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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郝小平 当前章节:152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0

湖南省岳阳市N县,沿长江围堰区有一片片良田,绿树,村庄农舍。

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末的那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牵动了党中央、国务院,牵动了人民解放军,牵动了全国的老百姓,为了确保武汉、岳阳等大中型城市的绝对安全,有关专家们经过慎重研究后在姚静的家乡开堤泄洪。这之后它逐步地被政府确定为江水泄洪的首选地。

经历了那场人与自然惊心动魄的殊死搏斗,面对着还会卷土重来的野兽般肆虐的自然灾害,人们清醒了许多也理智了许多,政府号召乡民们举家搬迁出泄洪区,并在新的位置创建新的家园。

2004年南国的早春。乍暖还寒。

长江的干堤上三五成群地游走着搬迁的农民,他们或者乘坐着五花八门的交通工具,或者大包小包地肩挑手拎,有序而坚毅。在流淌着的歌声和笑声中前行的年轻的姑娘有七八位。环肥燕瘦,或短发齐眉,或长发飘逸,个个衣冠周正,脸上展露着南国水乡特有的清丽与白皙。今天她们告别家人,相约走出爹娘、村庄和大江的怀抱,她们都长大了,就如同那些一直在父母精心喂养下成长的雏鸟该展翅高飞了。

姑娘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燕子,边走边说笑议论。女孩们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离乡务工,踏上征程的一刻,既有淡淡的乡愁,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心里涌动着类似战士迎敌之前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与紧张。她们清楚地知道此次离乡打工对于正在急等钱用的家庭和正在上学的弟妹,是何等重要的一项补贴。每一个姑娘的血液里都像脚下那滔滔不绝的江水一样涌动着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秀丽的姚静便是这群打工妹中的一员,她们的第一站是去县城考工。两天前在县交通局上班的洪玫姑娘的小姑打回电话说:“中部省城著名大宾馆正在县城热火朝天地考试招工,头条选的就是人样儿,相貌和身材都很重要。高中文化也是必不可少的。这几天去应试的姑娘四村八乡的就像飞来又飞去的蝴蝶那般络绎不绝,简直就是百里挑一呢。”电话里姑姑悄悄地告诉她:“赶的太巧了,招工的主管竟是我十年前初中的同桌,名叫洪兆刚。在校同窗时他和我也曾有过蒙胧的爱,这次他衣锦还乡主动地联系了我,我向他推荐了你。”洪玫的小姑没说谎话,洪玫是方圆百里都数得上的美人儿,去年还荣获了市里选美比赛的青春魅力小姐桂冠,洪兆刚对她很感兴趣,同意叫洪玫带几个小姐妹过来试试。

县城离正在新建中的村庄不太远,姑娘们来到县城恰是正午时分,她们找了个干净的,相对僻静点的饭馆坐下,每人要了一碗牛肉米线。下午她们就要参加决定自己命运的考试,心情在紧张和不紧张之间徘徊。现在的社会开放,姑娘们有文化,或多或少的都见过些世面,结伴出门闯世界早已不算啥新鲜事儿。在等米线煮熟的当口她们谈起了那些相邻的熟识的已经在外打工的姐妹们,女孩儿们打心眼儿里羡慕那些拿回大把钞票,提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走街串巷在亲朋面前展露风光的姐姐们。她们崇拜外出见过世面回家来的大姐们身上仿佛在不经意时流露出的那份高雅与自信,暗暗地在心目中想赶超她们。

现如今,有许多农民的生育观发生了变化,在南方的很多地区,他们更偏爱养女孩子,改革开放二十几年来,数以百万计的农村姑娘在城市里发了迹,站稳了脚跟,嫁给了好老公。她们的成功,大大地改善和激活了农村的经济,教育,乃至乡俗和道德风貌的与时俱进,同时又给各自的家庭带来了显而易见的经济利益。大姐姐们的光宗耀祖就像不断注入人体的一支支强心剂大大地催促了正在家乡成长着的小姐妹,小丫头们都憧憬着有一天自己这只丑小鸭会演变为美丽的白天鹅展翅翱翔在广阔的天空。现在湖南农村很多地方,小子成了赔钱货,而女孩子都婷婷玉立的,成了摇钱树。在姚静和洪玫们的家乡,计划生育干部特好当。

吃着热腾麻辣的牛肉米线,个个姑娘都有好心情,在她们的心中蕴藏着根欢乐的琴弦。女孩子们对未来的日子充满着新奇,她们憧憬和等待,她们渴望生活之手把年轻的心灵拨动。

洪玫和姚静是高中应届毕业生,相比之下,她俩处事沉稳老道些,是小姐妹们公推的领袖。吃罢饭她俩带着这一群眉飞色舞的小燕子,快活地漫步在县城人头攒动的街头,如今的县城蛮红火。

“哎!那边围着许多人,好像是在看一张广告,咱们也赶紧过去看看。”说话的是洪玫。她高挑个儿,鹅蛋脸,浓眉凤眼,长得细皮嫩肉的,十分白净。看见她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鲁迅先生笔下描写过的水乡美人儿豆腐西施。

