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很少回家,在他的眼里,妻子罗素红是只张牙舞爪,患有神经病的母老虎。面对妖孽他一分钟也甭想随心所欲,消消停停地待在“窝穴”。她与他相处,非咸即淡,根本无和谐可言。通常,他看不到她的笑脸,除非他回家给她送钱的瞬间,就那一刻老婆也还会是皮笑肉不笑地哼哼。在朱元璋看来,罗素红对他缺乏起码的人与人之间的尊重,常常是不分地点场合地扯着嗓子骂责他,主旋律不外乎:嫌他不够男人,挣钱少,活得窝囊。且蹦出的词儿特损。
朱元璋傍着慧姐做点儿脏买卖,再加上“培训班”讲课费,他手头总算有了自己能支配的私房钱。抓挖了几个小钱,还没容他想好去如何潇洒,母虎就又伸出了魔爪。这几日朱元璋的手机,几乎被罗素红短信发爆,她指示:“儿交学费,速送钱!”朱元璋晓得罗素红一向就是虎身猫鼻子,她不知又是在哪儿闻到了腥臊味儿。他联想到前几天他才托人给她送回去几百块钱,刚没过几日她又要钱,朱元璋心里确实是愤愤不平。他越发觉得自己活得很可怜,就像天空中飞翔着的风筝永远被操纵。今天上午他又几次三番地接到手机的呼叫转移服务,迫不得已他给罗素红回了个电话,可还没容他张口解释,在电话里罗素红就劈头盖脸地把他臭骂了一通。更使他心寒的是罗素红竟诅咒他:“哼,亏你也是个男人,一点也没责任感,瞧你活的那龌龊相,还不如一头栽到马路上碰死算啦!”面对着罗素红的歇斯底里,朱元璋更加深切地体味到自己的处境就像是小鬼见到了阎王,今生今世都毁在了这个“女魔头”手中,躲过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从来就认为他们俩不在一个层次上,罗素红脑里注了水,粗俗,又不可理喻。可眼下,面对着大有炸平庐山之势的罗素红他不得不低头服软,因为他实在不能因小失大。他决定立马回家送钱,了结此事。朱元璋恶恶地想:“妈的,不就是因为俩臭钱吗,何必凶巴巴的,等哪天爷们发了大财给你母子俩趸座别墅,买辆“奔驰”,再举起一摞票子狠狠地摔在你脸上,看你娘母还敢小看人!”在遐想中,仿佛是美梦成真他竟得意地笑了,那神情真像刚摸过小尼姑脸的阿Q。
说到“朱爷”也还真有点描绘头儿:原本上他爹给他起的名是朱元章。朱元璋是他后改的名。他佩服法国的萨特,一知半解信奉着特现实的存在主义。朱元章生得仪表堂堂,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和智商,始终如一地认为自己不凡,是个能成大气候的人物。但从小到大,从学校到部队,直到了而立之年似乎吉祥之星总与他擦肩而过,就拿他在同连当兵的战友肖江宁、刘有福来说,复员到地方后都比他起山,他表面上恭维人家,可作为男人他心里一点儿也不服,他暗下决心要改变人生命运,为此他沐浴熏香特虔诚地花钱请“高人”——精通姓名学的测字先生“金刚眼”打卦、测字,更改姓名。收了钱的金刚眼神不兮兮地端详着他良久不语,又仔细地辨认了半天他书写的那几页歪七扭八的趴趴字,问了他属相和生辰八字,姓名写法,他闭目摇头用手认真地掐算了一阵,好容易游丝般地对着他的耳朵轻语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回去把章字的左边加个王。增点儿霸气!”他再求教,金刚眼则不答,拂袖而去。到家后他把加上“王”的“璋”字跟“朱元连”写了好几次,蓦地他茅塞顿开:“朱元璋”,一个能与日月同辉的名字。这时他才真的对金刚眼佩服得五体投地。之后他在人前人后无比认真地注解着,堂堂正正地叫起“朱元璋”来。再之后,有人告诉他皇帝的名儿,不是随便那个凡人都能使用的,犯忌讳,他说:“不怕,我命硬着呢,再则啦,西方人往往把自己最钦佩最崇拜的长辈的名字起给下一代,比如他无比钦佩的老祖先叫威廉,那他就给自己的儿孙起成小威廉。叫后人对先人有个念想,也能将先人的能水,传承于后代的身上。现今的社会,讲究既赶时髦又步后尘,只要是有利的事,你能,他能,我就能!