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

洪玫与刘伟男这对恋爱着的男女相处得如胶似漆。事儿就发生在洪兆刚的眼皮底下，他却全然不知道。十分诡诈的他造成了如此疏漏，皆因为最近他的生意遇到了大麻烦：一批由他策划组织偷渡台湾的大陆妹被扣在了东南沿海X市的海关。洪兆刚这几天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想辙，托关系、联网络，捞人。他不想白白地损失大笔金钱，自然更不想拔出萝卜带出泥，从而顾此失彼。

国庆节，七天长假黄金周。

这可美坏了如胶似漆热恋中的刘伟男和洪玫。这两个痴情男女早已筹划着要利用“十一”长假刘伟男难得的空闲去外地旅游。这几天洪玫正暗自想辙，出外旅游这事咋跟“刚哥”讲。现在她还不想过早地跟“哥”摊牌，暴露她与电脑老师的恋情。

无独有偶，巧的是洪兆刚也要利用“十一”去X市处理麻烦事，最近这一段时间洪兆刚为了打通各道关节费了不少脑筋。终于在最近几日，盘踞在那边的黑道兄弟打电话秉告：“成功有望。速来打点运作。”

洪兆刚的机票订在了9月28号一早。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在“红旋风”包间设西餐饭局安抚洪玫，作陪的只有被称之为他左右手的“三毛”和女老板秦瑶。洪兆刚：“玫玫，哥有单紧急生意要明一大早飞X市，在那边哥可能要耽搁一阵子，咱们就不能一起过国庆节了，在这儿我就把你正式托付给三毛和秦瑶，你有什么需要或困难，就直接向他们开口。我不在省城的这段，你没事就在家看看电视，实在无聊就打电话约秦瑶姐陪你逛逛街，千万别一个人出去，这阵省城治安挺乱的，坏人特多。”洪玫顺从地点了点头，望着神态真诚的“刚哥”，这个单纯的女孩儿一时间竟又有些感动。洪兆刚：“玫玫，这几个月学习下来各方面的技能你也都掌握得差不多了，等哥回来咱们就准备去上海，那边表叔给你布置好了办公室，最近是一天几个电话的催呢！”洪玫：“哥，你就放心的去吧，出门在外一定要当心自己身体。”姑娘没正式回应，有意绕开这个有关自己今后前途命运，让她一直忐忑不安的敏感话题。

此刻的洪玫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如水，但实际上她还不仅仅是如坐针毡般地不舒坦，她心里早就乱得像堵着无法梳理好的麻团，无奈，无奈，真正的无奈。左右为难的洪玫正无可回避地领略着两个在同一时段对她都“特认真又特负责任”的男人，面对着事业和爱情的取舍与选择，苦于无分身之术的姑娘一时真的不知道究竟何去何从。

这段日子，洪玫对洪兆刚的生意、对他的道德人品、对那些他时常背开人在阴暗角落里频繁接听或打出诡异电话、对他在貌似文质外表与和善微笑的间隙中眼底深处在不经意中折射出的那一股邪气、对他的下属马崽们见到他时的那种超乎寻常的恭顺又畏缩和虔诚又恐惧的复杂神情、对始终笼罩公司上空的波诡云谲，均产生了重重的怀疑。待的时间长了，洪玫也支离破碎地从不同的侧面听到了些有关洪兆刚从事歪门生意，乃至贩买女孩儿从中牟取暴利的种种传闻。

但与此同时，她又每时每刻能亲身感受到洪兆刚对自己方方面面几乎是无微不至的体贴关心。在冰与火的夹击中，她的心情无疑是十分复杂，千般矛盾。年轻的她还不能真正地分辨出啥叫人面兽心。洪兆刚此人到底是“恶”还是“善”？对她到底是“真”还是“假”？他所从事生意买卖究竟是“正”还是“邪”？她本人是跟着刚哥毫无顾忌地“进”还是激流勇退地“退”？她面临着命运抉择的巨大困惑。20岁的姑娘涉世不深。还没到那种逢人遇事便能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成熟年龄。此时的洪玫心里着实不踏实，实在是举步维艰、进退两难。

正因为有了戒心，姑娘才再三地忍耐住没把自己谈恋爱和这次要与男朋友结伴外出旅游的事告诉这个对她事事约束、关心备至的“刚哥”。洪玫本能地感觉到洪兆刚对她将要做的这一切绝对是坚决地不感冒。她心里想着：在即将与刘伟男独处的时间里，不仅仅是与他耳鬓厮磨谈情说爱，潇洒快活地游山玩水，她还要冷静地坐下来跟恋人推心置腹地倾诉自己面临的种种困惑，叫他帮助自己分析衡量，拿主意。一方面尽快对洪兆刚有所交待，另一方面也做出有关自己今后事业前途走向的正确抉择。

经过精挑细选，最终刘伟男与洪玫把旅游路线选定在北京。因为那不仅仅是全国最著名的旅游胜地，更是洪玫这些贫苦娃从小就一直向往的祖国伟大首都。

“十一”清晨，当连夜坐长途汽车赶来的他们终于风尘仆仆地和着金色的朝阳与无数特意从祖国四面八方聚集于此的翘首以待的中国公民站立在庄严肃穆的天安门广场，伴着《义勇军进行曲》，亲历着五星红旗在祖国首都天安门广场冉冉升起的庄严时刻，在一片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洪玫激动得热泪满面。

