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痒了起来,于是大肆花钱将学中子弟勾引过来作乐。据曹公红楼第九回“恋风流
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所述,不仅黄金荣曾腑就过薛蟠,就是那香怜和
玉爱(均是男生)亦然。后来宝玉也领着秦钟来这里上学,也看上了香怜和玉爱,
但那时薛蟠早已经另有新欢而将香怜和玉爱冷落一旁了。
薛蟠进学后,果然少到外面喝酒闹事了。薛姨妈以为他学了好,不由得心下大
慰。
宝钗是女子不得入学,便留在梨香院陪伴母亲。她天生是个好学之人,除了做
些针线和女红外,少不得天天读些书作些诗赋些词,不仅将金陵带来的书看了个遍
,还借来探春等人的书看了起来,如此倒也其乐融融。
别看她没进学,可她自己看书学到的东西,不知比薛蟠强上多少倍。
薛蟠自然知道他比不得这位宝贝妹妹,所以从来不敢在家人跟前谈诗说文,免
得出丑。难得的是,他虽然顽劣,却甚为痛惜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可不,这天一听
说焦大骂什么“爬灰”的事,吃晚饭的时候他便又警告起大家来了:
“知道不?东府的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这没头没脑的冤家,乱搬什么是非?”薛姨妈啐了他一口。
“我可不是搬弄是非,眼下说东府坏话的人可真不少!”薛蟠理直气壮地说道
。
“家大业大,什么样的闲人闲语没有?你一个大男人好的东西不学,却学妇道
人家嚼起舌头来了,真是没羞没耻!”薛姨妈又啐了他一口。
薛蟠急了,粗起脖子道:“是东府那个焦大亲口说的,说东府的人每日里偷狗
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早说珍大表哥爷儿两个不是什么好货
色,你们偏不信!”
宝钗虽然不明何为“爬灰”,但一听便知不是好话,怕薛蟠傻里傻气得罪了东
府,于是脸色一变,冷冷地看着薛蟠,道:“有一句话我可得跟哥哥你说个清楚:
人人都说祸从口出,这可不是玩笑话,你要是总这么口无遮拦的,哪日将我和娘也
连累了进去,我看你如何交待得了!”
薛蟠见宝钗的目光冷得似冰,便只得垂下头嘟哝道:“妹子你别总以为哥哥总
是个没脑的人,我今日这样说,不过为了一条:就是怕你们太大意,哪天一个不小
心中了东府的招数。”
宝钗这才朝他一笑,道:“别人能中招,那是别人。我们却不是别人,哥哥你
别把我们看扁了!”
薛姨妈到了此时才明白薛蟠的心思。住进荣国府这么久,她也多少听说了一些
关于东府的传言,于是轻叹一声,道:
“别人的事,我们还是少些理会,再说我们想理会也理会不过来,我们认真管
好自己就是了。”
薛蟠怕母亲不高兴,连忙连声答应了。
哪知香菱见识不多,想来想去实在不明白“爬灰”为何物,偏她有股打破沙锅
问到底的劲,于是待大家吃完晚饭后,她居然偷偷走到薛蟠跟前,问“爬灰”是什
么东西。薛蟠见她这么一问,脸倒红了,吱唔了半天,任是不肯说出口来。
香菱无奈,只得念念叨叨地去了。
(22)薛蟠学堂结朋党 宝钗闺房识通灵(下)
此时,已是寒冬。
由于天气转冷,宝钗的喘嗽之症又犯了起来,一连吃了几日的冷香丸,这才好
些。
这一日,宝玉来到了梨香院,先见过薛姨妈,陪薛姨妈说了些话,便进内房来
看宝钗,问宝钗的病好些了没有。宝钗原本坐在炕上做针线的,见宝玉进来,连忙
起身相迎。
宝玉见宝钗一身衣裳半新不旧,没有任何奢华,又见宝钗房中摆设亦甚为简朴
,不由得心下暗暗叹服,心想难怪她进府后大家都赞她奇而不俗,看来果然是理。
宝钗见宝玉看着她发呆,脸上一红,即命莺儿斟上茶来。
宝玉接过茶后,细细地品将起来。
这时,宝钗见宝玉项上挂着个长命锁和记名符,另外有一大块玉儿,便笑着说
道:“成日家听人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
宝玉忙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下玉来,递在宝钗手内。
宝钗将这玉托于掌上,只见它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
,甚是独特。再一看,这玉的正反两面还有图样和文字,其中正面的文字是:“通
灵宝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反面的文字是:“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
福。”
宝钗念了两遍“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心下突然一动。
偏在这时,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
对儿!”
