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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郝小平 当前章节:113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0

楚萌中了刘有福的暗箭,但她并不服气。作风严谨的她,是那种有心计且又爱憎分明的女人。事后很久,她的心中都像有一团升腾着的怒火,被刘有福的卑鄙熊熊燃烧。她心里明镜似的:商场历来就是战场,对阵叫局一方的任何疏忽与不慎都会使自己遭受灭顶之灾。而这次占了下风,不在于自己的计划不周,更不能怨天时地利,或其他客观因素。原本上,唾手可得的上百万的利润付诸东流,这完全是因为肖江宁的生活不检点叫刘有福抓住了把柄。在她看来,男人管不住自己裤裆里的那玩意儿,便最为下贱。更使她无奈的是:这种不幸偏偏又发生在自己的老公身上。更令她耿耿于怀的是: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师长,她的偶像,是她曾无限信赖与敬仰的人。她无私地爱怜他,又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青春乃至终生都交给了他,而如今她感觉到她所有的牺牲都特不值。他背叛了她。尤其是他比她大许多,天命之年正成熟地走在人生的金秋。尤其是他曾以生命相许,对她信誓旦旦。

这阵子每每在背地里泪流满面的楚萌觉得特委屈。是啊,女强人也是女人,她们比一般的弱势女人更讲虚荣,更要面子。十几年啦,往日的生活就像回放着的电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年深秋省城出奇的冷,冬姑娘为了吻抱还尚存一丝余热的大地,不请自来地提前报到。秋风卷走了枯叶,纷纷扬扬的小雪花就像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十分不情愿地在陌生的天宇中飘落。

为学校预订教材的肖江宁乘坐返回的那班火车是凌晨两点到的省城。下了车的他没回家,幽灵般地徘徊在站前广场上,在寒风刺骨的萧瑟中他渐渐地感到冰冷,窘得就像他最不耻于提起的婚姻。肖江宁与胡莉莉的婚姻已经历了7年艰苦卓绝的磨合,现如今在令双方7年之痒的窒息后终于要画上了句号。离婚的要求,是胡莉莉先提出的,明面上的理由是感情不合。但追索起幕后真实的原因却还真是另有隐衷。

他俩都还年轻,人生之路真的还很长。在已往的婚姻生活中,由于肖江宁的执傲,胡莉莉的冷漠,双方的性生活十分不和谐。特别是后几年胡莉莉以照顾儿子为由与肖江宁分床而卧,这种只是在表面上维持的无性婚姻更是使原本就已支离破碎的情感雪上加霜。他与她之间,传统的婚姻道德观就犹如一座已被强烈地震震得摇摇欲坠的高塔,它迟早会轰塌。现在两人将就过日子,都是在做给旁人看,彼此的表现特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和尚在垂死挣扎中缺神少力地撞最后的钟。

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肖江宁隐约地感到胡莉莉是另有所爱,他是从她游离的眼神中感悟到的。尤其是这一年来,他为学校的各项事务在全国各地疯跑,活像只轻易不落窝的老鸦。尽管他这也是为工作,但胡莉莉毕竟不是一个能长期恪守寂寞的人,她是一个正处在性欲高峰期的风流少妇,这处境就是俗话说的:苍蝇专盯有缝儿的蛋!

胡莉莉的相好,是一个跟肖江宁年纪相仿,外型比他更魁梧,更酷的男人。事过去了那么多年,至今肖江宁仍不知道他姓啥名谁、究竟是何方人士。那天也是他活该倒楣,就偏偏赶上了最尴尬的一幕。

因为天冷,那天候车室里的人挤得沙丁鱼罐头般,穿着一件旧黄呢上装的肖江宁无奈地在广场上闲逛了几圈,看看离天亮尚早,实在着不住凉的他在瑟瑟秋风中打了辆的士,他原本有预感,不想在深更半夜不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回家,可那时电话还是象征着权贵的奢侈品,是个稀罕物件,中国普通百姓家的绝大多数还未拥有它。现时在神州大地上男拿女挂十分普及的手机更是不知在哪个娘肚子里转筋。简言之,他俩联系不上。为此肖江宁只能听天由命地夜闯“龙潭”啦。