接下来他俩游览了明清皇帝的紫禁城故宫，和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酷爱中国历史的刘伟男就像个特别合格的旅游向导。他指着金碧辉煌的太和殿给充满着惊奇的洪玫讲述：“故宫是明清两朝的皇宫，至今已有560年历史啦，宫内屋宇共9000余间，气势恢宏至极，尤其以它最为富丽堂皇，是历代皇帝上朝接见文武百官大臣的地方，玫玫你看这就是电视剧里常演的金銮殿。”洪玫兴奋地咋舌：“伟男，那把在高台上安放着黄色的椅子就是龙椅啦？”刘伟男：“正是，正是。”

随着人流他们又依次参观了内廷：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及东西六宫，当年皇帝处理日常政务、与后妃们生活居住的地方，这真叫平时就喜爱古装电视剧与小燕子的洪玫一饱眼福。随后他们又参观了保存在故宫博物院中的大量金银珠宝、贡品珍玩、玉器字画……两个年轻人都深深地被不断传承着的中华文化深厚的历史感所折服。

中饭他们品尝的是故宫门口皇城根底下地道的北京炸酱面。然后两个人兴致勃勃地搭公交旅游大巴径直来到颐和园。

颐和园公园是北京市又一处游人必至的名胜古迹。它本是清朝皇家避暑的私家园林，近百年来它和着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中华民族的血泪史历经沧桑。直到半个世纪前新中国成立，它才真正回到了人民的怀抱。

北京十月金秋的风是和煦又清爽的，它渗着菊香，舞着秋意。好心情的两个年轻人目不暇接地穿过蜿蜒曲折的长廊，观赏了雄伟的排云殿后又兴致勃勃地登上了壮观的佛香阁。登高远眺：碧波荡漾的昆明湖上笑语欢歌地鱼贯穿梭着盛装的龙舟和无数人荡起双浆的小舟。道道金色的霞光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水中，真好似幸福的人们在画中游。下山时他们亲密地挽手并肩，闹中取静走的是后山，山上到处是一片含翠欲滴的葱绿，蜿蜒的石径两边既生长着数百年的参天古柏又多是枝繁叶茂的丛丛灌木，在优雅与恬静中，呼吸着自然清新的空气，他们心旷神怡地相拥而坐在朵朵野菊点缀着的绿荫中，在激情长吻的间隙，能听到动人心弦的鸟鸣，蛙叫，昆虫唱，能触摸到彼此跳动着的心声。

昆明湖畔，游人如织。云团在如血的残阳边上曲意蜿蜒着。湖面上便有撒金般的颜色，远处有雾色笼着那山尖上孤立的塔。排云阁没了阳光的抚摸就淡了几分颜色，黄昏已近的颐和园里仍是秋色意浓。

一对青年恋人从颐和园出来已是灯火阑珊时，由于明天一大早他俩要去香山看红叶，所以他们就近下榻在颐和园左近的一间饭店里，那一夜，他们在咖啡厅里敞心掏肺聊得很尽兴，洪玫也豪不隐晦地向刘伟男倾述了对他的爱恋之情，耳鬓厮磨地娓娓而谈。自然而然地，彼此间的感情又贴近了许多。

香山公园又名“西山公园”，原是清代皇家园林“静宜园”。英法联军时惨遭兵火焚烧，园林风景元气大伤，但自然风景则秀美如初，仍是北京最引人入胜的自然风景区之一。刘伟男与洪玫游香山赏红叶的当口正赶上北京举办N次香山红叶节热火朝天的优惠时刻，他们在十月二号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东门入口，徒步上行，香山底部的景色与其他地方的园林无大异处，古树名木，绿茵花草，他俩按照标识，一路去寻双清别墅，多半还是因了刘伟男也曾看到过的毛主席那张坐在香山别墅里读报的照片。在那张报纸上有毛主席盼了许久、也深信一定会到来的消息：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也正是在这里，伟人浸染着优美的香山景色，饱含着夺取天下的豪情，挥笔赋诗，写下了气吞山河的雄奇诗篇《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双清别墅景秀色宜，四周是被蓊郁树木遮蔽的山坡，中间一片宛若盆地。修竹茂密、红亭依旧、池水清清、鸟鸣啾啾、平房几间，仿佛世外桃源。而今，历史的烟云远去了，剩下的似乎只有景色。同中国血雨腥风的战乱隔着几代的年轻人对逝去的创伤自然少了些历史的凝重感，但出于尊敬他们仍伫立在毛泽东主席工作、生活过的房间里，默默凝视许久，然后双双像拜佛敬神似的虔诚地向毛泽东的肖像三鞠躬后悄然离去，又接着向前、向上去了。

羚羊般矫健的他俩过了朝阳洞，又看森玉笏，很快便到半山坡了。在一平台处歇息时，读到无名氏题在木牍上的句子，尽管对这些半古半今的绕口文字的内涵他俩并非十分明白，但还是觉得总结得十分到位，在心中将其记了下来。那段文字写道：一贯知足，二目远眺，三餐有节，四季不懒，五谷皆食，六欲不张，七分忍让，八方交往，九（酒）薄烟断，十分舒畅。

再往上攀，他们站在一处迎客松前环视四周，回眸来时山路，香山红叶才开始显示出她的英姿和魅力来。半山腰以上渐红，山愈高，色愈浓，像一巨幅油画。第一次近距离观赏到香山红叶的他们惊喜地发现：如果真的近距离地看周围树木，红叶倒也寥寥。若静下心来，俯视对面山麓，大片层林呈现绿、黄、红三色，尤以红色最为耀眼，在喜悦之中对生活充满着期待的他们便悟出了红叶独有的风采。