宝玉一听说宝钗的项圈也有字,便要宝钗给他一看。宝钗强不过他,只得侧过
身去一面解了排扣,一面将自己那项圈取了出来。宝玉忙托来看了,见项圈上那金
锁儿果然嵌有“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字,不由得又惊又喜,道:“姐姐这八个
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
莺儿笑着插嘴道:“我们家夫人说,这是一个癞头和尚送我们家小姐的,还说
小姐的姻缘……”
宝钗脸上一红,忙将莺儿喝住,命她倒茶去。
这时,宝玉闻到宝钗身上有一股清香,便问宝钗熏了什么香如此好闻。宝钗便
说自己从不爱那些东西,只是自己自小有病,吃了一种甚为奇特的冷香丸罢了,后
来大家都说她身上有了香味儿。宝玉闻言又惊又喜,便凑近了去仔细闻将起来。
却在此时,外面有人说“林姑娘到”,转眼间便见林黛玉如一阵春风般飘进来
了。
(23)痴情女语中带刺 宝姑娘雪夜难眠(上)
却说宝钗一听说林黛玉来了,心下不由得暗暗一愣。
她知道,这位表妹不仅小气,且说话喜欢带刺,现在端端的跑过来,也不知要
说出些什么话来。
宝钗想到此处,忙将宝玉轻轻推开,同时将项圈收了回去戴好,这才迎将上去
。
果不其然,黛玉一进门便见宝玉凑到宝钗身上,脸色略略一变,随即笑道:“
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宝钗一边让座,一边笑道: “妹妹何出此言?”
黛玉朝宝玉瞥了一眼,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宝钗一边让莺儿给客人倒茶,一边笑着对黛玉说道:“我更不解妹妹这话中之
意了。”
黛玉接过茶,细细呷了一口,这才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
,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
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钗听得这话只是抿嘴一笑,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暗忖道:这位林妹妹虽然说
话有些尖酸,却见机颇快,一般人还真不易听出她话中之话来。
这时薛姨妈已在厅里摆了几样细茶果品,叫宝钗领宝玉和黛玉出去吃茶,宝钗
便借机将他们引了出去。
坐好后,因有鹅掌鸭信,宝玉便说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忙命人去灌了最
上等的酒来,一人倒了一杯。宝玉的奶娘李嬷嬷怕挨骂,忙上来劝宝玉不要喝酒,
可宝玉哪里愿听。薛姨妈见难得高兴,便叫李嬷嬷别把宝玉管得太紧,李嬷嬷只得
退到一边去了。
宝钗见此状,心下叹道:这位表弟品性倒是不错,只可惜贾府上下太过娇惯了
他。
这时宝玉见薛姨妈的下人要给他温酒,哪里等得及,便说他喜欢喝冷酒,不用
温了,说着抢了一杯凉酒便要喝。宝钗见状心下又想,这位表弟小小年纪便如此任
性,长大后真不知他变成个什么人物,于是轻轻夺过他的酒,一边叫丫头暖去,一
边笑着说道:
“宝兄弟,亏你是个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
,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它,岂不受害?日后再也不
要吃那冷的了。”
宝玉没想到宝钗一个女孩子家能说出这番道理来,心下又羞又服,便红起脸说
道:“姐姐说的是,我这浑人总是胡闹来的,日后再也不敢了!”
坐在旁边的黛玉见状,一边默默的磕着瓜子,一边抿着嘴无声地笑。
偏在此时黛玉的小丫头雪雁过来给黛玉送小手炉,黛玉便问她是谁让送来的。
雪雁说是紫鹃姐姐叫送的,说是怕姑娘冷。黛玉便将手炉接了,笑骂道:“我平日
和你说的,你全当耳旁风了,如今人家才说了一句你便依了,比圣旨还快些!”
