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者,曹公在《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里面.2
跑回到自己的客房后,她便涟涟地落泪,心想为何自己总是如此的命苦,自小
给拐子拐了去,之后过了上暗无天日的日子,眼下跟了这一户还算正经的人家,哪
想偏偏碰到这么个花花公子!
但哭完了,将泪水抹干,她又服侍薛姨妈去了。
(18)呆霸王心猿意马 傻香菱有苦难言(下)
宝钗倒是个有心思的人,看人看事甚为仔细,这些天见香菱双眼有些肿,心下
生疑,于是这天夜里将她叫到自己的客房里面,问她怎么回事。
宝钗虽然比香菱小,却比香菱和薛蟠都要成熟得多,办事分明,处事冷静,而
且从来不会拿有色眼光看人,一直视香菱如姐妹,所以香菱一到宝钗跟前,委屈的
泪水便禁不住涌将出来。
“香菱姐姐,你究竟怎么啦?”宝钗关切地问。
香菱想说又不敢说,只有静静地泪流。
“是不是我哥哥欺负你了?”宝钗见她这模样,多少猜到了几分。
香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宝钗一看香菱这模样便确定是薛蟠欺负了她,于是笑着安慰道:“其实,我哥
哥倒是不坏,只是做事没个分寸罢了,姐姐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少爷他要是再那样对我,哪天我干脆死了算!”香菱哭道。
宝钗听到这一个“死”字,感觉事情严重,便问道:“却不知我哥哥究竟怎对
你了?”
“少爷他……他……”香菱又哭了起来。宝钗便给她递过一条手帕。香菱接过
,躬身向宝钗行了个礼后,便抽抽答答地将薛蟠的行径一一讲了出来。
宝钗听完后,沉吟片刻,温言问道:“这么说,你是不喜欢我哥哥的了?”
香菱看了宝钗一眼,呜咽着说道:“我是少爷亲自花钱买来的丫头,算是他将
我救出了苦海,这一生我便是少爷的人了,哪里敢说喜欢不喜欢的话。只是有一点
,既然你们让我做丫头,他就该让我好好做一个丫头便罢,总不该如此作贱我,当
我是那种女子一般。如果你们不想让我做丫头,却做别的,那也得光明正大明明白
白,否则我就算死了也是不依的!”
香菱说到此处,泪水如泉一般涌将出来。
宝钗没想到这香菱如此傲骨,心下暗暗敬服,实不愿哥哥轻薄了人家,于是默
想片刻后,对香菱说道:“姐姐你且放心,我们实在没想到哥哥糊涂至此,竟做出
这些令人不齿的事来,让姐姐你受委屈了。这样吧,我明日便跟夫人说去,让她好
好管教一下哥哥,别让他再胡来。”
香菱一听这话,便跪下扯住宝钗的衣衫,哭道:“小姐千别不要告诉夫人去,
万一夫人知道了,骂了少爷,少爷日后恼羞成怒,我哪里还会有好日子过。再说了
,夫人是个好人,香菱也不想让夫人为此事为难。”
宝钗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想了想,终于有了办法,于是说道:
“这样吧,日后我哥哥再要使唤你的时候,你便推说我叫你作了别的事,不必
再理会他。”
“这样行……行么?”香菱将信将疑地看着宝钗。
“你没试过,怎知道不行呢?”宝钗笑了笑。
香菱见宝钗说得胸有成竹,只得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香菱又给薛蟠端洗脸水去了。但进了薛蟠的房间,她放下水便走
。薛蟠忙叫她帮他洗脸。她冷冷地看了薛蟠一眼,道:“小姐叫我作了别的事,我
得走了。”
也不知怎地,薛蟠听这话后不再坚持,让她去了。
中午,薛蟠又要香菱给他倒茶。香菱听话地走了来,但只是给他倒了茶,却不
肯端上来,说一声小姐叫她有别的事,便走了。
薛蟠依然没有发作。
晚上薛蟠要睡觉的时候,又叫香菱过来铺床盖被。香菱听话地来了,但她只将
半个身子探进房间,道一声小姐要她做别的事,便走了。
薛蟠叹了口气,依然忍住了不发。
一连两三天,都是如此。
香菱没想到这一招如此的灵,感觉好生奇怪,便走到宝钗跟前,好奇地问道:
“少爷平日里霸气十足的,怎的偏偏如此怕小姐您呢?”