姑娘们都跟着她和姚静鱼贯而行,她俩的后面是体态丰满的苗俊秀,再后面紧紧相跟着的是水灵灵的姐妹花儿:王芳,王丽,再接下来是辛楣和小蕊。几个姑娘挤到人群里,一个瘦若麻秆儿的小伙子正昂首挺胸,抑扬顿挫地仰天长啸似的念着那张贴在墙上的告示,他看到了挤上前来的女孩子们,表情愈发的昂奋,动作也就更加夸张了起来,他声音沙哑,弓背伸脖,酷似李阳配音的唐老鸭:“本公司受某经济发达省省会五星级大酒店委托拟在本县招聘酒店前台领班五名,客房服务员二十五名。”顿了一下,他用眼瞟了瞟站在人群中洗耳恭听的洪玫们又绘声绘色地念道:“应征条件:女性。22岁以下,文化程度初中毕业。身高1.63以上,五官端正,未婚。面试地点在本县阳光大街‘凤舞酒店’305室,联系人:王小姐,洪先生。法律顾问:县益民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胡大为。”告示的落款是县对外协作办公室。日期:2004年3月16日。

小伙子摇头晃脑,有滋有味的,那告示就像他在饥饿中品尝着的一道好菜,终于他念完了这则广告。“可惜老子不是个女娃儿!”他摆摆手,语调中露着极大的遗憾。“回家叫你妈再重生你一回呀!学人妖,作变性手术啊!摘了把儿,装拨嫩啊……”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后生伢子对他取笑道,人群里不时爆发着不无恶意的哄笑。

站在人群里倾听的姑娘们则一个个摩拳擦掌,有些按捺不住地兴奋,她们在洪玫的带领下悄悄地走出人群,径直朝着阳光大街奔去。

县城她们不陌生,她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凤舞酒店”。此刻熙熙攘攘的妙龄女郎们就好似一群又一群的美丽的花蝴蝶在酒店前厅飞翔。看到这情景原本兴高采烈的姑娘们就像一下子泄了气的皮球个个被惊得瞠目结舌。看来她们一会儿半会儿的排不上队,根本上不了考场。她们中的大多数都穿梭在几乎是水泄不通的前厅,像鱼似的在人潮中游弋。女孩们兔子般地竖起耳朵探听消息,用心观察着考罢者脸上流露出的喜怒哀乐。

一拨又一拨的应试者像潮汐,涌来又退去,有人高兴有人愁。人潮中,洪玫灵机一动,穿过人群挤到酒店服务总台给小姑拨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小姑告诉她莫着急,等在原地,她立刻打电话让洪兆刚接待她们。

“听说还考英语呢!那我可没戏了。”像打蔫了的禾苗,初中文化的小蕊扑过来有气无力地说。大厅那边神采飞扬的王丽,向洪玫、姚静处小跑过来:“玫姐、琴姐,听说还要考模特步。”“像猫似的跳,好玩儿极了。”妹妹王芳噘着鲜红的小嘴鹦鹉学舌。说着她极形象地把两只手放在胸前,呈猫抓状弓着腰向前迈了两步,见状,围观的人们都捧腹而笑。笑声惊动了正从楼梯款款而下的洪兆刚。他面目清秀,藏蓝色西装笔挺,表情庄重。洪兆刚边向她们走来边高声询问:“哪位是洪玫?”“噢!你一准是刚哥吧,我是洪玫。”洪玫迎上去带着几分恭敬地说。看见花儿似的洪玫,洪兆刚眼前一亮,心潮亦有些小小的激荡。“不虚此行。”他在心中窃喜。这欣喜的心境就特像机关算尽的猎人一下子捕到了梦寐以求的猎物。但他毕竟是工于心计、浪迹江湖、无恶不作的人贩首领,此刻他那颗龌龊的心正被衣冠楚楚的外壳所深藏。而姚静、洪玫们这些心地善良、雏鸡般的少女们自然看不透他的嘴脸,因此受骗上当是注定的。“还没考试吧?”他轻轻地握着洪玫的手关切地问。洪玫点点头。“你小姑给我打电话啦,都跟我来吧!”洪兆刚恰到好处地应酬洪玫,又招呼着其他女孩子。

天傍黑了,橘红色的晚霞推开窗棂,从明亮的玻璃下照射进来。阳光折射在洪兆刚那张有棱角颇显英俊的脸上,使它蒙上一层庄重的金黄。

姚静凝视着他,心里特踏实,对面的他很有男人味儿,是那种能轻而易举对女孩子形成杀伤力的帅哥儿。此刻或许他捕捉到了她的眼光,或许是他想缓和一下姑娘们的扭捏不安,他亲切了些:“大家莫紧张,放松筋骨,随便坐吧。”他用地道的乡音招呼她们。看到姑娘们仍旧放不开,他轻松又颇诚恳的说:“咱们不仅仅是乡亲,和你们一样,十年前我也是个没背景的普通乡里娃。眼下我的这点小成功,全凭自己永不言败的辛苦打拼,所以我特能理解你们,今天我回到家乡,能遇见你们也是缘分,我会尽力帮助你们的。”听了这话,女孩子们笑脸大开,果真放松了许多,有几个人眼里还放射着对他崇拜的光芒。洪兆刚笑了,他要的就是这效果:“看得出你们一定是霞栖村的。”“你怎么知道?”性格外向的小妹王芳接过话茬儿。“霞栖自古出美女嘛。古代历朝还出过几个妃子呢!”自己的家乡出妃子的事儿她们从没听说过,但她们宁信其有。更何况聪明的女孩儿们听话听音,她们知道洪兆刚是在借古喻今,绕圈子地夸她们,凭着本能,她们知道应聘一准有戏。于是她们又更放松了些。

下面的事儿果真好办了许多,考试成了走马观花的应景。检查身体,填表,签合同。当下洪兆刚就给她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颁发了盖着中部省城某宾馆鲜红大印的录用通知书。更使她们作梦都没梦到的是临走女孩子们还每人领到了500元的预支工资。其中有两个年龄太小的妹妹被刷下来哭天抹泪的,其余的姑娘们则像摸彩得了头奖似的兴高采烈地回家报喜去了。

