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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郝小平 当前章节:153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0

这一阵,楚萌憋屈得很。她坐在办公室心猿意马的啥都弄不成,脑海里总是浮现着那盘可恶的光盘。她甚至于开始怀疑她当初用生命搏来的爱情是否值得。往事如昨,生活的轨迹被岁月雕琢得如此清淅,如此刻骨铭心。

18年前的那个星期天,看似平常,其实发生的却是终生铭记。

这天太阳红彤彤的,尽管还是初夏,省城的温度已经火辣辣的叫人有几分吃不消了。清早起来,俏皮的姑娘就不停地在穿衣镜前一身又一身地试装,她身材高挑体形好,又有独特超人的高审美,自然在服饰上不落俗套。但她知道,今天是跟心上人开天辟地头一遭的“约会”,要想能有进一步的突破,她是丝毫也马虎不得的。女为悦己者容嘛!挑来捡去的,楚萌把满柜子的衣物挑了个底朝天。最终还是在妈妈的参考下选定了一套黑底白花的连衣裙,姑娘粉黛轻施,又在脖颈周围与胳膊上涂了些防晒霜,打了把淡蓝色的遮阳伞,俏兮兮的上路了。

当她准10点迈进人民公园的大门时,当兵出身的肖江宁已经提前站在解放纪念碑的高台上,他没刻意修饰,上身随意地套件圆领白色文化衫,下身仍是穿着楚萌们司空见惯的肥大军裤,脚蹬着双棕色皮鞋,看上去干净利落,蛮精神的。

见面后在肖江宁的建议下两人径直上船坞租了条船,在肖江宁看来,一方面水中相对凉爽些,更重要的是湖面上人少清静,他这个要想为自己亲兄弟介绍对象的大男人比较容易张口,即便楚萌拒绝了,那也只是他们俩儿,再加上天知、水知,不丢人。

可等到在他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勉强登船,见水就晕的楚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坐定了的时候,肖江宁才意识到楚萌是个特惧水的旱鸭子,这种人是不宜进行水中游戏的。他知道这时的楚萌是为了不让他扫兴难堪,才用生命为冒险的代价来迎合他。他有些懊悔,忙叫楚萌起来欲扶她上岸退掉船,可已经坐下的楚萌不想再来回的上下折腾,她张开遮阳伞笑着示意他开船起航。肖江宁仍在犹豫,聪明的出租船伙计生怕挣到手的钱飞了,于是用力地用钩着船的铁钩把这条载着男女的小舟推出船坞。

小船箭似的划破水面。说实话:无论划船,无论游泳,肖江宁都可称之为好手。他从小在少体校就受过划舢板的专业训练,后来又入伍当海军,虽然是一名搞基建的后勤兵,但也着实跟着舰艇披棘斩浪的出过海,在海上见过大世面的他,自然是不会悚眼下这片还不如巴掌大的湖水。此刻,他边姿态优美地划着浆,情不自禁地看了看撑着伞坐在对面船头的楚萌,姑娘静静地用幸福又美丽的大眼睛直率地望着他,肖江宁被凝视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低头心里暗想道:“今儿,这船真要翻了,我还真能落个英雄救美,万世留名了。”

船行,心跳,鱼游。两人默默不语,湖面上很静。风吹皱了水的波纹,那跌宕着的微波相互追逐嬉耍,欢波笑语荡漾着细细的涟漪。船行处,一些银白色的小鱼像训练有素的水上芭蕾演员此起彼伏地跳出水面。健男儿轻舟载美女,好一幅漂亮的都市风情,画中游。

可惜的是,此刻画中人男主人公,却神态凝重、心事重重。肖江宁不傻,他早就看出楚萌倾心与他,但他觉得自己与她不般配,花似的姑娘就这么地缠绕在他这棵历经沧桑的老树上不公平,他实实在在地不能亏了她。可现在要他亲口地对她说,他不配她,还要亲口的把她让给他弟弟,肖江宁望着楚萌有所期盼的眼神一时间感到难以启齿。

楚萌敲拨浪鼓似的心里七上八下,她此刻仍搞不清楚肖江宁把她单独约来究竟葫芦里卖啥药。凭她的那般聪慧灵气,长久以来自然也能洞察到肖江宁深藏着的似火激情,这火虽被压抑、掩埋,但并没熄灭。她多么想让自己的心就像这能映出倒影的湖水,叫肖江宁清晰地看清她在爱恋他,她多么想把自己的身躯化做这双浆拨动着的欢乐浪花,叫肖江宁能倾听到她的心之呐喊。

楚萌深情地望着默默不语的肖江宁,在阳光直射下用劲划船的男人憋胀着一张紫红的脸,已是汗流如雨,当着姑娘的面,肖江宁不好意思宽衣解带地短打扮,只能是强忍酷暑装绅士。她看在眼里,心中亦有丝丝的心疼他,但羞于女性的矜持楚萌也只能保持沉默。

此时轻舟荡漾在平静如洗的湖面,她觉得好惬意,心中充满着快乐与剌激。现在,她近在咫尺的跟暗恋着的男人同舟共济,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灵魂出窍展翅飞翔般的浪漫。坐在船头她竟快乐地偷笑暗想:“不是有句老话嘛,百年修得同船渡……”后面的半句她不好意思再往下想,总之此刻她幸福得不能再幸福。在幸福之余她觉得从今往后她就有了责任与义务去呵护他,于是她立马就进入角色,像个幼儿园的阿姨:“头儿,你划慢点儿,天老热的。”说着她从随身带的坤包里掏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身体递给他:“歇歇,擦擦汗。”说着她又魔术师般地递给他一小瓶“娃哈哈”果奶。肖江宁全然被姑娘的温情所打动,特听话的擦汗、喝奶、休息,安静得像个孩子。