宝钗笑了笑,道:“我哥哥欠我一条人命。”
“少爷怎欠小姐一条人命了?”香菱又惊又奇。
宝钗又是一笑,道:“我说笑而已,你便信了。我只不过想让你明白,我哥哥
可真的不是个坏人,只是处事糊涂罢了。哪天你让他敬服了你的时候,他也会乖乖
听你话的,到时你要将他怎么使唤,你便怎么使唤得了!”
“他是少爷,我怎敢使唤他来?”香菱惊得瞪大了双眼。
“你不想有那一天么?”宝钗含着笑看着香菱。
香菱看着宝钗那诡秘的眼神,终于明白了过来,于是一边捶着宝钗,一边笑骂
道:“小姐真坏,跟你哥串在一块欺负人家来了!”
说这话时,她脸上早羞得通红一片。
红得像朝晨天空上红红的云彩一样。
(19)薛宝钗善解愁人意 甄家女喜定终身
却说香菱见薛蟠被宝钗的办法治得没了招数,不由得暗自偷笑。
这一偷笑,她对薛蟠的嫌恶便去了好几分,倒觉得薛蟠好些傻得可爱了。
但薛蟠虽然一直忍住不发,心里却暗暗地焦急,不知自己妹妹为何要如此跟他
作对。忍了几天,终是再也按捺不住,于是这天趁着大家又在一处停歇的时候,他
将宝钗叫到一棵杨树底下,问宝钗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何不让香菱服侍他。
“人家香菱明明是夫人的丫头,她凭什么要服侍你了?”宝钗笑道。
“都是一家人,又何必分你的我的呢?再说夫人也没说什么,香菱本人也没什
么意见,妹妹你又何必专门跟我为难呢?我哪里得罪妹妹了?”薛蟠说道。
宝钗笑了笑,道:“你说香菱本人没什么意见,这话恐怕不实吧?”
薛蟠将眼一瞪,道:“怎么不实了?她一个丫头人家,给主子做一点点事,难
道还敢有什么意见么?”
宝钗瞋了他一眼,用大人的口气教训道:“哥哥你别丫头来丫头去的,我看人
家香菱不是个普通女子,哥哥你别仗着自己是个小少爷便做出什么不尊重人家的事
情来!”
“我……我怎会做什么不尊重人家的事情来了?”薛蟠闻言大急,脖子立时粗
了起来。
宝钗却不管他,盯着他的脸连珠放炮地问道:“人家给你端茶的时候,你摸人
家的手没有?人家给你洗脸的时候,你这颗猪头脑袋胡乱往人家怀里拱来拱去没有
?人家给你铺床盖被的时候,你强拉住人家的手硬要跟人家亲嘴儿没有?”
“这个……这个……”薛蟠见宝钗戳穿了他,立时羞得满脸通红,哪里还敢狡
辩。
他实在没想到宝钗连这些都知道了。
“你都承认了?”宝钗盯着他问。
“妹妹就爱向着人家。好了,我不说了,我回客栈睡觉去。”薛蟠见宝钗识破
了他的丑事,心下早乱了,哪里还有心情跟宝钗说什么,头一垂,脚一抬,便想开
溜。
宝钗却一把抓住他,道:“哥哥别急着走,妹妹还有要紧话对你说呢!”
薛蟠只得停下,回过头嘟哝道:“妹子你知道哥是个收不住性子的人,想做什
么事情总不计后果,你可别再取笑我了。”
宝钗笑了笑,道:“你是我哥,我又怎会取笑你呢?我只不过想帮你罢了。”
“帮我?帮我什么?”薛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宝钗先是不答,却反问道:“哥哥我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心喜欢人家香菱
姑娘?”
“那是当然!我要是不喜欢人家,我何必千辛万苦的将人家买回来?”薛蟠想
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宝钗白了他一眼,道:“既然你真心喜欢人家,又怎会如此轻薄人家?”
“这个……这个……”薛蟠突然红着脸吱唔起来,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哥你不要不好意思,你喜欢人家,其实并没有错。”宝钗温言道。
“我没有错么?”薛蟠头脑简单,一闻此言便喜得双眼放起光来。
“你喜欢人家当然没错,但你得正正经经的。”宝钗说道。
薛蟠这才明白宝钗还是怪自己冒失,于是神情又萎顿了下来。
宝钗看了他一眼,笑道:“哥哥你不用泄气,只要你真正喜欢人家,保证日后
对人家好,我便愿意帮你个忙。”
“此话当真?”闻此言,薛蟠的双眼又放起光来。
“只有你骗妹妹,妹妹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宝钗白了薛蟠一眼。
薛蟠傻傻一笑,道:“那是那是,妹妹就是比哥哥好!”