他们家住在一座钢筋水泥筑成的五层灰楼的顶层,凌晨时分,四周很宁静,远处的城乡接合部偶尔传出几声狗吠。楼道里灯光昏暗,凛冽的风席卷着枯黄的秋叶,粗暴地推开楼层的门,推搡着肖江宁向前。终于肖江宁走到了自家门前,他有些犹豫地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中转了大半圈,拧不动了,显然是胡莉莉在房内上了保险。于是他放弃了开启,转而轻声地拍打着房门:“莉莉,莉莉!”他小声地呼喊,是不想吵到了邻居惹人烦。可敲了一阵,屋里并没反应,于是他又敲重些。他边敲边下意识地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胡莉莉究竟有没有醒,有没有听到他的敲门声,此时他心里有些惭愧地想:“或许她睡得沉,现在大半夜的叫醒她真的是有点不好意思。”蓦地,他隔门听到了屋内颇有些慌乱的男低音发出的埋怨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一瞬间肖江宁明白了:或许真是由于天冷怕他着凉头痛,乱点鸳鸯谱的上苍赏给了他顶绿帽子。男性的直觉禀告,目前他真是尴尬人遇见了婚姻上最尴尬的事儿。这也难怪,性格直率从不搞阴谋的肖江宁,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想到他的床上会睡上去别的男人。

现在老婆跟旁人通奸,他是捉奸把事闹大,还是给胡莉莉个回旋的余地知趣地逃逸避开,还是能拿出啥更加稳妥的锦囊妙计?这个平素里处事老成的七尺男儿由于缺乏心理准备,面对着这一突发事件呆站在门外竟一时不知所措。

就在肖江宁进退两难的时刻门悄然地开启了,衣着齐整的胡莉莉凛然站到了门口,胸部微微前挺,眼神孤傲不羁,显得十分镇定。这神态不由得让肖江宁想起了解放前面对着国民党带血屠刀视死如归的女英雄。就在这一刻肖江宁明白了:对今后的婚姻胡莉莉已有了抉择。

而这一刻肖江宁亦没了别样选择,他当过兵,又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狭路相逢勇者胜。该亮剑时必亮剑,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嘛!中国男人最不容忍别人糟践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怒火冲天、喘着粗气的肖江宁就像只盯紧了目标的恶虎推开她,扑进狭小的前厅,家里的味道、摆设与氛围,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生着火的煤炉十分温暖,平素里被他们夫妻俩擦得锃光瓦亮的那只铝壶在跳动火焰的烘烤下低吟,他看见他亲手制作的简易沙发上尴尬地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健壮男人,他皮笑肉不笑,用乞求的眼神讨好他,肖江宁握紧了拳,走向他,一拳捣在他的脸上,听得到沉闷的抨击声。

或许这个男人还知羞耻,或许这个男人并没有诗圣普希金为夺回爱妻与情敌决斗至死的勇气,或许他根本就只是只偷腥的猫,压根就没有想为睡别人的老婆付出代价。他默默地挨了肖江宁几拳,并不还手,坐在那儿就像条赖皮狗。肖江宁看出来面对着他这个男人是软弱与猥琐的。陌生男子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僵尸般地不道歉,不脸红,也不准备打斗。

在这一刻,原本想冲上前去与他据理力争的肖江宁突然在这个不像男人的男人面前像泄了气的皮球,半退不进地傻傻地愣在了当地。

胡莉莉:“肖江宁,你打也打啦,能不能给我个面子,叫他先走,要杀要剐我由你!”肖江宁特委屈,窝囊得就像只无处碰撞的苍蝇,攥紧拳头的骨节拍拍作响,这时他瞥见胡莉莉向他扫射过来的犀利目光,这目光中有种困兽犹斗的果敢。肖江宁指着那男人:“你真的爱他吗?”胡莉莉:“嗯!”肖江宁听到了回答,他无奈的松开了拳:“也罢,既然莉莉愿意,那你赶紧滚吧!”