女人都有与生俱来的母性,就像现在的楚萌,对肖江宁充满着恻隐,但心里亦有些埋怨他的木讷:“还是个男人吗?莫非这感情表白的事儿你也想让女孩子家先开口?”或许楚萌的眼神就是开启肖江宁嘴吧的钥匙,肖江宁终于理好心绪直面楚萌:“楚萌,恐怕你也能猜得出来,我今天约你绝不会是单划划船,遛遛弯啥的。”楚萌点点头表示明白。肖江宁:“我是想问问你的个人问题,你有男朋友吗?”楚萌俏眼闪亮,满脸调皮的问:“啥意思,莫非是您想给我介绍?”肖江宁认真的:“那是,你如果真的没有,今儿我还真的就给你介绍一个。”楚萌心情忐忑地笑道:“那我实话告您,到现在为止男朋友我还真没有,”肖江宁:“哦,是这样……”他欲说又止的。楚萌看的出肖江宁尴尬的神情,为打破僵局聪明的姑娘决定主动些,她仍是调皮的一笑,眼晴大胆的直射向肖江宁:“您不会是毛遂自荐吧?”姑娘的话一出口,她就感到话问得唐突啦,竟羞得满面通红。听到这话,对面坐着的肖江宁亦是一震,他的心像突然被蜂蛰了般的麻麻乱乱:“楚萌,过啦啊,玩笑开大了不是,世上的好男人多了去了,我这个过了季的蛤蟆,可想也没敢想吃天鹅肉啊。”为了摆脱窘境肖江宁一个劲儿的拿自己调侃。楚萌是认真的,她看到面对着她的攻势肖江宁在一个劲的往后捎,似乎有些感伤与失望:“那您是拿我开涮啦。”肖江宁:“我是认真的,我想介绍的是我弟,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当兵的帅小伙儿,我觉得你们俩郎才女貌的挺般配。”楚萌:“你俩才般配,天生的傻冒儿!”她真恼了,小声嘟囔着。肖江宁听到了她的怨气,竟有些不解:“怎么,看不上我兄弟,他可是军队正规院校毕业的青年军官,前途无量的,而且他……”接下来,肖江宁像个真媒婆,不厌其烦的诉说着兄弟身上的种种优点。接下来,烦的是楚萌,她用脖子夹住伞,两手竟捂住耳朵:“烦不烦啊您,自己还王老五一个,有那许多的功夫多操点自己的心,尽管别人的闲事儿,累不累你!”肖江宁惊异的看着她:“闲事?别人的闲事,咋说话的你,他可是我弟弟啊。”

夏天的雷声突然而至。转眼瞬间火竦辣的艳阳就被愤怒的雷公驱赶至黑压压的乌云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根本不容痴情男女进一步展开争论,须臾间,疾风就像突然掠过水面的强盗,野蛮地抢夺了握在楚萌手里还在勉强撑着遮雨的那把阳伞,那伞十分不情愿地被扭曲,撕裂,飘向雨滴似箭,污浊泛泡的水中。

肖江宁已被铜钱大的雨点打成落汤鸡,船在风雨中飘摇。同样被淋成落汤鸡的旱鸭子楚萌惊恐的尖叫着,未经过风雨的她不顾一切地从船头扑向船中央,本能地想去靠拢同样是束手无策的肖江宁,可就在这一刻,特像电影和电视剧中刻意安排好的情节,瞬间失去平衡的船却翻了。这对倒霉蛋儿不折不扣地被抛掷浊污的湖水中。会水的肖江宁在水中鲤鱼打挺般地清醒过来,他迫不及待地划出水面寻找楚萌。而不会水的楚萌则在经受着生与死的考验,此刻她就是只最无辜最柔弱的落荡鸡,本能地挥动着两支纤细的臂膀在水中乱扑腾,她很清醒,很慌乱,也很绝望。姑娘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肖江宁的名字,一边无奈地吞食着腥脏湖水,奋力在水中挣扎,四肢麻木,没有一点力气,她漂起又沉下,随着水流游走,脑子里满是荒诞无稽的幻觉。

肖江宁离她并不远,他已经看到她,凭着一身好水性,肖江宁正奋力地向她游来。终于他靠近了她,用手轻轻地把她托出水面,他知道让溺水的人吸上氧气是最重要的。肖江宁:“萌萌,别慌,我来啦!”在水中挣扎的姑娘已经感受到了在侧面扶着她的肖江宁,在冰冷的水中她动情又委屈地放声大哭:“肖江宁,你坏,你坏!”猛地没有丝毫思想准备的肖江宁被在水中浮着的楚萌迎面紧紧地抱住,或许是她生死关头的真情流露,或许她是在情急之下全然忘记了她和他凫在水中,仍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风雨拍打中,夏天的湖水亦是冰凉的。凡有过溺水经历的人都会说,在危难的时候那怕只是捞住一根稻草也会给人增加几分生存的勇气。楚萌紧抱着的是大活人。她瑟瑟发抖,紧紧贴近着同样瑟瑟发抖的肖江宁,没有性感,只有挣扎着的生命。

