开鱼市在回家的路上,她有些淡淡的失落,因为她暗恋着的意中人竟全然没有认出她(她当然更不晓得,他是那样黑心地狠宰了她)。不过她想了一阵儿便化解了,细想一下,若刘有福果然认出了她,在那种场合,两个人更尴尬,好在我们都年轻,还有大把的青春,来日方长,大家有的是机会!想到这儿王若曦惬意地笑了。今天毕竟是好事多多,上班时她被评选为先进,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又亲自目睹到心上人健康快乐,又买到了为给父亲祝寿称心如意的厚礼,她不偷着乐,等啥!

王若曦回到家的时侯,先她进门的王横山已经换罢睡衣,独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认真地阅读《参考消息》,好心情的王若曦打开房门风风火火地叫道:“爸,快来看,我给你买了两条鱼!”“还买啥鱼,我都买好了,现在就在锅里炖着呢!”母亲刚好在厨房张罗明天的菜肴,听到女儿的话,她瞎接着茬儿。顾不上先让爸爸欣赏,王若曦拎着装鱼的塑料袋欢快地扑向厨房:“妈,你看,我买的是这个!”牛桂珍身体微胖,圆圆的脸上滚动着一双笑眸,她从女儿手里接过塑料袋高举着仔细端详:“这是些稀罕玩意儿?”她好奇地问道。王若曦:“妈,您真够老土,这就是热带鱼!你赶紧把咱家的鱼缸找出来洗洗,您看它俩都快憋死啦!”看着女儿那副火烧火燎的着急相妈妈轻声地呵斥:“这丫头,没看我在这儿忙着,找你爸去!”王恒山听到母女俩的对话,已然是坐不住了,他三步两步地踱到厨房一把抢过妻子手里的袋子,满脸的喜庆。王若曦:“爸,这是女儿送给您的生日礼物,高光吧!”女儿亲切地搂着老爸宽厚的脊背亲昵地说。早已乐不可支的王恒山:“高兴,高兴,我这就找鱼缸去。”随即他翻箱倒柜地寻出了家里多年没用过的金鱼缸,又亲自下厨房洗净了它,然后郑重其事地把那两条墨燕儿请进了缸里,又欣喜若狂地把这两个活物供放在自己书房宽大的办公桌前。而后的这个晚上,他几乎啥事也没干,就是坐在桌前翻过来倒过去的欣赏着那两只不断变换着花样、专门为他表演精彩绝伦的水上芭蕾的美丽精灵。懂事的女儿也隔三岔五地走进来陪他欣赏、闲聊。他十五岁的儿子若国更是跟屁虫似的跑跑颠颠,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嘻笑着。

第二天,王恒山的生日,一大早,大儿子若强、儿媳柳梅就带着两个男娃娃回家给爷爷拜寿。奶奶欢喜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干鲜果品一把又一把地塞在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孙子的手中。这是两个淘气又馋嘴的小家伙,大的叫男男,8岁。小的叫东东,6岁。自打那两个小东西看见了游着的燕儿鱼,就像着了魔一般的目不转睛,一直不挪窝,用稚嫩的手托着腮不停地跟眼前的鱼儿对话,直到奶奶摆好午餐,大人反复催叫了好几次,才连哄带拽的把他俩拉上了餐桌。

午餐特丰盛,席间儿子、儿媳、姑娘、小儿和小孙孙都不停地给王恒山祝酒拜寿,更罕见的是在儿女面前不轻易跟他开玩笑的爱人也在饭桌上与他亲热地调侃。这天王恒山过得十分满足,他真的享受到了中国人最想得到的天伦之乐。当然喜庆之天,在这个家里最出彩的还要数那两条燕儿,全家大小人儿都无一例外地迷恋它们。只有大哥悄悄地对若曦说:“这两条鱼的价格太贵啦,明摆着的黑了你,在哪儿买的?改天你带上哥找狗日的去!”王若曦瞥了哥一眼:“你瞎掺和啥,只要咱爸高兴就得啦!”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卖鱼郎刘有福的音容笑貌。蓦地脸臊得像一张红布。

下一天,也就是王恒山过生日的第二天,清晨6点,王恒山照例要去晨练,刘素珍已在厨房为一家人准备早餐,若曦则在床上睡懒觉,临要出门前,王恒山兴致勃勃地去书房观赏他的宝贝鱼,可一下他傻了眼:两条昨晚他还精心关照过的活蹦乱跳的活神仙,眼下却像被秋风扫下的枯叶般飘浮在平静的水中。死亡使它们变得格外丑陋。