洪玫没回村,小姑用心良苦地把她留在县城,继续给她创造能与洪兆刚熟识的机会。过后的几天,吃饭,跳舞,喝茶,打牌,洪玫俨然成了招工组的编外人员,主动地帮助招工的他们干点力所能及的杂活儿,这一来二往的果真他与她之间拉近了距离。有次在茶馆小姑告她:“今后你出门在外的全得依仗你洪叔的关照。”洪玫乖巧,洪兆刚又识时务的恰到好处。洪兆刚:“叫哥就行,其实我也年长不了几岁,可不许把我叫老了啊!”小姑莞尔而笑:“对,就叫刚哥。”洪玫羞涩地说:“那多没礼貌,你跟我小姑是同学。我跟您可差着辈儿呢。”小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饶有兴趣品着茶的洪兆刚宽容大度地说:“兆刚让你叫他哥,你就叫哥吧,别说我侄女不懂规矩。”洪兆刚一笑定音,此时无声胜有声。

就像亲历着童话故事,这些在长江边生长着的丑小鸭突然变成了雪白的天鹅。遇见了洪兆刚,她们的心灵感觉就如同几十年前的中国人民在无比的黑暗中遇上了带给他们光明与幸福的老乡、伟大领袖毛泽东。新时代洪兆刚就是她们心中的大救星。

洪兆刚和他的助手、漂亮又老道的秘书王珊珊,带着他们精心招聘的三十来号女孩儿几经辗转终于到达省城了。女孩子们个个像雨过天晴在蓝天上飞翔着的小燕子般的欢快,她们坐在北上的车厢里或轻声地歌唱,或扎堆儿打扑克,或摆龙门阵,关系更亲密了,相互唠些私房秘语。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有些事的发生叫人永远出乎预料。这不,火车开至距省城200公里的地界时,正跟姑娘们打牌的洪兆刚的手机响了,他接了个电话:“不好啦,李总出大事了!”电话中的男子气急败坏地说。“别急,有啥事儿慢慢说,又不是火上墙,真的就是天塌下来也还轮不上你急,有我这个大个子顶着呢。”接电话的洪兆刚神态自若,他在对他充满着信任的姑娘们眼皮子底下,镇静中有几分调侃。“能不急吗,委托咱们招工的酒店突然变卦啦!”对方打电话的男子声嘶力竭地呼喊。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很清晰,像一匹狼的呜咽,不仅是洪兆刚,周围的女孩子都听到了它。“啊!”随着洪兆刚的惊呼,人们一下子像霜打的茄子全都蔫了。“你快说,为啥?”洪兆刚有点激动,似乎一向在女孩子们心目中办事沉稳的他也被突如其来的打击乱了方寸。“他们老总说是消防局检查过不了关,一下半下的开不了业啦!”电话中的男子是洪兆刚的部下,他诚惶诚恐地回答。“那我招的这些人可咋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洪兆刚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默默无语的姑娘们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不敢喘大气儿。沉默了片刻,他指示电话里的人说:“你立马去想办法,哪怕就是先应应急也得叫姑娘们先有个去处,总不能叫这些新来的女孩子们一下了火车就把嘴巴都吊起来饿肚子。我们公司总要为她们负责啊!快去办吧,办不好我拿你是问!”洪兆刚的口气坚决得没商量,还带着无形的威慑力。挂断了电话,他像实现了一项重大的心愿又镇定了许多,望着这群面如死灰的不知所措的姑娘们他独自在心中窃喜,就像一个有经验的渔翁清楚地晓得鱼已上钩。

火车缓缓地驶入了省城南站。在忐忑不安中,姑娘们尾随着洪兆刚与王珊珊下了车,站外省城的街道已是华灯初上。

站台上一个瘦得干狼似的年轻男人扑上来十分亲热地握着洪兆刚的手寒暄:“辛苦啦,洪总!周副总派我来接你们,车就停在站前的广场上,咱们走吧,”边说边殷勤地帮洪兆刚拎包包,与他肩并肩地往外走:“我在电话里交待的事儿办妥了吗?”洪兆刚大声问道。“摆平了。”瘦猴扯着嗓子回答。又往前走了几步,趁着姑娘们不注意,他把嘴巴伸到洪兆刚的耳朵边轻声地嘀咕了几句,洪兆刚会意地笑了。

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有难以数清的各色车辆星罗棋布在拥挤不堪的停车场里,姑娘们随着王珊珊鱼贯地上了停泊在那儿的一辆白色豪华大巴,而洪兆刚则带着洪玫上了他的一辆最新款式的黑色本田雅阁。

大巴行驶在绽放着无数华灯的车河中,快乐的女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扒在车窗上观赏车水马龙的繁华街景:“哦,好气派呦,简直比得上北京的长安大街!”姑娘们纷纷议论道。到过故乡省城的姚静兴奋地向小姐妹们介绍:“这比长沙还繁华热闹。”一点不假,这条内陆省城人民早就因以自豪的迎泽大街很宽阔,它由东向西数十里笔直地飞越母亲河,贯穿整个城市。

车平稳地行驶在和公路一般宽阔的迎泽大桥上,桥下是缎带般平静的汾河流水,它在无数灯光的辉映下碧波粼粼。这河或许一下子叫女孩儿们想起了那条令她们魂牵梦绕的大江,看得出花季少女们的心都在悸动。