宝钗这才正色道:“依我看,只要哥哥你检点些,人家香菱倒不会真的嫌恶了
你。再过三两年,等到你们都到了成家的年龄,恐怕她早对你有了情意,到时啊,
你便根本不必用强了。”
薛蟠听得这话心里先是喜滋滋的,但一想到京城乃属虎狼之窝,心下又发起虚
来,于是吱吱唔唔地说道:“就怕时候一长便有什么不测,夜长……那个梦多什么
的。”
宝钗“扑哧”一声笑,道:“哥哥你紧张什么啊,香菱是我们家的人了,还能
飞了不成?”
“妹子你虽然生性聪明,却哪知世间男人的凶险!”薛蟠叹着气说道。
“有如此严重么?”宝钗笑。
“比这严重还有,别的不说,单说珍表哥和琏表哥是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薛蟠嘟哝道。
宝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看来哥哥你倒不是全笨,这个顾虑还算在
理。”
“可不是么?”薛蟠见宝钗理解了他,口气便壮了。
宝钗默想片刻,然后看了看薛蟠,说道:“要不,干脆将这事跟我们娘明说了
吧。”
“跟娘明说?娘不骂死我才怪!”薛蟠脸上变色。
“你别那样说娘,依我看,娘根本就有这个意思!”宝钗很有自信地说道。
“不……不会吧?”薛蟠又惊又喜。
宝钗不理他,继续说道:“如果娘真有这么个意思,我们便可以赶在进京前将
这事定下来,日后就算有人想打香菱姐姐的主意,我们只要说已经定下亲了,人家
也就无可奈何了。”
“如果是这样,那可太好了!”薛蟠做梦一般。
宝钗突然盯着他,问:“如果真是这样,哥哥你能不能答应不再对人家香菱姐
姐动手动脚?”
“我答应,我答应,只要能保证事情不会出差错,我一百个——不,我一千个
一万个答应!”薛蟠指天发誓道。
“既然这样,我这就找夫人说去?”宝钗微微含笑。
“去吧去吧,哥这终身大事,全靠妹妹帮忙了!”薛蟠恨不得立时跪下来。
宝钗笑了笑,回客栈找薛姨妈去了。
找到薛姨妈后,宝钗将事情一一说了。
薛姨妈一边听一边点着头说道:“我原本便有这么意思,只是你哥还小,这事
还得先放一放。”
这一路上,她日益发觉香菱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不仅长得好看,而且有礼有
节,且善良本份,薛家若能得到这么个好媳妇,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一件。
宝钗见母亲果有此意,便将薛蟠的顾虑说了出来。
薛姨妈一听也慌了,想了想,道:“既然如此,还真得早些定下来,别到时糊
糊涂涂给京城哪个亲戚抢先提了亲,我们可就抹不开面子了。”
于是数日后,薛姨妈果然正式给薛蟠和香菱定了亲。
薛蟠见亲事已定,果然实践他的诺言,一路上再不对香菱有什么非礼的举动。
香菱见堂堂薛府能如此爱惜自己,心下感激万分。
一行人继续走走停停地往北而行。
速度当然不快,几乎是走一天歇三天,一者大家都觉得时间有的是,难得有这
大好机会一路慢慢地游玩;二者薛姨妈和宝钗的身体都不太好,劳累不得,有时发
病,甚至一住就得十来二十天才能继续上路。
如此一路上不再细表。
(20)急流津燃香问卦 奇道人洒泪传情(上)
此时,已是秋末,不知不觉间,薛姨妈一行人已进了知机县境内。
走着走着,这一日便来到一渡口。薛蟠和宝钗见这里水流湍急,便问是何所在
。薛姨妈似笑非笑地说道:“这里便是急流津了,听说不少人落水于此,都会给急
流卷走,从此尸骨全无,实在非同小可!”
薛蟠闻言,吓得浑身一震。
宝钗却微微一笑,道:“真正该死之人,即使跌落在无风无浪的洗澡盆里面,
恐怕也一样要死的。”
薛蟠闻得此言有趣,便“呵呵”地笑将起来:“妹妹的话总是字字禅机。”
这时渡船已到,仆人已将车马赶上船去,请大家一起上船过渡。薛姨妈领着薛
蟠和宝钗等人登上船,不多时便渡过了这条令人闻风丧胆的急流津。
走上北岸,只见四处已现出荒凉之景。
毕竟已是秋末,眼看冬季便要来了。
薛姨妈看着满目萧条之像,想到这些年薛府的落败,不由得心下悲凉一片。
宝钗似是读出了母亲的心境,走过来牵住母亲的手,一起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苍
凉。
正这时,宝钗看见前面山坡上居然保留有一片绿色,细一看,却似是傲然挺立
的青松翠柏,再一看,但见那青松翠柏下隐约还有一座古庙。
宝钗灵机一动,便道:“娘,难得前面居然有古庙一座,不如女儿陪你去烧支
香火如何?”