神经松懈了的肖江宁突然特累,浑身骨节竟像散了架似的酥软,想睡。他已没心思继续责怪胡莉莉,胡莉莉同样也没想再跟肖江宁纠缠,他俩都像没事儿人似的该干啥就干啥。胡莉莉给肖江宁兑了盆温水,伺候着他刷牙、洗脸、换睡衣,默默地她换了床单和被罩,整理了凌乱的寝具,又重新捂好了被窝,用无语的温情、凄婉的眼神,把自己的男人请到床上。

肖江宁背对着她,在蒙胧的睡意中感觉到胡莉莉光滑丰韵的身体贴近并欲火中烧地拥抱着他,无声地抽泣,滚滚热泪沾湿了他的脊背。妻子温热的肉体,特有的体香激活了他久违了的男性之根,他猛地转过头,紧紧的抱住她,舌就伸进她迎来的唇中,裸体与裸体激烈地碰撞,这当口他们之间只有刻骨铭心的激情肉欲,只有痛快淋漓的宣泄,没有恨,亦没有爱。双方都明白,今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不多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个人仍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他们之间已看不到默契的亲情、夫妻间的调笑,儿子也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上小学。他对她和她对他都是客人般的礼貌周到。

但毕竟肖江宁是汉子,不屈不挠的雄牲荷尔蒙在他的血液里横冲直撞,他被妻子与他人的通奸伤害的太深,太惨痛。而这都发生在他的轻信与不设防中。

肖江宁,三岁就住进了部队办的幼儿园,以后又一路顺风地在寄宿制学校中从小学读到初中毕业,他的儿时小伙伴,朋友,同学,都是些出身在革命家庭的子弟,他们之间快乐又单纯,他们在社会主义伦理道德与毛泽东思想的灿烂阳光下,形成了自己的人生观。

直到初一,13岁的他在对男女生理构造仍处于浑然无知状态时他们与女生便分了班,那时肖先锋就已经被派驻省城,自小离家的肖江宁就长年独处北京过着单独住校的生活。他们这帮秃小子,在准军营中长大,对女性陌生又陌生,可笑的是一直到了高中,肖江宁都不晓得女人会有月经,文革初期他还因为给体育老师贴大字报说以往在上体育时老师偏向女生,常免于叫女生跑步而闹过大笑话。

然后他从军,进厂。洁身自好的肖江宁原本就开窍晚,从未沾染过社会上的陈规陋俗,甚至在与胡莉莉谈恋爱前他都没与女孩接过吻。他以为,自己是如此纯洁如此懂得珍惜的好人,而好人一定会有好报,在他的期待中,上苍一定会奖励他一位纯洁又美丽的新娘。

可就是这个眼下跟他共同生活的胡莉莉,他亲密接触过的惟一女性,以美的面、狠的心,把他对爱情赤诚的信念,从颠峰推到了低谷。直到多少年后他依然困惑,肖江宁搞不懂她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

他们在春暖花开的季节离异,两人没有上法庭,在街道办事处搞定了离婚协议。心灰意冷的肖江宁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执意抚养儿子的胡莉莉。

尔后,他走到春风和阳光之中,随着已经向中国广大百姓更加敞开胸怀的改革开放,去探寻新生活。

在一个时期,离了婚的肖江宁怎么也调整不好自己的情绪,他吃住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涪陵榨菜就泡面,晚上大多是和衣而卧,他不苟言笑拼命工作,原先在同事里极有人缘喜欢热闹的他就像变了个人,情不由衷地与上司与部下都拉开了距离,孤独得犹如一匹受了伤的狼。他听天由命,用过来人的超然与玩世不恭对待生活。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痛苦,他的怪异,他的充满黑色幽默的自暴自弃却悄然地打动了一位长着菩萨心肠的姑娘的心。