“在这儿,我们将要凭自己的奋斗创造崭新的生活,这该有多好!”望着无声的流水,姚静心里这样想。王丽,王芳姐妹这么想,其她姐妹们也都这样想。“无论开始有多辛苦,我一定要坚持住!”在心底姚静暗暗地鼓励自己。

下了桥,车左拐右转,终于在一个被巨大霓虹灯和数以万计的串串灯点缀着的酷似欧洲中世纪古城堡的庞大建筑群前的广场停下来。在王珊珊的招呼下,女孩子们下了车,不知何时,早已等在空旷处的二十几个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男女飞快地围拢过来,热情又殷勤地帮她们提行李,拎包。他们疯也似的拉扯着她们,动作麻利得几乎能把她们生吞活剥:“来我家吧!”“小姐,你来我们家吧,生意好着呢!”七嘴八舌的,这些不知姓氏的人们像蜜蜂般的围绕着她们,要多辛勤有多辛勤。女孩们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到这突如其来的阵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被人热情奔放地拉扯,被人尊称为“小姐”,她们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和不知所措。

毕竟姚静见过些世面,她似乎感觉到其中有诈,快步上前一把拽住王珊珊:“王姐,你把我们姐妹究竟领到了什么地点?这些人干啥?刚哥和洪玫呢?”她接二连三地问道。王珊珊老道,她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是“温尔雅”歌城呀,咱们公司的签约单位。洪总安排你们先在这儿实习公关,合格的才有资格去酒店。”顿了一下,她用手指指周围的那些人们:“莫怕,迎接你们的都是合法经营的KTV小老板,我也请你们各位听清楚,在这段实习的过程中他们对你们的评价很重要。希望你们百分之百的听招呼。好吗?!”紧接着她又说:“至于洪总,过两天会来看你们,他和洪玫的小姑是同学,来之前洪玫的小姑又特别地关照洪总照顾洪玫,所以洪玫就没跟大家来这儿,至于他俩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纯属人家的私生活,我和你一样,不知道!”这话她是面对着人群,其实是绵里藏针地说给姚静听的。她看出姑娘堆里她是个头。她也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但她更晓得不能因小失大,所以她下决心先放过她,不跟她计较。

好个利害的角色王珊珊,她明知道她在她们面前表演得不错,已经站了上风,她们在她的心目中就是些一叶障目的村姑,就像井底之蛙特好骗。果然,女孩子们全被她的振振有词所说服,她们终于散开,不情愿地各自跟随着拉扯着她们不放的小老板走了。身单力薄的姚静此时已是无力回天,更为尴尬的是她也被一个四十开外,酷似发面馒头般丰满的女人拉扯到了一间门上挂着“夜深沉”牌匾的歌厅里。此刻歌厅外间的客厅里空无一人,悬挂在墙壁上的西欧裸女壁灯闪烁着性感诱惑的光芒。开启着的音响里轻柔舒缓的播放着一曲叫姚静听起来就耳热脸红的酸歌。定睛一看,姚静觉察到,与其说它是歌厅,还不如说它是间安放着高档音响设备的三室一厅豪华住宅更为贴切。

这当口肥而不腻的丰满女人亲切无比地拉着姚静的手满脸堆笑地自我介绍:“我就是这间KTV的老板,姓安,这儿的人都叫我慧姐,今儿个咱们姐妹俩能遇到一块儿是缘。来了那么些姑娘,大姐我就看着你顺溜。看这小脸长得花儿似的,有多俊,这双丹凤眼长的多水灵,还有这身材,这胸,这都是咋长下的!”慧姐一边巧嘴八哥似的赞美着姚静,一边又如获至宝般的在她身上捏捏揣揣,仿佛突然间发现了一件爱不释手的稀世珍品。姚静被她摸得臊不搭的,混身上下麻酥酥的不自在。好心情的慧姐似乎并不关心目前姚静的心态,她硬拉着姚静挨门逐户的参观。这间歌厅真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进门有做饭的小厨房,套房的右侧有安装着淋浴喷头的卫生间。徐娘半老的慧姐又热情洋溢地带姚静参观另两间豪华包房,包房里转圈儿的放满了厚墩墩的紫红色布艺沙发,每间包房里各自摆放着音箱和彩电,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中外男女亲密接触的令人耳红心跳的巨幅彩照。

面对着她看到和感触到的这一切,姚静真的糊涂了,她仿佛置身于高深莫测的迷宫中,一下子回不过味儿来。满脑子纷纷乱乱的就像是被塞满了猪毛:“这究竟是啥地方?”姚静满心的狐疑,还不容她有工夫细想,慧姐又已经亲切地挽起了她的胳膊:“饿了吧?走,吃饭去,大姐给你接风!”不容她拒绝地拉着她向外走,好像姚静就是她原本带在自己身上的一件必不可少的饰物。

笑里藏刀的慧姐,今天意外的得到了如初熟蜜桃般的新鲜货,爽极了,此时她的心里就像想吃奶就来了孩儿他妈,酷暑三伏天吞了块带着冰茬儿的西瓜,那叫个痛快。慧姐是经营黑歌厅的老道人物,对姚静这类涉世不深的农村土妞儿,她有的是调教的办法。就像有毒的红蜘蛛,她会布下天罗地网紧紧地缠住她们,一步步地在潜移默化的精心打造中把她们捕获为猎物,慢慢地再吸干她们流淌着的鲜血。处事老道的慧姐是只极典型的笑面虎,历来对新来的小姐她通常都是采取关心生活,联络和沟通感情,增强互信的方法。年轻时她没少学工作方法,学以致用地搞懂了如何晓之以理、有的放矢的做政治思想工作,这些年来她不断地把它们实践在她用得着的领导身上、男人身上,现在她又把它们发扬光大,演绎在歌厅小姐身上。