薛姨妈也看到了青松翠柏下的古庙,一时间佛性顿生,于是命家仆留在原地照
看车马行李,她却携着宝钗的手一起向山坡上的古庙走了去。
薛蟠放心不下,想了想也跟了上去,同时还唤上香菱和莺儿。
到了半山坡,果见那里有一座古庙,也不知建了多少年,已显得有些破落了。
古庙清清冷冷,想必此处远离人烟,路途艰难,所以平日里前来上香的人并不
多。
薛姨妈站在庙前看着这破落的古庙叹了口气,终是领着宝钗等人进去烧了香,
并掮了香火油钱,然后准备原路返回。
却在此时,薛蟠见旁边翠柏下荫着一间茅庐,茅庐前有一位道人正摆了个案子
在那里候客,想必是给人抽签问卦的,感觉有趣,便怂恿薛姨妈过去抽个签问个卦
。薛姨妈一时间也来了兴趣,便领着大家走了过去。
来到那案前,但见那道人身着道袍,颔下须长足尺,慈眉善目,骨格清奇,真
似个不爱混杂于凡俗中的世外高人。
薛姨妈等人见他仙风道骨的模样,心下生出几分敬意来,于是恭恭敬敬地问他
能否问个签。只见道人捋须一笑,道:“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有什么能不能好不
好的呢?”
薛姨妈见道人说话慈善,便叫宝钗第一个抽签,想看看她此次上京选秀究竟会
是怎样的一个结果。但宝钗坚持不肯先抽,非要母亲大人先抽不可。薛姨妈知道宝
钗识礼懂事,只得自己先抽了个签。
这一抽,却是一支上签,只是签上居然不见写有任何其他字句。
薛姨妈又惊又喜,便请道人解签。道人却含笑不语,舞笔弄墨,转眼工夫便写
出两句诗给薛姨妈递了过来。
薛姨妈接过,细细一读,脸上突然间无比戚然。
宝钗和薛蟠忙凑过来看了,却见上面写的是:
“一生善良终有报,雪狼一去不回还。”
薛蟠看得不甚分明,便问道:“妹子,这上面写的是何意思?”
宝钗低声道:“前句说娘一生善良,终究会得到好报应;后一句则提到了过去
的事,说爹早早的便走了。”
薛蟠不知道“雪狼”便是“薛郎”,便问道:“怎么爹变成一条狼了?”
宝钗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道:“哥你别乱说话,看来这位道长有些不简
单,你快抽你的签吧。”
薛蟠不敢再问,只得也抽了一签,抽的却是一支下签,上面依然未见写有其他
字句。
(20)急流津燃香问卦 奇道人洒泪传情(下)
宝钗接过来见是一支下签,眉头略略一皱,便给道人递了过去。道人依然微微
含笑,提笔另写下两句诗递了过来。
只见上面写的是:
“糊糊涂涂三条命,傻傻呆呆晚福来。”
薛蟠看了这诗,更是不解,问道:“三条命什么意思?我不是只有一条命么?
”
但宝钗一看便明白了几分,没敢跟说三条命为何意,却笑道:“哥你可是傻人
有傻福的,虽然有些波折,但到得最后毕竟是个有福之命。”
说着,她自己也抽了一签。哪想这签抽上来一看,竟然是一支下下签!。宝钗
将这签默默地递给了道人。
道人依然含笑解了,写的是:
“千年寒冰终难化,世人不识牡丹妍。”
这一回,薛蟠却出奇机灵,拍手叫道:“我知道这签是什么意思,说妹妹是个
冰美人,人见人怕。又说妹妹是朵娇美迷人的红牡丹,只可惜世上的俗人不识欣赏
罢了!”
薛蟠当然了解自己的妹妹,别说别人怕宝钗,连他出怕,说是冰美人,一点不
错。而去年金陵城举行才艺大赛的时候,宝钗画过牡丹,还引来彩蝶飞舞,他也是
亲眼所见的。
不过,他却不明白为何这签竟是一支下下签,于是问宝钗何意。但宝钗只是摇
了摇头,默然无语。
此时薛姨妈已回过神来,知道眼前这道人非同寻常,于是向乖乖站在后面的香
菱招了招手,唤道:“香菱,你也过来抽支签吧。”
“夫人,我……我不用了!”香菱知道自己终究是下人一个,哪里肯跟主人们
一起抽签。
此时宝钗已藏好了她的解签,一把将香菱拉了过来,笑道:“姐姐,你便来抽
一签吧!”