这年楚萌刚大学毕业,20出头的她,恰逢中国人事制度改革,她与省城人事部门签了合同制干部的协议。对于合同制,全中国的人都感到新鲜,在人事局的时候,主管干部曾征求过她个人对想去单位的意向,那时可去的地方也多了去啦,有机关、厂矿,也有公、检、法。跟她同去的父亲帮她做了主,爸爸说:“你是学中文的,咱又是教育世家,你爷爷最大的遗愿就是让你当老师,依我看,眼花缭乱的这些单位,我孩儿也别挑啦,还是去学校工作吧!”不久,根据她的愿望,楚萌被分配到青年杂志社的刊授大学,之后恰好又被分到肖江宁分管的学籍管理处。

楚萌对肖江宁是先睹其文后识其人。对她们这批人的入校教育是常务副校长、青年杂志社的杨总编亲力亲为的。在新老职工的见面会上,他别开生面地念了一封信,而写信的人便是她还末曾谋面的处长肖江宁。

总编杨校长早已因创办全国第一所刊授大学而驰名遐迩。他40开外,中等个头,顶微秃,操一口江南话。聪明睿智的他写得一手漂亮文章。特别是他那充满磁性带有明显南方语音的激情讲演,更使他在青年人中颇具亲和力。老杨长期在共青团系统做舆论宣传工作,火热的社会实践使他切身地感触到经过十年动乱后的广大有识青年迫切希望通过系统学习,掌握现代化的科学知识,去发展自己,去报效祖国。那时我国“电大”、“职大”、“函大”……日后所有的“大”都正处在筹办期,更无现在的成人自学考试等教育部门主办的成人教育,中国除了高考后在校的少数学子,广大青年正处于求学无门的特殊时刻。

中国人善于发明,杨总编利用刊物办大学也是发明。一时间中国首所刊授大学的麾下竟聚积了73万名殷殷学子。这所学校的出现适应了当时的社会需求,也充分得到了社会各界的支持与肯定。

楚萌一行来刊大的时候,正是这所青年大学最兴旺发达的时候,当然也正是它最忙乱不堪的季节。这里九成以上的工作人员都才20出头,大多是刚毕业的高中生。单纯,热情,有股劲头。看到了英姿勃勃的废寝忘食工作着的他们,就不由得使人想起了抗战初期汇流成川涌向延安的热血青年,这些文革年代的红卫兵、在开放大学供职的年轻人,也还真有些延安精神,他们不论职位高低,年龄大小,男性还是女性,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外,一律都要参加包书,卸车,发运……承担一系列艰苦繁重的体力劳动,他们每个人还要管好多则几万少则数千学员的学籍档案。在各个学区的办公室,每个工作人员的案头都是堆积如山急需处理的学员来函,八小时的工作时间根本就不够用。加班加点对他们更是家常便饭,付出大多是无偿的。面对着当时中国人已经苏醒过来,开始看重自我价值,特别是社会上的一部分人业已开始对金钱津津乐道的大环境下,刊授大学所提倡的为广大青年服务,“知难而上,骑虎不下”的校园精神就像一股清新的暖风吹拂在工作人员的心中。学校靠什么维系,当然是靠精、气、神。

有段时间,在北京搞外联的肖江宁写给校部的信传递的就是精神。肖江宁通过信件叙述了那些渴望寻求知识参加学习的自学青年们的动人故事,信写得真实又充满激情,杨总编在朗读时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又使所有的书写在纸上的文字锦上添花。

在雷动的掌声中,楚萌年轻的心灵被强烈的震撼了。它源自崇高的教育事业和颇具神秘色彩的肖江宁。

半个月以后楚萌第一次看到了肖江宁。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10点左右楚萌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核对学员发书名单。突然,她的头顶上响起了一声惊雷,一封告状信重重地扔在她的面前:“小姐工作认真些好吧!有你这样的吗?”突遭惊吓的姑娘犹如无辜受伤的小羚羊惊恐地抬起头,一个30出头,穿身半旧黄军装的削瘦男人凶巴巴的站在她面前。楚萌历来就是个蛮要强的丫头,这个浪漫与温情的女孩子平素里最见不得的就是男人的粗俗与霸气。她的偶像是在女性面前文质彬彬,举止高雅似英国绅士的那种。为此她对眼前这个男人莫名其妙的肝火,没搭理,只是极轻蔑地一瞥,装作啥事也没发生,自顾自地继续干活。