想通之后朱元璋又去派出所正式办理了更名手续。真的名正言顺了。再之后他经常在暗里拿自己和已过世七百多年的同名同姓的老祖宗明太祖攀比,可他每每回想起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皇帝朱洪武留下的鲲鹏展翅,叱咤风云的光辉业绩,就特自惭形秽。他也曾多次痛心疾首地反省因他的碌碌无为而愧对的那些声名显赫的列祖列宗。说起来也真奇怪,刚更名不久他就办了个公司,当上了总经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那几年,他就像转眼即逝的慧星发着耀眼的光芒掠过。亦有过短暂的辉煌,可后来他经营无方,屡战屡败,公司就好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在商海中沉没,他的社会地位,亦随之跌落。
近几年来朱元璋竟越混点儿越背,在拉不开栓的时候他每天就馍馍啃咸菜,生活得犹如下岗工人样的拮据。熟悉他的人都冷嘲热讽地说他:“能的你,敢用皇帝的名儿骚包,不栽才怪!”可他不以为然,现今的朱元璋是阿Q哥的信徒,他遇到的所有“天下不平事”,他心中所有的恶气与仇恨,他毫无例外地都能用精神胜利法摆平。无非是世道变啦,儿子打老子罢了!他在一种盲目乐观的心态支配下,盲目乐观地活着,最近他重读了唐朝大诗人李太白的《将进酒》,特笃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一句,他自认为终有一天老天爷会睁开眼看见并关照他,今后的半生他必定否极泰来。
此刻他落寞地站在十字街头,无比愤慨地望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愤愤不平地想:“他妈的,老祖宗在落难时也曾喝过珍珠翡翠白玉汤,更何况我乎?”想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体的金贵,绝不能委屈了自己,他决定打的。于是他招手叫车,停在面前的是一辆淡蓝色的“富康”,他绅士地坐在副驾驶位上,驾车的的哥是一个健谈爽朗的中年汉子,或许他看他有些档次,是个能听懂的人,于是他边开车边和朱元璋侃些“庭审老萨”、“国企改革”、“医疗保险”等重大话题。心不在焉地,正在暗自谋算着一会儿将如何应对罗素红的朱元璋此刻自然没雅兴与心里不装事儿海阔天空乱撇的的哥摆龙门阵。他不接他的茬儿,无不嘲笑地说:“兄弟,下届选总理大哥准投你一票。”乖巧的的哥已经听懂了客人的讽刺,他不无恶意的伸伸舌头歉意地一笑,再不吭声,专注地把着方向盘开车。
车一路沿街南行,驶至解放路中段,朱元璋叫的哥停下来,递给他一张十元的钞票,并示意他不用找零,极风度地扬长而去。这叫作人的气派!他毕竟当过总经理,是上等品牌中人,决不能让车、船、店、脚、衙,这些下等货色小看了他。尽管他现在虎落平阳受犬欺,走的是背字。漫步向前,他走近再熟悉不过的那座红褐色的六层砖混楼前,二十几年前,它和建在这儿的另外五栋楼同属省直机关有一定级别的官员才能分上的高档宿舍。那时的朱元璋随父母住在这里,他的父亲朱魁是“三八”式的老干部,六十年代任省商业厅粮油供应处处长。在文革中他跟多数的老干部一样蹲牛棚,挨批斗,靠边站,直到“九·一三”林彪反革命集团覆没以后他才重新恢复工作,任新组建的省棉麻公司副厅级总经理。可天总不随人愿,朱魁没赶上改革开放的好硕果,无缘享受现在国家对离休老干部的种种优厚待遇。1980年,他心脏病突发病逝。
