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红楼梦》第25回写到凤姐得了疯病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曹公便有如此精.3
薛蟠也是摇头一叹,道:“我也是觉得这门亲事再也不妥,难得冯紫英如此仁义,居然肯主动提起悔婚的事来,否则要是他依然坚持这门亲事,却让我们好生为难了。”
薛姨妈道:“你陪娘去跟你妹妹说个明白吧,好让她彻底放下这个念头。交情归交情,但这么大的事,我们实在担当不起。”
薛蟠应了一声,便随薛姨妈往宝钗的房中去了。
此时,宝钗正坐在妆台前发呆,手里抚弄着那把檀香小扇。
当薛蟠述说着冯紫英家变的时候,她依然在抚弄着那把檀香小扇。
她始终没说一句话,始终没问一句为什么。
直到薛蟠讲完的时候,她双眼红了,湿了,然后泪水无声地漫出来了。
“闺女,这是命。”薛姨妈叹道。
“妹子别怕,这又不是我们的错。”薛蟠亦叹道。
宝钗没有说话,低着头,垂着泪。
她手上那把精巧的檀香扇,已被泪水打湿。
“过些天我们再请舅妈她们帮着找找,下回寻个妥当些的。”薛姨妈道。
“根本不用找,只要我们放出话去,恐怕不多时我们家的门槛便给踏破了。”薛蟠笑道。
但宝钗没有笑。她突然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母亲和哥哥,道:“我不想做个负心人。”
薛姨妈伸手抹着宝钗的泪水:“傻孩子,这怎算负心呢?你们不是还没定亲么?”
薛蟠刚想说什么,但此时夏金桂派了宝蟾来催他,他只得对宝钗说一声:“妹子,就这么招吧,我先陪你嫂子去了。”
然后他向母亲行了个礼,急匆匆地走了。
这时宝钗抬头看着母亲,道:“娘,你一向不会看不起人的,今天怎的看不起人家了呢?”
薛姨妈轻叹一声,道:“若是他穷了点,妈倒不在乎;只是他家可是惹恼了皇上的,眼下虽然事情平了下来,但谁能说日后皇上便不会心血来潮又想起这块心病来呢?”
宝钗淡然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不可知之事,谁家又能免得了。”
薛姨妈低声道:“话虽如此,可是有得选择的时候,人人都会选择太平而不愿选择灾祸。如果我们两家定了亲,那倒不同,我也不会劝你;但我们两家只是口头上说了亲事罢了,再说如今又是人家主动悔的婚,我们又何必再惹上这摊麻烦。”
宝钗咬了咬嘴唇,甚是坚决地说道:“无论如何,要女儿在这个时候弃人家而去,女儿实在做不出来。”
薛姨妈大惊,抬眼问道:“闺女,难不成你还要找他去么?”
宝钗点了点头,毅然道:“女儿是个怎样的人,娘你不会不知道。”
薛姨妈慌了,盯着宝钗:“闺女你可得想清楚了,我和你哥可都是为你好!”
宝钗看了看母亲:“究竟如何才叫好,谁又能说个清楚明白。就说哥哥娶回这嫂子,便好了么?”