是啊，在大自然中，绿显示着生命的强盛，黄则标明着式微，而红色的叶子正是不甘心着黄，静待着衰落，而昂然燃烧出的一种激情。千万枚红叶不轻易坠落，与霜天和命运抗争着。事实上，所有的绿叶都将黄，意味着退出；事实上也是，所有的黄叶都可能红，枯黄是屈服了命运，来不及红便无奈地飘落了。香山若无了红叶，若无了这年年漫山遍野的红叶，也便失去了它独具的魅力。站在香山上看漫山遍野的红叶，也一定要耐心地从一枚红叶看到一树红叶，再由一树红叶远眺到漫山红叶。如海的层林尽染，叶红似火，便会从你的心荡涤出情感的巨波。

面对着红叶覆盖着的香山，他们真想心甘情愿地融入这漫山激情中，幻化成一枚叶子，一枚已经具备了大自然灵性的标本。

良久，两个不甘败的年轻人继续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上攀，千回百折终于登上了香山最高峰“鬼见愁”。站在峰顶沐浴着阵阵秋风，极目远眺，满山遍野的红叶美似二月花，层林尽染的更远处高楼大厦层层叠叠就像望不尽的群山，北京的恢宏，首都的风韵尽收眼底，这两位原本就是好心情的游子更加地幸福着。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时，体贴入微的刘伟男主动选择了索道缆车。这一举措更使心怀爱恋的小女生心里暖融融的。

那天傍晚他们回到市里去订房间，由于是在旅游黄金周，北京大小酒店乃至偏僻胡同里的私家小旅馆，都被外地游人拥挤得水泄不通。刘伟男带着原本已疲惫不堪的洪玫大街小巷满世界地找住处，腿都快跑折了，可住的地儿硬是没找着。眼看着天色渐晚，伟男总不能让心上人跟着他栽面儿，在北京流落街头。他把惭愧涂在脸上连连愧疚：“玫玫，别着急，千万别急，让我再想想办法。”看着满脸无奈的刘伟男洪玫着实有些心疼，她挽着刘伟男的手善解人意地说：“刘哥，咱就别找啦，其实我一点也不累，要不然咱俩就这么慢慢地牵着手在北京的大街上溜达一晚上你说那可多浪漫。”刘伟男心痛地望着在灯光闪烁之中洪玫那双颇有些疲惫的大眼，轻轻把她揽在怀中喃喃地说道：“宝贝别着急，面包会有的，奶油也会有的，现在你得叫瓦西里耶夫同志冷静地想想该咋办。”靠在伟男宽厚温暖的怀中，和着他的幽默，洪玫轻声地笑了。

蓦地刘伟男想起了大学同学王明洋，他和王明洋就是老狼在校园歌曲中吟唱的上下铺死党，虽说毕业分别后的这些年他们各奔东西，各干各的事业，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毕竟是四年同窗，也算得上有过生死之交的铁哥们，现在他与女友困在了他家们口的大街上，刘伟男知道王明洋他丫挺的敢不亲自救驾。此时身处窘境的他想起了王明洋还是感到蛮亲切的。刘伟男立马掏出手机麻利地拨号给他打电话。也绝非是妄言，教计算机的刘伟男就长着计算机的脑子。他根本不用像别人似的先打开手机满世界地查找通讯录，仿佛他在心坎中就自备着百度和搜狐。刘伟男麻利地：“明洋，我来北京啦，什么我是谁？刘伟男。”

突如其来地接到刘伟男的电话，特别是知道他现在离自己近在咫尺，王明洋一时兴奋得竟无以言表，他大声吼气的喊道：“你丫的没死呀，这几年我还当你真在人间蒸发啦，现在你在哪儿？天安门广场附近？附近，附近是哪儿？说准点儿，是靠前门，还是靠劳动人民文化宫？”刘伟男：“挨着前门箭楼。”王明洋：“好，你站在那儿别动，我半个小时到。”

一辆黑色的普桑戛然停在刘伟男和洪玫站立的街道旁。车窗口露出王明洋微胖的笑脸：“刘伟男，哥们在这儿！”在刘伟男应声回答之际他就已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扑了出来，两个久违的男人就站立在华灯绽放的前门箭楼前长久地握手拥抱，热情寒暄。然后王明洋做东领他们到前门大栅栏胡同里的小饭店去吃最最地道的北京涮羊肉，席间刘伟男正式向王明洋介绍了洪玫，因为王明洋、刘伟男同庚，谈笑间刘伟男和王明洋按生日大小的排序，伟男长些，于是王明洋又正式“敬茶”拜见了“嫂子”，席间这两个学友以茶代酒巨聊天南海北的往日熟人，特轻松愉快地侃大山，而洪玫在一边只能微笑着用聆听章回故事的好奇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此时她是幸福的，因为她欣喜地看到她深爱着的刘哥是如此的快乐。再然后王明洋驱车把他们拉到自己住的“陋室”。