朱元璋家住在五层,虽然房屋的建筑设计是那种卧室大客厅小的老式格局,但改革开放前的年月,三室一厅的套房,已经是极为宽敞。复员当了工人的他有自己的独居非常知足,清晨,他经常心旷神怡地推开窗户俯瞰星罗棋布地生活在他们四周那些古老、破旧、拥挤的四合院儿里普通百姓的日常起居。鸡鸣狗盗,锅碗瓢盆鸣奏着生活的交响曲,太过于普通,过于卑微。朱元璋庆幸,他的血统更高贵。并认定,今后他一定也会生活在生物链的上端。可世事难料,随着时代的变迁,“高贵血统论”已遭世人唾弃,就连这几栋楼也已经失去了往日象征着住户身份的豪华与气派。如今它就像一只疮痍满目的破旧火柴盒,孤零零地被遮挡在宽敞的解放大道东侧新建起的一群点式高层的身后,憋屈地就像一个讨不上饭的老乞丐,显得可怜,孤独又丑陋。
五年前,朱元璋重病缠身的老母亲去世后这房子过继到他的名下成为他的惟一资产。但根据财产继承法,他和罗素红实际上只是拥有这套住宅三分之二的所有权,另有一间是他姐姐的。因此这房他是能住,不能卖。有时他特后悔,就因为拥有这点破房产,使他不能把自己锤炼成一个完全彻底的、大无畏的无产者。
此刻人比人不如人的朱元璋心情郁闷地站在楼前感慨万千,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穿在身上的藏蓝色西装,西装很合体,是名牌儿,叫皮尔卡丹。这牌儿靓,是前几年人模狗样的国人都偏爱的。现如今商品太丰富了,西装名品琳琅满目,款式也不断翻新,它才渐受冷落,有点儿像年龄到站的老人迫不得已退居到二三线。
穿在他身上的这套是前一阵“华宇”超市搞清理积压商品的促销,慧姐用三折价钱给他置办的行头。他爱抚着西装,那面料在他的手指下轻滑,就好似女人肌肤般的细腻,这种感觉使他不由得就想起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慧姐,这阵子他俩各顾各有几日没见面了。在想她的时候他心里涌着一种怪怪的亲切感。
在慧姐对待他的感情上他清楚地知道,她与罗素红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她俩都不爱他。她们有时拿他的身体找乐,也就是把他当公猴耍,在另外的一些场合里则把他当做一匹驾辕拉车的牲口,鞭挞着使用。这时朱元璋突然间想起他年轻时曾读过的一本外国书叫《玩偶之家》,他记不得那书里写的是些啥,但他感觉眼下自己就像这两个女人攥在手中的玩偶。“他妈的,走着瞧吧,还不知道谁玩儿了谁呢!”他愤然地想。
要说取舍,落魄的朱元璋当然倾向于慧姐,他觉得慧姐对他总还有些人味。其实慧姐鬼精,久经商海的她就好像长着狗鼻子,嗅觉特灵敏,她能品得出在朱元璋这根老葱上多多少少还有些辣味。算计男人她兜的是大圈子。潜心承算、赢与亏,她的心窝子里就架着算盘。慧姐为获利,恰到好处地笼络朱元璋,既给足他生存空间,又给够他人前的虚荣面子。每逢在她要利用他之前,总会在精神领域给他戴一顶又一顶金光灿烂的高帽儿,细雨和风地用语言的魔力给他灌些飘飘欲仙的迷魂汤,使他男人的自尊舒展到极致。每每事成之后,在物质领域她也会论功行赏地给予犒劳,她大口吃肉的同时也叫他喝些汤。或在床上她莺啼燕吟,花样翻新地叫他欢畅,用荡妇的肢体语言解读他雄性的强悍与威猛。在他金钱上处于捉襟见肘的窘境下她亦会适度地有所布施,她的雪中送炭常能给朱元璋带来一种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凡命贵即能绝处逢生的暇想。和慧姐相处朱元璋觉得轻松,没压力。他在女人的认知中寻觅到自我,就像盛夏把手放进冰凉清澈的泉水中,特惬意。这阵子他更是鳔胶似地粘牢慧姐,鞍前马后地阿谀着,他跟慧姐信誓旦旦地表白:“鲁迅先生道:人生遇一知己足已,更况你是我寻觅了大半辈子才遇到的红粉知矣,我哪能不珍惜!”其实朱元璋也就是这么一说,蒙慧姐。他心里明镜似的,像慧姐这种历尽了沧桑的女人,如今又变相地作着老鸨,决不是啥好鸟,他与她说白了,就是狼与狈的共生关系。在理性上他明知这女人毒得像罂粟,但在感性上他一步也离不开她,就像瘾君子迷恋海洛因。为生存,他对慧姐有种飞蛾扑火般的畸情。而对即将见面的罗素红,朱元璋则在心灵上更多地是挥之不去的厌恶与恐惧。那种感受就像我们在香喷喷的饭菜里突然间吃出了死蟑螂。