面对着如此惨景王恒山一下子懵了,他全然没有了晨练的雅兴,气急败坏地推开女儿卧室的门:“曦曦,快起来,那鱼它们死啦!”他语调中充满着极度的悲凉。正在床上闭目养神的王若曦听见了爸爸的喊叫,鲤鱼打挺般的蹦起来,拉着爸爸直奔书房,那两条鱼,仍旧是不得活,无言的悲愤在鱼缸中。她望着它们的尸体,痛苦得几乎要窒息,欲哭无泪的感觉使她胸口特别憋闷,就好像心里燃烧着一团火,可不断滋生的浓烟一下却找不到通道。终于她气愤啦,特别的气愤。情绪失控的姑娘当着不知所措的爸爸的面恶狠狠的用手从鱼缸中掏出那两条死鱼,动作麻利地把它们装进一只塑料袋里,并扎住了口。她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强压着满腔的怒火,用缓和的声调对王恒山说:“爸,您放心,今儿我下班后就去找那家伙!”王若曦义愤填膺地想:“我非把这两条死鱼狠狠地摔在他那张逼脸上不可。”她下决心要为自己和父亲讨个公道。

无独有偶,其实自从卖了那两条“墨燕儿”,刘有福这两天就没睡安稳觉儿。他当然不是神仙。也全然没料到那两条老百姓称为神仙鱼的“墨燕”,会在这短的时间一命呜呼。他做梦也没想到花如此大价钱买热带鱼的王若曦一家,竟是对热带鱼的生活习性一无所知的门外汉。他当然更不曾想到王家用金鱼缸养它们,又没有配备加热与充氧装置。使他感到内疚的则是另外一码子事,那就是狠宰了顾客。经过反省,刘有福终于良心发现,生意要以诚信为本,不能只赚黑心钱。刘有福心里想着哪天再碰见那个不知姓名的姑娘一定要把多要的40元钱退还给她。

傍晚时分,他待在店里正低着头抽烟,想事儿。蓦地,他看到一双穿着半高跟女式凉鞋的脚横在他眼前,还没等他抬头,用白色塑料带包装的软软的东西,已经摔到他头上,他忙抬起头,见杏眼瞪圆的王若曦怒气冲冲地站在他面前。望见怒气冲天的姑娘,刘有福有些心虚。王若曦双手叉腰,似乎拉开架式要跟他干仗,略有些慌神的刘有福想看清楚砸他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打开袋仔细一瞧正是那两条令他内疚的神仙。当然,更准确地说,他面对的是鱼尸。面对着虎视耽耽的王若曦他更是昏了头,不知道她究竟要做啥。于是他又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的撇了撇嘴问道:“炮仗似的,这是咋啦?”“咋啦?你说咋啦?还有脸问呢,你卖给我的是些啥?破鱼!病鱼!没养了两天就咯屁了,你就不觉得黑心啊?”王若曦的话像从机关枪里喷射的子弹从朱唇皓齿中喷出来,弹弹中的,打得刘有福一时竟也回不过味儿来。姑娘的话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一时间引来了一大群逛鱼市的看客,刘有福的摊儿前热闹起来,一大群闲人把这个不大的门面围了个水泄不通。