学管处处长肖江宁似乎已经觉察到自己的粗暴,读懂了楚萌对他的轻蔑,面对着特陌生的新面孔他知耻而退,歉意地笑了笑,声调缓和了许多:“对不起,刚才我的态度是急躁了些,但是,但是……”肖江宁正在琢磨用什么样的词汇能够比较准确地对他部下进行批评与劝导。这时楚萌抬起了头,用坦诚的眼光注视着他:“您这算正式道歉吗?都啥年代啦,还耍大老粗。别总拿粗暴当时尚。”肖江宁友好的:“当然,当然算!”楚萌发现这个男人已窘得满面通红,她不想得理不让人地再让他继续难堪,于是谦和地说:“那好,我原谅你,现在就请您报上尊姓大名,您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着处理?”旁边的几个女孩儿,屏气凝神地已经观察了许久,老点儿的职工们自然悄悄地为楚萌的不知深浅憋着一口气,他们都体会过肖处长的急脾气,还没有那个人轻易敢在他面前造次。其中有妒意的几位,或替她捏汗的几位,相互会意地使使眼色,撇撇嘴,或许此刻他们想看看“马颜盛怒”的好戏。

哪曾想,肖江宁心中并不讨厌这个敢于跟他对峙的女孩儿,凭经验他洞察到了这是块大可锻造的好钢。肖江宁暗想:“好个不动声色的外柔内刚,有性格!”军人出身的他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些在男人面前娇柔造做,故弄玄虚,嗲声嗲气的女孩。此时他在内心深处对她洋溢着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或许也就在这一刻肖江宁预感到他与她之间会有故事。总之人们期待的好戏没上演,他大度的伸出手去:“好,那就让我们先认识一下,我叫肖江宁!你呢,尊姓大名?”楚萌伸出来的手忽然停滞了,她瞪大了眼睛,惊异万分:“啊?你说,你是谁?你就是肖江宁!”肖江宁满面疑惑地左顾右盼:“怎么,我不像吗?”楚萌:“不像,不是,是像,是不像……”楚萌一时窘得语无伦次。肖江宁调侃:“就肖江宁这副臭德行还值得假冒伪劣吗,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姑娘、小伙子们都轻声地笑起来,看得出他们和头儿是融洽的。红潮渐退,楚萌也放松下来,各自伸出的两只手终于握拢,肖江宁:“自我介绍一下吧?”楚萌:“我叫楚萌。”肖江宁:“H大中文系毕业,上月20号正式分配我处工作是吧!”顶头上司对她履历的熟识又使刚刚趋于平静的她暗暗地吃了一惊,但这时或许没人能猜透姑娘的心里正涌动着白令海的暖流。这感觉怪怪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为哪桩。

肖江宁认真严肃地说:“那好,我们就正式认识啦,我这个人,当兵出身,一根筋,脾气爆,肚里藏不住话,爱骂人,今后咱们在工作中难免有马勺碰锅沿的地方,还望多多担待,但有一条,我讲理,不是昏君,对下属没啥个人感情色彩,也不拉帮结伙,是赏罚分明的。只要你工作好,我就喜欢,就表扬重用你,反之就批评,直至炒鱿鱼!”楚萌半认真半调皮地伸了伸舌头,点点头表示他的训示她听懂啦。