想想自己如今在社会上不硬戳,混得这副下三烂模样,五尺七寸的汉子朱元璋真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苍凉感。
中午时分,朱元璋踏进了属于自家的门坎,此刻他没奢望罗素红能像别家妻子那样问寒问暖,热热腾腾,盘盘盏盏地为他摆好午饭,他只盼望她闭上嘴能通情达理些,雌虎少发威。别叫自己的热臀又坐上了冷板凳。正如他所料,家中果然冷落萧条,看见他,罗素红动也没动,神态木然地坐在八平米客厅里的简易沙发上,昂首喝着一杯半凉不热的白开水,这套沙发还是他们结婚时父母给置办下的。二十载飞驰的光阴苒苒而逝,它就像一位忠于职守的奴仆,默默无闻地目睹着这对浑浑噩噩的男女,朝夕相伴着他们的兴衰败落,他们的喜怒哀愁。此时它实在是已破旧得不堪重负,不情愿地被压迫在罗素红肥硕的块根下,凄婉地哼唱着支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老歌。
沙发对面的窗下立着一件兴盛于七十年代中期的,被紫红色油漆涂抹过的五斗柜,它的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台老款长虹牌十八吋彩电。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家里既无冰箱,也没有洗衣机。他们的空空如也的卧室同样是寒酸的,靠墙墩着的那张用劣质钢管焊接成的双人床,它还是朱元璋在工厂当电焊工时的得意之作。它盛载着他俩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飘摇,如今锈迹斑驳得就像只遍体鳞伤的老船躲在无人问津的遗弃港湾无声地哭泣。
朱元璋的儿子朱继祖刚满二十,是在省财经大学财会专业就读的大二学生。儿子的卧房紧靠在常年紧锁着房门的姑姑寝室的右侧。它恰恰是朱元璋单身汉时的故居,或许这个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便是儿子使用的那台配置着“奔三”处理器的二手电脑。
实话实说,城里人生活普遍达小康的今天,朱元璋家境的贫穷、潦倒与破败,既像历史的缩影,又像活着的化石。面对着它,不由得使那些亲临窘境的过来人一下子就追忆起了昔日中国老百姓物质极匮乏的计划经济年代,心中泛起那些逝去岁月的淡淡的悲凉。
进化论的奠基人达尔文先生说过:“世界上最能适应生存环境的便是人。”
一点儿也不假,朱元璋不用世人对他猫哭耗子假慈悲,他有自己的生活观。在他看来现在他的生活状况就蛮好,当代的“阿Q”脸不红,心不跳。面对老婆与儿子的指责,他总是振振有词地说:“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比比万恶的旧社会。”朱元璋自嘲道:“诺大的中国,现如今真正的无产阶级只有我。哪个不服,我敢立马跟他比家产!”朱元璋说:“无论反贪局,黑社会,流氓,小偷,对我是回避三舍,我觉睡得安稳着呢,要是这人穷的连蹦子儿都没几个,别人还鼓捣他作甚!”
朱元璋回家,丝毫没触及罗素红的神经,她从根本上早已经把这个人渣儿从她的生活氛围中剔除了,自从十年前她历经艰苦卓绝的跟踪终于把总经理朱元璋和他年轻美貌的秘书方岚在龙城宾馆五零四房双双捉奸在床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死了。从此之后这对名存实亡的夫妇再也没有性生活。朱元璋曾力图挽回夫妻之间的这种尴尬局面,他也曾跪搓板,背荆棘,声泪俱下地企求罗素红的谅解,但他所做的努力,换来的只是罗素红更加恶毒的谩骂,与嗤之以鼻的轻蔑。罗素红说:“做梦去吧,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绝啦,只剩下你这个鸟,我就是手淫也决不会跟你这头脏猪睡觉!”