肖江宁犯了溺水救人的大忌,没经验的楚萌本能地死抱着他,使他无法游泳。他们几乎球样的在水中上下漂浮,肖江宁被呛得连喝了几口水,他在奋力抬头出水面的瞬间大声喊:“萌萌,把手松开,快把手松开!”楚萌早就灌晕了,根本听不见他的召唤,只本能地更加搂紧他。此时肖江宁真实的感受到了危险,呛在水中他已呼吸困难,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能赶紧摆脱楚萌的死缠,他俩将成双成对地淹死在湖底。肖江宁当然知道姑娘的无助,但他只能用看似无情的蛮力推搡她。在水中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摆脱了她。在脱离她的那一刻,他沉入水底,双手向上用力地托起了她。被肖江宁托出水面的楚萌在死亡的门槛上再一次的收住了脚。在她冒出水面重见天日,并乘机用嘴大大地吸入了一口新鲜空气的那一刻,她就认定了只要有幸躲过了这场劫难,她就一定要嫁给肖江宁。

水中的她虽然觉得四肢麻木不听使唤,然而头脑却一定是清晰的。她认定自己注定要作他的新娘,今天能共遭劫难,或许真就是上天的考验。因为在生命垂危的这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和那些曾跟她朝夕相处过多年的学哥学姐们,而是这个叫她牵肠挂肚叫肖江宁的男人。随即她继续在水中浮沉,神智似有些恍惚,仍想:“肖江宁,现在他在哪儿?安全了吗?”

肖江宁游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她右侧边踩水边用一支手托起她的脖颈:“萌萌,你别慌,千万别再抱我,否则我们要同归于尽的。现在你千万别瞎扑腾,老实地平躺着别动,我托着你游就行!”这次她听了他的,终于仰式的漂浮在水面。她身穿着的那件漂亮的连衣裙,在刚才的生死挣扎中早已被不知名的精灵拖至爪哇国中,身上只剩下类似于比尼基似的胸衣内裤像条美人鱼,她本能地羞涩,此乎想掩藏点什么。肖江宁边游边用命令的口气说:“乖乖地躺好,别动。”楚萌很听话,她没动,她也没力气动。她的头枕在肖江宁的臂弯上,能感到雨后的太阳暖洋洋的,能感到在蓝蓝天空下依偎着恋人的幸福。她困了,想睡觉。

精疲力竭的肖江宁和因体力不支而昏厥的楚萌最终是被水上救生艇打捞起来的。湖很大,四周的围栏处早已站立着许多爱看热闹的游人。公园派出所的警车、120的救护车几乎是同一个时间赶到船坞,而不断鸣叫着的警笛此刻就好像民间耍猴儿艺人手里不断敲响着的锣,招揽来更多的看客。热心的观众们密密麻麻地指手画脚。他们拥挤在救生艇驶近的一侧,饶有兴趣地观赏着劫后余生的生死恋,可眼下他们就是拿不准这对衣冠不整、年龄悬殊的孤男寡女究竟唱的是啥戏文。

救生艇终于靠岸。恪尽职守的白衣天使忙活着把极度虚弱的楚萌抬上早已打开的绿色帆布担架,又像抢救危重病人似的飞快的把她抬上救护车,站在车下落水狗似的肖江宁根本就来不及应对民警的询问,他不请自上地一个箭步也跨入了即将关闭车门的救护车。望着给楚萌做人工呼吸的医护们,望着仍在昏迷状态中的姑娘,失魂落魄的肖江宁特别内疚。

警车开道,一路绿灯,楚萌被顺利地护送至省人民医院急诊观察室。姑娘静静地躺在床上,打了配了镇定剂的点滴,告别了死亡。她的感觉好多了。

就像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衣服半干的肖江宁刚刚接受罢警察们的询问,回到急诊室情绪低落地守在她身边。“肖江宁,是你吗?”楚萌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轻声问道。看到苏醒过来的楚萌,肖江宁的心情好了许多,他赶忙地握住她手:“是我。”楚萌:“我这是在哪儿?”肖江宁:“在医院。”楚萌:“我们不是在公园,在划船?怎么就到了这儿……”肖江宁内疚的说:“你忘啦,咱们落水,唉,都怪我!”楚萌或许是想起来了,她温柔地用食指在肖江宁宽厚的掌心处抓挠,示意他不必自责。

夕阳一抹。楚萌被医嘱留院观察。观察室很静,他俩手握着手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此时的意境便是大诗人白居易形容的:无声胜有声。

墨色浓重的夜使守护在楚萌身边的肖江宁心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此刻他想起了楚萌的家人,他预料到至今也不知女儿音讯的两位老师势必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面对着此情此景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交待。

或许真有心灵感应,肖江宁正在思索,楚萌就有了反应,她抬起头轻声的对他说:“头儿,你去我家一趟,我怕我现在还没回家,我爸妈肯定急死了。”肖江宁:“那我咋说呢?”楚萌:“你就说我在单位加班,晚上去火车站就不回去啦。”肖江宁:“你父母没见过我,他们能信吗?”楚萌:“他们都听我说过你,八成会信的。”肖江宁:“我可不想骗他们,再说,还要给你拿衣物。”楚萌这时才想起了穿在身上已不翼而飞的连衣裙,想起了她与他在水中的生死拥抱,想起了她曾发誓要做他的新嫁娘。她的身体在被子中轻微的颤栗着,姑娘的自尊叫她分外羞涩。

肖江宁去了楚萌家,最终对她的父母是实话实说的。楚守德与韩倩文得知自己的宝贝女儿溺水住院后,惊异得眼球都差点掉地上。他俩风风火火地骑着单车赶往医院。而更使这对中年教师夫妇不解的是,一向在他们眼里的乖乖女竟要执意嫁给眼前这个与他们小不了几岁而且是离过婚还有个儿子的肖江宁。这消息是他们不停地盘问女儿落水原委后,楚萌在病床上宣布的,夫妇俩儿当时都没太往心里去,他们认为女儿是突发癔症,刚受了剌激的神智未必很清醒。他们把它当成了女儿是鬼迷心窍、一时昏了头的妄言。