慧姐舍得破费,她打的把姚静带到省城有名的“芙蓉”湘菜馆,专门给姚静点了几个家乡特色菜,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坐在紧靠窗口的餐桌上就餐,慧姐一边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一边饶有兴致地吃着“剁椒炖鱼头”,她像个慈祥的长辈,关切地询问着姚静的家乡,父母,日常生活,旅途劳顿。她知冷暖,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一下子就贴近了姚静的心。生活的实践不容置疑地证明:狼往往都是披着羊皮的。现在的姚静整个的就是一个还没有识破狼外婆的小红帽儿:“大姐,听说歌厅特乱,您说我能行吗?”姚静怯生生地问。这也难怪,现实的处境迫使她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那些表演在电视剧里娱乐场所的浮华奢靡,灯红酒绿。那些放荡不羁的陪酒小姐,歌舞女郎,那些逼良为娼的黑社会。想到这儿姚静真有点儿不寒而栗,觉得后背麻酥酥的,一阵阵发凉。她心事重重吃了一小口“西芹百合”,又一下子吐出来,特恶心,感到这菜的味道怪怪的,有股刚才闻到的那种抹不去的歌厅味儿,散发着淡淡的有些暧昧的香气,它的佐料很特别,混杂着浓浓的脂粉,轻微的霉涩,还有男性荷尔蒙。

冷眼旁观的慧姐,就像一条压根就土生土长在姚静肚子里的蛔虫,早已对她肠子里的那点小九九手拿把掐。阅历颇丰的她不愧是一个成功的能见缝插针的另类心理咨询师,她的教唆决不仅仅靠感官上的挑逗,物质利益的刺激,它触动了更深层次的人性:“妹妹,你别怕!跟着大姐没事的。现在的天蓝个莹莹的,都是咱解放区的天,看哪个混小子敢跟你胡闹,大姐我剁了他的球!叫他一辈子作太监。”说这话的时候慧姐神态凝重,有些视死如归的决心,很容易让人想起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钟人卡西莫多。

姚静不是气门星。她是个乖巧的聪明姑娘。她人在他乡,身陷囹圄,为求生存,本能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就是她的保护伞,就是她身处异地行走的拐杖。她暗下决心识时务,跟她搞好关系,在不突破道德底线的前提下,先试着跟她干。

姚静跟慧姐谈起了洪玫,谈起了王芳、王丽,谈起了其他的姐妹。她担心她们,心中暗想:“难道她们每个人都能遇到像慧姐这样通情达理的老板不成?”“她们没事儿。”慧姐就像长着双透视眼能看透她的心,十分豪爽、大包大揽:“天亮了大姐就带你见她们,只要是在咱们歌城就不怕,你放心,咱这儿是市公安局授予的文明歌城。规范着呢!再说了,不是大姐自吹,赶明儿你问问,这儿的人哪个敢不给我慧姐点儿面子!”说这话的时候她面部飞快的闪过一丝狰狞,就像一只将要发起进攻的母狼,在不经意中露出凶狠。姚静并没有觉察,她对慧姐的男人气概打心眼儿里感激,忐忑的心又踏实了些。

吃罢饭,慧姐径直把姚静带回自己家,她亲自给她洗净浴盆,放满洗澡水,还从衣柜里给她找出了一套绿色碎花的棉质睡衣,她关切地告诉她:“这就是你家,千千万万的别见外,今儿就跟姐睡大床,你姐夫回来了叫他一个人去睡小屋。”

心地单纯的姚静殊不知,她洗浴时用的是慧姐专门配置的添加了慢性春药的洗浴液,常用它就像吸毒,会使人上瘾,而它之中超量的荷尔蒙又能使它的女性使用者逐步的主动追求,沉醉于过于开放的性交合之中,最终使其不能自拔。浴液散发着茉莉花香,很滑腻,它作用在姚静的神经中枢,使她感觉全身麻酥酥的,轻微的燥热,特别的舒坦。她突然间有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情不自禁地想抚摸自己的私处,但她很害臊,就像作贼般的胆怯,终于她咬紧了牙关克制住自己。浴头下无数十分细小晶莹剔透的泡沫就好似春天的小雨滴,生气勃勃的沾满在她发育成熟的身体上,温热的澡水紧紧的拥抱着她。浴头喷出的丝丝水流飘洒在她瀑布般的秀发上,她很舒服,又很冲动,蓦的泪如雨下,动情地昂首对着水流放声大哭,就像冲净污垢,她内心堆积着的所有的委屈和不快通通付诸东流,宣泄之后,她终于冷静下来,留在她身上的是无比的清新,和重新找回的自信。