快人快语的王明洋在饭桌上称自己的家是“陋室”，其实一点也不假，现时已有老婆和四岁儿子的王明洋就蜗居在北京宣武区一片高楼大厦遮盖下的最古老的旧胡同中，一处最古老的大杂院的一间半平房里。大学毕业后的这些年，原本就是外地人的他只能说是不太适应大都市的激烈竞争环境半死不活着。尽管毕业后他在某国企谋到了一个普通管理干部的职位，但他的日常工作却跟在大学学的计算机专业风马牛不相及。总之现在的王明洋无论从经济角度与事业发展上也都只能算作业绩平平，他的处境自然不能与春风得意的海归派大学副教授刘伟男相提并论。而现今的中国，越大的都市中人们则生活得越虚荣、越累。由于顾及脸面王明洋用几年的积蓄先买了车，至于置房买屋改善居住环境那还只是他运筹帷幄中的下一个目标。由于王明洋在饭桌上已和爱人在电话中作了“请示汇报”，赶他们进屋的时候，王明洋的爱人于娟已经把熟睡在床的儿子挪窝，把平常儿子独居的半间小屋收拾好了，又重新换过了床单被褥。因为已近凌晨，他们各自寒暄了几句算是见过了面，于娟就径直为刘伟男与洪玫去准备洗脸水，张罗着他俩早些歇息。

洗漱完毕，直到他俩双双进了那半间小屋，这两个年轻人却一下子窘得几乎傻了眼：这半间小屋可真够袖珍的，总面积绝超不过5平方米，屋里头除了摆着张小号的单人床，一张儿童学习用的小课桌，其他的啥也没有，这是因为这片狭窄的空间已大大束缚了居家主妇的创造力，即便你是真英雄，有着十八般武器，在这儿你也使弄不开。此时此景，面对着美丽的恋人自然使住惯了豪宅的刘伟男哭笑不得，现在刘伟男的尴尬绝不在于自己昔日学友住房的狭小、陈设的寒酸，怕洪玫小看了他的办事能力和旧日的朋友，而在于如何应对眼前这张分外窄小的床。那床是整洁的，新换的雪白床单上放着一条淡绿色的提花夏被。看得出，它便是今夜他俩惟一之榻，刘伟男暗自盘算的是：在此刻前还未曾有过肌肤之亲的他俩今夜同处狭床而息，相互间将如何面对。因为随着市风的变化，或许包括王明洋在内的有些当代人都早已把“性”、把男女未婚同居看得极为平淡，就像随便喝一杯白开水那么自然而然，但对于刘伟男来讲，恋爱特别是男女性关系在他心中还是蛮神圣的。

月光融融，开头两男女并肩坐在床上还有些扭捏，但彼此相恋的异性吸引就像早已被安放在各自身体里的巨大磁石的两极在共同的巨大磁场中不能自主地发生了碰撞，情不自禁地他们相拥、相抱、相吻，终于在那一刻激情燃烧了性的火焰。

或许这便是天作之合，从小就善于幻想和编织一个又一个美丽梦境的洪玫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的破处初夜，陪伴着白马王子的性爱会是如此之浪漫……他乡异地，陋室窄床，一切发生得都是如此偶然，得到的一切又是现实的必然，因为自古以来，真正的有情人都会终成眷属。

30岁的刘伟男自然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处男，在与洪玫娇娃可人的蜜吻中他自然而然地有了雄性的冲动与生理反应，在最后的一刻他预感到自己终将把握不住狂荡不羁的性欲。为了回避，有一刻他甚至粗暴地一把将洪玫从自己的怀抱中推开。正在享受着甜蜜的洪玫愕然问道：“伟男，难道你爱我还不够深？难道你我之间心存顾忌？”面对着姑娘那双秋波滟潋的大眼中的无限期待，那正流露出的欣喜若狂的姣好神态，面对着如此的良宵佳人，终于下定决心：该干嘛干嘛！于是他比刚才更用劲，更紧密，更性感地拥抱住了洪玫。很快他就得到了回应：“伟男，我给你。”洪玫温柔得像一只急需爱抚的小鹿，拱在刘伟男宽大的怀抱中喃喃地说。

当在床上赤裸着辗转反侧的洪玫瞬间由女孩儿变成为妇人，当洪玫的身体由短时的阵痛逐渐地体味到快乐，当她从巨大的羞涩中苏醒过来并本能地和着刘伟男的节拍共同演奏着那一首古老的激情乐章，当她时而细眯着双眼让一头黑发飘舞纷乱，时而又睁大眼珠蕴涵着无限的柔情蜜意，在火热的激情碰撞下洪玫感到通体都贯穿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惬意。在不断升腾的快感中她的鼻息咻咻，微翘着的嘴唇叹息不止，从腹腔里不由自主地发出连续不断的如怨如泣如诉的呻吟。曾几何时雪白的床单上落红点点，如若有人再添上几笔浓墨，那映现的就是一幅艳梅报春的国画。

二

在这个黄金周紧锣密鼓忙活着的还不仅仅是“捞人”的洪兆刚、旅游的刘伟男和洪玫。刘伟男的父亲刘有福同样也没闲着。前些天他背着肖江宁又与侯志民见过几次面，相互之间可以说是又贴近了些，可他心里清楚：对付侯志民这号人，单纯地供他们吃喝、泡妞、洗澡、捏脚、花点小钱，那充其量也不过是雨过地皮湿，没啥大作用。老谋深算的他当然明白响鼓要用重锤敲，钓大鱼需下重饵的道理。目前他急需要搞清楚的是侯志民这条巨鳄究竟有多大的胃，他爱吃的又是哪一口。

10月6号是个秋高气爽的吉祥日，事先刘有福找风水先生掐算过这天宜出行交友搞应酬。为此他颇费心思地把晚餐的饭局预订在北海渔村最豪华的贵宾套间里。他要盛情的宴请市税务局副局长侯志民。此刻夫人王若曦还在海外神游，而他与姚静正值“新婚燕尔”卿卿我我地过着幸福生活，因此他决定今晚的应酬带上姚静，一方面叫她见识见识“上流社会”的豪华奢靡、交际应酬，另一方面他也有意无意地想在侯志民面前展露一下自己精心收藏的这只美丽的花瓶。拿她做一支润滑剂，在两个男人中间活跃些气氛。