朱元璋和罗素红他俩心里打的是同一面鼓,之所以直到现在他们还蜗居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因为各自都要固守这套残缺不全的房子,凭他俩目前的财力再去购置一处新的住房那真是瞪着眼说白话,天方夜谭。如今这家里电是偷接的,水表是鼓捣的,煤气走字决不会超过二十个字,这个煤气公司规定的底线。
看了看对自己不理不睬自顾喝水的罗素红,朱元璋同样不以为然。对罗素红的麻木不仁或粗野叫骂他早已是见怪不怪,朱元张璋的对策是聋人骑瞎马——不卑不亢。今天相对他腰杆子硬,口袋里装着票子,人气粗。但打心眼里他实在是不想与她纠缠,就想立马交完钱离开她,于是乎,他强压着他对她的厌恶,强装笑颜地搭讪道:“素红,吃了吗?”听到朱元璋的发问罗素红怒气冲冲地回答:“尽说些屁话,老娘身上穷的连一个蹦子儿都没有,吃你妈个头!”听到罗素红出口伤人的秽语,朱元璋明白她这番语调是对他没能及时回家送钱的报复,他不想接茬儿跟她争辩或解释,他明白跟她永远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他心里愤愤不平地想:“他妈的,算老子倒运,遇上这么个浑不吝!”,朱元璋清楚,现在的她就像一滩刚屙下的臭狗屎决不能沾。再僵持下去,这只疯狗的嘴里还指不定吐出颗啥牙来。朱元璋镇定了一下情绪,委婉地说:“钱我带回来啦,这是一千,你数数。”说着他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把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四仰八叉着的罗素红。“一千,一千顶屁用,打发要饭的呢!”罗素红斜着眼,用不屑一顾的神情鄙视地望着他:“实话告诉你光儿子交学费就四千八,还有他的生活费,再说啦,我一个大活人,整天给你张罗着这个家,你当我就白干啦,就是雇个钟点工每月你也得发工资。更何况我是你老子点名指姓挑回家的儿媳,你忘了那些年你们全家大小是咋端着我来着,咋的,如今你是嫌我老了,还是因为我给你们老朱家养下儿子,你笃定自己有后啦不待要操理人啦,还是因你爹妈都去了阴曹地府不用我伺候了,我就不值钱啦?告诉你,老娘可是个有身价的主儿,不是你在外面随便日捣的那些鸡,更不是你穿腻了就想扔的旧衣服,想过河拆桥,没门儿!你不把我当老婆,可我还把你当老公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嘛!我这后半辈子可全指靠着你呢。”话音落处,罗素红脸上竟挂着委屈的泪花。
精于算计的朱元璋,打死他也没想到一向专横跋扈的罗素红今天也会改变了策略,用软刀子割他的肉。她的一番话讲得在理,起码在表面上令他无可挑剔。在这一瞬间,他或许有一点点最后的良心发现,脑海里浮现着一些纷乱破碎的,一下子难以衔接的,逝去岁月的掠影。对往日行为的褒贬评说,特像有一把无形的尺在心中衡量,他隐隐觉得有些对不起眼前这个跟他生活了小半辈子的女人,对不起他的儿子和这个家。于是他压低着嗓门柔声下气地安抚:“这点钱你先用着,回头我再找朋友们去想办法借,你放心,儿子的学费我是一分也少不下的。”
其实就在这一刻朱元璋说的也还是违心话,就算是给儿子花钱,他同样不痛快。长期以来他们的父子的关系很僵,儿子是坚定不移的“母党”,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他越发叛逆,但凡他跟罗素红有一点点小小的争执,儿子总是当仁不让地护着妈,有时他在与罗素红吵闹的时候嘴里带出个把脏字,在场的儿子一定是用充满着敌视的目光虎视眈眈地瞪着他,甚至在他面前捋胳膊挽袖子怒气冲冲地挪东摔西以示抗议。有一次他在无意中听到儿子跟他妈说:“他要不是我老子,我早就大耳贴子的扇他啦!”听到这话朱元璋很气愤,也很落寞,他无不悲伤地想:“我老朱家再好的种子撒在罗素红这片盐碱地里也长不出啥好庄稼来。继祖,继祖,继个球!”
朱元璋和罗素红的结合,很奇特,它是二十世纪后期中国城市最后的传统婚姻。
70年代末,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省棉麻公司经理朱魁兴致勃勃地带着独生儿子朱元璋去相“儿媳”。其实他带儿子来不过只是走下过场,前些日子他和老战友化工局副局长罗磊喝酒时无意之中谈起了儿子的婚事儿,听说朱魁的儿子还没物色到合适的对象,罗磊立马就爽快地答应要把从小在自己家长大的的亲侄女素红许配给他当儿媳。事有荒唐,对酌千杯少的两个长辈在酒席谈笑间把他俩错点了鸳鸯谱。