又过了几个月,阴历大年初二。这天是省城传统的已婚女儿携女婿回娘家日,同时也是准女婿登门拜见日后的老丈人、丈母娘和送礼拉关系的节令。当和爹妈弟妹共同包饺子的楚萌听到门铃声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抢着出去开门的那一刻,楚守德和韩倩文的心早就不约而同的跟了过去,他们是过来人,预感到有事情会发生。果然不出所料,当肖江宁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拘束地出现在他们的客厅里,恭恭敬敬特有礼貌地给“叔叔,阿姨”拜年的这一刻起,他们就知道了答案。今后他们与他一定是在一个锅里舀饭吃的亲人,貌似温柔的女儿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一旦是她作决定,那是八匹马都拉不回头的。

这对在教育战线上工作了多年的夫妻,不愧是孔老夫子的忠实门徒,即便心存不满,仍是文明又客气地接纳了肖江宁,因为他们尽管是传统的,同样也是现实的,他俩都是通情达理的文化人,不想在儿女的婚姻选择上伤了孩子。

俗话说:人的命运天注定。这辈子肖江宁结过两次婚。女方都属马,而结婚的日子又恰恰都在五一国际劳动节。肖江宁和楚萌的婚姻震动了他们共同工作单位里几乎所有的老少爷们儿、姑娘媳妇,又在一定的程度上在他们各自的圈子里引起了不小反响,人们是羡慕的,也是妒嫉的。大多数人对他们的今后并不看好,他们认为,代沟迟早会反映出不同价值观的碰撞,更好看的戏还在后头。

这也在情理之中,中国人喜欢家长里短地关心别人。

智者说:婚姻就像鞋子,舒适不舒适只有穿着它的人知道。凭心而论,肖江宁和楚萌在激情燃烧的前几年过得还是蛮幸福的。肖江宁从心里感谢楚萌不顾世俗以身相许,也铭记着他们所共同经历的生死考验,总是像大哥哥呵护着楚萌,楚萌也真像个听话的乖女孩儿,凡事由着肖江宁拿主意,自己乐得依赖在肖江宁身上撒娇发嗲。结婚的第二年他们有了爱之结晶——女儿肖嫣,又在单位分了套三居室的新房,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最初他们之间的裂痕是外人造成的,起因就在肖江宁的那帮老战友。大约在他们婚后的第五个年头,一个星期天上午他们家的电话响了,肖江宁:“你好,哪位?”电话里传来的是久违的熟悉的声音:“老肖,是我熊大爽。几年没见咋的这文质,听战友们说你娶了个花似的小媳妇儿,你老兄艳福不浅啊,哈哈!”对熊大爽肖江宁当然熟悉,当兵时他俩在一个连,尽管关系不如跟朱元璋、刘有福近,但彼此间处的也还行。复员后熊没留在省城分配回了老家云城,所以这许多年彼此来往稀少,相互也并不很了解。乍听到老战友的声音特念旧的肖江宁就像遇上了大喜事似的欣喜:“老熊咱们有十好几年没见了吧,前些年听说你在云城瓷器厂管销售,现在混得咋样?”熊大爽:“好着呢,哥们现在是厂长。”肖江宁:“我就跟媳妇说过,我老肖的战友没孬货。听你的声挺近的,现在你在哪儿呢?”熊大爽:“就在省城金龙宾馆503,这次我是来省轻工厅开会,也想顺便登门拜访看看你和没见过面的小嫂子,咋样,欢迎不?对了,这次跟我同来的还有咱们战友牛三横。”肖江宁:“欢迎,欢迎,今晚我设家宴款待,只是牛三横这名字熟,我咋就一下子想不起这货长的啥模样。”熊大爽:“就是在机械连作饭的,瘦个筋的小个儿,你忘啦,在新兵连咱们都是五连的,会吹笛子的那郊县娃。”肖江宁终于想起了他,在部队时他就不喜欢牛三横,嫌他猥琐自私。肖江宁:“哦,是他呀我想起来了,他现在作啥?”熊大爽:“这小子可是发大了,复员回乡后当了几年农民,后来赶上改革开放,他圈了百十亩地在云城的东关开了个水果蔬菜批发市场,现在当老板日收斗金坐收渔利呢。这次知道我来,他也硬跟上,说是要来省城疏通关系拓展市场呢。”肖江宁兴奋地说:“那好,我这就和老婆去菜市场采购,你们先开会办正事,下午六点我去接你们!”

放下电话后他两口子立马跑到菜市场买了鸡、鸭、鱼、肉和时令菜蔬。回家后他们里里外外地打扫了卫生,楚萌更是捋胳膊挽袖子地在厨房里忙着,她知道老公特重战友情。特别是这些年世风渐奢,肖江宁蜗居在七品芝麻官这个位上大小也算号人物,他们身不由己,不得不四面圆滑、八方玲珑地去搞好方方方面面的应酬,她不想叫从下面地市来的朋友误认为如今的肖江宁有架子,他们家的门坎高不好迈。