辗转奔波的姚静已经几天几夜没睡个踏实觉了,此刻她干净又清爽,十分惬意。姚静与慧姐并蒂莲似的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在月色蒙胧里她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工于心计的慧姐像个精明的导游逐步把姚静带领到风光明媚的好去处:“我知道你信不过洪兆刚,大姐跟他也不熟,人们都说他是黑道上的,这类人还是不招惹的好,前几天电视台还报道汾河滩上发现了某歌厅小姐的尸首、是先奸后杀,好可怕呦,现在的社会简直是乱了套!”被点了眼药的姚静果然蜗牛似地裹在被中愈发紧张得不敢造次,怯生生地问:“姐,那您说我究竟该咋办?”惠姐:“依我看,你就先在姐的歌厅里干着,其实陪客人也没那么可怕,也就是给他们倒倒水,端点儿茶,有男女二重唱的时候,跟没带女伴的客人配个对儿,唱唱夫妻双双把家还之类的。”在依稀的黑暗中姚静能看见慧姐的白牙闪着亮光:“姐跟你说,来歌厅耍的主儿都可有钱了,有些还是省城有名的款儿,你能认识他们没亏吃。说穿了,小姐们在歌厅里也就是混混时间,钱就好像刮风逮的,好挣极了,你好好算算,小费一小时五十,不用多每天唱四小时,玩儿似的就挣了二百,这一个月下来就六七千,再加上喜欢你的客人额外给的一些奖金,请你的吃喝,给你买的礼物,金银首饰啥的,你好好干,一个月下来就是万元户,一年下来呢?五年,十年下来呢,你就是身价百万的富婆了,到那时大把的男人屁颠儿颠儿的跟在你后头一溜小跑,要啥样的还不是随你挑!”不由得躺着的姚静也随着慧姐的红口白牙飞快的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巨额利润的诱惑使她不由得动了心。慧姐:“娱乐界吃的就是青春饭,可惜姐没赶上这好年代。”说到这儿,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在追忆那逝去的岁月。接着她又说:“你想现在的工作有多难找,城里人都下岗,你再看饭店的小服务员,起早贪黑,苦熬苦咽的干,一个月下来才挣的几百块钱,还抵不上歌厅小姐一天的收入,就算你在公司里上班,混得好的给老板当个小蜜,还不是得受糟践,就是你命最好,真遇上了阳萎的男人,你能应付得了他,也伺侯不了他家的母老虎,那些有钱的女人个个都变态!”此时,姚静的心早已经被慧姐挠得痒痒的:“姐,听你这么说,歌厅也不是那么危险,可我在老家时就听说那些唱歌男人喝了酒,对女孩子特不礼貌。”“在老娘这儿,他们吃了豹子胆,看谁敢!”慧姐一副大姐大的口气对姚静继续许诺:“谁敢欺负你告诉姐,看我不把他这头骚公狗阉了。”这时的姚静像吃了迷魂药已经被诱惑得像一只断了翅的孤雁欲飞无力,其实慧姐她还不知道此刻姚静的心中还有着更多的无奈,临来的时候她为安顿父母的生活向当地的一间地下钱庄借了两千元的高利贷,如若她不赶紧的挣钱堵上这窟窿,她心知肚明那伙逼债人的歹毒。思前想后万般无奈的姚静说:“那我就先在大姐这儿试试,可我是随时要走的,在老家,他们招工的时候就跟我们订的有合同。”“能行!”慧姐爽快地回答。黑暗里她的表情就像只微笑着的狐狸。

姚静真正上班是在三天以后,初进歌厅,她的心紧张得就好似初次偷人的贼。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歌厅里来了两个半醒半醉的中年男人,他俩酒气熏天,一胖一瘦,歪瓜裂枣似的,东倒西歪地栽进来,靠门口四五个东北籍小姐正在热火朝天的打双升,她们把手里的牌甩得很响。吵闹,尖叫,浪笑乱成了一片。小姐们仿佛都跟他俩熟,貌似亲热地打着招呼,其中有一个外号叫“小不点儿”的小姑娘挺着双乳扑上去,她搂着胖的那个在他脸上猛啃了一口,甜甜地叫了声:“老公!”她“老公”原本上没设防,猛然地被她倒挂金钩似的身躯压了一趔趄,能看出他有些恼,特粗暴地一把推开她:“咋,想我啦?只可惜哥哥我不想你。”边说边毫无遮拦地拍打着裆部:“这儿六点半,不顶!”边比划边放肆的狂笑了几声径直朝里边走,高声吼道:“老板娘,老板娘!”慧姐正在包房里调试麦克风,听到有人喊,花蝴蝶般兴冲冲地飞出来,可一看到是他俩,舒展着的眉头突然间紧拧成一疙瘩,脸上的笑好像被突如其来的冰封雪冻所凝固,这个颇为精明的女老板就像在表演川剧里的变脸,蓦然由喜变怒,又变得百般无奈。可慧姐毕竟是久经江湖的老姜,只一瞬间她又变回了无比亲热的嘴脸:“呦,是两位大兄弟来啦,赶紧坐下,小张快去给贵客沏壶好茶!”慧姐边喊叫边对她喊叫的小后生使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小张是她的助手,这孩子长得细皮嫩肉的,一副女相,二十刚出头,明面上他就是帮助打扫卫生和放碟,收费他没份儿,掌控金钱那是慧姐自己亲历亲为的事儿。其实在暗里边他的作用很大,他就是隐匿和穿梭在客人和小姐之间的皮条客。这小子平时就眼特活,现在他对慧姐的吩咐自然更是心领神会,笑盈盈地端过两杯热茶,就像阵暖风似地周旋在他们中间。

来的这两位是逛歌厅的常客,慧姐的老相识,小张深知他们的口味与需求,他殷勤地跑出去到别的歌厅给他俩呼叫相好的小姐。其实经营歌厅就像开饭店,你只有真正掌握了食客偏爱的那一口,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回头客。