随后肖江宁耐心地给楚萌讲解了那封学员来信中所提出的要求,并仔细分析了由于楚萌的粗心大意,只一字之差造成邮局误投。他告诉她,这个错误如不立马纠正就会导致学生长时间收不到教科书,不能按教学大纲进行自学,因而不能正常参加阶段考核。肖江宁:“你仔细看看这信。”楚萌默默地读着那封出自西部一个普通山村残疾姑娘的来信:“我最尊敬的刊大老师,我是一个从小就患上了小儿麻痹症的残疾人,是你们利用杂志办学圆了我的自学梦,今天我特别高兴拿到了你们为我寄来的教科书,尽管我冒着飘扬的雪花走了几十里,但值,哦,老师,也许你们会奇怪,我为什么会跑这几十里,那是因为我的粗心把我住的“章自”村,写成了“章白”村,可巧,这两个村都在我们同一个乡,唉,看我这粗心的,跑路倒是小事,赶不上学习进度可是大问题……”楚萌已是热泪盈眶。肖江宁:“我仔细查过底簿,错不在那姑娘。”她面带羞愧地说:“我知道错了,放心吧肖处,今后我一定改,您看我行动。”肖江宁又再三叮嘱:“我们的工作是为自学青年服务,每天重复着同一项工作,看起来不起眼儿,又特繁杂,其实它牵动着上万人的心,工作在平凡中显伟大。所以工作必须过细。”楚萌动情地点点头。

楚萌是个细心的姑娘,她默默地干活,也在默默地注视着她的顶头上司肖江宁。

办公室里不时会有些关于他的传闻,有人说,他父亲是省军区赫赫有名的将军,有人说他在文革中是北京红卫兵某组织的司令,曾在天安门城楼上被毛主席接见,也有人说他在部队当兵时曾去过越南,还面对面的跟美国大兵拼过刺刀呢,而楚萌听到的大多是姑娘小伙们对肖江宁已离异的婚姻之议论,说也怪,谈到头儿的婚姻时,平常特让这些年轻人敬重的肖江宁在这一刻却变成了众失之的。他们一致认定离婚不是大嫂胡莉莉的错,就怪他不顾家,粗暴冷血,生在福中不知福。

可这结论楚萌不信。她隐约记得在哪本书里曾读到“婚姻生活就像双鞋子,只有亲自穿它的人才知道它合不合脚”。楚萌学过些心理学,又特别善于察言观色,能看出貌似刚毅的肖江宁眼神里不时流露出的那一抹深邃的痛苦与孤独的无奈。她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跳动着的心灵。

她一直在心中默默地为肖江宁辨解:“他准是有苦衷难言,凡人一个的他也不是长着三头六臂的一心能多用的铁打汉子,每天奔奔波波的,顾大家,忙校务,你叫他咋还有时间能顾小家,男人总是应以事业为重,那位跟他离了婚的大嫂也该体谅点嘛!”善解人意的姑娘能站在客观的角度上去发现头儿身上的那些闪光点皆是因为教育世家长大的楚萌,从小就习惯了恪尽职守的父母为培养他人的孩子把自己和比自己更幼小的弟妹“狠心”反锁在家使之挨饿,受冻,甚至在无序的孩提争斗中彼此饱受皮肉之苦的落寞生活。年少时她也曾对父母不解,甚至产生过怨恨,后来她长大啦,特别是她读到了那首脍炙人口的诗篇:“老师就像蜡烛,照亮了别人,点燃了自己……”亲眼着到父母含辛茹苦培养出来的花蕾如今长成参天大树,桃李满天下。她是在爸妈面对着昔日学生如今事业有成的灿烂笑脸上真正的读懂了那金子般的心。将心比心,她觉得自己现在也能读懂肖江宁。

这个男人的音容笑貌竟烙到了春心萌动着的女孩子心头,时间长了,他的影子在她脑海中像时时刻刻蹦跳着的鲜活精灵,抛也抛不掉,有时无缘由的她便惦记他,这时她的呼吸便急促,心跳便加快,心理医生说:这便是恋爱了。