傍晚时分,肖江宁兴至勃勃地到战友下榻的“金龙”宾馆,把这两个多年不见的战友欢天喜地地接到家中。他对朋友的殷实诚恳就像年轻时一样一点也没变。

初见到这对宝贝,楚萌就忍不住的想偷笑,这哥俩儿长像特怪异,反差大得就像相声演员刻意配好的搭档。熊大爽极肥硕,富态得就好似他厂子里生产的水瓮,而牛三横特瘦,活像菜市场叫卖着的一根蔫豆角。他们俩故作虔诚地站在她面前时,就好像受雇于皮尔卡丹公司的时装模特,着一水的崭新藏青色西装,腥红色领带,脚上穿着锃亮的“卡丹”黑皮鞋。更使人啼笑皆非的是:两人西装上衣的左袖处都端端正正地绷着块二寸见方的“皮氏”商标。

牛三横提着一篓子水果,而熊大爽则八面威风的指使着司机从那时还极少见的尼桑骄车的后背箱中扛出一箱子精美的家用瓷器。肖江宁清楚,在部队时熊大爽就是个自命不凡,好显摆的主儿,于是从不收礼的他没拒绝,给足了战友们面子。

熊大爽也就三十五六,担任着省轻工厅直属大厂的厂长,论级别也称得上正县处。瓷厂在云城颇具规模,产品也供不应求,名扬海外。按当时中国的计划经济体制,他今后有的是挣钱或被提拔的机遇。斯时,他春风得意。

走进肖江宁家的熊大爽也倒不含糊,自如地就像进了自家门,在客厅里他就三下五除二地剥光了包装瓷器的纸箱衬纸,拿出那些镶着金边儿的有龙凤呈祥图案的盘盘、盏盏、勺勺、碗碗……神采飞扬地紧着叫肖江宁和楚萌欣赏,他王婆卖瓜地说这种瓷器只出口不内销,一套值好几百块呢。

热爱艺术品的楚萌喜欢这套瓷器,善于察言观色的牛三横发现了她赞许的神情,于是他适时地搭讪:“听肖哥说,小嫂子烧得一手好菜,这套瓷器刚好是绿叶配红花的派上用场。”熊大爽也说:“对,对,一会儿吃饭就用它。”

肖江宁看楚萌高兴自然是更加欢欣,他为战友沏上最好的“洞顶乌龙”,拿出了两瓶珍藏多年的老白汾,忙前忙后地支桌子、摆碗碟、端凉菜。楚萌则在厨房烹调那些早已搭配好的菜肴。

因为事先有准备,楚萌干活又麻利,只一会儿工夫,菜就上齐了。肖江宁打开瓶盖,30年陈酿的酒香弥漫厅堂。他为两个战友和自己都满了杯,这第一杯酒在豪情万丈中一饮而尽。至此,三个男人摆开了架式,大张旗鼓地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胖瘦男人放开了,他们有些夸张地赞美起楚萌的烹饪水平,更有甚者是牛三横,也无论是哪盘菜,他只要品尝一筷子就立马拍案称奇,那种刻意媚俗真叫楚萌备受煎熬。熊大爽也不顾斯文,早己摆脱了西装革履的束缚,捋胳膊挽袖子脱的只剩下件衬衫,灌了不少酒精,大声吼气地招呼在厨房煲汤的楚萌:“小嫂子,快来吧,你再不上席我们可不吃啦!”楚萌原本看不上这两个咋呼鬼,不想陪他们吃喝,但无奈于他们的多次喊叫和催促,为顾及肖江宁面子,她磨磨叽叽的上了席。

谁曾想到这一上桌,事儿就来啦。三个男人或许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谈笑风生地不大功夫两瓶酒就底朝天了。三个人喝的都有些高,肖江宁告诫自己也提醒战友适可而止,喝酒不醉最为高。楚萌也劝他俩多吃菜,少灌酒。可面若猴腚的两人却借酒发疯,把夫妻二人的好意当成驴肝肺,熊大爽更是出言不逊地说:“老肖,你这是看不起战友们,实话说吧,别看你人模狗样的在省城当个鸟处长,你信不信,在座的两兄弟哪个拔下根屌毛都比你的小拇指粗,小嫂子,家里没酒了是不是?那好,我不为难肖哥。”说着他东倒西歪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在沙发上找寻半头砖似的“大哥大”,口齿不清地挣扎着给在楼下候着他的司机打电话:“小赵,你去商店搬两箱子老白汾,立马送上来!”肖江宁看到熊大爽动了肝火,不想为劝酒伤了战友和气,于是赶紧又从柜子里取出两瓶普通包装的玻璃瓶汾酒,三人继续喝。可后来的情况越发混乱糟糕。楚萌好心劝说,不知道触动了大爽与三横的那根神经,他们竟酒后失德地表演起“小叔戏嫂”的闹剧。他俩逼着楚萌为喝高了的肖江宁代酒。左一个与小嫂子清(亲),又一个还是跟小嫂子清(亲)。楚萌一方面左右招架着躲避两醉鬼的纠缠,另一方面不断地用眼示意坐在对面的肖江宁采取行动来保护自己。但被酒精重度麻醉了的肖江宁已经完全丧失了自制能力,他木讷般傻傻地笑着,血红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萌萌,都是好战友,怕甚,清就清一个呗。陪……陪好……一定替我陪好!”一向嫉恶如仇的楚萌对他们色迷迷的下贱虽然不耻,但为了老公的面子又不得不如坐针毡的继续与他们周旋。她倚小卖小地装着看不懂他两人露骨的挑逗,装傻充愣地不接那些龌龉不堪的言语,可那俩不识深浅的货竟变本加厉地对楚萌动手动脚。一时间楚萌就好像一身正气的武松遇上了死打烂缠的潘金莲。在无助又无奈的窘境下,楚萌终因按捺不住正色地呛白了他们两句。

突遭谴责,平常属螃蟹惯于在街面上横着走的熊大爽哪能轻易的在小妇人面前跌份儿,他借酒撒疯掀翻了桌子,强霸蛮力地就像在自己的厂里巡察时顺理成章地扔掉了一件不合格产品,那些精美的碗盏,杯勺,都被摔的粉碎,它们合着半温不热的残羹剩饭在水泥地上跳“恰恰”。临撤的时候牛三横还骂骂咧咧的:“啥鸟玩意儿,要是我女人,非给她两耳光子不可!”