被慧姐称为“兄弟”的这两个人是标准的“南蛮子”,他们祖籍浙江,三十七八岁,在省城作的是铝型材生意,前些年省城大兴土木搞基建,他们赚过些钱,这几年建设蓝图更加规范,加之到处都是雨后春笋般的建材市场,同行之间互相倾轧,恶性竞争,甚至赊本血拼。在恶性循环中他俩的经济实力大减,人也远不如已往风光,不仅逛歌厅的趟数少了,偶尔还会欠下歌钱。慧姐和古往今来所有的老鸨没两样,不仅心肠歹毒,而且又特势利,她对嫖客向来就是只认钱不认人的。现在慧姐早把他俩当作了回避不及的瘟神,从心里厌恶他们。但她并不在表情上对他俩冷眼相看,圆滑得就像在沙家浜开茶馆儿的阿庆嫂,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他们。慧姐不把事做绝,她渴望着有朝一日他们会翻过来,加倍地报答她。生意场上总是风云多变幻。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嘛!虽然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叫慧姐贴钱的事儿她是绝对不干的,她的原则底线是:只要是不贴钱,不割肉,咋都成。

秉慧姐的旨意,小张在歌城里虚溜了一圈儿,气喘吁吁的回来跟那两个等待着的南蛮子说:“两位大哥,真的不巧,你们喜欢的俩妞都没在,要不我先给您两位打开音响,你们自己唱唱?”瘦些的汉子歪歪斜斜地在歌厅里踱着步,酒气熏天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哥有的是钱,快去另找俩好的来!”那边打扑克的东北小姐见钱眼开地围拢过来欢呼雀跃地争抢着说要陪他们,那个胖胖的汉子又一次地扳开了“小不点”像藤蔓似的已经缠绕在他脖颈上的雪白手臂:“骚货,离我远点儿。我正烦着呢,当心老子揍你!”他粗野厌恶醉眼蒙眬地吼道。“小不点儿”整个的一热脸遇到冷臀,傻了似的被晾在了一边,委屈得几乎落泪。见状,其他的小姐也像霜打茄子似的蔫在那儿不敢胡乱造次,一时间歌厅里的气氛竟有点儿剑拔弩张。

慧姐不愧是只隐藏着利齿的笑面虎,这几年一路走来,在歌厅里酗酒闹事的主儿她见多了,这两人南方人的小把戏在她眼里简直就是一盘连夹都不夹的小菜。迅速地摆平他们,让他们乖乖地自觉自愿地把钱转移到她的口袋,对她来讲也并非难事,玩弄男人于股掌之中是她的特长,对潘郎和钟馗她都不怵。只要你是男人,她就一准能越是艰险越向前!

此刻,丰韵犹存的慧姐放下一张笑脸极具夸张地走过来:“兄弟,咋的啦,火气大了?‘小不点儿’又没得罪下你,她一个孩子家的不懂事儿,您在外面见多识广的走窜,就权当看在大姐的面子上大人不记小人过嘛。”说这话的时刻她丰满白嫩的手仿佛在不经意之中轻拂了一下那怒气未消的男人的胖脸颊,那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直盯着他,有些香艳,亦有些暧昧。果真成熟女人的媚眼和特殊魅力就像一团滚动着的炽热火团化解了胖男人心中的不快,脸色亦由阴转晴:“我没啥大姐,就是烦她老缠着我。”“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都是秦世美,个个喜新厌旧,没一个好东西。”慧姐放肆的怪笑着,她一边用眼神示意傻站着的小姐们散开,一面用手亲热地拍打着胖汉儿的肩膀:“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的,姐保你开心!”说着她把他拉向姚静:“这是新来的湖南妹子,瞧长的多水灵!”斜视着脸臊得大红布似的姚静的胖男人赞许地点点头,色迷迷地微笑了。场景巨变,刚才还在隔岸观火毫无一点思想准备的姚静就这么像祭祠的牺牲品一样,被慧姐供献给了这个陌生的酒后恣意撒疯取乐的莽汉子。

就在这时,瘦些男人的老相好,一个叫苗箐的青岛妞儿风也似地刮进来,她步态轻盈,简直就像是一只长着翅膀的花挎包,径直地吊在了他的身上:“老公,你真想死我了!”她劈劈啪啪,连亲代啜的在他猴也似的瘦脸上乱七八糟的一阵猛啃,快乐得就像只正在发情的母兽。瘦子被苗箐的糖衣裹着的炮弹打中只好乖乖地当了俘虏,在她的拉扯下相互缠绕说笑着进了左边的包房。只一刻,苗箐又风似的跑到吧台神采飞扬地对小张说:“张哥,给上两瓶大百威一盘瓜子,拿两个一次性杯子,再找个套儿,快点儿!”“好勒,您那!”小张高声应道。同时又压低了嗓子怪模怪样地调笑:“悠着点儿,听说喝了酒他就像头毛驴利害着呢!”“就他?跟本小姐玩儿,还差着呢。你过来!”她叫小张俯下头,她悄悄的把嘴巴贴在他耳朵上跟他说:“你在这儿数着,一,二,不用三我就叫他买单。”小张:“吹吧?”苗箐:“不信打个赌。”小伙子颇好奇的:“赌啥?”苗箐轻佻的捏了把他的脸蛋:“大姐赢了帮你破处!”说着她得意地大笑了,听到她的笑,满屋子的人都神情木讷、莫名其妙,她却旁若无人地傲视着小张:“你麻利地放点儿音乐,声儿别太大。有那么点意思就得。”她边说边风风火火地奔进包间。

在客人面前歌厅老板都抬举着小姐,这是行规。它特像旧中国的老鸨待妓女。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些年轻的女孩子就是他们赖以生存永不衰竭的摇钱树。此刻慧姐的全身都因为笑而抖动,那张脸就好似绽放着的喇叭花儿,她极亲切地搂着姚静纤瘦的肩膀,就好像她在嫁亲生闺女似的对胖男嘱咐说:“她可是新来的,今儿个才第一天上班,你温柔点儿!”姚静忐忑不安地站在绵里藏针的慧姐面前,悸动着的心激起千层浪,那感觉就像白令海峡中同时流淌着的巨大的暖流与寒流在不期而遇中交汇碰撞,她能感到飞溅起的浪花在心房重重的拍打,此刻特像有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正活蹦乱跳地奔跑在她炙热的胸膛,她感到它的每一跳跃都端端正正地踏在她内心最敏感,最隐秘,有生以来从未触及过的心瓣儿上。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窘境,雏鸡般的姚静不知所措地硬撑着,浑身上下软得就像根面条,空虚得竟急出了一身汗。