面对着这么一群看客,刘有福火了,当即跳着脚大叫:“嘿,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咋就血口喷人呢!我在这儿卖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去打听打听,这儿谁不认识我刘有福?”边说着边向人群撇了撇嘴,你别说,还真有那么几个买过他鱼的大爷、大妈点着头认他的账。也有几个好事的年轻小伙争着替王若曦打抱不平,急赶着让她说说到底出了啥事儿,也好就此能引出个把茬口,好英雄救美,该出手时就出手。那可是真不含糊,个顶个的认真。王若曦一看有人撑腰,自己又占理,索性当着众人的面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抖落一遍。姑娘越讲越气,快人快语的她已顾不上女孩子的斯文形象,眼睛里冒着火。等她讲完,密密麻麻围观人的脸上也都布满了同情或气愤,一个个都盯着刘有福,人群里唏嘘声不断,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老百姓的心里自然是有杆秤的,要是真的激起了民愤,那可了不得。这点刘有福心里非常清楚。其实精明的他外松内紧的一直在仔细地听着王若曦的讲述,听着听着,反而松了口气,把一颗悬着的心踏踏实实地放进了肚里。你想,一个老养鱼贩鱼的人,一个能繁殖培育热带鱼的行家里手,不用太往深里琢磨便已掌握了鱼死的症结所在,心中有数,自然也就不慌了。刘有福神态自若的听完了王若曦的话,应对之词自然是脱口而出。刘有福:“你当是喂猪呢,这是养鱼。”他似乎是不经意地说出这么一句不冷不热的话。“你挤兑谁呢,我爸养鱼那会儿,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转筋呢!”王若曦怒气远未消,不依不饶地继续羞辱刘有福。听着姑娘略带粗糙的俚语,再看她的那股子泼辣劲儿,刘有福是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围观的人看到他的窘态,顿时哄笑成一团。在对峙中,人群中有几个泼皮早就摆好架式,捋胳膊挽袖子的喊叫着让刘有福赶快给王若曦退钱。看这架式,刘有福再不就范,哥几个就真的就要砸摊子、踹鱼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王若曦占了上风,更是战犹酣,她丽眉紧蹙,杏眼圆瞪,秀目扫射着刘有福,刘有福的脸窘得通红,显得可怜巴巴的,眼睛里流露着几分无奈:“我是说……我是说……”面对着王若曦挑衅的犀利目光,刘有福竟有些结巴,“你到底想说啥?痛快点儿!”王若曦话锋正健,这会儿又逼过来。“我……我……”刘有福又吭哧了几下,突然他像找到了灵感的作家,头脑一下子变得清晰了,顿时间他恢复了自信,舌头捋直了,说话也变得顺溜起来,“我是说,恐怕你家没养过热带鱼,热带鱼是从南方引进的新品种,它的生存条件、食物、水温、氧气量和对其他各方面的要求与咱们养惯了的金鱼截然不同……”伺弄热带鱼是刘有福的强项,谈起它自然如行云流水、如数家珍般的畅快。接下来,他滔滔不绝地给王若曦讲述着热带鱼的生活习惯与饲养方法。讲得如此细致,入情入理,充满着知识性和说服力,在王若曦与旁听的众人面前,刘有福神态自若,就好像一个知识渊博的教授在给学生上课,从容又威严。不仅是王若曦,连那些围观、看热闹观人们都兴致勃勃地听着。

在鱼市逛的那些人们,大多都有爱鱼情结,刘有福的讲解,在无形之中为他们增添了不少新鲜实用的知识。更有些从刘有福嘴里不经意流淌出来的养鱼小窍门,其宝贵程度不亚于世代单传的老中医当众公布了祖传秘方。人们对刘有福的敌视逐渐化解了,更多的是对他养鱼知识的佩服与赞叹。听着听着,王若曦也消了气,那些新鲜的知识就像一只温热的熨斗轻轻地抚平着她心中的褶皱,看着目光炯炯的他,王若曦暗自后悔自己的莽撞。但毕竟她是个漂亮女孩儿,又是个倔强的主儿,生性就不肯认输。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她也不能在众人面前败北掉价儿,不然的话,这丑可丢大了。于是她有些言不由衷,无理搅三分的嘟囔道:“好啦,你别在这儿装猪充象的卖弄学问了,没准儿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说的好不如做的好,有本事你弄个缸到我家,装上热带鱼就全按你的招养—个月能不死,我才真服了你。至于鱼钱,你就放心吧,本姑娘一个子儿也不会少给!”

王若曦是想用激将法杀个回马枪,镇住刘有福,叫他知难而退,然后自己体体面面地一撤了之,没想到杠头遇杠头,针尖偏就对上了麦芒。刘有福是个比她还倔的杠头:“那好,你告诉我地址。”刘有福一本正经的说。这下反而僵住了王若曦。一个大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搡了面儿。事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她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的硬上了。王若曦:“解放路省政府宿舍,一号楼三单元六号。”她有些狼狈,飞快地说。撤退的路上王若曦郁闷的自嘲:“哼,给丫个豹胆,他也不敢去!”边说着边这么想。

四天后,星期天下午。王恒山两口子在沙发上闲坐着看电视里播放的新闻节目,王若曦半卧半倚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一本叫《白轮船》的苏联近代小说。听到敲门声,王恒山开了门,定睛一看,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满头大汗的陌生青年。他穿身劳动布的工作服,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挂包,特别是他还看到,挨近他家门口的楼道里横躺着一个两尺来长的方型角铁玻璃鱼缸。一看就能肯定这小伙子是来找人,王恒山不认识他,当然不会认为他是来找自己的,于是他客气地问:“请问你找谁家?”刘有福一时语塞不知说找谁,伸着脑袋,隔着王恒山往半敞开的门里张望。看着这古里古怪的小伙子,王恒山有些警惕,声音也高了些:“瞎学磨啥呢!你究竟想作甚?”面对着王恒山有些不客气的追问,刘有福或许感到自己的行为有几分唐突,赶紧的报出地址:“叔叔,这是省府宿舍一号楼三单元六号,王恒山家吧!”王恒山:“没错!我就是王恒山。你是谁?”王恒山紧盯着刘有福满脸的疑惑。听到外面的响动,王若曦放下小说,趿拉着双塑料拖鞋也走到门口站在父亲的背后好奇地想看热闹,姑娘一下子看到了刘有福,竟目瞪口呆了,刘有福也看到了王若曦,他笑了。用手指着王恒山背后的王若曦说:“叔叔,我找她!”王若曦惊魂未定地用手捂着嘴,险些晕过去,打死她也没想到,刘有福真的能找到她家。随即有些清醒的她心里有些气愤刘有福的唐突,愤然地暗想:“一个陌生的大男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登门,成何体统。”王若曦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感到窘迫。她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浑身上下长的都是嘴也跟父母解释不清。这一刻女儿在父亲面前脸竟臊得红红的。