“客人”走了,楚萌哭了,肖江宁酒醒了。望着满脸委屈的楚萌和满屋子的杯盘狼藉,想到此举得罪了不欢而散的老战友,肖江宁下意识地对楚萌吼叫起来。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楚萌小猫咪一刻间竟蜕变成下山猛虎。她针锋相对地与他叫板,楚萌:“你不像个男人,就眼看着别人骑在脖子拉屎,作践自己老婆。”年轻的主妇不想马善被人骑,人善受人欺,她要维护女性的尊严。楚萌说:“狗屁战友,酒后无德地都找不见北,素质低得还不如街上的地痞流氓,这些货,你和他们一辈子再不来往倒也干净。”其实肖江宁也明知道错不在楚萌,但他这个年代的人笃信:夫妻如衣服,兄弟似手足。他太大男子气,一味地顾及自己的“面子”,不知道疼自己的女人。或许也正因为他的愚钝与过分宽容才遭受了“战友情”的伤害。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激烈反抗,一向以老师自居的肖江宁迷惑不已,蓦然间他明白了:这便是两代人之间的道德差异。他们之间有着山样高、海般深的代沟,而不同时代不同的世界观,有时就像面对面行驶着的两列火车永远也不接轨,这或许便是两个肉体心灵不能逾越的悲哀。

冷战就像是初冬袭来的寒潮,在他们之间实打实地停留了一阵子。这尴尬的一幕最终不了了之。让步的自然是肖江宁。他接受了“子教三娘”的某些观点,答应与时俱进地审视变化着的人性,今后在“圈子里”为人处事多听楚萌的。

观念统一后他们在久违了的大床上做爱,阴阳交合,一切都行云流水般地顺畅。相互之间的怨气、委屈,都被赤裸肉体相拥相撞的激情所化解,是爱和彼此的宽容重新维系了他们。在温韾的黑暗中,他们相拥无眠,都希望把这份平和的爱恋凝固起来,同床、同梦到永远。

表面上这场风波就像自然界中的电闪雷鸣,一阵疾风暴雨后生机盎然的大地上仍撒满金色的阳光,可人心上长的肉则不同,它在受伤后就难免会留下抹不去的疤痕,更有甚者它将永不愈合,终生鲜血淋漓。

1990年肖江宁终于彻底摆脱了由他自己创办的那家公司。终结审计后被调入省青年文化活动中心。这是肖江宁又一次可以施展拳脚的大好机会。由于他喜社交,爱红火,加之工作性质又决定了他需要“上蹿下跳”在省城,在各地、市、县的广大青年群体中不断游走,举办各类培训,组织各种活动。

没曾想肖江宁的工作出了彩,名气也逐渐大起来,上至省领导,下至边远闭塞县份的基层团支部书纪,但凡接触过他的人都公认肖江宁是号人物。那些年他也称得上是省城小有名气的“社会活动家”。可人怕出名猪怕壮,人一旦有了些名气,就自然而然地会有人来琢磨你,这也叫:树欲静而风不止。正当肖江宁一路顺风被刮得飘飘然的时刻,不害人亦从不防人的他又不断地遇上诈骗钱财、做好套叫他往里钻的主儿,这类直接把他扔进黑豆地里的“战友”或“哥们”,一概以“义”为诱饵,骗他没商量。屡遭欺骗的他百思不解:这些在青年时代与他有着相同信仰,朝夕相伴,曾共同战斗过的单纯朴实的热血青年们,如今为何会徘徊迷失在社会变革的十字街头变成了形形色色道德沦丧的乞丐。他面对着一次又一次欺骗的陷阱,心中的感觉就像打碎了五味瓶。他真的不愿相信:社会就是个人人都逃脱不掉的大染缸,无论你曾有过怎样纯洁的灵魂,一旦掉进去便会沾染上乱七八糟的颜色。

肖江宁还经历过更郁闷的事:20世纪90年代中期,相对闭塞的内陆省城第一次在金秋十月举办扩大改革开放、招商引资的“两会一节”。在省府有关部门召开的筹委会上,肖江宁提出建议,拟在文化艺术节期间举办省第一届女子青年服饰模特电视大奖赛,以推动省纺织服装业的经贸洽谈,并以多场不同风格的服饰表演丰富艺术舞台,在中外来宾面前展现我省女青年的靓丽风采。

这个建议,引起了到会王副省长的高度重视,他决定由团省委、省纺织厅、省广电厅联合研究可行性方案并组织实施。王副省长指示说:“政府原则上支持,有关厅局尽快制定方案,主办方经费自筹,财税部门给予一次性免税优惠。赛事只能办好,不许办砸。”

这次会议之后不久,三家行政主管单位一致通过了共同举办大赛的有关行政认可程序,并责成团省委所辖的省青年文化活动中心成立大赛办公室具体实施。而通盘计划的具体操作者便是大赛办公室主任肖江宁。这次大赛不仅领导重视规格高,而且设定了丰厚的奖金:冠军5万元;亚军3万元;季军2万元,另设青春风采大奖10名每名奖金1万元。更加令人瞩目的是省劳动竞赛委员会与团省委都承诺给前三名选手分别记功奖励。