第一次能随“夫君”出席正式场合着实让年轻的姚静打心眼里激动了一把，午饭后的几乎整个半下午她趁着刘有福午睡的当口独自在卫生间里描眉画眼，梳妆打扮。自觉满意后又长久地站立在穿衣镜前一套又一套地试换衣裙。好在她衣柜里有的是慧姐在她“婚前”吃尽了过水面、以次充好给她选购的那些假名牌。最终她选定了一套theoey淡青色套裙，因为她觉得它最配她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腰。

晚7时当西装笔挺的刘有福挽着美貌的娇妻出现在“北海渔村”豪华包间时客人侯志民还没到场。以儒教礼义为中心的中国社交的游戏规则一千年前就赋予了达官显贵们更多的自由余地。岁月如梭，时光流转到了公元2000年，礼仪却被统治者有效地继承。现今在重要的公众场合有意迟到更是那些手中握有权力的官员们显示自己身分的一种武器。“傲慢“是他们承前启后、自古以来就注册了的专利。

在社交场上走动惯了的刘有福自然早已对此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他满面微笑招呼服务小姐泡了壶上好的铁观音舒服地坐在沙发上细细地品味着，而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姚静此时正津津有味地四处走动欣赏挂满墙壁四周的名人字画。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桌上摆放着的全银餐具，甚至浏览了包间里的盥洗室，望着这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一切，从小生活在农村的姚静又一次心灵震撼着，也不知是抽了哪股子筋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心中泛起了一些说不出的滋味。

当身穿米黄色休闲装的侯志民在高挑的迎宾小姐引导下出现在包间的那一刻就像中了邪似的一下子被电击了。事后他曾不只一次地回想过那一瞬间耀眼的光亮与麻酥酥的电流通过全身所反射到大脑中枢神经后带给自身的异样快感。而这电源就来自小女子姚静。

众所周知，在中国古有一代枭雄董卓、吴王夫差、唐玄宗李隆基……都是因为宠幸一特定女性而翻身落马断送了霸业江山甚至牺牲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栽倒在石榴裙下。而经现代医学认定一个男人过分专一的偏爱另一个女性远非用“好色”一词所能概论。英雄爱美女，美女折英雄，其实这是世界上不同国度惟一共同演绎着的永不停歇的一出陈旧得再也不能陈旧的老戏，但它却始终不衰地紧随着时代的变迁与时俱进地变幻着场景火爆地上演着。今天丘比特的神箭偏偏就射中了省城不大不小的人物侯志民。

侯志民蜻蜓点水般与起身迎候他的刘有福握罢手，旋风般颇有兴趣地径直到神态拘谨的姚静面前主动伸出手搭讪道：“请问这位漂亮女士的尊姓大名？”还没待红晕满脸的姚静答话，刘有福抢先答道：“姚静，就是，就是我的那个……”说到这儿刘有福因为一时没有找到对姚静称谓的最恰当的定位竟一时语塞。侯志民理解地大笑着：“我知道，我知道。”边说他边握住姚静伸向他的那只美丽纤细的手。那一刻他感到了这只纤纤细手柔若无骨。在这一瞬，也还算是有些文化的他一下子竟想起了贾宝玉说过的一句话：女人都是水做成的。想这话的时刻他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姚静，心中存着几分感动。

谦恭的领班亲自伺候着在豪华套间用餐的贵客，在侯志民一再推脱下刘有福点了几样凉菜、几道热菜，又为三个人各自点了一份鲍翅、一份血蛤，外加一小碗泰国香米饭。酒水他点的是从法国进口的地道米士兰牌冰红葡萄酒。其实现在的侯志民早已对点什么菜喝啥酒，甚至对运动舌头品尝美食享口福都已无所谓了，他更专注的是近在咫尺陪餐的美艳少妇姚静。最近他也在别的场合听人议论过刘有福包二奶养小妾，也曾从心底以刘有福的道德沦丧为不耻，但从也未曾想到过刘有福身边的女人竟这般靓丽，如此秀色可餐。现在他不仅理解和原谅了刘有福，甚至打心眼里还对这个肥头大耳晃动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男人产生了丝丝嫉妒。