“对,你也抽一支吧。”薛蟠也朝香菱嚷了起来。
香菱见大家如此热情,不好拂大家的意,便只好伸出手去随便抽了一支,然后
看也不看便交给了宝钗。
宝钗接过一看,见香菱这签跟薛蟠的签一样,也是一支下签,便默默地交给了
道人。
道人只看了一眼,便依然微微含笑的舞笔写下两句诗来:
“步步堪怜步步哀,相逢不知骨肉来。”
写下这两句诗的时候,他突然愣了愣,于是抬头看眼前的香菱。不看还好,一
看他便怔住了,目光立时僵住了一般,盯在香菱的脸上一动不动。
香菱见这位道人如此看自己,立时羞得低下头来。
薛蟠以为这道人被香菱的美色所迷,气得直喘粗气,于是也不管人家是不是仙
风道骨了,袖子一捋,便想上去打人。
却在此时,道人突然嘴一张,“哇”一声吐出口淋淋的鲜血来。
宝钗等人大惊。
“道长,您怎么啦?”薛姨妈惶然问。
道人喘了口气,说道:“你们别管我,走吧!”
“要不,我们扶你进去休息?”薛姨妈又问。
但道人粗暴地挥了挥手,吼道:“叫你们走就走,还啰嗦什么?”
这时,宝钗从案上拿起道人写下的那两句诗,读了读,心下突然一震,于是看
了看香菱,又看了看道人,颤着声音问道:“道长,您是……”
却在此时,道人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剑般狠狠地瞪了宝钗一眼。
宝钗被这目光瞪得浑身一震,好象突然悟到了什么,于是收住方才想问的话,
却转身对薛姨妈道:“娘,我们走吧。”
薛姨妈好生不解,但见那道人异常古怪,便只得领着薛蟠先走了。
但香菱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呆呆地看着道人,不知所措。
宝钗和莺儿只得上来扯住她,道:“我们也走吧。”
“可是,道长他……”香菱看了看道人,又看了看宝钗和莺儿。
“道长一时走火入魔罢了,他不会有事的,我们走吧。”宝钗道。
“可是……”香菱看着满嘴鲜血的道人,哪里忍心就此走开。
她总觉得道人是因她而起。
宝钗看了道人一眼,想了想,终于对香菱说道:“你要是心里欠疚,便向道长
跪下行个礼吧。”
“跪下?”香菱看着宝钗,目光中充满了迷惑。
“不错,跪下。”宝钗冷冷地说道。
香菱见宝钗口气坚决,不敢再作多想,“扑通”一声在道人跟前跪了下去。
当香菱跪下的时候,宝钗发现道人浑身颤抖,双眼早已浸满了泪水。
宝钗心下越发明白,让莺下留下问卦的钱后,向道人说一声:“道长保重”,
便跟莺儿一起拉起香菱急急地走了。
没多久,大家默默无言地上了车,继续向北而行。
夜里歇息的时候,香菱被恶梦惊醒了过来,好像看到白天那道人正呆呆地立在
窗外,满含泪水地看着她。
于是她起了身,呆呆地站在窗前,呆呆地看着星光下静静的世界。
看着看着,自己的泪水也巴巴地流了下来……
(21)宝钗初进荣国府 黛玉暗结宫花怨(上)
自从会过急流津那位道人后,薛姨妈等人的心绪久久难平。
四人中有三人抽的签都不是好签,而且宝钗的签还是一支下下签。
为此,薛姨妈闷闷不乐了好些时日。倒是宝钗诸事看开,说芸芸众生原本有苦
有甘有起有伏,总有些人时运好些,另一些人时运差些,只要大家尚有日子过,好
好过就是了,又何必过多担心。薛姨妈见宝钗说得在理,终于放下了此事。
香菱也闷闷不乐了几日,无奈她实没有宝钗的慧性,无法领悟个中意味,所以
过得一些时日倒也将此事丢到了一边去。
薛蟠则依然天天乐着,哪里管得这许多。
就这样一行人出了知机县,眼看便要入都了,突然听说王子腾又升了官,原本
是京营节度使,现在却是九省统制了,正奉了旨准备出都巡边去。
前面说过,这王子腾正是薛姨妈和王夫人(宝玉的母亲)的亲兄,也就是宝钗
和薛蟠的亲舅。所以大家听得这一消息,都开心不已。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薛蟠,原本他担心进京后有位当大官的舅舅管着他,叫他
难得自由,现在这位大官舅舅却要巡边去了,事情可就轻松多了。
薛蟠心里一乐,便兴冲冲地向薛姨妈提了个建议:“娘,现在舅舅他们正准备
出都的事,恐怕忙得没了屁股眼儿,我们这就闯将过去恐怕不太方便,干脆别住他
家了吧,毕竟我们在京城还有几所房子,这些年空着不用,不如让守房的人打扫干
净了,我们住回自己家的房子得了。”
可薛姨妈一听便立马反对:“就算舅舅那边不方便,还有姨家呢!我和你姨好
些年不见了,这些年她总去信催我们过来,现在我们既然来了,人家哪能放过我们
,自然要苦留我们住下的!”