薛姨妈一听宝钗提到薛蟠的媳妇便来气,叹道:“你说的倒是,刚开始时大家都说你这位嫂子好,但这些天看来,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宝钗又咬了咬嘴唇,道:“所以女儿倒也看得分明了,日子过得好不好,最要紧的不是看人家的家势,而是看人家本人。”
薛姨妈听得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默想片刻之后,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道:“闺女你既然有这份善心,娘也不好再做个无良恶妇,一会我便让你哥哥找那冯公子去,如果人家依然愿意结这门亲,我们干脆早些定下来,好歹我们家在京城还有几所房子,到时你们随便挑了一所住去,日后再让他跟你哥一起好好经营我们家的生意,想必日子倒也能过。”
薛姨妈说着,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出房找薛蟠去了。
(39)将军第无心成亲 荣国府有意求配(下)
薛姨妈说着,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出房找薛蟠去了。
薛蟠听说后,先是一愣,后摇了摇头,笑道:“以前你们都说我傻,现在看来,妹妹比我傻得多。”
“不管傻不傻,你好歹帮你妹圆了她这个心愿去。”薛姨妈催促道。
“现在就去么?天可黑了。”薛蟠叫苦。
关键的是,此时夏金桂又在房里一声声叫着他了。
薛姨妈瞥了夏金桂那房门一眼,轻叹一声,道:“那就明天一早去吧,可不能误了,否则你妹子可要恨你一辈子的,你妹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薛蟠应了一声,急急地回房去了。
这一夜,薛蟠夏金桂折腾得死去活来,大半夜才呼呼睡去。
第二天,当他终于醒来的时候,秋天的太阳已晒到他的屁股了。他听得母亲在外面咳嗽,突然想起妹妹与冯紫英的事,于是看一眼依然沉睡在床上的夏金桂,悄悄穿好衣,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薛姨妈知道这几天薛蟠被媳妇折腾得够惨,倒不忍怪他起得迟,只叫他动作快些,免得人家冯紫英搬走了。
薛蟠一边答应,一边胡乱让香菱帮他洗了把脸。洗好脸,胡乱吞了一碗香菱送上来的皮蛋瘦肉粥,他嘴一抹,便急匆匆出门去了。
然而,当他赶到冯府门前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呆住了。
只见冯府大门紧闭,上面成“X”状贴了几道大大的封条。
“怎么说走就走了说封就封了呢?”薛蟠看着这贴了封条的大门发呆。
发了一阵呆后,他扯过几位路过的人,问他们可知冯公子搬哪里去了。但被问的人都摇着头说:不知道。
薛蟠不甘心,上前拍了几下门,然后侧耳倾听。
然而,里面哪有什么声响。
无奈,他只得掉头赶了回去。
回去后,他依然先跟母亲说了。
“也许正是天意吧。”薛姨妈叹道。
然后薛蟠将事情向宝钗说了。
“……”宝钗没说什么,只是呆呆地坐在妆台前垂泪。
之后几天,薛家的战争爆发了起来。先是香菱挨了打,后是薛蟠与宝蟾圆了房,但没几天夏金桂与宝蟾便也打起来了。
薛姨妈终看不下去,这天终于说起夏金桂来。却哪想居然招来夏金桂好一通冷言冷语。宝钗见母亲被骂,便冰冷着脸一直走到夏金桂跟前,停下,然后冰冷冷地盯着夏金桂,一言不发。
夏金桂心里打了个突,浑身一颤,于是连忙住了口。
于是宝钗退了出来,走到母亲身边。
“我这里好痛。”薛姨妈皱着眉头,指着自己的左肋,脸色已然发青。
宝钗知道母亲是给夏金桂气坏的,忙叫香菱过来一起将母亲扶回房去,然后叫人速速买了几钱钩藤来。之后她亲自浓浓地煎了一碗,给母亲喝了。然后她和香菱一起给母亲捶腿揉胸。
如此折腾了好一会,薛姨妈才略觉安顿了些。
薛姨妈又悲又气。气的是金桂撒泼,悲的是宝钗为自己的婚事心伤心痛之时,居然还能有如此涵养。宝钗倒劝母亲说:“我们不必跟这种无理媳妇闹气,娘你不如到老太太她们那边走走去,一者算是散散心,二者当作通报一下我们的情况,反正我们家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老太太她们正担着心呢。”
薛姨妈含着泪道:“好闺女,娘听你的。”
于是第二天,薛姨妈强作笑脸去见了贾母等人。听说黛玉又病了,便问病情可好了些。贾母叹了口气,说不管论身子骨还是论脾性,终究是宝钗强些。薛姨妈凄然一笑,道:都是一对苦姐妹,哪有谁比谁好了。
贾母一时没听出这话中之话来。
薛姨妈走后,王夫人和邢夫人也过来看贾母。贾母便跟她们提起宝玉的婚事,说宝玉大了,现在得张罗这事情了。
接着她又说,她昨天跟政老爷谈过,政老爷已点了头。
“南韶道张大老爷那位姑娘倒是不错,政老爷也有些心动,不知老太太觉得如何?”邢夫人忙问。
那张大老爷原是她的亲戚。
“好倒是好,只是有一点,人家就这一个姑娘儿,明说了非得男方做上门女婿才给配的。”王夫人不屑地说道。
贾母一听便摇头,道:“这可断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服侍他还不够呢,倒要他给人家当牛做马去!”