席间刘有福头一遭深切感受到在他面前侯志民一反常态，主动放下了居高临下的官架子和假斯文，表现异常活跃。他不但频频地给姚静斟酒加菜，还主动跟自己叫板行起了酒令。米士兰已清空了三瓶，此时侯志民又开怀昂首自干了杯中残留的紫色琼浆：“老刘，说实话，这洋玩意儿的味道咋喝着就像晾凉的红糖水，喝着不过瘾，咱们来点白的。”能看到侯志民主动和自己套近乎，刘有福自然是喜上眉梢，他示意彬彬有礼的领班：“姑娘，麻利的上两瓶茅台，要国宝级的三十年陈酿。”侯志民：“茅台就免了吧，我喝不惯那味，小姑娘，你就取两瓶十年坛汾，要高度数的啊。”领班微笑着出去拿酒，这当口侯志民又为姚静夹了一筷子石斑鱼，无不关切地说：“多吃点深海鱼，这对女孩好。”不胜酒量的姚静在侯志民热情有加的招呼下早已有些类似受宠若惊的忐忑不安，她乖巧地扬起那张桃花娇艳的脸：“谢谢局长，您别光招呼我，自己也多吃点。”侯志民：“还叫局长多生分，有我和老刘这层关系，今后你就叫我老王。”刘有福：“王局，你又生分了不是，都是自己人，静静，今后王局就是你王哥！”侯志民：“对，还是叫哥好。”姚静娇嗔的笑道：“那从今往后我就叫您哥啦，今后小妹有啥难事您可得帮忙。”侯志民：“好说，好说，那是一准的。”这时领班领着一位托着酒盘的服务生敲门而入，她给三位宾客添上白银小酒盅，并斟满了白酒，侯志民神态鄙夷的：“姑娘，你先出去吧，我们有事叫你。”女领班：“那好，您几位请慢用。”等女孩十分礼貌地退出关门后侯志民神秘兮兮地对两人说：“这些家伙都是些上边派下来的特务，有事没事地站在旁边瞎听，还是一早地把她打发开干净。”看到姚静在咋舌，刘有福一笑：“老弟多虑了吧，咱又没做亏心事，还怕鬼敲门不可，来放开了造，今朝有酒今朝醉吗。”随即侯志民也变换了嘴脸一副全然放开了的样子，他对姚静说：“小妹，红的，白的，你随意。”他又转向刘有福：“来老刘，干一个！”就这样边吃边喝边聊，一会儿刘有福提议：“侯局，咱划两拳？”侯志民：“能行，但我也有个条件。”刘有福：“你说。”侯志民：“不管哪个输了，不仅要罚酒，还必须讲个段子，这儿没外人，段子内容不限，带色儿的，不带色儿的，涉政的，不涉政的均可，讲出来不逗人乐的，还要再认罚三杯。”刘有福击掌认同，于是他俩“哥俩好，四喜财，五魁首……”的开划，不知是真还是假，第一拳刘有福输，他干罢酒后讲道：“我说个半荤不荤的：一农村大嫂进城跟小姐学出台，一个月后，小姐问：‘大嫂，你挣了多少钱？’大嫂说：真痛快，个个都比孩子他爸强，我咋好意思收钱呢？！”说罢刘有福忍不住捧腹大笑。他笑了几声没听到回应，抬起头来，正迎上姚静向他扫射来哀怨的目光。这时他才蓦然想起，一切有关卖春女的话题都是不久前还是做“小姐”的姚静之大忌。而此刻他为了摆脱这种尴尬，既不再伤及姚静又不冷落侯志民，于是他知趣的说：“我认罚，我认罚。”说罢他用银酒蛊量出三杯酒倒在一个空着的玻璃杯中一口干下。又重讲了个段子：“计生部长下乡视察问一老农：你知道近亲为啥不能结婚吗？老农憨厚的笑答：呵，呵呵……彼此之间太熟不好意思下手呗！”侯志民微笑：“好，老刘就算你过关啦。”刘有福：“老王来来，继续。”第二拳又是刘有福输。老规矩，喝酒讲段子，他讲道：“有个穷小子结婚，他妈没钱为他买内裤，就用米袋为他做了条内裤。新婚之夜他欲脱内裤，老婆当场昏倒，内裤上赫然写着：净重二十五公斤，泰国产。”侯志民爆笑，就连方才神态矜持的姚静小脸上也露着笑模样。再划第三下，刘有福又输，这时已缓过神来的姚静主动提出要替“老公”代酒，侯志民因为倾心于姚静，不想扫她的兴，于是他主动把酒与姚静同干了，算是叫刘有福过了关。刘有福又讲：“贼男女一夜风流。一年后女抱一孩儿找男欲结婚。男不解：那晚不是用套了吗？女笑答：我用套中物做了试管婴儿。男晕厥。醒来泣告男同胞：事后切记要打包啊！”侯志民笑得喷酒：“老刘，真有你的，我算佩服了，从今往后你改说相声得啦。”刘有福不理睬他的吹捧，执意继续。恐怕真是事不过三，第四下果然是侯志民输，好不容易抓住了侯志民，神采飞扬的刘有福自然是盯紧了侯志民。侯志民不含糊，干了杯中酒，满眼放光凝望着姚静，想了想讲道：“温柔的女人是金子，漂亮的女人是钻石，可爱的女人是名画。据我考证你是世界上最大的宝藏，里边藏满了金子、钻石和名画。我祝姚静小妹身体健康，天天快乐！”听罢这话，姚静自然是羞涩而又快乐着。明知自己长的有几分美丽与娇艳，又特别在意听到别人面对面的赞美，这种虚荣或许是人性上的一种浅薄，但它是如此受用。这便是当代美女们在心安理得地享受异性赞美时的通病。

聪明的姚静为了不使刘有福干吃醋，有意不去接侯志民递过来的话茬儿，她故作嗔状：“侯哥，你犯规，这叫啥段子，罚酒，罚三杯！”刘有福对此好似根本就没在意，他也凑趣道：“就是，老侯你该罚，该罚！”侯志民笑着：“好，我喝，我喝。”喝罢侯志民讲道：“一老汉感慨道，现在多好！我年轻时别说找小姐，七口人挤一通炕，想和老婆亲热一下还得往门外撒把糖喊：孩子们我压住你妈，你们快去抢。”众笑。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又划了多次，各有输赢，不大一会儿桌上的那两坛老白汾就被两个男人喝了个底朝天。已带几分醉意的刘有福叫进了领班还要加酒，侯志民阻止道：“不喝啦，不喝啦！这酒就是个点到为止，喝酒不醉最为高嘛，真喝醉了，咱这一下午就不能干别的了。”望着神态清醒的侯志民，姚静心里暗暗地对这个男人的酒量咋舌，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吃罢饭他们还有其他节目。