宝钗也笑道:“哥你不是喜好热闹么?宝玉表弟那边人可多了,到时还没你玩
的么?”
薛蟠嘟着嘴道:“热闹个屁,还不知那里头藏着多少虎狼呢!”
宝钗一听这话便明白了薛蟠的心思,于是掩嘴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薛姨妈见薛蟠一会儿想着玩,一会以小人之心想人家,心下恼了,便瞋了薛蟠
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不爱到姨家,你便自己找地方住得了,我带你妹妹住去!
”
薛蟠见母亲生了气,哪里还敢坚持,只得喝令众人即刻进京,直奔荣国府而去
。
薛姨妈也不想在亲戚家住太长时间,便依然叫薛蟠安排人去打扫薛家的房子,
待在姨家住得十来日后,再搬回自己房子住下。
薛蟠自然开开心心地让人办去了。
没多时工夫,一行人来到了京城荣国府门前。王夫人闻讯大喜,忙带着李纨、
贾兰、凤姐、宝玉、贾环、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等人满面春风地迎将出来了。
读过红楼的人都会知道,李纨是宝玉的寡嫂,即大哥贾珠的妻子。贾珠前几年
病死了,留下李纨和儿子贾兰。贾兰今年才五岁。
凤姐即王熙凤,贾琏的妻子,即宝玉的堂嫂。同时,凤姐也是薛姨妈和王夫人
的亲侄女,是她们长兄(王子腾之兄)的女儿。凤姐此时已有一女,叫大姐,即后
来的巧姐,此时才一岁左右。
宝玉和贾环是同父异母兄弟,差不多大小,但宝玉是王夫人所生,属于“正出
”,贾环是贾政的妾赵姨娘所生,属于“庶出”。正因为有这正庶之别,所以贾环
与宝玉向来不和,赵姨娘甚至恨死了宝玉,后来居然让马道婆作法,差点害死了宝
玉。
黛玉是宝玉的表妹,比宝玉小一岁,她母亲贾敏正是贾政的亲妹妹。今年春天
的时候贾敏已病故,所以夏天的时候黛玉也投身到荣国府来了。
迎春是宝玉的堂妹,贾琏的亲妹。迎春和贾琏都是宝玉的伯父贾赦的子女。探
春则是宝玉的亲妹,并与贾环同母。惜春是宝玉的堂妹,贾珍的亲妹。此三春与元
春合为四春,元春是宝玉的亲姐,比宝玉大许多,此时已在宫中,后来封为贵妃。
李纨、凤姐、黛玉、四春、巧姐以及秦可卿、薛宝钗、史湘云、妙玉正好同列
在“金陵十二钗”之正册里面。
(21)宝钗初进荣国府 黛玉暗结宫花怨(下)
闲话少说。
却说薛蟠被这一大堆的人弄得眼花缭乱的,一时间记不得许多,只对其中三位
比较特出的人物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第一位是林黛玉。一副病病弱弱的模样,好似见风即倒,害得他总想伸出手去
扶她一把;
第二位是凤姐,说话比放炮仗还快,还热情万分,见到谁都要跑上去拉起手说
上些亲热话;
第三位是宝玉,说是男孩不像男孩,皮光肉滑的,穿红戴绿的,说话还细声细
气的,真是世间少有。
至于其他的人,他一时间便不知道谁是谁了。当然,王夫人除外。
宝钗却天生聪明,拿眼往这人堆里一扫,心下便差不多将各人的身份猜了出来
,接着细听王夫人的介绍,果然是八九不离十。凤姐、宝玉和黛玉固然给她印象较
深,但最最令她注目的,却是那位寡表嫂李纨。
宝钗幼年丧父,之后母亲相依为命,早早便懂了事,知道一个女人一旦失去丈
夫,日子是何其的艰难,所以现在看到这李纨,她心下一边生出无限同情,一边又
生出无限敬意。
香菱则不敢多想,只想着这些有家的人就是幸福,兄弟姐妹一大帮,亲朋好友