这时宝玉刚好接过了温好的酒,听得这话心下一愣,明白黛玉在借题奚落他,
于是脸上红了一红。
宝钗是个明眼人,一看便知黛玉话里藏话,于是淡淡一笑,并不答言。
薛姨妈哪里知道这些年轻人的心思,忙不迭地劝黛玉和宝玉多多吃果儿。
黛玉不再说什么,跟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吃起果儿来了。
到得最后,天飘起了雪,宝玉的丫头和婆娘怕宝玉出来久了,于是一个个跑过
来催他回去。薛姨妈知道宝玉是个宝贝,只得就此散了。
走的时候,早有丫头给宝玉捧来了斗笠,并慌慌张张地给他戴了上去,只可惜
心急之下竟戴歪了。宝玉此时已有醉意,便骂了那丫头一句。宝钗怕那丫头委屈,
一边笑着轻轻扯开那丫头,一边准备上前去给宝玉正好斗笠,哪想早有黛玉如一阵
春风般飘了过去,抬起脚尖,仔细帮宝玉把斗笠正好了,又仔细帮他把头发也理了
一理,仔细审视无误后,这才命人将宝玉的斗篷拿过来给宝玉披了上去。
宝钗见此状,便知趣的让到一边什么也不管,只是含笑静静地瞧着他们两个。
一切弄好后,黛玉轻轻推了一把宝玉,一起步入雪中。
宝钗静静地站在门口,怔怔地目送他们远去。
(23)痴情女语中带刺 宝姑娘雪夜难眠(下)
天黑后,薛蟠才晃晃摇摇地回到家,一身雪白。
快过年了,学堂已经休学,所以这些天薛蟠又天天四处野了去,也不知交了些
怎样的猪朋狗友,反正这几天他都是天黑了才回来,夜鬼游魂一般。薛姨妈和宝钗
没少说他,他每一回都听得十二分认真,答应得也十二分痛快,还笑嘻嘻的,但第
二日他又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依然四处找那些猪朋狗友野去。
这日自午后开始,香菱便一直在偷偷地拿眼瞅着门外,现在终于盼得薛蟠回来
,忙上前帮他拍打身上的雪花,然后引他到凳子上坐下,再给他倒来了热茶。弄完
这些,她便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歪头歪脑酒气熏天的薛蟠,暗下好生心疼,嘴里却
没敢说什么。
薛姨妈见薛蟠又醉成这么个人模鬼样,便过来拧了一把他的大耳朵,骂道:“
你这没着没落的小冤家,这么大的人了总不知爱惜自己,更不知爱惜别人,真不知
日后成了家如何是好!哪个姑娘嫁给你,可倒八辈子霉了!”
香菱听出薛姨妈在怜惜她,突然鼻子一酸,两滴晶莹莹的泪珠便滚了下来,于
是忙转过身默默地抹眼泪去了。
雪越来越大。
夜色越来越浓。
梨香院终于静了下来。
宝钗的房中,依然烛光明亮。
宝钗斜躺在床上,看着烛光发呆。
莺儿见宝钗还没睡,便走进来挑了挑烛芯。
宝钗不经意地轻叹了一声。
“小姐,想什么呢?”莺儿含着笑问。
“没想什么,一时不想睡罢了。”宝钗看了看莺儿,淡淡地笑了笑。
“是不是想着今天宝二爷那块通灵宝玉呢?”莺儿走到床前,扶住床沿半蹲下
身去,调皮地看着宝钗。
“你这鬼丫头可怪了,我想它干什么?”宝钗瞋了莺儿一眼。
莺儿嘻嘻一笑,道:“我早听说过小姐那金锁不是一般的东西,得找个有玉的
人才能相配的。再说了,今天宝二爷不仅有玉,上面那两句话跟小姐金锁上那两句
话居然成了对儿,你说这不是怪事么?”
宝钗一听这话便劈手打了她一下,笑骂道:“这世间有玉的人多了,我都得找
人家去么?”
“可宝二爷的玉,不是一般的玉。”莺儿又是嘻嘻一笑。
宝钗正色道:“以后再瞎说这样的话,我可赶你出门了。我这家亲戚可不是一
般人家,怎可以乱说话的。这个你可得给我记住了,否则到时别怪我不讲情份!”
莺儿见宝钗认了真,吐了一下舌头,连忙认错不迭,说以后再不敢乱说话了。
宝钗挥了挥手,让她睡去,说不用她服侍了。
莺儿这才乖乖地退了出去。
夜更静。
窗外,雪更大。
宝钗依然无法入睡。
她自然想到今天的通灵宝玉,但她更想到今天的林黛玉。她终于明白为何林黛
玉上次拿到宫花后会说那样的一句话,看来黛玉不仅是个极心细的人,也是个极敏
感的人,怕是她将我当成情敌来提防了!
可是,她又何必将我提防呢?说透了我们都是姐妹,她却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宝钗轻声一叹,决定不再去想宝玉和黛玉的事。
她开始思索起她自己的事来。春天马上到了,宫中选秀便得开始了,我可如何
是好?难道我真的要进宫去么?难道我真的会变成一个深宫怨妇么?难道从此我便
不能与母亲相见,也看不到我那位呆呆傻傻的哥哥了么?难道我那支签,真的如此
灵验么?