那段时间肖江宁和办公室人员,不断穿梭于各个厅局、承诺出资赞助的企业和省城及各地市的多个报名点。“大赛办”的主要任务是:聘请北京顶级评委、联络省城业内著名专家学者共同组建大赛评委会;培训参赛选手更加全面地掌握服饰有关知识和模特表演技能;落实比赛场地与时间;组织初赛复赛;召开新闻发布会;与电视台协调经费运作,广告插播;预测现场直播中可能遇到的种种事宜……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又无经验,偏偏“大赛办”主任肖江宁又是个喜欢标新立异,工作一丝不苟的人,因此竭尽全力筹备与组织省城历史上第一次电视模特大赛几乎耗尽了他的心血与精力。那段时间夜以继日忙活的不仅是肖江宁,还有他指挥下的大赛办公室的所有成员,这之中亦包括楚萌。由于时间紧、任务重,任凭所有的人都恪尽职守地连轴转,任凭你长着三头六臂,也不能事无巨细地干完眼前那些多如牛毛的繁杂琐事。

大赛办公室急缺懂业务、办实事,效率高的行家里手。为迅速提高工作效率,他们广纳人才,面向社会招聘。也巧,在众多的应聘者中间就有肖江宁的表弟冯四宝。小肖江宁6岁的冯四宝是他大舅冯辉的小儿子。表兄表弟竟各自忙各自的有两年没见面了。一个大清早,冯四宝来办公室应聘时,肖江宁刚好踏进门。他抬头见喜,一眼就望见了正对负责招聘的主管王晓蓉点头哈腰套近乎、笑客可掬的冯四海。肖江宁惊喜地问:“四宝,你咋来啦!”冯四宝惊异的:“哥,你咋在这儿?”两个人紧握手,好开心地道幸会,说久违。随后阔别两载的兄弟热烈又激情地拥抱,寒暄。肖江宁:“四宝,这几年你去了哪儿?干的咋样,叫哥好想你。”冯四宝:“我去了深圳,做服装生意,钱倒是赚了几个,就是越干越觉得没劲,哥你知道我从小就看不起那些满身铜臭气的商人,我想,再作下去,我下半辈子庸庸碌碌的就只为钱活着特没劲!所以我不干啦,回来另谋发展。昨天在晚报上刚好瞧见这招聘启事,去年我曾在‘新丝路’公司主办的全国青年模特精英赛深圳赛区组委会帮忙过一阵子,对这类的大赛也算轻车熟路,有了点经验,就过来试一把。”肖江宁赞许地望着冯四宝那张因慷慨激昂而胀红了的白净脸:“兄弟,你说的没错,钱,就是个生不帯来,死不帯去的身外之物,有多少才是个够。你选择的没错。”冯四宝狐疑地:“大哥,你也对模特大赛有兴趣,咋也来应聘?我记得你可是蛮保守的嘛,掺和这些花里呼哨的事儿,小心别看花了你的眼球,再说了,我那小嫂子就放心你围绕着那群花蝴蝶出来疯?”肖江宁:“四宝,你以为哥哥是狂蜂浪蝶地瞎飞就那么没定性,实话吿你,哥就是‘大赛办’的主任,大赛只能办好,不能搞砸,这可是副省长亲自指示的,现在我这儿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正马踏着车呢!”顿了一下肖江宁想起啥似的说:“兄弟,我可告诉你,你嫂子她可就在大赛办公室,今后你嘴巴最好安上条拉链,少胡说八道瞎咧咧。当心我揍你!”两兄弟正在亲热地调侃,王晓蓉走上前来对肖江宁说:“肖主任,应聘的人员特多,都在会议室等着考核,您要不要过去看看?”肖江宁:“好,你们就按条件抓紧考核吧,我马上过去。”冯四宝又吃惊:“哥,你真的是说了就算?”肖江宁不无自豪地“咋的,你哥不像吗?”冯四宝阿谀道:“咋不像,就凭哥您的水平,当个团省委书记都可丁可卯,屈尊管这点小事,还不就是高射炮轰蚊子,大材小用!”肖江宁:“四宝,这才两年没见就跟自己哥虚头八脑来啦,咱哥俩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谁还不知道谁有些啥鸟本事,不用你瞎吹我。”冯四宝嬉笑着表示赞许。肖江宁又说:“我可丑话讲在前,你知道我做人是有原则的,亲情归亲情,工作归工作。要想进‘大赛办’,不管是骡子是马,都要拉出来遛遛。四宝你还在我这儿瞎磨蹭啥,快去考试吧!”

冯四宝终于从上百人的应聘者中脱颖而出,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模特大赛的办公室,协助嫂嫂楚萌当了竞赛组的副组长。后一阶段肖江宁调楚萌做集资工作,冯四宝终于大权独揽任竞赛组组长,之后他陆陆续续地搞出些节外生枝的故事,那都是后话。

公正地说对于冯四宝,豁达的肖江宁自然是举贤不避亲。从心里讲,有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的亲人在身边排忧解难地帮他,肖江宁自然像喜从天降、白捡了个金娃娃似的舒坦又放心。冯四宝本人也争气,在招聘考核时不仅对业务常识对答如流,而且以两点别人不曾具备的个人优势独占鳌头:第一:他有参与过全国顶尖级模特大赛的运作实战经验;第二:他主动提出不要报酬,把该发给他的工资全数捐给大赛组委会用做公益事业。你想,能有这么过硬的共产主义高尚情操,谁还能把当代的“雷锋”叔叔拒之门外。