一大群,不似她这苦命之人,别说父母不知何处,就连亲朋好友也任是找不到一个
半个。
进府后,贾政也出来与大家相见了,并跟薛姨妈说府上东北角之梨香院有十来
间屋子准备好了,请薛姨妈一家住下。薛姨妈正有此意,便含笑谢过。
之后,薛姨妈又让薛蟠和宝钗分别拜见了贾赦、邢夫人等。当贾琏还要领他们
到东府(即宁国府)去见贾珍和贾蓉的时候,薛蟠便找个借口让宝钗留下了,生怕
贾珍父子看到他这国色天香的宝贝妹妹后又要生出什么麻烦事来。
此时,秦可卿已新嫁给贾蓉不久,所以到了东府后,薛蟠突然想起秦可卿的娇
美,便提出现在想去见见,但给贾珍巧言拦住了,说他媳妇新嫁后身体不适,一时
间不方便见人。薛蟠不知可卿真的得了病,只以为贾珍有意不让他见,之后好些天
耿耿于怀。
住下后,薛姨妈交待大家要守好规矩,别在亲戚面前丢了脸面。
宝钗便笑着道:“别人都没事,就怕哥哥乱来。”
薛蟠瞪起双眼道:“你们担心我,我还担心你们呢!我一个大男人的,有什么
好怕了?倒是你们这些女流之辈,可得处处小心了,尤其是东府,你们可不要随便
的去,真要去,你们也要结成一大帮过去,最好还得有我跟在左右。”
薛姨妈等人见他说得天就要塌了一般,无不开怀笑将起来。
薛蟠却顾不上笑,暗地里催促仆人快些弄好自己家的房子,以便早些搬出去住
。
却说贾府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子弟听说梨香院住进来一个傻傻呆呆的薛大爷,又
听说这薛大爷花钱最是大方,于是都来约薛蟠玩儿,一会儿会酒观花,一会儿“聚
赌嫖娼”(曹公原话),热闹得一塌糊涂。结果不到一月,薛蟠便将贾府中的子侄
认熟了过半。
薛蟠万没想堂堂宁荣二府的子侄居然比他还坏,于是便放开手脚跟他们一起坏
将起来,从此再不肯提搬出去住的事了。
香菱因与薛蟠定了终身,现在见薛蟠突然学了坏,心下好生着急。无奈她一向
本份怕事,哪敢言语。
这些是后话,且不提。
却说这一天,王夫人难奈姐妹之情,于是带了丫头金钏儿到梨香院来串门。薛
姨妈自然开心无比,于是姐妹俩坐在厅里喝起茶说起话来。宝钗向王夫人见过礼后
,不忍打扰这对老姐妹谈话,加上自己身体不适,便回到自己房内与莺儿一起描花
样去了。
香菱则将金钏儿请到一边说话,同时留着神时不时走过去给薛姨妈和王夫人添
茶。
这时候,周瑞家的前来找王夫人说事。(“周瑞家的”即是周瑞的老婆。在红
楼中,曹公常常在一些管家之类的人物后面加上“家的”二字,以此作为人家老婆
的称呼。这“周瑞家的”,正是王夫人的陪房。)薛姨妈突然想起有一盒宫花,是
宝钗拿宫制堆纱亲手所编,甚是精巧好看,共十二支,便让周瑞家的拿去送给众姐
妹及凤姐等人。
周瑞家的接过宫花后,一一送去了。
却没想,送到黛玉那里的时候,黛玉听说这宫花不是专送她的,却还送了别人
,便冷笑着说出这么一句酸溜溜的话来:“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
周瑞家的原本看不惯娇娇小姐,又见黛玉说出这种话来,心下有气,回去后话
一多,也不知跟谁说了,结果这话很快传到了薛姨妈和宝钗耳中。薛姨妈倒没什么
,只笑着说了一句:“林妹妹这丫头气儿好小,连这么个东西也爱计较。”但宝钗
向来心细,得知黛玉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心下不由得琢磨了起来:“按说这位林妹
妹乃知书识礼之人,实不该如此小气,今日她偏偏说出这样的话来,却不知其意为
何?”