日后很多年,无数次,罗素红在吵架时都问过朱元璋同样的问题:“你这个骗子,当初你不爱我,为啥要娶我?”朱元璋屈怜怜地吼叫道:“我他妈的还不知道是叫哪个王八蛋给骗了呢,为啥娶你,那是因为我孝顺,不能伤了长辈间的和气,因为我是个大傻帽!”那时的朱元璋打他看到罗素红的第一眼对她就没触电感,甚至对她长着的那张轮廓过于方正的国字脸,枣核样的身材和在人前故做扭怩的小家子气有些反感。年轻气盛,高大英俊的他对这种相貌平平的女孩子根本就没往眼里去。这种不以为然,他在父母面前也曾明确地做过表达。但在他爸爸认定了叫他娶她的时候,他还是表面爽快地答应了这门婚姻。这使朱魁十分高兴,他庆幸儿子识大体,顾大局,孝顺,懂规矩。于是乎欢天喜地,气气派派地给小夫妻举办了婚礼。
事情的归宿正中朱元璋的下怀,工于心计的他之所以同意娶自己根本就不爱的罗素红,可谓是一箭双雕,他跟父亲算的就是经济账:七十年代末他一个极普通的从部队复员回工厂上班的二级电焊工,每月挣三十六块五角钱,而妻子罗素红在伯父罗磊的手下当机关里的打字员,刚出徒,挣的比他还少,“新婚燕尔”的他们是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而现在既然儿媳妇是老公公亲自选定的,那你就天经地义地有了抚养和让他们在家居住的义务。他俩在婚后理直气壮地吃住在父母家,不仅从来就不交伙食费,就连以后小孙孙的婴儿床,宝宝服,奶粉,玩具,甚至连尿布钱都是爷爷奶奶掏钱买的。罗素红因为肚子争气,生下男孩子给老朱家延续了香火,自然“祖奶奶”式地被老两口端着敬着,原本就是家中独生男孩的朱元璋也有功之臣似的在家中春风得意了许多。
儿子小的时候,他很喜欢儿子。儿子的出生不仅圆老父亲所愿续上了朱家的香火,而且小继祖有福相。生得五官端正,白白净净,典型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儿子小的时候特像贾宝玉,性格腼腆得就像女孩子,他长着副好嗓子,好唱歌,朱元璋就花重金在省歌舞团聘请了专业的声乐老师给儿子作辅导,继祖争气,在省城举办的全省中学生歌咏大赛上一举荣获美声唱法二等奖。儿子的辉煌,着实叫他这个当老子的光彩照人了很长一段时间,有几年他走在街上,腰杆子是笔挺的,底气是十足的,相识的人们会向他投来羡慕和嫉妒交织在一起的目光,他很自豪,因为方圆几十里的少半个省城都知道老朱家生了个出息子孙。那些年,他正开着公司,手头宽裕,也能随心所欲地为儿子买这买那,父子之间关系相处得很融洽。
近年来朱元璋与朱继祖之间的隔阂是潜移默化的。朱元璋把它归结为自己的事业败落。他认为逐渐长大了的儿子随着对拜金和对拜权的崇拜,日益看不起甚至鄙视他。朱元璋原本就是心胸狭窄的人,他根本容不得儿子顶撞老子,老婆顶撞汉子。他始终认为,现在的中国仍然是夫权和父权社会,在这个家里他理应就是永恒的主宰。他从没有设身处地站在客观的角度上看待青年人在青春发育期经常地和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的对长辈或者社会的叛逆,以及情绪上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他认为儿子跟他妈一样,都是道德沦丧的势利小人。
结婚后,朱元璋立马实现的另一件好事是从工厂调入了罗磊局长管辖的下属单位——化工产品经销公司,他的身份也随之变为以工代干的坐办公室的业务员。随着时代的变迁,朱元璋越玩儿越大,他还真仰仗着岳父的权势,承包了公司,当了回货真价实但又是昙花一现的总经理。前几年罗磊离休下台了,他失去了保护伞,也在经济机制转换的大潮中彻底栽了。
终于放下了钱,他与罗素红也嚼完了如蜡般的口舌,朱元璋避瘟神似的离开了罗素红,离开了那个使他倍感窒息的家。此刻,他轻松地走在大街上,心情好的就像刚刚获得自由的囚犯。
街道上无穷无尽的人流像是一个巨大凶猛,又不断涌起着欲望的漩涡,望着它,朱元璋突然领悟到,它就如同正在演绎着的跌岩起伏的人生,每个人都想在这漩涡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可今天的世人又有几个能不被功名利禄卷进罪恶的黑洞?朱元璋无奈地想:“人们蜂一样、蚁一样地一刻不停地奔波劳碌,可到头来究竟能图上些啥?”于是他的好心情也像这天空中不知何时聚集起的乌云一样转暗。