楚萌默默地注视着头儿,他轻车熟路的工作,毫无怨言地吃方便面,住办公室,在难得的休息日里,或加班,或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一根又一根地熏烟,半瓶子半瓶子地灌酒……心善的姑娘心疼和可怜这个既孤独又没有女人照顾的男人。她丝毫也不显山亦不露水地多次给他带来自己亲自精制的小菜,在难得的休息日,她甚至为他洗些衣裤,帮他整理内务。也怪,性格倔犟的肖江宁从未拒绝她的照顾,总是用十分感激的目光真诚地看着她,面带惭愧地叨叨:“得,这下,我又欠下你啦,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楚萌并不奢望能吃到肖江宁请的饭,而对女性粗心的肖江宁也真就仅是说说而已,后来,从恋爱到结婚,他也没单独的在像样的场合请过她。婚后楚萌也曾多次的调侃过老公的“吝啬小气”,而肖江宁也不止一次地真心懊悔过自己不解风情,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

好心的姑娘再不希望她心存崇拜的上司无休止地面对婚姻破裂和世人不理解乃至舆论偏见所造成的多重痛苦,她勇敢地走上去,想用真爱去呵护他。

美女楚萌爱上了比自己整大10岁的肖江宁,这个男人相貌平平,不仅是个带着拖油瓶的二婚头,还是能管辖自己、脾气特暴的顶头上司,她曾把个消息悄悄地透给了相好的闰中密友,也曾有意无意地征求过学校的导师和一些大学同学(现已成婚)的意见,没曾想这消息就像惊雷炸响了天空,

有好多人说,八成是楚萌得了病,纷纷力劝楚萌悬崖勒马,好自为之,为此有两个痴心学姐妹还千里迢迢地来省城进谏。但已情到浓处做出选择的楚萌是铁定了心的。她说:“即便我面前真是口深不可测的陷阱,明知会摔的粉身碎骨,义无反顾的我也要往下跳!”她自有理论:爱就是激情所至,爱就是无私奉献,爱就是两颗同样赤裸的心毫无结蒂的面对黑暗承受痛苦又共同地去迎接光明。爱即忘我,爱在心中扎根,真真正正是没有前提的。一切有条件的爱都非真爱。

无人生经验的楚萌相对单纯,可漩涡中的肖江宁是个有婚史的成熟男人,人情总相通。他当然看得出纯真姑娘的含情脉脉,她的爱使他心动。然而,他深知自己的条件无论从哪方面都与她不对等,他更晓得,爱的激情就如同闪烁瞬间的烟花礼炮,绚丽的光焰熄灭之后便平淡无奇了。他不能预测自己,更不能为比他更年轻的女孩子打保票,他们之间彼此就能相濡以沫地携手人生。