正因为这一名话,从此宝钗对黛玉留上了心。
(22)薛蟠学堂结朋党 宝钗闺房识通灵(上)
却说在宁国府住下三两日后,听说王子腾这日便得出发巡边去,薛姨妈忙一早
带了薛蟠和宝钗赶到了王子腾府,一是探望,二是送行。
王子腾夫妇见两位外甥俱已长大,都开心不已,尤见宝钗不仅生得楚楚动人,
且处处表现得知书识礼落落大方,不由得大为赞叹。
薛蟠见大家一个地劲夸妹妹,却不见夸他,便嘟着嘴说舅父舅母好偏心。王子
腾听毕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他见薛蟠生得肥头大耳呆呆傻傻的模样,觉得甚是可
爱,便摸着薛蟠的脑袋笑呵呵地说道:
“自古傻人有傻福,还你这模样最好。你可知道,长得太俊生得太聪明的人,
未必真有好日子过。”
王子腾说这话时并无他意,但薛姨妈听了这话,突然想起宝钗那支下下签来,
于是不由得忧心忡忡地看了宝钗一眼。宝钗却偷偷握了握母亲的手,朝母亲嫣然一
笑。薛姨妈见女儿没往心里去,这才放下了心。
眼看王子腾便得动身了,薛姨妈便向这位兄长求了一事:“明年春宝丫头便得
参加宫中选秀了,我实舍不下她,她也不愿意进宫,大哥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让
宝丫头躲过这一关吧。”
王子腾沉吟片刻,皱眉道:“选秀乃是皇上通令全国操办的一件大事,恐怕不
好办,到时我再见机行事吧。”
薛姨妈一听这话便知道希望不大,只得又忧心忡忡地看了宝钗一眼。宝钗再次
偷偷握了握母亲的手,朝母亲淡淡一笑。
薛姨妈知道宝钗是在安慰她,只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京中大小官员陆续赶了过来,都是准备给王子腾送行的。薛姨妈见王子
腾忙得无法分身,且不愿在这许多京官中抛头露面,便领着薛蟠和宝钗先行告辞了
。
过得一个多月,薛姨妈已风闻到薛蟠跟贾府的子弟四处学坏的事,甚为担心,
便问宝钗如何是好。
宝钗想了想,道:“听说宁荣二府办了一所家学,专门供贾府本族人丁及亲戚
子弟上学的,以此保证族人中不分贫富都上得起学,不如我们也跟姨娘说一说,让
哥哥也进学去吧。”
薛姨妈见这主意好,当即去见了王夫人,说了此事。王夫人一听便说好,当日
便跟贾政和贾母说了。贾政和贾母也都说好。
于是,薛蟠第二日也到贾家的私学读书去了。
当然,薛蟠哪里肯读什么书,无奈他实不想让母亲伤心,更怕妹妹笑他懒惰,
便只得硬着头皮装个样子罢了。
薛蟠进学后,才知这所私学主要由贾代儒管教,而这贾代儒乃一年纪老迈的老
儒生,虽然为人清正,但早已老得一蹋糊涂了,常常认不清谁是谁,往往今天才痛
骂了这个学生,明日又将人家好好表扬了一番,闹得众学子常常哄然大笑。而这贾
代儒有事时,便让他孙子贾瑞代行管教学中子弟。这贾瑞已是二十来岁的人了,却
未娶亲,行止甚为不端,后来居然想吃凤姐的豆腐,冷不防惹恼了凤姐,被凤姐设
局好生修理了一场。后来他居然日夜痴想凤姐,终病倒床上,最后误照了僧道二人
送来的“风月宝鉴”,结果年纪轻轻便飞奔西天去了。
当然,这些是后话,不提。
却说薛蟠过来上学后,因怕功课麻烦,于是大大方方地给贾代儒送起礼行起贿
来。贾代儒只当薛蟠有孝心,便笑呵呵地收下了,但他毕竟人老糊涂,转眼间便忘
了是谁送的礼,结果第二日依然严查薛蟠的功课,该骂的时候,依然呵骂不止,只
气得薛蟠暗暗地咒他快死快死。后来薛蟠学精了,干脆将钱物等送到贾瑞手上。贾
瑞最是个贪财之人,见薛蟠如此大方,便不时地在贾代儒的跟前大说薛蟠的好话,
还不时地提醒他哪个是薛蟠,然后又四下安排其他子弟帮薛蟠抄写功课,不让薛蟠
受半分苦。
如此一来薛蟠的日子过得甚为逍遥,闲心一生,见这学中子弟甚多,娈童之癖