岁值天命之年的朱元璋越向下活,越感到人生太复杂,特别是这几年,千变万化的世界更叫他应接不暇,他感觉自己就像老牛拉着的一驾破车,在风雨飘摇的泥泞中挣扎。在很多的时候他再不敢往下想,也再不敢往深想,一想起岁月无情,有一天他终归会老,会死,会孤独地被时代像垃圾般抛弃,他的心就发紧,就不寒而栗。“想那些干啥,杞人忧天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站在大街上他自嘲地想。“现在最现实的是先解决肚子问题。”早晨中午都没吃饭的他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朱元璋败落了以后对吃食不挑剔,好赖填饱肚子就成。此刻他翘着二郎腿坐在紧靠马路边的地摊儿那张油渍麻花儿的桌子前,他要了一份三块钱的大碗牛肉拉面,三拨两下地吞咽了它,又跟打杂姑娘要了一碗热面汤,喝了几口,他才感到肚里舒服了些,随之心情亦爽朗了许多。吃罢,他一下还没想好下一步的去处,于是乎,就悠然自得地极小口地呷着面汤,眯着眼,有一点点不怀好意地瞟着那个正在忙忙碌碌收盘子端碗的小姑娘。那孩子特显嫩,高挑个儿,穿着身现在少见的国防绿,面貌还算得上清秀,就是脸过于红扑扑,乍一看就像胭脂粉涂抹多了的猴屁股。朱元璋暗笑她那还没脱了胎换了骨的一身土气,但他仍在心里面认为这小姑娘在这儿太屈才,他突然想起了慧姐的歌厅:“傻逼才干这,如果这小妮子到了歌厅,再不济每天也不愁混个一二百块钱,再说啦,现在有一批男人,就喜欢这种土得掉渣的村妞儿,这丫头要是有命,真没准还能傍个大款呢!”想到这儿,他竟有些替她惋惜,心中泛起他看到跟他类似的穷人经常泛起的那种恻隐之心。朱元璋认为自己是个长着菩萨心肠,应当肩负重任普渡众生的能干大事的造世精英,只可惜他生不逢时,也没能遇上能识千里马的伯乐。但他始终不悔,经常布施给站在街头沿路乞讨的乞丐们五角一元的零票子,望着个把衣衫褴褛的失学儿童他总是义愤填膺地说:“等哪天老子买彩票中了五百万大奖,我非捐十所希望小学,叫这些可怜的孩子好好享享福不可。”正巧这时,小姑娘迎面向他走来,朱元璋饶有兴趣地招呼道:“小丫头,你过来一下!”小姑娘走向他,怯生生地问:“叔叔,您叫我啥事儿?”看着她羞答答的样子,朱元璋觉得蛮好玩儿,他笑着,脸上挂满着亲切的神态:“多大啦?啥地方的人?”这时女孩子已经定住了神,表情坦然了许多:“俺十六了,是河南人。”女孩儿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回答他。“你跟谁来的!”“跟俺舅,俺不想一辈子窝在村里,那多没出息。”回答他的时候,女孩子的语气是坚定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炯炯有神的光芒。朱元璋想:“可不是,村妞儿一旦开了窍,比城里人更能豁得出去。”朱元璋想起在歌厅里他相熟的那些小姐的舍生忘死,他憋不住地竟笑了:“可你长期干这,就能有了出息?我问你,初中毕业了没有?”女孩子:“没有,上了一年,后来俺爹得病躺在医院里,俺家经济困难,俺就不上啦!就出来打工想多挣点钱给爹看病。”或许在这一刻,朱元璋又一次良心发现,真的动了感情:“这么着吧,等三两天,你们闲下来了,抽空叫你舅带上你找找我,我帮你想想办法,换个挣钱多的工作。我还真忘了问你,你舅是干啥的?”“我舅在前面不远的建筑工地上当抹灰工,吃了喝了一天挣人家二十五块钱。”“哦。是这样。”朱元璋沉思了一下:“来,你去找张纸,我给你写个电话。”不知何时,朱元璋的举动已经惊动了三五个吃罢面或正巧路过的懒散行人,省城的闲人和全中国闲人一样,都有扎堆儿看热闹的习性,他们听到了朱元璋与这姑娘大声谈话,好奇地像观看街头杂耍般地围过来,要真的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不想过来咬一口。见过大世面的朱元璋根本没把这些下九流的围观者放在眼里,他的性格,人来疯。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杆镀金帽儿的钢笔在女孩子递过的白纸上从容不迫地写道:7849245。这个号码是慧姐歌厅的。写罢,他郑重其事地把那页纸递回到女孩子手里:“三天之内,下午两点半以后打给我。一定哦!”说罢,朱元璋竟起身妄自尊大地扬长而去。
女孩子痴呆似的望着朱元璋的背影抟着那纸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看到这场面,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唏嘘,有人估摸着说:“看架势,这人一准是个有怪癖的百万富翁,要不然哪能穿着皮尔卡丹跑这儿吃大碗拉面?”也有人估摸着说:“他八成是市长类的高官,出来微服私访。姑娘你可撞上大运啦!”也有人反驳说:“毬!我看他啥也不是,整个就是个骗子,这年头女孩子还是小心点好!”