说着,她吩咐王夫人回去后告诉政老爷,就说这门亲事不用谈了。
王夫人自然点头答应了下来。
吃过饭后,贾母挂念巧姐的病,便带王夫人、邢夫人一起到凤姐房中探望。凤姐连忙起身迎接。贾母一边叹着巧姐的病,一边叹说宝玉大了,该寻个亲了,却一时间不知到哪里找媳妇去。
凤姐一听便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
贾母眼睛一亮,问:“在哪里?”
“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凤姐笑道。
贾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不提,我倒想不到这事了。大家天天都说这宝丫头好,怎的我们居然没想到将她配给我们宝玉呢?”
说完扭头问王、邢,问意见如何。王、邢便说,如能讨到宝丫头,自然是宝玉天大的福。
贾母大喜,便让凤姐找个时间探探薛姨妈的口风去。
凤姐笑了笑,道:“老太太大可放心,我晚上便过去看看薛姨妈,料想明日便有准讯。”
“如此甚好。”贾母满意地点了点头。
(40)傻大哥再伤人命 苦小妹调寄凄凉(上)
当夜,因巧姐又闹病,所以凤姐没过来找薛姨妈,直到次日晌午,才约了王夫人一起来到薛姨妈家里。
薛姨妈正在房中伤心,为的又是夏金桂的事。王夫人和凤姐直接走到房中来,一起劝薛姨妈凡事看开些。劝了一会,王夫人见薛姨妈神情好了些,便朝凤姐使了个眼色。
凤姐会意,于是连声夸起宝钗来。夸到最后,凤姐便将贾母有意将宝钗配给宝玉的意思说了。
薛姨妈一听便吓了一跳:“你们怎想到宝丫头身上了?不是黛玉一直跟宝兄弟好着么?”
王夫人笑了笑,道:“好是一回事,做夫妻又是另一回事。”
凤姐也道:“老太太说了,宝兄弟平日里跟园里的姐妹都是一般的好,又怎会考虑到男婚女嫁的事;眼下老太太见宝兄弟也大了,才想要给宝兄弟找个媳妇的,近些日子也看了几家,却都不合适,老太太方自想起宝丫头大方得体,便有了这心意,可不,这就让我亲自陪着夫人过来了,说是问问姨妈您的意思。”
薛姨妈一时间慌了神。能让宝钗嫁给宝玉,自然是大好事一桩,但黛玉毕竟一直痴迷着宝玉,要是宝钗抢了宝玉,黛玉怎生是好?
再说,那冯紫英的事还没个着落,现在实在不好谈宝钗的事。
薛姨妈想到这时,便笑了笑,道:“老太太能看上我们家宝丫头,自然是宝丫头的福份,只是现时她哥出去了,一时还不好定,待他回来后我们商量仔细再复你们如何?”
王夫人和凤姐听罢,也没想太多,只以为薛姨妈不好意思罢了,于是回去后便向贾母作了禀报,说薛姨妈也有将宝钗许配给宝玉的意思,只是得等到薛蟠回来才能说定。
贾母听后自然欢喜。
却说薛姨妈待王夫人和凤姐走后,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到宝钗的房里将贾母的意思说了。宝钗听后脸一沉,说道:“娘你要是不想内疚一辈子,就不要答应这门亲事,林妹妹那头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她要是知道这事,还有命在么?”