其实姑娘并不真懂得父亲心,对于女儿的终身大事,王恒山与刘素珍早已留意,只不过时至今日他们还没看上中意的女婿。他们很开明,特别想叫女儿多结交些异性朋友,人性处处才能知道,百里挑一嘛!

看见王若曦就像遇到了大救星,刘有福彻底有了主心骨,神态自如了许多,甚至隔着王恒山宽大的肩膀偷偷地对王若曦眨着眼睛求救,王若曦同样是个鬼灵精:“哦,爸!他是我中学同学。哎,你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刘有福忙接茬:“我叫刘有福,你忘了咱们还曾同过桌。”就这么,两个心眼活泛的青年人自然而然地就被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不约而同地在老人家面前捏起了套子,逢场作戏演双簧。其实为人老辣的王恒山,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蹊跷,只是碍着女儿的面子,他不宜深究。此刻女儿的神态是亢奋的,这就足以证明,若曦不反感眼前的年轻人。凭王恒山的社会经验,他看得出这小伙子不是个坏人,这后生一脸的聪明,眼睛里闪烁着一丝霸气,大有可造就的潜能。于是他睁一眼、闭一眼地认可着女儿的表演,礼礼貌貌地把用劲搬着鱼缸的刘有福让进了屋。

刘有福生性有点倔,但他不傻,甚至在某些方面是绝顶聪明的,察言观色是他的长项,坐在王若曦家的沙发上,接过刘素珍递上的滚烫香茗,刘有福面对着外表憨厚的王恒山转了转眼球开始了新的编排。

进门时他已经听到了王恒山叫女儿曦曦,他默默地记住了它,当然他不知道她的大名,为了假戏真做,又为了显得更加亲热,他对王恒山说:“叔叔,前些天,我们老同学聚会,曦曦说您二老特喜欢热带鱼,于是我焊了个鱼缸给您送来,还有养热带鱼的氧气泵,温度计,我都配齐了,一会儿我给您安装好。缸里的水一定要空晾几天,鱼,改天我给您送过来。

面对着父亲、母亲和侃侃而谈的刘有福,王若曦啥也不能说,只能与刘有福假装亲密样由着他折腾。刘有福心灵手巧,安装鱼缸又是自己常干的熟活儿,不费劲儿,不大工夫就把该安的安,该调的调,都办妥帖了。安顿好鱼缸,他又拿上脸盆,从卫生间里一盆一盆地端凉水,倒在鱼缸里。此时,刘素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着,她在搞几个小菜,好客的她张罗着要留女儿的男同学在家吃晚饭。刘有福边往缸里倒水边跟王恒山、王若曦父女讲述些为热带鱼晾水、换水的常识。他胸有成竹地说:“每次换水,原来的水不要抽干,换三分之一就行了,而且每次换的水,一定要提前一天打出来放在盆里晾,刚从自来水管里接出的水不能用,里边有漂白粉,含氯。加上这样的水,鱼会被毒死的……”

刘有福没推辞,大方得体地就在王若曦家吃晚饭。席间还和王恒山喝了两盅老白汾,他在第一次见面的长辈面前表现得恰到好处。

再过了两天,刘有福准时地给王恒山送来了一些在当时省城更加罕见的热带鱼珍稀品种。不仅有碗口大小的墨燕,还有色彩斑斓的彩燕、白唇、红绿灯、珍珠等等。打这以后五彩缤纷的热带鱼就落地生根,活活泼泼地伴着王恒山一家生活,这些稀罕物给家庭平添了不少喜庆和活力,一家子人看得眼花缭乱,快乐得前仰后翻。在他们眼里,这些鱼就是在北国寒冬里展现着美丽的春天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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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小平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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