想着想着,宝钗终于睡着了。
睡着以后,她梦见宝玉做上了新郎,黛玉做上了新娘,两人手牵着手开开心心
地走在大街上,大街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她也是看热闹的人。她怔怔地看着宝玉和黛玉,心里默默地忖道:“活在世上
能有这样的一天,才是真正的幸福。那些宫中凄冷的女人,又怎能体会到这种幸福
呢?”
当她做着这梦的时候,两行泪静静地流了下来,然后在脸上结成了两条晶莹透
亮的小小冰河儿。
夜更静。
外面,雪更大……
(24)庆生辰宝钗含悲 念亲情薛蟠献扇(上)
转眼间便过了年。
过年的时候,宁荣二府自有一番热闹,喝酒的喝酒,唱戏的唱戏,自不必说。
这日,是正月二十一。
薛姨妈一大早便让人将梨香院里里外外弄了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然后刚想叫
薛蟠帮着做点什么,但一问才知道薛蟠早跑没了影。
宝钗见今天母亲有些异常,便笑着问道:“刚过了年,难不成我们今天又过第
二个年么?”
“今天可比过年还重要些!”薛姨妈笑道。
“今天怎么啦?女儿可不懂了。”宝钗笑问。
薛姨妈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宝钗的额头,笑骂道:“你这丫头向来机灵得很
,没想今日居然糊涂起来了,连自己的生日也不清不楚了!”
宝钗连忙“哎哟”一声,笑道:“亏得娘提醒,我倒是险些忘到了一边去!”
“恐怕不是你忘,却是你不愿自个儿提起吧!”薛姨妈笑道。
宝钗脸上一红,不再说什么。
过得一会,薛姨妈动情地说道:“下个月你便得参加宫中选秀了,日后我们母
女两个也不知还能不能见上面,趁着眼下我们还在一块,娘今天便得好好给你操办
个生日。”
宝钗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双眼立时也湿了起来。但她略一定神,抬头坚决地说
道:“娘,女儿这生日,万万不好张扬起来。”
“却是为何?”薛姨妈不解地看着宝钗。
“若在我们自己家中,办个生日倒不是什么需要思量的事,可如今我们在别人
家里头,我们要是在这里办个热热闹闹的,多少有些不妥。”宝钗说道。
薛姨妈闻得此言愣了愣,思索片刻,若有所思地说道:“丫头你这话倒说的是
。只是有一点,今日要是不给你办个生日,娘又怎能心安呢?”
宝钗轻轻握住薛姨妈的手,真诚地说道:“按我的意思,我们私下有这个心便
罢,不要办什么宴席,别到时传扬出去,说我们居然没请大家过来热闹,又是不妥
。”
薛姨妈听宝钗如此说,只得轻叹一声,道:“既是如此,闺女你就委屈一回吧
,晚上娘亲自给你煮碗长寿面,再叫婆子弄几个好菜,天气冷了要不再暖点好酒,
就我们娘儿几个随便坐在一处说说话儿。”
宝钗感激地看着母亲,笑道:“如此才好。”,
晌午,香菱和莺儿坐在一块织起宫花来。别的仆人也许没留意今日到了宝钗的
生日,但她们两个一早便偷偷地商量开了,说送点什么东西给小姐好。最后都说小
姐织的宫花最好看,不如我们也各人织出一个来,晚上送给她,给她个惊喜。
可不,现在两人便织上了。
转眼间,天已黑。
天气依然寒冷,又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
薛姨妈亲自端上了长寿面,婆子端上了下酒菜,莺儿仔细倒好了陈年好酒,香
菱则搬来了两个烤炉,一个放到薛姨妈脚下,一个放到宝钗脚下。
弄好了,薛姨妈让别的婆子仆人休息去,只让香菱和莺儿留下作陪。
薛姨妈看了看门外,骂道:“你哥怎还不回来?”
“娘你别为他操心,他那么大的人了,丢不了的。”宝钗安慰道。
没想薛姨妈眼睛一红,泪水竟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泪水,伤心地
说道:“我不是操心他,我是为他害臊,好歹今日也是自己妹子的生日,他居然浑
不当一回事儿!”
宝钗闻言心下一凉,哀然道:“哥哥野惯了的,我们怎能指望他!”