酒宴散，司机小张把他们送到省城最豪华的歌城“金色年华”。歌厅的女老板何芳30出头，是个在省城业中风头正劲，左右逢源的厉害角色。她晓得“有福实业”老总的份量，更因为有预约，她自然是早一步的就带着两名迎宾站在楼下大厅里翘首以待。

待他们三人走进来时，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过来，带着春天般的灿烂笑容：“刘哥，王哥，你们昨这半天才来，可叫人家等急啦，今天中午‘雄风’药业的南老板要请我吃饭，我都推了，这不现在还饿着呢。”刘有福打一饱嗝：“要不咱先吃饭去？”何芳嫣然娇嗔：“刘哥，有您这句话，小妹我就舒坦了，不过客您还是要请的，就算您欠着我。”刘有福笑道：“那当然，那当然，改天去‘海世界’，时间由你定。”

飞快地应酬罢两个男士，何芳突然又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发现了姚静，满脸殷勤地扑上去握住她的手：“哟，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你一准是刘总的人吧？”姚静点点头。何芳：“这女人长得漂亮，就像朵美艳的花儿，看着就叫人高兴，不仅是招男爷们喜欢，就连我也是心醉得很呢。”随即又像老朋友似的搂住姚静作亲热状，对着姚静小声耳语道：“我要是个男人也会一准的爱上你！妹子，你漂亮得真叫姐姐嫉妒呢！”

还没待姚静反应过来，她就又像丢弃废物似的一把扔开了被这种亲热搅和得不知所措的姚静，又像一阵旋风刮向了刘、侯。何芳：“两位领导，包房在二楼，还是刘哥常订的‘情洒今宵’，我这就帯你们上去。”说着她麻利地带他们三个上楼。

进到歌城，姚静蓦然看到那许多服装各异、环肥燕瘦的女孩子们无所事事地在宽敞大厅的各个角落抽烟、调笑、无聊至极地打扑克，扎堆等客。这环境她太熟悉，太容易使人触景生情。不由得想起了她曾亲历过的那些刚刚过去不久，现在仍然像一柄钢刀般深插在她的心窝上的滴滴带血满是疮痍与耻辱的生活场景。她的情绪骤然低落下来，感到浑身上下都有蜜蜂爬般的不舒服。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有所窒息，简直想冲出去，逃离此处。但很快她便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往事如昨，它像一场恶梦。此时的姚静暗自庆幸：今日她借助贵人相助已从梦魇中醒来。也只有在此时她才头一次领略了真正高档歌厅的奢华。

“情酒今宵”是歌厅中的顶尖级贵宾间，不仅装璜豪华，设施先进，而且面积巨大。百十平方米的地面都铺着纯羊毛红地毯，成圈摆放着意大利进口的皮沙发，前面的几个茶几上早已堆满了各式干鲜果品，高档烟酒。接待的规格就有点像中央首长在北京大民大会堂会见外宾阵式。他们三个一落座自然就有服务生递上刚刚沏好的香茗。须臾间何芳笑盈盈地带来了一群莺歌燕舞着的小美眉，她们个个都堪称尤物，明眸皓齿，环肥燕瘦。在何芳的指引下，女孩儿们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就像服装秀中展示服饰的模特，任由侯志民和刘有福挑选。在侯志民特轻蔑地将全部美眉挥去的最后时刻，刘有福叫住其中一个脸盘长的特像大陆当红某歌星，身材匀称高胸的湖南妹，叫她留下来陪着侯志民唱唱歌，跳跳舞。或许是碍着刘有福的面子，侯志民也没再推脱，在刘有福的示意下，小姑娘就小猫咪似的溜到了侯志民身边，乖巧地剥了支香蕉递给他。

当她看到侯志民没打磕绊就把她剥开的香蕉塞进嘴里，便清楚身边的这个男人容纳了她，于是悬着的心便放下来，自来熟似的与侯志民搭讪。两个男人点上烟，喝了回儿茶，聊了几句闲话，刘有福对姚静说：“静静，你带上小妹去点歌器那儿点几首老王爱唱的歌。”姚静问：“王哥，您想唱啥，我去点？”侯志民：“随便啦，我这破锣嗓子，在你们面前还不就是个丢丑啦，老歌先点个在那遥远的地方，咱当兵的人，敢问路在何方，流行的点个在雨中，爱拼才会赢，要粤语的。外国的点上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于是两个女孩儿就按点歌器，刘有福凑过来问侯志民：“老侯，刚才我咋听女老板娘叫你老王？”侯志民：“到这种烂地方，也就是个逢场作戏，消遣消遣，哪能告他们真的，我可不想叫这号人拿住些把柄，姓名不过是个代号，她爱叫啥叫啥吧！”侯志民的回答竟使一向以谨慎自居的刘有福在心底倒吸了口凉气，他暗暗地佩服他，也更提防他。