到任后的冯四宝轻车熟路,同样也春风得意。因为除他之外大赛办公室的其他工作人员对模特赛事的游戏规则、企业赞助的回报力度、组织实施的各个环节都摸着石头过河,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些就难免会出现各式各样的小纰漏,闹出些小笑话。这些都大大影响了大赛筹备工作的进度。看准了时机后,不甘寂寞的冯四宝终于按捺不往自己强烈的表现欲冲上了前台。他不仅比以往更加卖力地工作,索性晚上也不回家,把被褥都搬到了办公室睡沙发,心甘情愿地值夜班、接听电话。

冯四宝特乖巧,极会王婆卖瓜地表白自己,他不只一次地跟社会上相熟的“哥们儿”甚至跟自己的娘老子都信誓旦旦地说:“我放下自己赚钱的生意不做,自带饭票搞社会公益,图啥?我啥也不图。说实话危难之际显真情,我就是要帮肖江宁哥一把。再说啦,这次的活动是在省里都挂了号的,领导特重视。我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模特大赛在那群土冒儿手里搞砸,让我哥背黑锅,上上下下难交待。”

听到反馈,肖江宁还真信,不仅信,而且对冯四宝还心存感激。他将心比心地嘱咐楚萌说:“四宝图啥,模特大赛又没啥油水,他这么没昼没夜地干还不是为了帮咱,你可要对他多支持些。”

长相帅气的冯四宝生天生具备女人缘,且生性聪慧懂业务。他既有组织能力,又善于玩弄些时常能打动人心的小权术,加之人人都晓得他与肖江宁有着一层特殊的亲戚关系,大家自然的又高看了他几分,如鱼得水似的他,在到任的不长时间就拿下、摆平了“大赛办”的那几支“棒槌”,成为了仅次于肖江宁的实权派。

冯四宝在“大赛办”站稳脚跟后又大刀阔斧地向外延伸,在省城各界打天下。他拿经商赚下的钱大把的造,背着表哥专捡高档饭店以“大赛办”名义请媒体、拉专家、聚名流、广交友。又三番五次地打小报告,专程向王副省长和主管厅局领导作有关大赛筹备的专项汇报。更令人佩服的是他每逢应酬,或面见领导时,都会极虔诚地提及他的上司表哥肖江宁。在干杯时,他会谈笑风声地跟记者、专家们说:“这杯酒,我是代表我表哥肖江宁敬大家!”然后豪爽的一饮而尽。在跟上级领导做汇报时他会毕恭毕敬地说:“是肖江宁主任让我来代表他汇报的”,然后才是他自己口若悬河,施展聪明。

他的谦恭、他的义气、他的才华、他的善解人意,都使他在极短的时间在省城特定的社交圈里赢得了好名声。冯四宝借着肖江宁,借着模特大赛的平台,竟一跃成为省城社交界冉冉升起的明星。可这一切私下里的运作却像在肖江宁的脑袋上套了个严丝合缝的黑布口袋,老实巴交的他竟一丁点儿都不知道。冯四宝不愧是一个合格的泥瓦匠,他精心修筑了一道又一道坚固的堤,让一点一滴的消息都不能泄漏。他背着人在阴沟里奋斗,要封锁的就是表哥肖江宁。

事先绝大多数的人还真没谁能预测到,省城首届电视服饰模特大赛就像一根划着了的火柴,出人意料地点燃了男女青年的激情之火。从正式报名开始的那一天起,大赛办公室便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靓女俊男们汇集成欢乐的海洋,每天报名大厅都被女孩们挤得水泄不通,参赛选手不下二三百名。初赛伊始选手们便竭尽所能地展现自己,复赛更是角逐激烈。大赛进行的每一阶段都得到了媒体的充分关注。电视台、广播电台、省内各大报刊都不同程度地给予报道。那段时间这个相对闭塞的内陆省城竟不大不小地掀起了阵服装热。老百姓关注大赛,大赛办公室电话几乎被打爆,索要决赛门票的人络绎不绝。省政府请来参加“二会一节”的宾客也都要亲临现场观看决赛的电视直播。群众热情高涨,观摩人数不断增加,不得不使决赛直播现场几经易地,最终定在了可容纳三千人的省体育馆。

一心扑在工作里忙得不可开交的肖江宁,当然不知道啥叫“暗箱操作”。刚直不阿的他当然也不知道有“黑哨”、“内定冠军”之类现在的中国人都熟视无睹见怪不怪的龌龊现象。老实说,在大赛的进程中,肖江宁也接到过推荐某某选手的人情电话,也曾收到达官显贵专为某某“时模”疏通的饭局请柬,也曾得到过些更有诱惑力的种种暗示,但肖江宁是凭良知与正义做事的认真人,他绝不可能用组织交给他的工作权力去交易。肖江宁相信自己的人品,也相信他的工作班子,具有超常人格魅力的他也始终如一地相信自己的掌控能力,他绝不相信有谁“吃了豹子胆”就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贿受贿,闹出点啥花花事来。

这么庄严的赛事,在专家、评委与数千观众的众目睽睽之下,在电视直播的摄像机前能造了假,在肖江宁看来这纯属痴人说梦,天方夜谭。但过于自负的他忘记了老话说的“灯下黑”。龌龊往往就发生在阳光下。

事后两三年,肖江宁才真正落实了许多细枝末节,他拥有的确凿证据证实了在那次大赛中冯四宝不仅在背后作尽了手脚,操纵了比赛,在经济上狠狠地捞了一把。而且就是因为自己对他过于轻信与放纵才会有机会叫这只披着羊皮的狼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巧施瞒天过海之计,名、利、财、色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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