大凡能当好老鸨,一准是能感知女孩子心灵的高手,越成功就越老辣,反之越老辣也就越成功。慧姐摸得牢姚静的脉,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手臂,就俨然像个心理医生,把关切与镇定的情绪传染给她:“用不着紧张,姐了解,喝多了酒的男人都是银样蜡枪头,奈何不了你,还有大姐在外面盯着呢,你就放心去吧!”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已经容不得姚静多想,就像电视节目搭鹊桥中的速配,热心肠的慧姐拉着两人的手把他们安顿在右边空着的包房。屋里灯光幽暗,南北墙上各有一对裸露着尖尖乳峰的西洋金发美女画鲜活地镶嵌在半透明的壁灯旁搔姿弄首,她们就像是被蛇引诱了的夏娃浑身上下散发着勾人魂魄的妖媚。包房的四壁上悬挂着的小串灯萤火虫似的闪亮着,忽明忽暗。房间里游走着些不可名状的气味,它很刺激,那是弥漫在小歌厅里的荷尔蒙、烟草与劣质香料搅拌在一起的味道。

在半暗的蒙胧中还没回过神来的姚静听到了外面有人给他们关上了门。蓦地,环绕音箱中就流淌出轻柔悦耳的华尔兹小步舞曲。“跳支舞吧!”酒气熏天的男人生拉硬拽的搂紧了她,老鹰捉小鸡似的拉扯着她在不大的空地上扭动。姚静有生以来第一次步入舞池,被男人摆弄得就好像一架装错了芯片的机器人,被迫在狭小的空间里蹩脚地打转,由他左摆右提地舞弄。

姚静长大在乡间,笃信的仍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孔孟之道,从小就打心里反感和排斥那些在她看来男男女女的过于亲密。现在置身于这种黑灯瞎火的龌龊环境里叫男人强搂着跳贴面更是她从未涉足过的禁区。她无奈地面对着这个陌生又粗俗的男人,顶着他的重重的压力逃脱不得,一时间她竟大腿发软,小腿肚子抽筋,浑身抖动得就像一根风雨中飘摇着的稻草。借酒发疯的胖男不放过她,像一头发了情的强悍公牛更加用力地箍紧了她,既蛮横又执拗。她对他极厌恶,身体本能地反应着极度的抗拒,有些晕厥,又有点儿想呕吐。反感归反感,姚静按捺着心中不断升腾着的怒火,她明明白白地晓得她决不能与他翻脸,这一刻是他花钱买了她,他就是她的上帝。无奈至极的是在上帝的怀抱里她丝毫没有幸福与安全,只是机械麻木地伴随着胖男炙热的身躯笨拙地前后蠕动,左右摇摆。

玩儿惯了小姐的胖男也曾蹚过无数条女人河,自我感觉良好的他下歌厅看惯了的是小姐的奉迎与笑脸,决没想到今天遇上了姚静这么个生瓜,他有些恼,感到十分扫兴,强压着不满又抱着姚静胡乱地转了几圈儿。

有一位“惯嫖儿”深有体会地说:“抱着没有激情的女人还不如抱着一截木头,一把椅子,或是一个塑料制成的裸体女模儿。更不如就打打飞机自慰。”这时像拖着个口袋似的胖男终于舞累,满身淌汗的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终于被姚静的冷漠所激怒,终于撕去了披在身上的最后一块羊皮,饿狼般地露出了狰狞的嘴脸。

空间很小,他把她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逃的姚静龟缩在那儿像只受伤了的雁,孤苦又无助。虎背熊腰的胖男人丧心病狂的猛扑上来,粗野地拉扯着已无缚鸡之力的姚静,把她推开又拉近,拉近又推开。她在他的怀抱里被揉搓得就像一只搬起又摞下的麻袋。周而复始,终于他肯把她当成女人。此刻他的酒性发作,兽性醒了,那张喷吐着酒气同样喷洒着欲望的嘴牢牢地占领了姚静红潮涌起的脸颊,姚静能感觉到他的舌贪婪地在她的脸上舔噬,唾液沾满了她精巧的五官。男人喷射着酒气,喘着粗气,蒸腾着满身汗气,包房里散发着霉气晦气……它们气气扑鼻,几乎使她窒息。在他的蹂躏下姚静的脑袋炸裂般的疼痛,而思维却是一片空白。这时的她仿佛肢体已瘫痪,神经已麻木,浑身上下只有那条不甘屈服的脖颈还在无助的挣扎。而后她的嘴被他的两片潮湿的带着野蛮而又强烈的征服欲望的唇霸道地挤压,在极度紧张的恍惚中她感受了她在无数的梦幻中曾一次又一次期盼过的初吻。它咸涩而又粗暴,丝毫也不存在期待中的甜蜜。在这屈辱的瞬间无力反抗的姑娘泪流满面。仿佛她已经经历了世界的末日。

今生此刻对异性的期盼,长久地停留在她心中所有的梦幻都醒了。今生此刻对爱情长久地渴望在她心中所有的憧憬都破碎了。这强加给她的吻使她感到羞辱,厌恶,肮脏,还有深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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