“我不指望他,还能指望谁呢?原本有个好闺女作个依靠,没承想现在也靠不
住了,下个月就要进宫去了。走的走,散的散,真不知这还成个怎样的家!”薛姨
妈说到痛处,泪水又巴巴地流了下来。
宝钗听得这话心下也是一痛,泪水也巴巴地流了下来。
香菱哪见得这场面,“哇”的一声跑出门外哭去了。
她哭那个不懂事的薛蟠。她哭那个没完没了令人伤透心的未来夫婿。
莺儿也哭了,呜呜的抹着泪。
倒是宝钗最先回过神来。回过神后她先是抹了把泪水,然后想到外面下着大雪
,连忙起身冲出门去,一把将立在雪中的香菱扯了回来。
然后她砰的一声关上门,强作着笑对母亲说道:“娘,女儿可不兴你们再哭了,
今日可是我的生日,这么哭法,算是给我过生日么?”
薛姨妈愣了愣,随即也抹去泪水,勉强笑道:“好,娘不哭了,只当我没了这
个儿子吧。来,我们喝酒!”
说着,她叫香菱和莺儿也坐过来。香菱和莺儿先是不肯,后来宝钗亲自将她们
拉到桌边,她们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却在这时,外面有人“嗵嗵嗵”的拍起门来。
(24)庆生辰宝钗含悲 念亲情薛蟠献扇(下)
却在这时,外面有人“嗵嗵嗵”的拍起门来。
香菱抬起目光看了看薛姨妈,又看了看宝钗。
“别给他开门,让他冻死在外头得了!”薛姨妈骂道。
“娘,别生气了,哥哥回来就好。”宝钗一边安慰母亲,一边给香菱使眼色。
香菱会意,飞也似地扑过去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薛蟠便披着一身的雪花闯了进来。
他屁股一坐下,便看着薛姨妈和宝钗嘻嘻地发笑。
薛姨妈别过脸,不理他。
宝钗不见薛蟠还好,现在一见薛蟠,万千委屈便涌了出来,于是冰冷冷地看着
他,冰冷冷地说道:“哥你不在乎我这个妹妹,妹妹我不敢有什么怨言;可你要是
连自己亲娘也不在乎了,妹妹这心可就伤透了。也好,日后我再管不得许多了,到
时你想怎么自在便怎么自在去吧,说不定今日这酒一喝完,日后你我想见一面都难
了!”
宝钗说完这话,顾自端起酒杯,脖子一仰,一整杯便喝了下去。
酒喝下去的时候,涟涟的泪水便也默然无声地流了下来。
薛蟠先是懵了,再一看见母亲和香菱等人也跟宝钗默默地流泪,这才着了慌,
于是一咬牙,什么话也不说,左一下右一下“啪啪啪啪”地打起自己的脸来。
打了二三十下,眼看他两边的脸已肿得老高,薛姨妈才一把喝住他,道:“你
这没心没肺的冤家,想打死自己么?”
薛蟠一听母亲这话便知道有戏,忙陪着笑凑了过来,捉起母亲的手,说道:“
我连猪狗不如,打死也活该,要不娘你痛痛快快再打我几下吧!”
薛姨妈扬起巴掌才要打,突然看见薛蟠那可笑模样,于是“扑哧”一声笑了出
来,哪里还落得手。
薛蟠又走到宝钗身边,捉起宝钗的手央道:“娘不打,妹妹便打吧,今日妹妹
是主角,妹妹肯打我几下,我一辈子也要荣光的!”
宝钗推了他一把,冰冷冷地说道:“我可不受你的哄,你心里哪有过我这位妹
妹了!”
薛蟠忙陪着笑道:“妹妹这话可不对了,我心里怎会没这个妹妹呢?就说今日
吧,原本我们一帮人早说好要喝酒到天亮的,还说好谁要是中途开溜谁就是龟儿子
龟孙子,可天一黑我便记起今日是我家妹子的生日,于是我跟大家说我得立马回来
。他们不依,强按住我不让我走。我便发了狠,说谁敢不让我走我拿刀子捅了他!
他们不敢按我了,却笑着说我要走可以,但得当大家的面连叫三声龟儿子龟孙子!
结果,我真的就叫了,然后他们笑哈哈地放我回来了!”
宝钗听完这话,“扑哧”一声也笑将起来。她伸手指戳了一下薛蟠的额头,骂
道:“你连我们的脸也丢尽了,你是龟儿子龟孙子,那我们娘不就成了龟老母龟祖
母了么?”