薛姨妈叹了口气,道:“宝兄弟这桩事我也觉得不妥,你和林丫头都是亲姐妹,又何必为了一桩婚事走到这一步。”
宝钗皱着眉道:“娘你知道便好。我越来越觉得哥说的没错,我们京城这门亲戚行事越来越让人伤心,为了自己好,全不顾他人。既是如此,我看今后我们还是搬开去的好,到我们自己的房子住去,要不干脆回金陵去得了。”
薛姨妈道:“说搬出去,我也有这想法,只是前些时候大小事情不断,所以一直不好提这事。既然你话说到这份上,加上眼下你嫂子如此闹法,我们再在这里住下去,确是不妥;只是金陵恐怕不好回去的了,我们在金陵的生意全没了指望,好在京城的生意还能勉强维持局面,我们那几处房子修整一下倒也能住,等你哥回来,我们是得从长计议一下。不过有一点,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事得放在心上,依我说冯家还是算了,我们虽然有这好心,但总不能老耽搁下去。”
宝钗含泪点了点头,道:“人各有命,若是上天果真不愿让我跟那冯公子走到一处,我也没什么好怨言的,女儿不求其他,只求人活一世无愧于心罢了。”
薛姨妈听得这话,心下大慰。
过得几日,宫中报来喜讯,说贾政升了工部郎中。贾府上下喜笑颜开,王子腾还专门送戏过来道贺。薛姨妈也带了薛蝌等人过来同欢,只是宝钗不愿再过来面对大家。薛姨妈见宝钗不肯露面,只得由她去。
哪想大家闹得高兴,薛家的人却急冲冲过来找薛姨妈,说出了大事了!薛姨妈大惊,忙带了薛蝌急匆匆赶了回去。
然后便知道了薛蟠失手打死人命的消息。
于是从这时起,薛家便跌入了一场无边的灾难之中,一边要四处花钱找人保薛蟠的命,一边要忍受夏金桂的哭闹和撒野,要不是有宝钗在一边苦苦支撑,薛姨妈恐怕早倒下了。
为救薛蟠,薛姨妈曾请过贾政出面帮忙的,可贾政最是怕事胆小,且他刚刚升迁,所以只是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两声。倒是凤姐和贾琏替薛姨妈去见了两次王子腾,王子腾倒爽快,答应一定力保薛蟠。薛姨妈得报,这才略略放了心,于是凡能使钱的地方,她都让薛蝌大力的使去,只望早日完结了这桩官司命案。
宝钗则一边安慰母亲,一边张罗应付官司,一边还得时不时弹压一下日益放肆的夏金桂。她日日操劳得心力交瘁,哪里还有心思想着自己的私事。
这日,薛姨妈身体又是不好,抚胸咳了好些时候,一边咳一边泪流。宝钗一直陪在房中,到直深夜见母亲终于睡下了,她这才回到自己房中,看看已过三更,便想睡下,哪想夏金桂又在那边哭骂,说薛家合伙骗了她,害得她现在变成了一个活寡妇,夜里也没个男人相守。宝钗又恼又悲,真想过去刮她几巴,但终究还是苦苦忍住了。
她能忍住不去招惹那个夏金桂,却忍不住呆呆地看着房中的红烛落泪。
红烛在燃烧,窗外弯月斜挂,墙边孤虫在鸣,远处野狼在哀号,寒风在呜呜地吹响。
(40)傻大哥再伤人命 苦小妹调寄凄凉(下)
宝钗正感无助和孤独之时,突然想起与自己一般苦命的黛玉。
“听说林妹妹近几日总是时病时好,也不知怎样了。”她忖道。
“妹子你可是狠心啊,明知我如此遭遇,你也不肯过来看我,也不肯陪我说说话儿。”她忖道。
宝钗思到苦处,泪水便浸了出来,想到黛玉毕竟是自己唯一可以交心的人,于是翻身而起,含泪休书一封。封好后,次日一早便让莺儿给黛玉送了过去。
这一封书信,是整部《红楼梦》中最能写尽宝钗之悲凉的一几段文字。
都说宝钗是个冰寒美人,永远坚强不倒,但在这封书信中,她终于还是写下了她心下的凄凉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