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这次病倒,着实厉害非常,各位看官参详《红楼梦》第91回便知。).2
这一夜,是最为死寂的一夜。
第二天,薛姨妈到了一趟潇湘馆,坐在黛玉的病床前呆呆地看着黛玉,默默地流了一阵子泪,然后默默无声地走了。
然后她去见了王夫人,说既然大家都为着一个好结果,那就准备定下亲事吧,我今日便让人告诉我蟠儿去,只要他不反对就算成了。王夫人听罢泪眼汪汪地看着薛姨妈,颤着声道:“难得妹妹您有此善心,只要救得宝玉一命,姐姐这一辈子也会感你恩德!”
薛姨妈苦苦一笑,告辞走了。
回去后,薛姨妈走进宝钗的房间,叹了口气,道:“你姨妈那边,我已经应承了。”
对这一结果,笔者在这里不敢妄自编造宝钗的反应,只引来红楼原作里面的一句深刻描述便罢:
“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
言归正传。薛姨妈硬着头皮安慰了宝钗几句,然后出到厅上,叫来薛蝌,交了二千两银子让他即刻动身上路,一者继续想办法营救薛蟠,二者将准备定亲的事告诉薛蟠,问薛蟠有何意见。
薛蝌去了四日,回来回复道:“这次可奇得很,哥哥的事很顺利便准了误杀,一过堂就题本了,叫咱们再预备些赎罪的银子便可。至于妹子的事,哥哥说‘只要妹子同意,妈妈做主便可,不必等我,形式简便些也好,可省下不少银子。’”
一部红楼写到此处,宝钗的婚姻已别无选择:贾府决定娶宝钗给宝玉冲喜,但骗宝玉说娶的是林妹妹;而林黛玉此时已病得奄奄一息,诸事不知。宝钗则如她那天对母亲所言,再也不言不语,日日冷若冰霜,一任由大家折腾去。
由于红楼艰深难懂,隐去的内容又太多太多,所以到得此处依然有不少看官对悲冷无奈的宝钗误解颇深,认定她是个无情无义的小女人。笔者不敢为默默无语的宝钗辩驳,只想请各位看官亲眼看一看《红楼梦》对宝钗这一场悲剧婚姻进程的表述,看看我们的冰美人薛宝钗究竟是如何嫁给宝玉的:
——薛姨妈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安放了好些。只是看着宝钗心里好像不愿意似的。“虽是这样,她是女儿家,素来也孝顺守礼的人,知我应了,她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 “办泥金庚帖,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预备。”
——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次日贾琏过来, 见了薛姨妈,请了安,便说:“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过来回姨太太,就是明日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姨妈也谦逊了几句, 点头应允。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若是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
——贾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欢,让凤姐即送礼过去。凤姐答应了,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在潇湘馆里提起。 ”众人答应着送礼而去。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来都不提名说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打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 “等好时辰。”回来又听见凤姐与王夫人道:“虽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咱们南边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使不得。我传了家内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王夫人点头说:“使得。”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新人出轿。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傧相赞礼拜了天地。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床撒帐等事,俱是按金陵旧例。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日宝玉居然象个好人一般,贾政见了,倒也喜欢。
——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伺候。宝玉睁眼一看,好象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
——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众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
——宝玉定了一回神,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袭人道:“是新娶的二奶奶。”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听了,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不好明说。
——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然宝钗只是置若罔闻。
(46)情缘错牵苦无言 大珠小珠落玉盘(上)
新婚之夜,宝钗在死寂中度过。
第二天,宝玉醒来的时候,痴病又加重了,又是连人也认不出了,一会儿管宝钗叫“林妹妹”,一会儿管宝钗叫“老太太”,就是不管她叫“宝姐姐”。
宝钗冷着脸,任他胡喊乱叫。
贾母和王夫人等一边过来哄宝玉,一边又安慰宝钗,劝宝钗别往心里去,说宝玉眼下有病,只要忍上一忍,过些日子就会好的。