宝钗这话一出,大家再也止不住,都哄然笑了起来。
薛蟠见大家笑完了,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然后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宝钗
面前,学着戏里的人诵道:“恭祝薛大小姐永享仙福,岁岁平安!”
宝钗接过锦盒,打开来见是一把精致的檀香小扇,还带了一小巧的玉坠,便啐
道:“这一会工夫你哪能买得了如此一件好东西?该不是偷来的吧?”
薛蟠笑道:“妹子你可别把哥看扁了,哥只不过贪点玩儿罢了,能做那贼么?
实在跟你说吧,这可是京中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亲自给了我的。原本我们都在他府
上喝酒,我刚要走的时候,突然想到没个礼物送给你,便厚起脸皮问那冯紫英,能
不能先借给我一个。这位冯公子倒也爽快,转入房中将这东西拿了给我,还说是宫
中送的。”
薛姨妈一听说这是将军府上的东西,忙拿了过去仔细瞧将起来。越瞧越觉得这
把檀香小扇非同寻常,于是递给香菱和莺儿,叫她们也好好见识一下。
香菱和莺儿看过后,啧啧声称奇不已。
宝钗却说既是人家公子的东西,我可要不得。薛蟠便说现在是我的东西了,是
我这位哥哥送给你的,又不是人家公子送给你的,你又想哪里去了?
宝钗闻言脸上一红,只得让莺儿收下。
这时香菱和莺儿才想起她们的礼物还没送,便从怀里掏了出来。宝钗一一接了
,看过之后笑着说弄得不错。
薛姨妈这才真正开心起来,于是笑呵呵地叫大家坐好吃酒,还说今晚大家尽管
放开肚皮喝,不分主仆,喝醉了也没关系!
有了这话,一家人这才有说有笑地喝起酒说起话来。
据说下个月十八日宫中便要正式选秀了,但谁也不再提起这事。
既然是没法改变的事,又何必提起?
既然现在还可以快活,为何不能快活?
(25)呆霸王苦盼娇妻 珍大爷暗恋香菱(上)
早春二月,天气终于慢慢地暖了起来,太阳在天空上晒着,周遭的世界都觉得
舒服无比。
薛姨妈等人正在为宝钗进宫选秀的事做着准备,没想这日贾政亲自带上王夫人
到梨香院来造访,说宝钗的事遇到了大麻烦。薛姨妈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是何麻烦
。贾政便说,因前年金陵举行才艺大赛的时候有舞弊行为,结果有一位女子被除去
了选送资格;没想现在又有人提起金陵的事,结果裁定今年金陵的送选资格一律取
消。薛姨妈闻言大喜,说取消好啊,我们正为此事发愁呢,我们根本没兴趣参加什
么宫中选秀,只是情出无奈罢了!
贾政闻言也笑了起来:“这就好,差点我帮上倒忙了!”
宝钗一听说不用进宫选秀,激动得双眼立时湿了起来。
倒是薛蟠突然有一种茫然的失意,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既然不用选秀了,又住了些时日后,薛姨妈便跟薛蟠和宝钗商量着回金陵的事
了,毕竟不好在亲戚家住这许久。薛蟠自然舍不得离开,但也无可奈何。
没想一听说她们要回金陵,王夫人和宝玉都急得掉起泪来了。宝玉是喜聚不喜
散的,自然舍不得;王夫人则另有苦衷,于是急匆匆地跑过来跟薛姨妈说了。
王夫人的苦衷是什么,本人不知而知,曹公也未明确写到,反正薛姨妈听得王夫人的话后,居然乖乖地继续住了下来,而且一住就是数年。薛姨妈一家有钱有屋,为何竟会在贾府中一住就是好几个年头,这的确是红楼中的一大谜团,且留待天下有心人解去吧。
但有一点应该交待一下:薛姨妈虽然继续在荣国府住下,所需费用依然从薛府开支,这是当初刚住进来的时候薛姨妈便主动跟王夫人说定了的。
薛蟠见白白操心了一场,开心得无法形容。
这时学堂已经开学,薛蟠比起人家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依然进学去,反正哪里都是玩。结果到了秋末,便发生了宝玉和秦钟大闹学堂的事。但此事红楼已经有述,这且不提。
然后又到了冬天。
当北风吹起的起来,便传出蓉大奶奶秦可卿已得重病的消息。
得知这消息后薛蟠心里突然乱了起来。他有心去看看人家,又觉得不妥,便央
宝钗替他去看看。宝钗倒也喜欢这位蓉大奶奶,便邀了宝玉一起过去探望了几次。
薛蟠听说可卿似乎没了活的愿望,一边心下好生黯然,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都是东府这帮狗亲戚做的好事,硬是将一个绝世大美给毁了!”