人们乱乱哄哄,议论纷纷。对他褒贬不一的评论,大步流星走在街上的朱元璋都听到了,他不气恼,当然亦不快活:“他妈的,老子火的时候你们这帮小子还都穿着开裆裤呢!老子是啥,老子是你们的二大爷!”他心中涌起的又是他最为推崇的阿Q的精神胜利法。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假“雷达”,午休刚过,下午的时间还很充裕,朱元璋决定去见刘有福。这些天他心里也没闲着,总在琢磨着给姚静赶紧找主的事儿。在他的社交圈子里,他像翻烙饼似的掂来倒去,最后他又一次认定姚静还真非刘有福莫属。
朱元璋,刘有福和肖江宁是同年同日在同一个部队服的兵役。当兵后又恰巧分在一个连队。在新兵连集训中他性格乖巧,为人处事有分寸,又能吃得苦,很受首长青睐,下连队不到半年他就担任了连部的文书,是连长指导员跟前信得过的红人。那时,在肖江宁,刘有福和其他几十个老乡里,他年龄最小,权力却很大,老乡们也都买他的账,出门在外的小伙子们不论遇上啥好事儿,坏事儿也一准要请他打打牙祭,为的是请他在干部面前疏通疏通。朱元璋也倒热心,小到星期天请假上街、军装换号,大到提前回家探亲、入党入团,他也确实为哥们做过几件实事儿,在人们心目中留下了个好印象。
随着岁月的流逝,现如今,那些也曾生龙活虎般地崇尚毛泽东思想的热血青年们,已经伴随着时代前进的脚步,跨进了五十而知天命的门槛,在他们大多数人之间,短短三年部队生涯所留存的战友情意已像一首被淡忘的老歌,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他们酒后茶余怀旧,或者是闲聊时的一个话题。尤其这些年来改革开放的大潮把原本上都隶属于无产者的他们推拥到不同的现实港湾,他们彼此之间就更加淡漠了。当然,战友间也不乏“老铁”,就像刘有福、肖江宁和朱元璋之间。
商人刘有福,头号聪明。多年来他对朱元璋总是照顾有加,每逢年节,他一定会亲自出马登门拜访,给朱元璋送份厚礼,有时经济拮据的朱元璋在他那儿讨个把零花钱,他也从未拒绝。刘有福明白败翎鹦鹉不如鸡的朱元璋这辈子也不会对他形成威胁,就凭他的经济实力,养活几百个朱元璋这样的穷汉也不发愁,布施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为后代儿孙积德行善。再则啦,刘有福要利用朱元璋这张嘴,因为他是个闲人,有的是工夫串东走西地吃百家饭,他要叫这个撇撇匠在战友群中为他歌功颂德。每每刘有福望着朱元璋对他感激的目光,他总是虔诚地说:“在部队,你照顾着哥们的那些事儿,我永生难忘呢。我刘有福可不是势利小人,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嘛!”
平素,朱元璋到刘有福公司总是很随意,不论老板在与不在,公司里的秘书小姐总会彬彬有礼地给他沏上杯银毫,如果赶上闲暇,公关部的王莉部长也总会仰着甜格盈盈的俏脸,热情满面地陪着他天南海北地侃,从美伊战争、萨达姆,从美国总统克林顿的性丑闻,到国内的高层人事变动、海峡两岸的风云变幻,这妮子几乎无所不通,跟这样有档次的女孩子坐在一块儿,朱元璋觉得心里特舒服,更使他感到惬意的是王莉的表情。在他的面前,她永远是那么恭顺,那么有分寸,那么的甜美。
有的时候,他慵倦懒散地龟缩在公司小客厅的长沙发上,像猫样地打个盹,或轻松愉快地读读报刊、杂志,在这儿,他只要不插手刘有福的业务与管理,那他就是众星捧月般的大爷。在这儿,鲜花和美言使他彻底找回了做人,特别是作为男人应有的尊严。
朱元璋很感动。他感激刘有福,他清楚是因为刘有福对他的态度和他的教育有方,公司的员工们才爱屋及乌地对他如此地礼貌与尊重。因此,打心眼里他也还真的愿意为刘有福做点什么。
这天,刘有福刚好在,朱元璋兴致勃勃地对他谈起了姚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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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小平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