两个小女子点好歌，兴冲冲地各就各位，屁股还没坐热乐声便响起，投影大屏幕的画面显示出克林姆林宫，流淌奔腾的伏尔加河，现代莫斯科的夜景，莫斯科郊外的小白桦林，坐在花丛和绿茵深处的热恋着的青年男女……厅内两个巨大的GBL音箱中乐声饱满地传出由苏联著名作曲家索洛维约夫·谢多伊作曲、N氏填词，刘有福、侯志民这代人极熟悉的旋律，伴着音乐的过门侯志民拿着无线话筒站起来，底气十足地嗽嗽嗓子开场白道：“在这里，我首先感谢刘总和漂亮的姚静妹妹对我的款待，下面我为你们献上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以表示我真诚的谢意。唱得不好，还请你们笑纳。”

侯志民和着音乐的节拍，紧扣着画面上的字幕字正腔圆地唱道：“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侯志民声音浑厚，对歌词意境的表达与抑扬顿挫的处理均恰到好处，接下来他又唱：“……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对着我不作声，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多少话儿留在心……”音乐止时，歌声就好像长着翅膀的精灵仍在房间回荡，它浑厚圆润，真的一点也不亚于已故的男高音歌唱家马国光。侯志民极其到位的演唱和天生下的一副好嗓子蓦然惊呆了曾也在歌厅陪歌的姚静与旁边这位见过更多男客的湖南妹。她们根本不曾想到来这种场合的玩主中竟有类似于歌唱家的“专业”人物。待二位缓过劲儿，定了神之后自然就只剩下真心实意的鼓掌和由衷的赞美。

在KTV侯志民一嗓惊人，其实他要的就是这一效果。比起粗人刘有福身上的那点脓水，在中国财经大学研究生院得到双硕士学位的侯志民自然优雅文化得多。出身在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侯志民上小学时就是市少年宫的“蓝蜻蜓”合唱团里的男领唱，在少年时代他最崇高的理想就是长大后报考中央音乐学院，做郭颂、马国光、李光曦那样的独唱演员。文革十年浩劫彻底打碎了他想当歌唱家登上艺术殿堂的美丽梦想。1966年文革开始，侯志民的父母均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受到批斗，更由于他们解放前曾双双留学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因此不容置疑地被造反派定为美国特务。他们被关牛棚，饱受鞭鞑，强劳，挂黑牌，戴高帽，惨遭万人批斗，更有甚者，他们被剃了阴阳头，并被造反派逼着双膝下跪向毛主席请罪……这对学者终于因不堪忍受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在1968年初双双自杀身亡，这时的侯志民才只有14岁。

1969年15岁的他跟上上高中的姐姐去省城最边远、最贫瘠的一个小山村插队落户当农民，过着饥寒交迫、半饥半饱生活，他苦中寻乐，扯大嗓门吼山，当上了一名赶羊倌。1967年22岁的他几经辗转回城后，被分配到了环卫局当了一名时传祥样的普通掏粪工人。邓小平批准恢复高考后，这个文革时才小学文化程度的他不甘心命运的摆布硬是凭着刻苦自学在26岁那年考上了中国财经大学，30岁他本科毕业获学士学位。接下来又留校读了研究生，考取了金融与税收研究方向的双硕士学位。

侯志民的第一任夫人吴蕾是比他小6岁的大学本科同班同学，婚后夫妻感情颇深，并生有一女，娇小可人起名胡娇娇。可惜好景不长在，1987年夏，他妻子意外地死于乳腺癌。斯时他们的女儿娇娇只有3岁。之后的几年，在市税务界打拼的他，又要努力工作，又要既当爹又当妈的独自抚养弱小的女儿，经济拮据，生活潦倒，十分清贫与辛苦。

直到后来有人给他介绍了胡莉莉，经过短暂的恋爱，这两个地可怜人结合在一起，婚后计划生育部门视他俩均是二婚的实际情况，特批给予生育指标。婚后一年，喜降贵子，这才使侯志民稳住了后院，重新找回了居家过日子的感觉。

这之后没了后顾之忧的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又理论结合实际地制订了现在仍在全市税务系统实施的税务征管条例。前几年他管辖过的基层税务所，在税款征收入库，科学管理，清正廉洁诸方面年年都获先进，正因为如此，在90年代中期，上级党委把他提拔到市税务局的领导岗位。现如今由于老局长立马到站，侯志民已经是实权在握地主持着日常工作，如不出意外，他便是人们心目中下任局长的最佳人选。

这些年他官升啦，家富啦，孩子们顺顺当当地拉扯大啦，侯志民真的从内心里感谢胡莉莉。他常对胡莉莉说：“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虽说侯志民和胡莉莉是半路夫妻，但十几年的共同生活早已使他们之间有了密不可分的亲情，近几年侯志民除了工作，在各个方面更是依赖胡莉莉，日常里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也正因为得知此内幕，老奸巨滑的刘有福这一次才能抬出肖江宁，由他出面联络胡莉莉钻了空子。当然从日后事态的发展看，侯志民自身潜意识中的占、贪、变才是事物的本质。

两个女子均不知晓侯志民的这些个人背景，因此对侯志民的歌唱才艺大惊小怪。装着对音乐一窍不通的刘有福悠然自得地坐在那儿喝茶，抽烟，吃水果。每当两个女子掌声响起时，他也堆着笑脸不紧不慢地为侯志民叫好，拍巴掌。刘有福是只老狐狸，城府深得就如同平静湖面下湍流着一条暗河。前些日子他曾不止一次陪侯志民进过歌厅，也曾听到过侯志民一展歌喉、慷慨高歌。但此刻一直就在暗中窥测着方向的刘有福明显地察觉到这次演唱的侯志民不仅仅是在快慢，吐字，抑扬顿挫的把握上更加到位，而且他的歌唱能让人感触到一种用劲力气压抑着的火热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