宝钗木然地点着头。
大家都走了以后,莺儿突然走了进来,附在宝钗的耳边说了一句:林姑娘死了,就是昨天小姐跟宝二爷成亲的时候断的气。
宝钗再次木然地点了点,轻轻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莺儿见宝钗似乎无动于衷,心下甚是吃惊,但也只能悄悄退了出去,并轻轻地掩上了门。
当门掩上的时候,宝钗跌坐在床头,两眼发直。
床前的墙上有一块大大的镜子,她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她,也在呆呆看着坐在床头上的自己。
终于,她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镜中的她,那泪水也无声地流了下来。
宝玉一直痴痴傻傻,闹了数日,便到了回九之期。
贾母知道宝玉这般模样过去不好,但不去又失了礼数,最后只得硬起头皮让人扶着宝玉带上宝钗回了一趟“娘家”。
回九这一节,笔者实在不忍心捉笔,只得引用红楼之表述便罢:“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众人都知宝玉是因黛玉而引起,但无人敢跟宝玉说起黛玉的情况。眼看宝玉好转无望,终是宝钗发了个狠心,这一日干脆将黛玉已死的消息告诉了宝玉。宝玉闻言后先是痛死在地,没想醒来后居然神志大好,与正常人没多大分别了。
贾母等人大喜,连称“金石之缘”果然有理,说终究是宝钗救下了宝玉。
但宝钗只是默默无言。
(46)情缘错牵苦无言 大珠小珠落玉盘(下)
接着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转眼又是美丽的秋天。
宝钗是在春天成的亲,但直到这个美丽的秋天,两人才真正得以圆房。
“小姐,你后悔么?”这日,莺儿偷偷问宝钗。
宝钗摇了摇头,轻声道:“世间没有后悔二字,只有命运二字。”
之后宝钗尽力照顾宝玉,让宝玉开心,并细心孝敬贾母和王夫人等,让大家日日畅快。
于是一年又过。
这一日,是宝钗的生日。贾母等人知道宝钗劳苦功高,便让凤姐使出吃奶的力气给宝钗办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
于是,酒香飘起,人声鼎沸,还有那锵锵的鼓锣之声。
然而,就在大家热闹无比的时候,宝玉却悄悄然离席而去,悄悄然走进大观园,一个人坐在潇湘馆门前痛哭。
莺儿回来在宝钗的耳边说了。
宝钗轻轻地点了一头,冷冷地说道:“知道了”。
当然,一年中有些不好的事,也会有些好的事。
可不,好事还是来了。
带来好事的,是一个古怪和尚。这古怪和尚直闯贾府,送还了宝玉失去多时的那块通灵宝玉。
宝玉有了这玉后,果然立时变回了一个真正的正常人儿。
贾府上下无不欢喜。
然而,宝钗却暗暗地皱了皱眉头。
莺儿眼尖,问宝钗道:“难得宝二爷现在全好了,小姐你却皱眉,却是为何?”
宝钗摇了摇头,无言。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宝玉。
宝玉的心里永远不会真正有她。痴痴傻傻的宝玉或者还能乖乖地留下来做她的丈夫,但清清醒醒的宝玉却就未必了。
宝钗所料不差。过没多久,宝玉果然离她而去,而且一去便是永无回头之时。
宝玉走的时候,正是大比完成之后。
这一年的大比,贾府上下欢欢喜喜地送宝玉和贾兰赴考。
大家都说近来宝玉听话多了,懂事多了,一直在温书,所以这一考,宝玉一定会光宗耀祖。
宝玉赴考的时候,宝钗也在默默地相送,但她没有半分欢喜。
大考之后,宝玉和贾兰双双高中,宝玉中了第七名举人,贾兰则中的是第一百三十名。
然而,宝玉却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从考场一出来,他便跟随一个和尚去了。
贾母和王夫人等人痛哭失声。
但宝钗没有哭。
她冷冷的早没了半分泪水。
(47)步步堪怜步步哀 痴善修得晚福来
回头再说成亲的这一年秋天,宝钗又回去看望母亲。
薛姨妈更老了,头上已见根根白发。
她正坐在厅里抹着泪,薛蝌则垂头丧气的立在跟前。
宝钗见过母亲,又见过薛蝌,然后问出了何事。薛蝌将一封急信给了宝钗。
信上说,薛蟠的案子已到了刑部,并经过了终审,依然定了死罪,等待秋后问斩。
原来没有人能真正救得薛蟠。
娘,你过来跟我们住吧。宝钗握住母亲的手。
薛姨妈抬起头,含着泪看着宝钗:“好闺女,终究是娘糊涂,误你一生。”
宝钗摇了摇头:“娘何必再说这样的话,你永远是我的娘。你过来吧,那位虽然糊涂些,却是个实心人。”
但薛姨妈终究不肯,只见她叹了口气,指了指薛蝌,道:“娘这里还有你这位堂兄,日后我便靠他吧。”
这年冬天,薛家发生了一件大事:夏金桂想毒死香菱,不巧竟毒死了自己。
香菱死里逃生,想着就后怕,于是哭个不止:“她为何非得将我赶尽杀绝不可?我手无缚鸡之力,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她为何偏要如此对我?”
宝钗一边安排人处理善后事宜,一边过来劝她:“有什么好哭的?恶人去了,你应该欢笑才是。”
“我还能笑?能勉强活下去就不错了!”香菱满眼含泪。
“好人自有好来报,你是个世间少有的好姑娘,苦日子终会有个尽头的。”宝钗悠然道。
“是么?”香菱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宝钗。
“希望是。”宝钗呆呆地看着远方,脸色一片茫然。
次年,皇上大赦,薛蟠终于死里回生。
薛姨妈等人见薛蟠回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连几日都以为在做梦。
但毕竟不是梦,薛蟠毕竟还是回来了。
薛蟠跪在母亲面前,伏在母亲怀里呜呜地痛哭。他知道一切全是他的错,要不是他糊里糊涂,又怎会将一个家人拖累成这般田地。
然后他得到了夏金桂已死的消息。他先是愕然,尔后冷冷地说了一句:“哼,她早该死了的。”
过得数日,一家人终于收拾了情绪,于是薛姨妈趁机问薛蟠:“香菱为你受了这许多的苦,你打算怎生对人家?”
薛蟠“唉”地一声长叹,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日,他办了个宴席,并请来鼓乐和戏班,然后牵着香菱的手走到众人跟前,说道:“从今日起,我薛某人正式立香菱为俺的正室夫人!”
香菱呆呆地看着薛蟠,泪水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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