没多久,又传来贾瑞调戏凤姐的消息,并说那贾瑞不仅没得到半点便宜,还让
凤姐伙同贾蓉、贾蔷等人捉弄了一番,结果回到家后,几乎将他祖父贾代儒气了个
半死。
为此薛蟠心情更乱,骂道:“这堂堂贾府真不知藏有多少饿虎淫狼,如此下去
,哪还得了!”
他心情一乱,便红着脸央起母亲来,说我和香菱的事还是早些办了吧,别到时
又生出什么麻烦事来。可薛姨妈总是笑他:“你就是猴急!亲都定了,你还怕人家
不是你的人么?你看别给我找借口了,居然有自己张口要媳妇的,你丢不丢人啊!
”
薛蟠见说不过母亲,便硬起头皮求宝钗帮忙来了。但宝钗也只是笑笑,道:“
说这事我可管不着,我劝你还是耐心再等上三五年吧!”
宝钗说三五年当然是玩笑话,可薛蟠脑子笨,以为真的要等上三五年,结果心
情更糟得一塌糊涂。
然后,一年又过去了。
此时,又是一个春天。
春天总是希望的季节,但这个春天,人们却看不到多少希望。
正是这个春天,那个贾瑞终于死了,听说是想凤姐想死的。
薛蟠听说后“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什么鸟人,早该死一百回了!”
但没久,便也传来了秦可卿病死的消息,而且终年才一十七岁。
薛蟠一听这消息泪水便流了出来,呜呜地骂道:“虽然我薛蟠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那秦姑娘要是跟了我,决不至于活得如此无味。看人家多好的人,竟然死得如
此凄凉!如此好的女子居然不得好报,他姑奶奶的太没天理了!”
接着,宁国府为这位年轻的媳妇举行了风光大葬。
风光大葬的时候,据说可卿的丈夫贾蓉倒没怎么样,偏是她家公贾珍哭成了一
个泪人,还说什么“恨不得替她去死”!
薛蟠一听这话便冒火,要不是母亲和妹妹喝住他,他真恨不得拿把菜刀冲到大
街砍人去了!
香菱却不明白为何薛蟠如此紧张这位蓉大奶奶,于是偷偷地问莺儿。莺儿嘻嘻
一笑,说不知道。
看来,这个春天的确不好。
可不,没多久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也病故了。当然,一得知自己父亲病重的时
候,黛玉便早早赶回扬州去了。
薛蟠得知后又痛惜了一番。
宝钗得知黛玉的父亲已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可怜的林妹妹总是如此
可怜,恐怕她日后的日子更没法过了!”
(25)呆霸王苦盼娇妻 珍大爷暗恋香菱(下)
一个暗淡的春天,就这样暗淡地飘远了。
当初夏到来的时候,灿烂的阳光终于驱走了春天的阴霾。
正是在这个灿烂的初夏里,宁荣二府突然间欢腾了起来。
让人欢腾的理由很多,但现在这个理由是最充分也是最伟大的一个:元春刚刚
被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并加封贤德妃!
元春便是宝玉的亲姐姐。但现在她既已做了贵妃,便是宁荣二府共同的骄傲!
所以大家没有理由不欢腾。
但薛蟠实在欢腾不起来。他还在想着他的香菱。想到极处的时候,这天他干脆
偷偷地将香菱叫到跟前,焦急地问道:“你倒说说,我们早些成亲好不好?怎么我
看你半点也不着急的模样?”
香菱低垂着头咬着嘴唇,轻声道:“我听夫人的安排。”
“你就是没半点主见!”薛蟠气得直跺脚。
正当他气得跺脚的时候,这天贾珍居然亲自到梨香院造访来了。
薛蟠一看到这位珍大表哥便浑身发毛。
薛姨妈连忙热情地让座,并叫香菱快快上茶。
香菱送上茶的时候,贾珍伸手悠悠地接过,同时盯着香菱看了一眼。盯着香菱
的时候,他脸上并未现出多余的表情,但薛蟠却看到他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这一记微微的抽动,叫薛蟠心下猛地一震。
这时,贾珍呷了一口茶,然后跟薛姨妈闲聊起来,并问薛姨妈为何不带大家多
一些到东府走走。薛姨妈说宝钗是个好静不好动的女孩,所以没有常去。
贾珍笑着看了看薛蟠,笑道:“表弟可是好动的,他要是喜欢玩的话,可以让
他过去跟我家蓉儿玩嘛。”
薛姨妈红着脸说道:“怎敢让他过去啊,他就疯孩子一个,他一玩起来恐怕得
将你们东府的房子也拆下来了!”