爱情甜如蜜,可有时它又是烫手的热饽饽。思索许久,面对这个有着水晶般心灵的女孩儿,他准备放弃,可就在肖江宁选择逃避的当口,却有件事发生了。

这年初夏的一个上午,楚萌带领着一位神采奕奕的年轻军官来找肖江宁,楚萌:“肖处,这位解放军找您。”肖江宁抬起头忙起身灿烂地笑了,那军官笔直地给肖江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哥,你好!”肖江宁极亲热的走过去用拳捅了他一下:“肖江衡,你这家伙,啥时候回来的?”随即好久都不曾见面的两兄弟亲热地拥抱着。片刻肖江宁才想起被冷落在一旁的楚萌,他有点好奇的问:“你俩咋碰上的?”肖江衡:“我刚好在大门口碰上她,我打问你,小姑娘挺热情的,就带我来啦!”楚萌:“我小姑娘,你才多大,就倚老卖老,是不是还盼着我叫你解放军叔叔呢。”肖江衡调侃道:“叫叔,我真的不反对,小妹妹,您还别说,我当兵时你一准还扎着小羊角辫跳猴皮筋呢,不信你问我哥!”楚萌:“要知道‘叔叔’你这样油腻,我就不带你来啦!”楚萌不服气,不示弱。肖江宁知道这丫头的倔劲又犯了,于是他笑着调和:“楚萌,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我小弟肖江衡,M军军部作训科科长,年纪不大,军龄不短,当兵12年啦!”听哥哥当着美女的面前这样夸他,肖江衡很受用,他底气十足地点着头,在楚萌面前一副傲慢的姿态。可心高气盛的姑娘就是不买他的账:“那有啥,还不是高干子弟,靠老爸走后门呗。”肖江衡有点急,风风火火地想为自己辩驳,肖江宁说:“你俩又不是属鸡的,见面就斗,再说啦,兄弟你就是再多长出十张嘴也未必就能说过楚萌,人家可是H大本科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在大学辩论可是一门课呢!”肖江衡爽朗地笑着:“那是,那是,小的是有眼不识金香玉,这里给楚老师赔罪啦,哪天我请你吃饭。”又闲聊了几句,楚萌知趣地说她手头还有太多的工作,先出去了,屋里就剩下兄弟俩。屈指一算,肖江宁和弟弟两年多没见啦,他俩亲热地拉着家常话,肖江衡:“哥,听说你离婚啦,在我感觉里大嫂她人还不错,你俩究竟为啥?”肖江宁:“也说不来,稀里胡涂的,缘分尽了吧!”肖江衡:“那今后你咋办?”肖江宁调侃道:“没想过,反正现在想静一静,总不能刚脱离开虎穴就又踏进狼窝吧!”停了一下肖江宁问:“别光说我这点破事儿,你也都二十五六的人啦,个人问题咋样啦,老爹,老妈可都等急啦,有天妈还问我说小衡不会日后直接就转业到五台上当和尚吧!”说到这儿,哥俩一阵开怀大笑。笑罢,肖江宁说:“兄弟,哥跟你说正经的,需不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个,正巧,哥手下管着几十个女孩,个个都年轻漂亮,环肥燕瘦的,要不哥带你转转。”肖江衡:“这次回家探亲,爹妈托人又要给我介绍,我自己也有心解决一下个人问题,男大当婚,反正是早晚的事儿。哥,我还正想问你,刚才那个女孩儿,她有对象没?”肖江宁望着弟弟那张期盼的脸,心里着实地咯噔了一下,一瞬间竟觉得整个身体就像从高山上往下跌落,人轻飘飘的,他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于是飞快地调整了情绪,若无其事地说:“怎么,看上啦?”肖江衡:“嗯,这丫头有性格,头次见面感觉不错。”肖江宁:“好眼力,她可是我们的校花,那哥给你说说。”

兄弟看上了楚萌,这是肖江宁始料不及的。弟弟的要求虽然他勉强地应承了,但说实话他的内心是十分矛盾的,因为肖江宁也正徘徊在“爱情”这温柔的陷阱边,不过此刻他不还如楚萌陷得深罢了。“爱”就像个妖女,迷惑了傻傻的这一对情种。最终迫使肖江宁下决心向前走的仍是楚萌那炽热的眼神。它表达了一颗女孩儿最坦诚,最纯洁,最善良的爱心。它无私无畏地向他敞开着。他不能伤害她。斯时选择特艰难,但他不得不选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嘛。

周六下午(那年头还没双休日),肖江宁有意在下班的头五分钟走出来踱到学校的大门口,他在那等即将出来的楚萌,不一会儿,楚萌推着单车,说说笑笑地和几个女伴走到门口,肖江宁:“楚萌,你等等,我跟你说句话。”姑娘们知趣的先行一步,楚萌支起单车,肖江宁和她就站在校牌下迎着将要落山的一抹夕阳。肖江宁:“楚萌,明天休息,有啥安排?”楚萌:“没啥特殊的,洗洗衣服,看看书,怎么处长您有事儿,不是想请我吃饭吧!”肖江宁:“也没啥大事儿,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聊聊。”望着金色余辉笼罩着的肖江宁那张熠熠生辉的脸,楚萌的心就如同击响着的爵士鼓,忐忑不安地砰砰地跳个不停,她的脸因为惊异、兴奋、期盼而红润。或许自己久等的一刻即将到来,这一刻她脑海中甚至浮现出肖江宁这个骄傲冷峻的大男人笨拙地拿着支玫瑰花虔诚地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动人场面。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有啥事,您现在说吧!”肖江宁说:“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明天上午10点我在人民公园解放纪念碑前等你,不见不散啊!”楚萌对肖江宁的邀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骑上车,像只展翅的小鸟快乐的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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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小平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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