贾珍听得这话,呵呵地笑了笑。
薛蟠静静地看着贾珍这笑,心里恨得直痒痒:好啊,你喜欢我玩,哪天我便过
去陪你们爷儿俩玩个够!
这时,薛姨妈问贾珍今天过来是不是还有什么特别的事。
贾珍沉吟片刻,道:“昨日元春刚刚封了贵妃,并打算这一两年请旨回来省亲
,所以我们宁荣二府准备一起出钱建一个省亲大别墅,并由我主持此事。我今日过
来,便是想听听姨妈您的意见。”
薛姨妈一听这话便笑道:“这事你们大男人办就是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敢说什
么意见呢?”
“集思广益嘛,集思广益!”贾珍笑道。
薛姨妈想了想,这才认认真真地说道:“其实这件事确算是一件大事,我们能
出力的地方,自当好好出力,珍大表哥你看要钱还是要人,到时说一声便可,我这
做姨的可不会含糊!
贾珍笑道:“如此敢情好。”
又喝了一会茶,贾珍见没什么话题可说了,便起身告辞。
薛姨妈亲自将他送出门外。
贾珍一走,薛蟠便急不可待的问薛姨妈:“娘,你说珍大表哥过来为的是何事
?该不会是看上香菱了吧?”
薛姨妈白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尽拿人家往坏处想,人家不
是为贵妃省亲的大事来的么?”
“可他也没说什么啊?”薛蟠不解地问。
薛姨妈戳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虽然没明说,可再笨的人也听出他的意思
了,就你这阿呆听不出来!”
薛蟠依然,问道:“那你说说,他究竟怀的是什么意思?”
薛姨妈笑了笑,道:“你这呆脑袋,还真要人家一个字一个字给你说出来才明
白:你珍大表哥的意思是说,贵妃是大家伙有份的,既然宁荣二府准备一起出钱,
那么我们这些做亲戚的自然也该出点钱才好!就这个,听明白了吧?”
薛蟠想了想,嘟哝道:“如果真是这样,倒是好些。”
晚上,贾蓉亲自过来了。
他这一来,居然红着脸对薛姨妈说道:“我爹看上了你们家一位叫作香菱的丫
头了,不知你们肯不肯放。我爹说了,就算多一倍的财礼也没关系!”
然后他又解释说,其实他爹早知道梨香院有一位长得很出众的丫头了,只是一
直没细看,所以一直不敢确定;今天恰好细看了,感觉果然不差,所以现在有了这
个意思。
薛蟠听了这话,立时气炸了,抡起拳头便欲砸将过去……
(26)阿呆喜娶哀怜女 宝钗初识冯紫英(上)
宝钗眼尖,一看薛蟠要生气,便暗暗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说道:“哥你别
急,娘会处理的。”
果然,薛姨妈一听说贾珍看上了香菱,连忙笑着对贾蓉说道:“你爹可真是有
眼光啊,哪儿冒出个好一些的人都瞒他不住。能让香菱这丫头到你们宁府去开开眼
界自然是大好事一桩,只可惜前年我家薛蟠早跟这丫头订下亲了,眼下正准备着圆
房呢!”
贾蓉一听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尴尬地笑了笑,再然后扭头看了看肥头大耳的薛
蟠,心下不由得为那香菱感到愤愤不平,但既然事已如此,他也无法再说什么,只
能道一声“恭喜”,然后垂头丧气地回去禀报了他老子。
贾蓉一走,薛姨妈立时意识到事情再不能拖,于是也不等薛蟠开口,便说道:
大家准备办事吧!
薛蟠一听这话,立时喜得浑身发抖,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宝钗却在格格格地偷笑。
次日,薛姨妈便过去跟王夫人和贾母说了这事。她们一听都说好,并叫薛姨妈
好好办个酒席。薛姨妈显得有些为难,说今年春天出了几件不好的事,现在办酒席
恐怕不太好吧?贾母说原本是有些不妥,但现在难得元春刚刚封了贵妃,这件大喜
事一冲,什么晦气都跑了,你便放心办去吧!
薛姨妈得了这话,这才放下了心。
凤姐听说薛蟠要娶亲,便自告奋勇说要过来主持大事。薛姨妈一听大喜,便拉
住她说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